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小说常常是作者的自传,这句话对于菲利普·罗斯来说,特别适合。他写了不少小说,本本都有他自己的影子,如他的《我作为男人的一生》(一九七四)、《鬼作家》(一九七七)、《被解放了的朱克门》(一九八一)和《对立的生活》(一九八六),内容大都是实情与虚构,相互参杂,以致真真假假,使读者不知相信什么好,从而调动了他们阅读的兴趣。
一九三三年罗斯出版了一本《夏洛克战役:一份自供》(Operation Shy1ock:A Confession)。多少年来他写了聪明伶俐又有些神经兮兮的犹太男人,大都是作家,结果他被评论家责为专写自己的作者;而多少年来,他亦极力否认,但统归无效。他写的人物如凯普西、朱克门、波特诺等都被视为是他的夫子自道,他亦无以自圆其说。他自怨自艾道,“那些把文学变成流言蜚语的人,并不知读物为何物。”这次他出版了《夏洛克战役》,自己承认他一度为以色列做过间谍工作。由于长期服用安眠药海力康,以致患了忧郁症而在以色列遇到一个自称是菲利普·罗斯的人。他在“序言”中坚持说,他的遭遇完全是真情实事,甚至他把书中的主角亦命名为菲利普·罗斯。他的出版商西蒙与舒斯特书店认为这部书的内容为虚构,评论家则认为这部书看起来像虚构,说起来也像是虚构,那末就一定是虚构,所以称这部书为长篇小说。不过罗斯坚持己见,在一次《纽约时报》向他访问时,他还是声称“这部书是真实的”。并说一九八八年他访问以色列时,他被以色列间谍机构摩萨台雇用去雅典做了间谍勾当。但他在雅典做了些什么,却守口如瓶。就在这部书的终结时,他说有人告诉他还是把这部书当作虚构的小说为佳,因为这样可以保卫他的利益,……可是他还得声明,即在本质上,这些事情都实实在在发生过。
事情变得复杂了,因为罗斯在《夏洛克战役》里所写的有些事情,也的确是实际的经过。罗斯在一九八八年去过以色列,为的是去看一位朋友小说家阿哈隆·埃伯尔费德。在他动身去以色列之前,他情绪曾经极度低落,他说是服用安眠药海力康的结果。作家威廉·斯蒂伦与他同病相怜,也说如果罗斯是个间谍,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编辑特德·苏劳塔罗夫说他曾经在以色列一家饭店里遇见过罗斯,但是同他在一块吃饭的,并不是什么以色列的间谍,而是为罗斯等传记的裘迪丝·瑞曼。她认为罗斯开了个玩笑,人们说不出这事的真假。以色列政府对此事的评论,则是“无可奉告”四个字。人们认为罗斯之坚持他做过以色列间谍,不过是企图提高这部小说的销路,因为以色列情报机构不会愚蠢到如此:由于罗斯的名气太大,其次他是个不妙的收发机,其三是他会写出这些事来的。所以不适于做间谍。罗斯最后不得不声明,“这本书含糊不清之处,无法澄清。书评家可以决定这是本什么性质的书,而读者应自己来作出定论。
全书的故事,则写罗斯一九八八年因长期服用安眠药海力康,而致精神颓唐,当健康开始恢复时,他听说有个冒名顶替的人,用罗斯的名字出席在以色列举行的关于汽车工人约翰·邓姆相裘克的审讯案。这个工人信仰“犹太人散居主义”的活动,鼓吹犹太人应赶在阿拉伯人大屠杀之前,逃回欧洲去过安居的生活。罗斯闻讯大怒,就打电话到耶路撒冷大卫王旅馆找那个冒名顶替他的人。在罗斯打电话时,他的怒气逐渐消失,而改变了初衷;因为他觉得这件事非常有趣。冒名顶替者在电话线那一头伪装是罗斯,而罗斯则在这一头变成不是罗斯本人而犯了错误,因为他告诉那个冒名顶替的人自己的姓名是彼哀尔·罗杰。此话一出口,罗斯才发觉他用假名的缩写字母是R,而假罗斯的缩写也是R,二字相同,无分彼此。
