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罗丹的《谈艺录》,不由得令人感到震动,仿佛这位艺术大师不是在谈刚跨入二十世纪的法国,而是为二十世纪快走到尽头的我们在发出深沉的叹息。他说:我们这个时代是技术师和工厂主的时代,绝不是艺术家的时代,艺术家仿佛成了远古的化石动物。他甚至认为:现在的人们是兽性的,能满足肉体的欲望这就够了,他们用不着艺术家。现代生活追求的是功利;心灵,思想,美梦,再没人提起了。艺术是死了。
有一次,罗丹和两位已成名的高足——其中之一是为黄永玉所钦佩的布德尔,上一家小馆子吃饭。艺术家爱打趣,也有牢骚,师兄递给布德尔一盘菜,说道:“请用吧,虽然你不配让人供养,因为你是一个艺术家——就是说,一个无用的人。”
“我原谅你的无礼”,布德尔回答说,调子低沉,他也在怀疑自己对于人类能做出什么贡献,“很可能这世界用不到我们了。”
艺术家配不配吃他盘子里的菜?严肃的艺术究竟对社会有什么贡献?一时之间有一片疑虑的阴影掠过了餐桌,正是在这样的场合,罗丹谈出了他的可贵的艺术思想。
他说:艺术家,真正的艺术家,“是唯一能够愉快地干自己的本行的人”,而同时代人所最欠缺的,正是对本职工作的热爱,他们只是硬着头皮应付而已。假使社会上的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艺术家”,人人都热爱自己的工作,像追求艺术上的完美似的,以做好自己的本份工作为最大的欢乐,那么这个社会,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将是大有希望的了。
艺术家苦心追求艺术的完美,罗丹从中看到了它的社会意义,看到了精神生产和物质生产的内在联系。艺术家给人们以启发:怎样把工作变成了工作的艺术。艺术对社会究竟有什么贡献,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回答吗?现在,他的两位高足可以心安理得地吃他们盘里的菜了。
不过罗丹的这一席话只是道出了他对于艺术的一个方面的见解。艺术家以热情和热爱不仅表现在自己的工作中;要重要的是,艺术家在对人生的热情和热爱中表现了他自己。
想想乐圣贝多芬吧。正当进入成熟的壮年时期,失去宝贵的听觉,陷入了与鸟声,流水声,歌声,晚祷的钟声完全隔绝的死寂的世界。这是永远得不到赦免的终身禁锢。他痛苦,然而决不绝望;就在那一片死寂中,创造了一个辉煌灿烂的音响世界。一曲《欢乐颂》响彻云霄。这是可以惊天地、泣鬼神的人间奇迹啊!
命运不许贝多芬再在钢琴前的琴凳上落坐,不许他再踏上乐队的指挥席,而且还逼迫他交出作为作曲家手里的羽毛笔管。你还要这支笔干什么?这样,命运就能狞笑着指向缴了械的贝多芬,大大炫耀一番他的得意杰作:“瞧,我把一位大师的艺术生命彻底摧毁啦!”
谁知贝多芬就像紧紧拥抱住自己的生命那样紧护住他手中的笔不放,他热爱音乐如同热爱自己的生命。艺术家经受住最残酷的打击,向命运作不屈的斗争,把全副身心,整个灵魂都投入到了像烈焰般燃烧着的创作激情中,这不是感人的忘我劳动还是什么?不过杰作《第九交响曲》的深刻意义不尽在于此。更重要的是它所要向听众传达的信念。交响曲以震撼人心的力量唱出了一曲人生的颂歌,让千千万万的兄弟姐妹们都听到:人生是那么壮丽!
