作为一个圈外人士,本来对此大可作壁上观,也来个□□□□□□(作者删去一百二十三字)之类的表态。然而我注意到,在这场文坛游戏中,无论是书商、读者,还是煞有介事的书评家,多少都清醒地自觉那种轻轻松松的顽主角色,唯独作者本人玩得最认真、最沉重。我相信,贾平凹那句“在生命的苦难中又唯一能安妥我破碎了的灵魂”的自白,决非矫饰之言。作者向以写黄土地题材的商州系列著称,《废都》是他的第一部关于“城的小说”。也就是说,他的所有痛苦、哀怨和倾诉都与“城”相关。从这个角度去解读《废都》,要比透过□□□□□□找一个性压抑者或性放纵者更有意义,也更接近作者苦心经营的本意。
《废都》的情节简单至极:在一个文化古城中,一个文化名人的毁灭史。小说虽然号称写古都四大文化名人,但实际的人物只有一个:大作家庄之蝶。其余三个尽是无血无肉的陪衬而已,而且在作者的笔下,后者与社会闲杂也难分仲伯,“合时则合,分时则分”,吃喝嫖赌,无所不能。独有“第四个名人”庄之蝶,天性善良,“活得清清静静”。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有德性、有才气的文学巨匠,竟然像其他三个名人一般,颓废了、毁灭了!
可敬可爱的庄之蝶究竟毁于谁之手?是毁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么?是毁于几个难以割爱的女人么?实际上,在卷入那场桃色官司之前,庄的危机已经潜伏。这不是什么小人馋言、怀才不遇之类的外在危机,而是源于生命根底的内在精神危机。以文字为生的庄之蝶隐隐约约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写作能力。是的,没有比这个更糟的了,就像音乐家失去了乐感、美食家失去了味觉一样,作家丧失了写作能力,也就等于被剥夺了精神之生命。那么,这悲剧般的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
作者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个中的罪魁祸首就是“城”。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庄的成功缘于这个“城”,最终也毁在这个“城”里。
庄原本不过是一个如周敏一般小地方出身的土秀才。十多年前,当这个颇具野心的年轻人初入京城,看到那座金碧辉煌的钟楼,就像司汤达笔下的于连一样,发誓要征服这座城市,“活出个名堂来”。一番卧薪尝胆的奋斗之后,果然功成名就,挤入“老少皆知”的名人行列。但当庄之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以后,却沮丧地发现自己除了一个虚名以外,什么也没有了!他想写自己满意的文章,却怎么也写不出来。他为显赫的声名所累,为官场的、家庭的、朋友的、情人的各种纠纷所累,也为自己的情欲所累。
在作者的笔下,庄之蝶的所有困惑几乎都来自都市,也可以说是患了一种都市综合症。在未入城之前和入城之初,庄是一个单纯、朴实的青年,他与最早的情人景雪荫相爱时,始终保持着柏拉图式的肉体纯洁。以至于后人揶揄他“在对待妇人上是一个十足的呆子”,如果当初他强暴了她,她今天就不敢到法院去告他了。不过,近墨者黑,久而久之,庄也感染上种种可恶的都市病:周旋于各种无聊的场合,卷入官场的权力争斗,趁人之危廉价收买朋友的名画,为打赢官司将自己的女佣兼情妇柳月送给市长的瘸腿儿子做媳妇,还利用自己的影响让作家学者教授们作伪证。而女人们呢,如今大作家也有了充分的魅力和手段,让她们一个个乖乖地投入自己的怀抱。
庄之蝶意识到自己的堕落,却又理不胜情,情不胜欲,久久不能自拔。在书中,主人公躺在情妇唐宛儿怀里,有一段发自肺腑的感慨:“苦苦巴巴奋斗得出人头地了,谁知道现在却活得这么不轻松!我常常想,这么大个西京城,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的什么真正是属于我的?只有庄之蝶这三个字吧。可名字是我的,用得最多的却是别人!”
