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冈信的诗可以说是在“痛苦地体验生命的诱惑”,但我们不能不承认这是一种无奈。他太敏感,敏感到连自己都没有放过,他开始解剖自己,这种尝试比解剖人类更令人难以忍受,毕竟,每个人都有无法抹盐的伤口。大冈信做了,于是他看见“没有目标的梦的过剩,从一个爱中夺走了梦。他看到“城镇的潮气,没有养育向日葵,却养育了地苔,在人们的心灵。地苔上撒着玻璃。流着血。”他呼叫:“普罗米修斯哟,在绝壁上被啄食的你的五脏是徒然的牺牲吗?我们的世界还没有收到你的火。更何况有谁掌握语言。动物团坐在星座周围,静静守候我们的歌……”在这样的荆棘丛中跋涉的人其实是孤独的,绝望的却是勇敢的。他能看见天空,可是天空不属于他,他被骚动的灵魂禁锢了,这个过程——剖析的过程、流血的过程对诗人是生的喘息,他可以做到的,只是“颤抖着的美丽的沾满血迹的花上,用干燥的唇,作悲哀的吻。”
大冈信并没有坚强到不曾想到逃逸,“今宵让我们倒立在空中行走,/藏起天空/夜之海可如镜一样闪烁/真真地映在水中的森林的美路,远把森林胜过”可这仅是一场难圆的梦,他离不开荆棘,无法摆脱自我的无休无止的自觉解剖,于是,他似乎想说,够了——“星是在无限的缓缓的/崩溃中的生存者/我们钟爱的那一颗自己写在夜空的文字/从未读过。这首诗极美,也很凄冷,在荆棘地中体味痛楚的诗人藏起了一颗最美的星,他把它交给了大海,他知道,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荆棘地只有伤痕和血,只有清晰地看出“自身内部涌起的芳香而可怕的瘴气”,他还需要一个不解,一个梦。
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是因为敏感至极而又难抑内心涌动的激情开始宣泄的,诗的宣泄可以使他们作为人,一个正直的人在升华中或是在沉沦中找一点慰藉。于是他们首先拿起的是匕首刺自己,也刺同类,以为可以通过放血放走人类中的一切污俗,以为可以通过呐喊和自焚唤醒人类去开创一个文明的天地——阳光明媚。我为此感谢诗人也敬仰诗人,剖析并超越自己并不是件易事。
如果把大冈信的诗比作一片荆棘地,我想那是一片充溢绿意的荆棘地,天是蓝的。
(《大冈信诗选》,兰明译,三联书店一九九一年六月版,5.7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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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逸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