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作为一个从事学术研究的人,在现世空间中,我完全能够理解吕先生的心情。作为一家之言,吕先生的“提醒”和他开出的药方自有道理,说无可奈何也好,说逃避现实也罢,作为一种个人选择,吕先生文章所传达的内容,实际上已经成为今日中国多数文人既成的选择,虽然这种选择无可指责,但必须指出,这不是现代知识分子的理想追求,况且对于当代文人目前的精神状态来说,与其说是自觉,不如说是无奈。何以“最是文人不自由”能引起很多人的感叹,原因自然很多,但有一点却被许多人忽视或有意没有提到,那就是今日文人言及自由时实际上既不同于西方人,也不同于以前的中国知识分子。前人和洋人做得到的有的事,今天我们还做不到。就从这个意义上讲,今日文人的自由空间是大,是小,想谁也不会如吕先生那样潇洒地说出“最是文人有自由”吧。吕先生没有触及那个重要问题,这自然可以理解,但绕开这个问题,指责文人从事文化批判,就实在有些不帮自家兄弟忙的味道了。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吕先生是要告诉文人,从政与做学问是两回事,各有各的规则。现在的问题是文人不守自己的规则,总愿意进行文化批判或“煽起道德主义的激情”。我感觉吕先生对于文人过苛。吕先生是文人,但处处责备文人不懂政治的操作技术,很显然,他在责怪文人议政的时候,是以从政者的眼光来看取文人的。现在我向吕先生请教,就算文人不懂规矩,那从政者遵守规则吗?姑且不说对文人的规则和从政者的规则是否平等,单就规则而言,也是先有从政者的犯规,才有文人的议政吧?所谓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我不想再多引述西方关于现代“知识分子”的经典定义,我只想说,文人议政,在任何时候都是不能责备的,今日来责怪议政的文人,我真有些难以理解。书生议政的幼稚是谁都能见出的,但这种现象的可贵之处不在于议的如何,而在于能不能议,敢不敢议,议了以后又怎样?这里要紧的是一股“士”气。政治常常是不透明的,在其中的不议,不在其中的想议,你在暗处,我在明处,本已没有平等可言,所以幼稚自然难免,但在幼稚之下,却也常有终极的深刻之处。事事皆对,毫无差错,不是太为难文人了吗?一九四七年,储安平写了著名的《中国的政局》,梁漱溟看了之后就给储写信:“本来政局真相,外间人多不知道。过去一年余国共和谈经过复杂,虽我们稍曾与闻其事者,有时也弄不清楚,其它更无论。一般人对于事实既不明白,则与孰是孰非,更难分判。因此亦就不能发生有力之舆论,以督迫时局问题之解决”。(《观察》第二卷第四期)在当时来说,从梁的角度看储,就一定会指出储的失误,因为梁在其中,而储在局外。但梁深知议政之可贵,所以尽管多有失实之处,他对储文的评价还是“其中大半可以同意”。吕先生今日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自己想读的书”正是多少文人议政的结果。在《中国的政局》刊出后,当时还在美国的陈衡哲也给储一信,登在《观察》二卷三期上,其中所涉及的问题,几乎与我们面临的相同,信不算长,抄在下面:
安平先生:《观察》二卷二期大作《中国的政局》已仔细拜读,不胜同情钦佩。……所记关于自由思想分子的一节,可谓真知灼见。惟问题是:政党既必须借重权力才能发挥力量;而中国自由思想分子的传统精神,又是道义的而非利害的;则假使要他们用权力来组织一个政党,用利害来维系她,这不正与那个传统精神相反?这不是吃热的冰淇淋?对于这个情形,在未读大作之前,我也曾常常苦思过;但结果总觉得,政党这条路不易走通,至少在最近的将来。因为冰淇淋若热了,便已失去她的中心价值;故自由思想分子在目下的迫切使命,似乎不能以正常的方法来发挥。我们用西方文化的尺度来衡量中国的自由思想分子,则大概可得到下面的几种类似:(一)略等于英国的反对党,而缺少组织。(二)略等于英国及美国的新英伦区域的知识分子,立于文化道德及思想的领袖地位。(三)略等于欧美的教士,立于道德的领袖地位,但缺少维持生活的薪资。故我以为,我们的最终目标,不妨是看英国的政党;但远水不救近火,自由思想分子的最近将来的使命,恐怕仍须以精神上的领袖为限(道德及思想方面);然后再由此企求达到最终目标,至于如何方能达到这目标,则虽非此信能畅论;但国内的自由思想分子,似乎可以先把此问题的主要症结,先做一番考虑与研究;第一,如何方能纠正好人不管闲事的传统恶习惯?第二,如何去栽培那“雅量”与“大我”的人生观。第三,如何去造成一种稳健清洁的舆论,使得主持公道的人士,可以得到社会上的道德支持(哲近年在论文中,曾不断地论及社会公道的重要性;即是有感于中国社会的缺少公道,而主张公道者之饱受孤寂与侮辱也)。此三个条件有一不具,自由思想分子就决无结合的可能,而更不用说组织政党了。文人议政曾经是被嘲笑过了,也常被现实所嘲弄,但这不能成为文人不要议政的理由。被嘲笑,不等于没有价值,不合时宜,不等于不可贵。对于有些人来说,他们要考虑某种正确的东西在什么时候、什么条件下才有价值,但对知识分子来说,他不能这样,否则一个知识分子和行政官员的区别就没有了。行政官员考虑的是某种东西在实际运作中的可行性,而知识分子操心的是一种终极的东西。这样,一方面,我们可以说知识分子是幼稚的、可笑的,总是错的,但另一方面,我们又可以说他们常常是成熟的、值得尊敬的,总是对的。
说《读书》
谢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