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逝者已经高卧无言,个人之间的交接,也成为天知地知,尔知我知,话可以随活着的人说去,似乎很方便,实际最费踌躇,说得重一点,说得轻一点,都失慎独之道,因而只能平铺直叙,忆则书之。
祖同没于一九五五年,却非寿终而为投水,原因也非政治或经济,虽纵浪大化,却出于恐惧。我是后来听别人说的,一怔之余,未便多问。荏苒之间,又过重阳。九秋风露,万顷烟波,正是已凉天气未寒时,四顾苍茫,音容宛在。
祖同与我同姓,长我二岁,有的人以为我们是族人,实则他原籍嘉兴,我是定海,第一次见面时,问起籍贯,我便说:那是“秀州城外鸭馄饨”的地方。他是名父之子,我的先世,却是往来皆白丁。他是伊斯兰教徒,我则素不受教。他初次到我家,我的太太端了一盆奶油蛋糕到他面前,他却顾左右而言他。事后跟我说,那天使他大窘。他不写小说、散文,专业是考古,但三十年代的文艺界、书画界人士,大都知道他。
当时疑古之风盛行,胡怀琛先生以墨子为印度婆罗门教徒,祖同乃作《墨子为回徒教考》纠辩,如说“墨子书中关于猪之文字甚少,皆可为据”。两文皆收入商务版的卫聚贤先生《古史研究》中。他的论点,能否成立,不必多说,但学殖才情于此可见,写文时不过二十岁光景,诵东坡“我被聪明误一生”句,为之黯然。
抗战前,我常往中国书店等处访书,中国书店是他父亲颂清先生开设的,当时还不认识祖同。后来去参观吴越文化展览会,由卫聚贤先生和祖同主持,经过交谈,就此认识,还送了我一堆破陶片,又知道他是中国书店小老板,不过他从不过问业务,只将书店作为个人联谊处。他又告诉我:郑西谛、施蛰存、阿英诸先生,都是书店的座上客,因而问我,阿英为人很平易,要不要和他见面?我自然求之不得。第二天,就在大世界附近的青梅居小酌。当时要和祖同一道吃饭,小酌在青梅居,宴会在一家什么楼,都离中国书店不远。此外就是功德林素菜馆,丁福保先生也常到那里。这是一位诚恳和通的老人,因为他开办佛学书局,我问他吃素是否信佛缘故,他说为了摄生,自从改为吃素后,手不再抖,还能穿针线钉书了。
这以后,到中国书店的次数更多了,每次总是捧一包回来,本来是付现款的,也改为记帐。这时卫先生挂名于中央银行经济研究处,收入较多,故也有余力从事吴越文化的研究。有一次,他邀我与祖同、张叔驯、葱玉叔侄一同往苏州访古。叔驯先生是著名的古钱收藏家,有“南张北方”之称,“北方”即天津方药雨先生,《校碑随笔》的作者。
访古的目的地是苏州灵岩山,因为山上有吴宫遗址。卫先生先向山上遍找陶片,却不见片瓦,到了山下,居然找到几片,他以为这便是吴王时遗物,还出资叫村民去寻觅。我们问他为什么在山上反而找不到,他操着浓重的山西乡音解释说:可能是大风起时,将陶片从山上吹到山下了。卫公好发奇论,说得神乎其神,我想笑却不敢出声,似忆祖同曾拜他为师,背后戏称为卫大法师,所以我也以师辈待之。他又为我们说了一些有关馆娃宫遗址的话,我却在默诵曼殊《吴门依易生韵》的“今日已无天下色,莫牵麋鹿上苏台”的诗句,也实在写得好。
到了吃饭时,我们到附近的小饭馆去吃汤面,祖同却拿出自带的两枚煮熟鸡蛋,坐在石凳上吃着,每逢游山玩水,他都是以卵代饭。饭后,张氏叔侄即回上海,我们三人便进城内,先想去拜访太炎先生,打电话探问后,说是不在家,于是改访金松岑先生,承他接见。谈话的内容已经忘记,记得的却是壁上贴的那张小笺。因为平时拜访松岑先生的客人多,他又年老,所以希望客人谈话的时间不要过长,这在现在一些来客多的名人中原很习见,但其中有“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两句话,意思是,如能恰到好处,宾主即皆大欢喜。这两句话原是成语,用在这里却妙语天成,虽小笺犹觉此老之蕴藉。
遗憾的是,此行没有见到太炎先生。祖同是治甲骨的,因为卜辞中的“且”字即“祖”字,所以他有时便把自己名字写成且同。太炎先生笃信《说文》,故而不信甲骨,以为是伪造的,后来祖同写信向太炎先生请教,他回过好几封信,祖同曾将这些信件据原墨影印成册子,送了我一本,现在却是难得的史料了。
甲骨确有伪造的,那是文物商人借此牟利。祖同曾送我一簇甲骨,其中有几片是假的,他是故意将真伪并赠,告诉我两者的区别在那里,一经他指出,真伪就很分明。甲骨可信,但卜辞的史学价值有些夸大,就像周易的哲学价值一样。近几年,周易走了红运,由冷书升温为热书,可是它的真相越来越模糊,本来看不懂的读者也在鉴赏了。