他觉得自己在京城实实在在地被什么东西异化了,所做的并非是自己所愿的,而所愿的又非自己所能做的,只得行尸走肉般地活着,终日靠发泄情欲,在女人的肉体慰藉下度日。在都市的氛围中,庄从生理到心理都患上了阳萎,肉体的阳萎要靠乡村女子的温情来拯救,而精神的阳萎——失去写作能力,又只能通过躲到乡下远离都市,才得以暂时的功能恢复。
城,这个令庄之蝶着迷而又困惑的城,也成为作者本人难以逾越的迷津。
纵观全篇,有关主人公的一切,无论是喜怒爱乐,还是高尚堕落,都渗透了作者的一腔血泪同情。虽然我们不敢冒昧地将《废都》完全认作贾本人的自传,但只要对照一下后记与正文所透出的那异常同构的心绪,正像主角的名字一样,你还真难辨别究竟是庄周变蝴蝶了呢,还是蝴蝶变了庄周。
不过,贾平凹毕竟不等于庄之蝶。庄作为一个当局者已经迷糊到不知其然和所以然的地步,因而作者必须安排一个清醒的旁观者,代作者立言。这就是书中一个寓言般的角色:一头不会说话、但能像“哲学家”一样思考的奶牛。这牛与庄之蝶可谓难兄难弟,唇齿相依。它是托了庄的福来到西京,走街穿巷挤卖牛奶。而庄不喝这头牛的奶据说也活不顺畅,写作都有障碍。而且堂堂京城大作家喝奶时仍然不改先前的乡村本色:钻到牛的肚皮底下就着奶头吮。
这头富有哲理、思考深邃的牛像庄一样,“虽然来到这个古都为时不短,但对于这都市的一切依然陌生”。借助旁观者的特殊身份,它以一种超越人世的独特目光,发现了连庄都未能察觉的都市种种病症。在它看来,城市不过是“一堆水泥”,“人建造了城市,而城市却将他们的种族退化,心胸自私,度量狭小,指甲软弱只能掏掏耳屎,肠子也缩短了,一截成为没用的盲肠”。
牛忆起早年在终南山的欢乐时光,那起着蓝雾的山头上的梢林和河畔水草丛里的新鲜空气,它很后悔到这个城市里来了。当初在众牛中被选中出线时,招来了多少同伴的妒忌目光!如今才发现这份荣耀实际是最大的惩罚。它恨自己不能说话,否则它要大声疾呼:“让我纯粹去吃草吧!去喝生水吧!我宁愿在山地里饿死,或者宁愿让可怕的牛虻叮死,我不愿再在这里,这城市不是牛能呆的!”
显然,作者在这里借助牛的声音直抒胸臆。这样的声音我们并不陌生。在现代化的历史进程中,都市的每一步发展,都意味着对原先乡村田园生活的深刻颠覆。都市中形成的新的人际关系、新的道德价值观、新的生活方式无论其合理与否,都会在传统知识分子的心理中引起激烈的抵抗。为了充实对都市批判的合法化依据,他们往往有意或无意地将传统的乡村田野生活加以诗意般的美化。这种现象在俄国的民粹主义者、印度的泰戈尔和中国的章太炎、梁漱溟等人那里早已是屡见不鲜。
贾平凹在《废都》里再次透出一个乡村保守主义者对都市化的满腹疑虑。在小说中,我们不难发现思想史上那种令人眼熟的都市与乡村的两极化比较模式,不过,这次并非以理念的形式,而是以人物的文学造型出现的。小说的主角们,除了男主人公之外,就是那些围绕在其身边的女人们。大致说来,她们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都市上层女性,如景雪荫、夏捷,还包括被都市逐渐改造了思想、最后成为市长儿媳和舞厅名模的乡下姑娘柳月。另一类是从乡村和小镇上来的、或始终是城市边缘人的低层女性,如唐宛儿、阿灿,也包括商场售货员出身的汪希眠老婆。在作者的笔下,第一类女性大多心胸狭窄,德性低劣,相貌平平。偶尔漂亮如柳月,也是一个命中要克男人的“白虎煞星”。第二类女性虽然无甚文化,却悟性颇高,而且具有城里人所不具的纯情、善良,个个生得如花似玉,性感可人。
这两类女性可以说都是某种符号,分别象征了都市和乡村。庄之蝶对她们的态度也是颇为微妙的。在乡村女子面前,庄有着绝对的精神优越感,俨然是她们天生的献身偶像和精神主宰。同时,庄也是藉着她们才得以在都市里维持自己那份脆弱的心理平衡的。他离不开她们,就像婴儿离不开母亲的乳头一样。正因为如此,庄一直对她们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疚感,常常作忏悔之举。这使我们很容易联想起民粹派知识分子对农民弟兄的那种异常复杂的理念和情感。
在都市女性面前,庄常常会陷于手足无措的窘迫境地,这反映了他内心深处深刻的矛盾心理。庄对都市女性怀有天生的敬畏和崇拜之情,总是幻想占有和得到她们,但无奈精神的怯懦而不敢越雷池于一步。这种自卑发展到极致,爱便演化为恨,演化为一缕报复之情。输了官司之后,庄吃了一碗放有鸦片的削面汤,恍恍惚惚做了一番颇值玩味的想象。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爱景雪荫,又写了一封信给景表示爱意。景这次让庄如了愿,同意与他完婚。婚礼进行途中,庄在洞房里尽情地玩弄了一番景的肉体之后,得意洋洋地当众宣布与景立即解除婚约。众人惊愕怎么刚结婚又离婚了,庄哈哈大笑:“我完成我的任务了!”
