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自许“知道八股较深”,他有资格这样说。他那一辈人青少年时代都学过八股文。他的日记中记着,曾将十三岁那年学做的八股文和试帖诗订成一本,题曰《丁酉诗文》。他十五岁至十七岁,两次去区县考府考,一次去区院试。他在家中习作的八股文试帖诗的题目,一个时期曾一一记在日记上。这些,在当时的学子,还是一般情形。难得的是,他很早就转而对八股文采取了批判的态度。壬寅年(一九○二)他十八岁,在十一月十六日的日记中写道:“今是昨非,我已深自忏悔,然欲心有所得,必当尽弃昔日章句之学方可,予之拼与八股尊神绝交者,其义如此。”正是这种批判的自觉,使他能够跳出牢笼,清醒反顾,见其真相,从此终身坚持,不断加深认识,所以他有资格说“知道八股较深”。
周作人不是把八股文仅仅看作一种文章体制,而是看作一种文化传统。清人颜元(习斋)说:“宋儒是圣学之时文也”,时文即八股文。颜元指出,宋儒讲学之所以是一种学术思想上的时文,是因为他们“只好说体面话”,并无定见。又明末清初傅山(青主)说:“不拘甚事只不要奴,奴了,随他巧妙刁钻,为狗为鼠而已。”周作人综合二家之论加以发挥道:“习斋拈出时文来包括宋儒——及以后的一切思想文章,正是他的极大见识,至于时文的特色则无定见,说体面话二语足以尽之矣,亦即青主所谓奴是也。今人有言,土八股之外加以洋八股,又加以党八股,此亦可谓知言也。关于现今的八股文章兹且不谈,但请读者注意便知,试听每天所发表的文字谈话有多少不是无定见,不是讲体面话者乎?……而时文并不限于儒生,更不限于文童矣,此殆中国八股时文化之大成也。习斋以时文与僧道娼为四秽,我则以八股鸦片缠足阉人为中国四病,厥疾不瘳,国命将亡,四者之中时文相同,此则吾与习斋志同道合处也。”(《夜读抄·颜氏学记》)这里把问题提到时文不去国命将亡这样严重的程度,是因为他对中国国民性中的奴性,早有一种看法,一九二五年他就说过:“我觉得中国人的大病在于喜欢服从与压制,最缺乏的是对于一切专制之憎恶。”(《雨天的书·黑背心》)如果八股文化恰恰是奴性的产物,是表现奴性,助长奴性的东西,那么当然可以说它不去则国命将亡了。
八股文为什么是奴性的产物呢?周作人指出:“几千年来的专制养成很顽固的服从与模仿根性,结果是弄得自己没有思想,没有话说,非等候上头的吩咐不能有所行动,这是一般的现象,而八股文就是这个现象的代表。……在文章上叫做‘代圣贤立言’,又可以称作‘赋得’,换句话说就是奉命说话。做‘制艺’的人奉到题目,遵守‘功令’,在应该说什么与怎样说的范围之内,尽力地显出本领来,显得好时便是‘中式’,就是新贵人的举人进士了。”《看云集·论八股文》)八股文是中国封建皇权用以取士的,封建皇权需要的就是没有思想,没有话说,非等候上头的吩咐不能有所行动的奴才。这所谓“上头”,并不限于皇帝,可以包括一切专制,一切威权,一切风靡一世不容反抗的潮流之类,凡是顺着这些说话的,都可以说是在做八股文。所以周作人又曾把八股文风气概括为“你要我怎么说,就怎么说”(《知堂集外文(四九年以后)·10、谈康梁》)
“你要我怎么说”并没有一定,今天要我这样说,明天要我那样说,上头的吩咐常不免今昔不同,彼此不同,下面也就得善于跟着改口,其要义即在于照着题目做文章,无论什么题目都能说得圆到,有一套舞文弄墨的手段。周作人曾举三例来说明这种手段。一个是,《论语·先进》记子路的话:“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又《论语·子路》记孔子斥责子路的话:“野哉由也!”有人做八股文,以“何必读书”句为题,便用了子路的口气,发挥反对读书的道理,把古圣先贤的书说得一钱不值。及至做“野哉由也”的题目,他又用了孔子的口气,把子路骂得狗血喷头。第二个是,学生写《汉高祖论》,根据史书敷陈他的豁达大度,固然可以及格,假如做翻案文章,开首说:“史称高帝豁达大度,窃以为非也,帝盖天资刻薄人也。”以后略叙杀戮功臣之事,简要地结束,更可以得到老师的浓圈密点。第三个是,有老幕友讲刀笔的秘诀,反复颠倒无所不可,例如欲使原告者胜,则责被告曰:“彼如不真吃亏,何至来告状?”欲使被告者胜,则斥原告曰:“彼不去而汝来告,是汝健讼也。”欲使老者胜,则罪少者之“不敬老”,欲使少者胜,则责老者之“不慈幼”。周作人总结道:“这三派都是一条路,古来的御史、翰林、师爷也本是一种人,其作风正是一样,虽然穷达略有不同。”(《知堂集外文(四九年以后)·8、关于绍兴师爷》)这种舞文弄墨的手段,无论翻过来复过去,立论尽管矛盾,其非自己有一定之见则相同,有此训练,而后可以你要我怎么说就怎么说也。
周作人曾经把做八股者的心态(包括做策论者的心态)概括为“趋与避”。他说:“本来只要读熟了《东莱博议》,天下没有不好做的文章,其诀窍便是趋与避耳,趋即投机,应该怎么说的就怎么说,避即忌讳,不应该说的就不说是也”。(《知堂乙酉文编·日本管窥之田》)这是很精辟的概括,说到了“点子”上。他自己写了半个多世纪的文章,一直在反八股,而往往还不免于写下去就自觉着很细微处有八股气,恐怕也就是自己察觉到有某“趋避”之微意存乎其间吧。
周作人反八股之论,最有现实意义的,是他站在中国文学史的高度来看问题的观点。他说:“民国初年的文学革命,据我的解释,也原是对于八股文化的一个反动,世人许多褒贬都不免有点误解,假如想了解这个运动的意义而不先明<SPS=1256>八股是什么东西,那犹如不知道清朝历史的人想懂辛亥革命的意义,完全是不可能的了。”(《看云集·论八股文》)他把新文学运动解释为对于八股文化的一个反动,实在是很精辟的。新文学运动提倡白话文,提倡小说戏曲,输入东西洋文学观念文学思想,介绍东西洋文学作品文学知识,如此等等,全都是在反对奴性文学,提倡自尊自觉自主的文学,人的文学。而八股文是奴性文学之极致,新文学运动所反对的“桐城谬种,选学妖孽”,无非也是奴性文学,所以新文学运动虽然似乎没有怎么特别提出反八股文的问题,而周作人把它说成是一个反八股文的运动,自是探本之论。自从前几年纪念“五四”运动(包括新文学运动)七十周年以来,论坛上有人提出“超越五四”,有人提出“继承五四”,没有人公开提而未尝没有人实际上想着“否定五四”,这一切加起来可以看作是对历史的大反思,必将推动对历史的认识的深化。八股文好不好的问题的重提,实际上也是这个大反思的一部分。所以,我们重温周作人关于新文学运动是对八股文化的一个反动这一论断,的确看到了,不明<SPS=1256>八股文是什么东西,就不可能了解新文学运动的意义。考虑八股文好不好的问题,也就不能忘记它是中国奴性文学之极致,不能仅仅当作一种文章体制来看。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四日
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