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我曾经谈了美国华裔(我把第二代华裔称为“美国华裔”,以与第一代移民“美籍华裔”有所区别)任吉茜的《典型美国人》(或译《典型美国佬》),这是本为美国文坛所瞩目的第二代华裔的作品,作者生在美国,受美国教育,为美国文化所薰陶,写的则是第一代中国移民逐渐为美国生活所左右,变成了典型的美国人,第二代完全美国化了的故事。我因为不知任吉茜的原来中文名字,曾去信在纽约的董鼎山,他回信说似乎在某一资料中,看到的是任姬淑,但在哪里看到的,他一时也说不出来了。把中国人的名字用译音,似乎有些唐突,在我总感到是件憾事;也许是我狭隘的民族主义在作祟。
去年美国华裔在美国文坛上初露身手的有好几位:一位是我们已知道的任吉茜;一位是未知详情的李可思,他写了一本《中国小子》,是本自传体的小说;另一位是路黄大维(David WongLouie,译音)的一本短篇小说集《爱的痛苦》。
路黄大维是位移民的洗衣工人儿子,生长在纽约长岛,他父母不大会讲英语,他自己的中国话也很难表达他要说的意思。所以他经常说他的生活悬挂在东西两个世界的边缘上,而这就是他的苦恼。他之需要适应这两个世界的苦恼反映在他所写的短篇小说中。他曾经说过,“在我早期的作品里,我有意识地避免提到我是个美国华裔。我关心自己的作品能得到出版,因此极力隐瞒自己的身世。但是我这种生为异族和被关在门外的感觉,总还是久久不去。”虽然写作给路黄大维一种自由感,但这并不是他从小的期望。他在一九七七年毕业于范莎学院,曾经在纽约干过广告工作,然后又在衣阿华大学创作讲习班进修。目前则在范莎学院教创作和文学。他说,“我并不曾把写作当作一个事业,只是为了要摆脱这种夹缝中的生活。不过竟从此沉湎下去,再脱不开身了。”
他今年三十六岁,正在写他第一部长篇,暂名为《野蛮人来了》。小说讲的是中国人的故事,因为中国人一向自视为文明的中心,而其他国的人则都是野蛮人。如今他的作品多次在报上提到,他希望这可以使他的寡母理解这几年她的儿子在做些什么。“我告诉她我在写书,但我没有更好的话可以解释清楚。至今,我不知道她是否会把作家和书法家混为一谈。”从他的谈话中,也可以见到他对自己母亲那种无可奈何的幽默感。
路黄大维在这部短篇小说集里,写了一批出众的不同类的故事,其中大部分人具有相同的心态,即他们有一种共有的对于一己身份的不定感。面对新的国土,一所新屋或是突然失踪的配偶或孩子,不禁产生一种出乎意外的精神混乱,既不能辨别地点,也不能辨别时间和人物。人们经常在他们的旧有生活与新环境两者之间摇摆不定。他们中间的幸运儿能够临时凑合,采取一种伪装,一直到他们经过若干使自己大致可以在是什么人和他们必须成为什么人之间得到平衡,有些人则不能适应这种激烈的改变,最终落入于不自在而又经常病态的孤独之中。
事实上,许多这样正在演变的人是中国移民或美国华裔——既不属于他们的故国,也不完全属于新的国土——当然这是生命攸关的。路黄大维此书的广告即说这些故事非同寻常,既表现了同化过程中希奇古怪的矛盾,而且在不好客的氛围中受到异国情调的极度干扰。但是美国的书评家说《爱的痛苦》却是拒绝归属于这种所谓少数民族题旨范围之内,而还是得到好评的书。这种少数民族题旨与其说是读者所希望看到的,不如说这部小说集本身就吸引人。路黄大维之得到好评,因为他写的人物之满含中国色彩,在诉说他们的外部环境时,并不需要加以完全的诠释。
书评家举例说小说集中的《搬场工人》一篇,一个年轻的美国华裔一无朋友,二无职业及癖好,在一个新到达的市镇里重新开始生活,感到自己是个被放逐到一间黑屋子里的人,屋里既无暖气亦无电灯、电话——或是过去摆布过他生活的女人苏茜。苏茜刚刚在盛怒之下冲出了屋子,留着他在等候现在不需用的家具运达。不知如何在地狱边缘生活下去,这个男人先是极力想象自己已经死去,躺在中国的太平间里。但是最后终于被人误认为这屋子以前的房客,他找到了这个比较好的方法。他有意识地充当了另一个人,实际上是假冒了那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终于获得了一具望远镜来观察自己的变迁。
《社会科学》给予我们另一个为同伴所弃的人走进了一间空屋,虽然这次是在过去为一对情侣同居经年的屋子。大学教授亨利还暂时住在这里,而房东太太则以或种缘故要出卖这座房屋。一位名叫达夫·勃林莱格拟买房屋的人到了现场,逐渐偷窃了亨利的一切,首先是屋子,其次是亨利的前妻,最后则是亨利因妒忌而生的怒火。亨利的自卫则是把自己装扮成达夫以欺骗自己。
这些故事中写得最好的是《搬场工人》,还有那篇富有革新精神的《二十世纪一个真实和想象的患歇斯的里病者》。在这篇小说里,一个作家重新写下了他的一生,还加上了一个虚构的儿子,在想象的叙述中包含了作家的深厚感情和他轻微的超现实主义想象力,虽不确实可能,至少以其完整性而获得了成功。
书评家也指出其不足之处,即在这些短篇小说中,作为一个整体,却在若干故事中显出摇晃不定的平衡,而把小说写糟了。如《布乔莱酒瓶》中的人物,困居在十二<SPS=0126>长的玻璃墙垣之中,上穷碧落下黄泉,和一位不愿夏天过完的女人共同完成了一种幻想的骸骨迷恋。在《温和的倾向》里,一个失了业的丧仪承办人运用他的娴熟手法,把一盘红烧鸡变为他过去老板的首级。在这一类故事中,作者失着于找到一种调门和动作,以容许人物作出令人信服的行径,而且还能完成他想要表白的一切。作为结果,他那些最佳故事比生活更为广阔性质的要求,便为一种不能说服人的漫画化遮掩了。
无论如何,即使在《爱的痛苦》中那些写得不成功的故事,也部分为故事中的附带故事得到了挽回。这本书中的散文因精彩的细节而显出活力——一水桶带有眼睛状斑纹的鳟鱼,在水面上相互咬着,发出的声音听来像是舞蹈用的响板;一支烛光使得在吃饭的伴侣映成一系列简单的平面……似乎是用油画刀所作的画像;一位移民周先生用过度的客气为曾经参加过朝鲜战争而表示歉意。周先生说出了他的标准答案:“我真是十二万分抱歉,太多的麻烦了。”
路黄大维是令人钦佩的,他不迎合美国读者去写他们热中的题目,这就是强加于少数民族作家在他们的处女作中,要他们写符合读者脾胃的东西,以作为感恩报答。只有一次他屈服于那个不可避免的陈词滥调以迎合传统——这是种臭名昭著而又模糊的观念,就是以《天赋》作为这个短篇小说集的终篇。这显得有些拙劣。《爱的痛苦》中的各篇虽然质量不一,但确是勇敢的成就。
David Wong Louie,Pangs of Love,NeW York,AlfredA.Knopf,pp.255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