一想到此,他的怒气又复升起。那个冒名为罗斯的人居然在格丹斯克会晤了瓦文萨,而且瓦文萨也同意说,“波兰需要犹太人,犹太人也需要波兰。”真罗斯飞到以色列特拉维夫,终于见到了这个冒名顶替的人。这个假罗斯说过去他在芝加哥是个私家侦探。真假罗斯不但面貌相似,而且穿着也相同。从此他们二人生活在一起,不分彼此;竟然在短期内使这位作家分享了侦探的女友。二人对以色列这个国家与犹太人间的同一性,则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这种争论也发生于作家与他的朋友犹太作家埃伯尔费德及另一位大学同学今日的巴勒斯坦民族主义者乔其·若亚德之间。若亚德告诉罗斯说在不久之前,曾有成百的巴勒斯坦青年被以色列士兵围捕,到释放回家已经成了聋子,瘦弱不堪,脑神经受损。
作家罗斯出席了邓姆相裘克的审讯,也参加了拉玛拉军事法庭对巴勒斯坦青年事件的审讯。他在两天之内,进出了两次犹太法庭,看见了犹太法官,犹太法律和犹太国旗,但被审者却不是犹太人。像这样的犹太法庭,犹太人已经梦想了几百年……他们相信有一天“我们将决定正义”。
作家菲利普·罗斯在提到这个第二位罗斯时说,“真难说这个冒名顶替者真正有多少假内行的成份……在这张嘴里有多少舌头。在这个人里面还隐藏着多少个人?有多少受伤的人?有多少难以忍受的创伤!”第二位罗斯也许是由于特务机关摩萨台为了某种目的雇用的。这位《波特诺的怨诉》作者在他访以期间,有一位特务人员斯末尔伯格曾经要他帮着收集用金钱资助巴勒斯坦解放军的犹太人名单。在小说结尾部分,其时斯末尔伯格已经退休,还用金钱贿赂作家罗斯不要写他在雅典的特务行动——而书中果然没有这一段经历。
在《夏洛克战役》里,作家罗斯最害怕的场景,是他从旅舍卧室的门道里看到他那位冒名顶替者的面容,因为这正是他在病中镜里看到自己的那张脸。那位顶替他的人摘下了眼镜,他便可在顶替者的眼珠里看到前一个夏天的自己。他自己的双眼里充满着恐怖,因为那时他想到自己只有自杀才是唯一的解脱。他脸上的表情使他的妻子克拉尔看了也害怕,因为脸上满布愁云。
这种愁容是一个犹太人有生俱来的。在这本书里充满了反犹太主义的历史和文学,据作者说都已写在夏洛克的开场白里。“对于世人来说,夏洛克满身就发散着犹太人的味儿,正如山姆大叔把美利坚合众国的精神包住犹太人一样。”“只是在夏洛克的情况下,那里有压倒一切的莎士比亚风格的现实,而可怕的莎士比亚风格的活跃,又是山姆大叔所不能掌握的。”
其次,则是第二个罗斯对于犹太人分散主义的辩论,先是在欧洲以及此后的美国,犹太人觉得他们可以表现一己的天才和真正的价值;在取得调和之中,又产生了极端主义的倾向。或是阿拉伯人灭绝以色列,或是以色列用原子武器毁灭阿拉伯人,这样也就毁灭了他们的道德基础。犹太人必须离开他们那块小小的“犹太比利时”而回到华沙,布拉格,基辅,柏林去。在欧洲有千百万犹太人在反犹太主义的诱惑下,至今显得无能为力。这就是第二个罗斯的论点。
整本书全部是作者相反意识的吵架。有一时期,作者罗斯简直宁愿自己能逃避这个荒唐的情节,所有次要的人物都独立存在,甚至是冒名顶替者的情妇英吉丝,也自称是个“复生的反犹太主义分子”,看来作者写她这个角色也是不完整的。她在同癌症病人谈话时很活跃,但只是某种粗鲁不文的性幽默的运载工具。
虽然这本书的题旨十分严肃,但也有种过作快活状的感觉。读者觉得作家罗斯躲在自我陶醉的阴影里,而且还有些喋喋不休,这是一种小说家誉为犹太人特性的唠叨。
这些便是美国书评家对于菲利普·罗斯这本小说的意见。
Philip Roth,Operation Shylock;A Conffession,New York,Simon Schuster,398pp.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