是的,这番匪夷所思的想入非非,满足了庄之蝶埋藏在内心多少年的双重渴望:既占有了景,又侮辱了景。我们不妨将之视作一个隐晦的象征,象征着这个从乡村底层爬上来的于连式人物在幻境中对都市的赤裸裸的占有和征服。
不过,这仅仅是庄某人一厢情愿的白日梦而已,无情的现实却是被景雪荫击败,庄提起皮箱走路。
在此之前,庄的败相已露,那头与他相濡以沫的奶牛已先他一步而病倒,不知生了什么病,或许是思乡病,或许是都市水土不服,或许两者兼有。最后当庄之蝶去看它时,牛已经奄奄一息。势利的主人当着庄的面一刀宰了牛,取出了那块值钱的牛黄。
牛死了,庄走了。他们莫非真的是被都市戕害的么?好像是,好像又不是,有过都市阅历的读者都不难觉察到,书中的人物所置身的那种氛围与其说是都市,不如说是小镇,或者更精确地说是都市里的村庄。你看,那种人文景观、人物心态、人际关系,包括每一个人的语气口吻、举止作派、生活习惯,何尝有一丝一毫的都市气息!所谓四大文化名人,说他们是都市知识分子,倒不如说是一群传统风雅名士。
最让人惊讶的是在这个古都里文化名人受宠的程度。大作家庄之蝶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上一大群疯疯颠颠的发烧友,从市长县长、街道主任、厂长经理、大街上指挥红绿灯的警察,到黑社会头子、摆摊干小买卖的、大字不识几个的家庭妇女,凡一听到庄之蝶的大名,个个如雷贯耳,毕恭毕敬,对之崇拜得五体投地。尤其是痴迷的女人们,纷纷争先恐后地向大作家献出自己贞洁的肉体。此类近乎天方夜谭似的神话,或许一度出现在浩瀚历史长卷的某一页里,比如原始部落中众人对唯一掌握着知识权力的巫师的膜拜,一个偏僻封闭的小山村里乡民对一百年才出一个的大秀才的敬仰,但决非是满街流传着“十等人”民谣的当代都市景观。
倘若书中没有那些民谣、高跟鞋、法院、人大等道具包装成一个当代社会,读者还真以为是在读一本描写古代文人的作品。当然,《废都》说的是一个行将没落的古都西京,我们也不必否认种种匪夷所思的情节中的确有作者本人经验性的感受。但总体说来,由于作者过于刻意模仿《红楼梦》、《金瓶梅》,以至于每每读到紧要关头,总让人觉得像一篇拙劣的仿作;另一方面,因为作者的阅历、心态等限制,写到顺畅的时候,常常不经意地“错把西京当商州”,以至于他的第一部“城”的小说仍然缺乏城的气息,时常散出令人可疑的乡土味。
正因为如此,作者所刻意布下的那种都市与乡村的色彩反差就显得一片苍白。当小说的人物情节不堪负担都市批判的使命时,只能将一头来自终南山的神牛拉上舞台,借助畜生的口吻表达作者的理念。不过,批判的对象是那么的失真,那么的若有若无,也就削弱了批判本身应有的力度和深度。
更重要的是,《废都》的乡村情结与都市批判意识又是极其不彻底和不真诚的。当庄之蝶在都市中大败,落荒而逃时,他不是回到田园,回到乡村,或者回到有着农村般氛围的小镇,而是“去南方”,奔向真正的大都市,去展开另一幕冒险的生涯。这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庄的智慧、善性和精神寄托固然来源于乡村,但他的活动舞台永远在“城”里。只有都市才给他提供出人头地的空间,只有都市才有机会满足他永无止境的欲望和野心。庄一方面为声名所累,另一方面又离不开那些声名,他早已习惯了掌声、阿谀声,习惯了自动送上门的女性柔软的胴体。那些声名一旦失去,就会变得一无所有,从市长的特殊关照、众人的巴结讨好到女人的无私奉献,统统消失殆尽。也就是说,当庄之蝶不再是“庄之蝶”时,他就失去了在这个都市的生存之地。
倘若庄之蝶像牛一般真诚地盼望回到终南山,他就超越了都市,超越了世俗,也超越了自己。可惜他从来没有发出过“我宁愿在山地里饿死”的呼求,甚至压根儿都没想过。乡村之于他只是暂时的避风港、韬光养晦之地、蜜蜂采蜜的花坛、精神所寄的伊甸园。他的人生战场仍然在都市,在那个令他又烦恼又刺激、难以割舍的名利场。
不难想见,当庄之蝶在西京身败名裂之后,除了奔向南方还能往哪儿呢?不过,难道他在南下的途中还会重温当年从潼关到西京的旧梦?难道他真的相信在南方可以再显辉煌?这个连“都市里的村庄”也适应不了的大作家,一旦置身于真正的大都市,岂非会将他逼出绝念!我们还真为无知而狂妄的主人公捏着一把汗呢。
聪明的作者最后为读者留下的是一个开放性的结尾:庄之蝶“双目翻白,嘴歪在一边”。死耶?活耶?谁也不知道。然而不管结局如何,这位乡村的精神恋儿却死活要与“城”粘在一块,就像那头怀恋终南山的牛死了之后,一张皮非要被人拿去做鼓皮,“悬挂在北城门楼上,让它永远把声音留在这个城市”一样。
我相信,作为都市与乡村之间尴尬的夹缝中人和双重叛逆,他将命里注定,永远难以安妥破碎了的灵魂。
(《废都》,贾平凹著,北京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四月版,12.50元)
许纪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