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直截地翻成中文并不难:“受损伤的人是危险的——他们是幸存者。”然而似乎有些深意在这平铺直叙的翻译中流失了。也许是由于damaged这个字所暗含的那种无法补偿复原的永久破坏性未能完全译出,也许是dangerous的对象不清楚,(对谁危险?对人?对己?还是兼而有之?)更可能是由于survi-vor这个字译作“幸存者”常给人一种意犹未尽之感(然而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总之,当我思索着两种文字里都可能具有的完整涵义时,这句话诡<SPS=0347>地显得远比在电影中耐人寻味的多。我想症结还是在“幸存者”这个词上——在这句以damage一字起首的警句里,它是最后一字,是超越了点题字重要性的总结。(当然,到了这时,电影故事主题与之也已毫不相干了。)
幸存者是一场悲剧的副产品。人们会为悲剧的发生痛惜叹惋、也会哀悼怀念因之而产生的主要受害者——受害程度大至不能幸存的不幸者。幸存者不在此列。何况幸者幸也,逃过了可能丧命的大灾劫自是侥幸;尤有进者,survivor一字又含物竞天择之下活命者、“选民”之意,似乎简直就是幸运儿了。
而事实上幸存者往往是最受误解的不幸者。他们无可逃避地面对甚且承担悲剧的后果,只因为他们活下来了。不管愿意与否,他们是不幸事件的见证人、是苦难记忆的承载器。他们生活在悲剧之后的废墟中,肩上背负着逝者的尸体。巴西作家阿马多(Jorge Amado)有一篇小说就讲一个人“卸掉背上尸体的故事”,故事里主角以外的人其实个个背上也都扛着尸体,有的人还不止一个;所谓“卸掉”也并非真做得到,不过是借着说故事的机会暂且放下歇口气罢了,结果是听故事的人(包括读小说的人)全都陪主角背上了那个沉重的包袱。
活在废墟中的幸存者是难堪的——正是“死者已矣,生者何堪”的那种不堪。“他们都死了,你却还活着……”无论是怎样活下来以及如何继续活下去,这句事实的陈述怎么看起来都像指责。就像我曾不止一次听到新寡的妇女,对加诸自身的“未亡人”名称深切的反感——那是太明显的暗示:这个女人本该追随亡夫而去,却苟活下来……。西方的讣文倒不这么片面要求女性殉夫;一个人死了,是“survived by”他的家人某某、某某——这些亲人也全都成了幸存者。
即便是最无辜的幸存者,也难逃负罪情结的缠困;何况幸存者往往最是难以证明自己的无辜——良心上又比舆论和法律上更难。因而幸存者对待自己的记忆常是极端的矛盾:一方面是苦苦地保存、珍藏——保持记忆不变质走样甚且消逝,可能比维护一件易朽坏的标本还艰难得多,因而这份挣扎努力是高贵而动人的;然而另一方面,却又是有意或无意(潜意识层面)的遗忘、窜改、以及选择性的接受与拒斥。
幸存者追逐记忆、亦为记忆所追逐。
在每个城市里,巍峨高耸的纪念碑其实是极难堪的:它时时提醒着周遭人们作为幸存者的身份(除非那碑已属古迹)。唯有美国华盛顿越战阵亡将士纪念碑的设计,顾及了这敏感的一点:它含蓄地伸展入草坡地之下。不想面对这场历史悲剧的人,在广场上根本看不见它的存在;而有心瞻仰或凭吊的人,也能从那庄严的黑石与象征胜利的V形获得几许安慰吧。事实上,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里,何尝没有深埋着一块碑志呢。
回到前头那句电影对白——负伤的幸存者是“危险的”,为什么?我的解释是(与电影故事无关的):幸存者证明了自己存活的条件和能力,可见他是一个强者,然而是个受过伤害的、因而极善于自卫甚且攻御的强者。另一种可能的“危险”则是内在的:受过重创的生命,是死里逃生的生还者,因而对残生可能同时有两极化的对待方式:或者是近乎病态的眷恋珍摄,或者是带有自毁性的冒险浪掷。幸存者受伤的灵魂是疼痛不安的猛兽。
那么,世间芸芸幸存者当何以疗伤?疗伤若是无望,又当何以自处?倚赖文字的心灵,总是习惯地地向文字中去找寻。
文学研究、评论者黄子平出一本评论文集,就叫《幸存者的文学》(台北,远流出版公司,一九九一)。在序文中他言明“‘劫后文学’是幸存者的文学”,将浩劫之后的悲情伤痕文字作了心理上的定位,从而他的阐释便有了心灵的深度。记得文革初过后,我曾对连篇累牍的“伤痕文学”暗暗诧异:何以如此之多血泪史,而独不见忏悔录?可是因为中国历来欠缺宗教性的罪罚救赎观念所致?现今又隔一段时空距离省视,幸存者的难堪与无奈,方在过度急切的惨痛控诉中,幽幽地闪现了。
世间悲剧当然不仅止惊天动地的浩劫。幸存者是无时无地不在的。我们周遭更有多少文字,在某种意义上讲亦是一种“幸存者的文学”,即使表面上看起来与什么浩劫或且悲剧完全无干的。当我听到一个写作者说他写作为的是“安慰自己的灵魂”,我知道这又是一个幸存者了。如同阿马多小说中的人物,借着说故事的方式和机会,将自己心灵上的重担卸下来歇息片刻,并让其他人分担一下。
然而文字之于幸存者似当绝非仅止于此。作为责无旁贷的见证人,“历史”不也正是由幸存者录载的吗?我们今天遍体鳞伤的历史,将会是由什么样的幸存者、抱持着什么样的历史意识来写下呢?我知道有一种幸存者,会正视创伤的记忆,以类似赎罪的心情接下这份额外的重负,来洗涤自己永不愈合的伤口。我知道,因为我曾读过一篇难忘的文字:《苦难记忆》,刊在《读书》杂志一九九○年九月号,作者署名小未。我不认识他,然而仅是知道有如此悲哀而高贵的幸存者的心灵存在,废墟上好似也会有了曙光……读这样的文字,便是自我的洗涤。
当心灵稍微明澈,某一些熟悉的文字,也展现新的意义。“唯将终夜常开眼”是对逝者灵魂负疚的守望;“碧海青天夜夜心”是对悲剧记忆恒常的悔忏。幸存者的话语无所不在。
李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