这些都是很琐碎的事情,如用口说,二三语即可了却,但一到幽明殊途,存没相隔,人琴之弦常常会在感情深处隐隐作响,何况他送我的一些东西也不在身边了。
卫先生于解放初期离开大陆,一直不曾听到他的信息,他和祖同合编的《说文》月刊,却不失为一份有质量的学术刊物,与当时的《制言》可以比美,也使人想起《禹贡》,今天都很难见到了。
少年时读俞平伯先生那本小型线装《燕知草》,便被他浓得化不开的文姿紧紧吸住,第一篇《湖楼小撷》中有这样一段话:“这是我们初入居湖楼后的第一个春晨。昨儿乍来,便整整下了半宵潺<SPS=0677>的雨。今儿醒后,从疏疏朗朗的白罗帐里,窥见山上绛桃花的繁蕊,斗然的明艳欲流。”《汉书》下酒,俞文也使人微醺,总希望有那么一天,能在临安的楼头听到雨声。不想祖同却邀我同游杭州,宿在他家的空楼房里。屋子是旧式的,有一个人管着,不在湖边而在巷中,也无山可眺。早饭由他外婆家的女佣送来。住了两天后,半夜里忽然果真下起雨来,声音由疏而密,滴进我朦胧的睡意中,仿佛连眼睛也有润意,我陡的记起了平伯先生的文章。次日早晨,雨渐渐在收敛,只见送饭的女佣手中拿着一把纸伞,伞的全身却是湿漉漉地。天要下雨,本人间最平常的事情,在我却看作人间可遇而不可求的巧获。虽小楼一夜,却成为平生大恋之所存。过了一会,雨全停了,我们穿过小巷,踅到了苏堤,向断桥走去,周围的游人很少,我们用青年人的双足,踱着老年人的方步,皮鞋上沾着雨后的湖滨泥土,似乎还踏过几朵随风飘荡的柳絮。平伯先生看到过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随手一扬,“一枝轻盈婀娜刚开到十分的桃花顿然飞坠于石阑干外”,我们则看见无主的杨花下降在堤上。
由于和祖同一同吃饭,只能到素食馆,我则嘴馋贪荤,事先在熟食店买了两块牛肉,到了素菜馆,他拿出一把“东洋刀”,那是他父亲从日本带来的,便用刀切了馒头,等他切完,我便随手拿来切牛肉,他一见,马上呀的叫了一声,接着说:“那就送给你吧。”他又告诉我:某年冬天,他父亲穿着狐皮袍走在路上,迎面来了一个拿猪肉的行人,无意中给猪肉擦上袖子,老先生回家后,便将这件狐皮袍子脱下,送给了教外人。我听了,便和他就信教问题争论起来,言下之意,是讥笑他迷信,他立即脸色下沉说:“你再这样说,我就跟你绝交了。”这大出于我的意外,从此就不再谈信教的事,心里却不服气,自以为比他进步。黄仲则诗云:“偶然持论有<SPS=0293><SPS=0298>,事后回首皆相思。”仲则此诗非伤逝,用在逝者身上便觉沉痛了。这把“东洋刀”至今还在,亡妻在世时,看见后就说:“这是金祖同的。”因为多年不用,已经生锈,也懒得去磨。我并没有将它当作纪念品的意思,但那把刀确实是祖同的,它的来处,也确实带有可怀念的戏剧性情节。
最后,还要说一说他的那本《鼎堂归国<SPS=1287>记》。
此书刊行于一九四五年,一九八八年又由上海书店影印,改名《郭沫若归国秘记》,列入《中国现代文学史参考资料》,倒是名副其实,署名仍为殷尘,当是从殷契衍化。
抗战前,祖同曾往日本跟郭先生学卜辞,还向我借去《卜辞通纂》、《安阳发掘报告》合订本等,抵日后,给我寄来一张郭先生手书立轴,和印有郭先生塑像的明信片。七七前夕,郭先生的回国,钱叔<SPS=0111>(瘦铁)与祖同起的作用尤大,书中所记的就是郭先生回国前后的经过事迹。郁达夫先生促郭先生回国的两封信,最初披录的好像就是祖同这本书,孤岛时期,曾交我在《萧萧》半月刊上转载。
郭先生到上海后,起先住在大西路美丽园,沈尹默先生也住在这条弄中。达夫先生连夜从福州赶来,在船埠上遇见了蛰存和亢德,因而也同去访问郭先生。《秘记》现在不难得,所以内容不须赘述,只说明祖同和文艺界的关系。后来《救亡日报》从大陆商场的大楼上迁出,在中国书店有一个短时期的逗留,联系的地方就在店堂的后面小间里,那是祖同令兄礼和先生经营文物的房间,也是由于祖同的关系。最后一天,约有七八人至蜀腴酒家晚餐,记得的有潘汉年、叶灵凤、汪馥泉,好像还有陆小洛,席间潘先生的话说得最风趣。因为蜀腴不是清真馆,所以祖同没有去。
与祖同相交有五十余年,他的逝世距今也有三十余年,至今天才来写这篇文章,嘉兴地方志编纂室准备将他父子生平予以立传。梅村《偶成》云:“书剑尚存君且住,世间何物是江南”,祖同何忍以壮岁而遽离人间?秋心如海,秋魂杳渺,怅念之余,也只剩下淡淡哀愁了,姑取杜牧哭亡友诗句以为题目。
金性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