艺术家喜爱自己的工作,首先因为他热爱人生。这一点罗丹是深有体会的,他谈得很富诗意:在艺术家看来,“生命是无尽的享受,永久的快乐,强烈的陶醉。”而他要帮助人们分享自己的欢乐。
罗丹肯定了艺术家对社会的贡献,因为他给人以启发,怎样把工作变成为工作的艺术。这是罗丹的独到见解,他谈的是工作室中的艺术家。罗丹没有那么明确地表达出来,而在黄永玉的新作中让人亲切地感受到的是,来到生活的广阔天地中,艺术家同样给人以启发:怎样把人生变为人生的艺术。我们还可以说,正是对于人生的那份深情厚意,把艺术家和艺术匠区分了开来。
打开《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翡冷翠即佛罗伦萨),我的情绪随着那生动的文笔而流转,时而莞尔一笑,甚至笑出声来,时而感叹,有时凝神遐思。画家记叙了他行踪所至,所见所感,以及他的所画和所为。作者思维活跃,浮想联翩,加以胸境豁达,中外古今,信手拈来,妙笔成趣;又不时爆发出真知灼见的火花,发人深思。一篇篇随笔都是真心情的流露,读者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仿佛面对着个性鲜明的艺术家本人,似乎在一瞥之间,窥见了画家的丰富的内心世界。
本来,提起艺术家,最容易想到有特殊才华的人:能画,能写,能唱,能舞;难道不能画,不能唱什么的,也算得上艺术家吗?眼光往往停留在一个“家”字上,偏重于艺有专长。现在我认识到了:艺术家的特殊才能离不了特殊的个人气质。真正的艺术家不失赤子之心,该是最具有个性、最能保持自己本色的人;黄永玉正是这样一位值得钦佩的艺术家。
在这经济浪潮势不可挡地冲击一切的时代,人们会不自觉地把金钱看作衡量一切的唯一标准;金钱支配一切,这崇拜心理一旦形成为席卷社会的风气,那么随之而来的必将是人性的普遍扭曲、异化,什么叫赤子之心,什么是人的本色,都谈不上了。也许这是一种杞忧吧。但是门庭冷落车马稀,却正是我们今天纯正艺术的写照,有心人不免引以为忧;读画家黄永玉的近作感受也因之更深。
作者信笔写来,感情自然流于笔端,胸襟坦然,处处示人以本色,处处散发着淳厚的人情味,这正是一种现身说法,让人感悟到世上最可贵的是人的性灵,人应该童心常在,保持自家本色,就像大自然的花卉呈现出各自的鲜艳色彩。
感谢科学家的大声疾呼,人们开始警觉到生态平衡对于人的生存环境的重要性。保存心态平衡,防止过于向功利和肉欲那一边倾斜,对于健康充实的精神世界的重要性,人们是不是已经充分理解了呢?心田将会干涸,人生将会多么缺乏色彩,如果摒弃了像春风化雨般润物细无声的艺术。
本书封面的自画像很有意思,只见头顶微秃的老画家支撑起画架,坐在三脚凳上,倒拿画笔,神情专注,显然,美景当前,好山好水好土给了他灵感,需要他用心去抓住。画家背后,气氛就活跃了,挤站着六个男男女女,都是普普通通的意大利老百姓,都面带亲切的笑容,兴趣盎然,注视着中国画家在写生。这支观众队伍里还来了一只蹲下身子的庞大的长毛狗,和身子不比它高的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场面多么热闹!
这幅见出写实功力、带有泥土气息的作品似乎告诉读者,正在写生的画家已融合在当前的景色中,失没在创作的热情中;而对于艺术有出乎本能的爱好、尊敬的意大利老百姓也被这种热情感染了。画布上的线条和色彩把画家的灵感和观众的审美情绪汇合在一起了。此时此刻的画家不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而且也可以说,已和他的观众打成一片了。
画家行踪所至,常常和围赏的观众冲破语言的隔阂,产生融洽投合的感情。洒扫马路的一群清洁工结束了一天工作,从洒水车上跳下来,邀请结束了一天辛劳的画家喝杯咖啡,用手势表示希望能买他刚完成的写生画;威尼斯码头上,三个持枪的宪兵也曾向画家提出这样的请求。这些普通的意大利人喜欢他的画,而画家喜欢在这种融洽的气氛中进行创作。他深情地说:“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画家已经很不错了,何况在意大利!”
画家每天背负着二十多公斤重的画具,出外写生,有时置身于交通繁忙的十字路口,顾不得擦身而过的车辆,专注于自己的创作;有时为了取得最好的视角,只能扒在画布上勾稿,作画有如告地状,而这户外作业从早晨持续到黄昏。看来做一个画家是够辛苦的了;可是画家本人只觉其乐,不感其苦,心情始终开朗,愉快,闲适。他说:“在翡冷翠,我不是游客。我优哉游哉,到处闲逛写生。”有一次,他实在太高兴了,戏称自己有一种“快乐精神”,“好玩精神”!(第131页)
虽然自称不是游客,其实在人生的途程中,他对人生善于抱着一种旅游者的欣赏态度。俯仰天地间,不乐复如何?感情始终是饱满的,心扉始终是打开的,醉心于人性美,自然美,把人生升华为人生的艺术。
为了要理解真正的艺术家,《窗子》一文是特别值得一读的。
在黑暗的七十年代初期,中国的正直的智识分子个个心情压抑沉痛,画了猫头鹰而被示众、成了“黑画家”的黄永玉尤其倒霉。一家四口住一间黑穴般的小屋子,白天也得开灯过日子。他自叙当时的景况:“有窗而无光,有声而不能发;言必四顾,行必蹒跚,求自保也。室有窗而为邻墙所堵,度日如夜……”
在这不见天日,精神压力又那么沉重的环境里,你说他怎么办?他创作了一幅《永远的窗口》挂在墙上,就算给不透亮的屋子打开一个“窗口”。从画中的窗框子望出去,只见蔚蓝的天空下,嫩黄色、橘红色的繁花缀满枝头,相互争妍,一派生机。这幅有其历史意义的作品我不相信当初是和着泪水画成的。并非艺术家的人生没有痛苦,贝多芬失聪,弥尔顿失明,而是他们具有一种精神力量能够净化苦难,把苦难转化为艺术创作的动力。在那没有阳光的日子里,画家分明要用“窗”外的亮色向自己(也是向亲友们)表明:他心头的阳光并没有被眼前的乌云完全遮蔽。
在恶劣的环境中,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所具有的修养和人格力量,凝聚为不可动摇的意志,结晶为艺术作品,而令人感动地显示出来了。
这文集配有四十多幅插画,是图文并茂,印刷亦精。其中“从巴第亚桥上山”画的是在灿烂的阳光下安静得像睡去的住宅区。画家运用浓郁的色彩的对比表现南欧的阳光。阳光是这幅画富于诗意的主题。我觉得在画面上展现阳光——哪怕只是在冷色调的近景后面让人感知远处有黄橙橙的阳光的存在(像“中世纪的房子”)——对于画家是个有魅力的题材。这些富于韵味的作品给人一种温暖的感受,仿佛倾泻在南欧的土地上的阳光,也同时照彻了画家的胸怀。
在竞争剧烈的现代社会里,为了生活,有时逼得人们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听说许许多多早出晚归、自动加点加班的日本职工都得了工作狂热症。你也可以说,他们热爱工作;但只是为拼命干活而生存,生命的意义岂不太可怜了?
过去的遗老遗少倒是有些艺术家的风度,懂得生活:讲究品茗,讲究美食,还养鸟,还哼戏,日子过得优闲;可惜不勤劳,对工作没有兴趣。他们为吃喝玩乐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和理想。
艺术家的热爱是双向的,拥抱人生,又同时拥抱工作。对于他,二者枝叶相交,根须相连。他希望创造出自己的最佳成绩,必须像运动员所谓的进入最佳的“竞技状态”,而艺术家的最佳“创作心态”,就是对人生的热爱。总是打开心扉,处在最佳的心态中,黄永玉画他的画,还写下他的集子,处处显示出一位艺术家的气质:既秉赋着与生俱来的不可抑制的幽默感,又具有经过磨练阅历,参透人情世故的成熟的智慧。
这可说是一本洋溢着阳光和笑声,吟咏人性美、自然美的文集。不过请不要把艺术家想象得过于潇洒,有如一尊笑口常开、超然物外的弥陀佛。和一切正直的智识分子在一起,艺术家也具有鲜明的是非感,有爱也有憎。为悼念第二次大战中被法西斯匪徒屠杀的几十万殉难者,巴黎建造了一座纪念馆,正门顶上铭刻着阿拉贡的诗句:“可以原谅,不能忘记!”黄永玉接着这位著名的法国诗人说道:“是我,我说:‘绝不饶恕!绝不忘记!’”
他这些话多么铿锵有力:原谅杀人魔鬼什么呢?它不会领你的情!“原谅了,也就很快忘记了!”
(《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黄永玉著,香港壹出版公司一九九二年五月版)
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