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之花》获得了导演和女配角(琴·达维尔)两座奥斯卡。最佳影片为《蝴蝶梦》夺去,男主角亨利·方达输给了詹姆斯·史都华(《费城故事》),前者是爱情传奇,后者是打情骂俏的喜剧(Screwball),而《黄金时代》获得了最佳影片、导演、男主角、男配角、编剧、剪接、音乐七项金像奖。高尔温获得了欧文·塞尔堡纪念奖。哈洛德·罗萨尔还获得了“通过表演给复员军人带来希望和勇气”的特别奖,打破了一九三九年《乱世佳人》获奖八项的纪录。获金像奖虽不是衡量一部影片的绝对标准,却至少能说明观众兴趣所在和制片人拍片一般倾向。如果说《乱世佳人》以艺术成就获奖,《黄金时代》应归功于主题的紧迫性,抓住了观众关怀的问题。
萨缪尔·高尔温(一八八二一——一九七四)是好莱坞资格最老,最成功的独立制片人。生于波兰,十三岁由加拿大到美国,做过手套工人。一九一三年与杰西·拉斯基、西席·地密尔合伙拍片,先后参与创建派拉蒙和高尔温公司(米高梅前身之一)。他个性强,要求影片质量严格,难与人合作,于一九二三年开始独立制片;一生拍片八十部,其中《西部人》、《三人行》、《小狐狸》、《呼啸山庄》、《从军乐》、《安徒生传》都是著名影片,一手捧红了贾利·古柏、大卫·尼文和丹尼·凯。
威廉·惠勒(一九○二——一九八一)生于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十八岁时靠亲戚环球公司老板莱默尔资助到美国,从道具工人升到B级片导演。一九三五年和高尔温签约,他生性执着,不善言辞,对演员的指示往往很空洞,要求却十分严格,在导演蓓蒂·黛维斯(《红衫泪痕》)、格里亚·迦逊(《忠勇之家》)时有一个镜头重拍六、七十次的纪录,(两人都获了金像奖)。惠勒本人曾三次获奖(《忠勇之家》、《黄金时代》、《宾虚传》)。
麦卡锡主义时代,好莱坞一批影人从维护思想自由出发,组织“宪法第一增补条例委员会”声援被非美活动委员会调查的好莱坞十位编剧、导演,惠勒是三位发起人之一,高尔温是好莱坞影业巨子中唯一的赞助者。
《黄金时代》的原型虽然是一本小说,但影片的起意是高尔温。高尔温的妻子弗兰西斯看到《时代》杂志上一篇报导,记者在火车上与一群回国休假的士兵聊天,想到在欧洲的儿子也将复员回国,建议高尔温拍一部这样题材的影片。高尔温当即请作家麦金莱·肯特来写。肯特用三个月写了一部无韵体诗的小说:《光荣在我》,主人公是三名复员军人:空军中尉弗莱德(入伍前在杂货店卖冷饮),海军中士荷马,失去双臂,安装了假手,陆军中士阿尔·斯蒂文生年龄最长,战前是银行职员。三人同住一个城市,不同社会阶层,因同乘一架飞机而相识,同样面临着适应和平生活的问题。
高尔温请曾获得三次普立彻奖的剧作家劳勃·休伍德将小说改编为电影剧本。休伍德加了几场戏(荷马卸下假手就寝、弗莱德在“飞机坟场”、阿尔在筵席上讲话),并加重了阿尔女儿佩琪的戏,让她和弗莱德相恋,与荷马和未婚妻维尔玛的情节对照,把三家人串在一起。
在战略情报署服役的威廉·惠勒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根据亲身体会,决定把影片拍得尽量真实、朴素自然。要求演员少化装,服装都在街上买。片中备受赞扬的一场戏(阿尔回家),惠勒说只是照搬他和妻子在纽约旅馆相见的情景:
阿尔揿电铃,儿子来开门,女儿从厨房里奔出来,他做手势不让他们出声。客厅里,米里背对镜头在整理餐桌,听到动静,问:“佩琪,是谁……”突然打住,回身走到过道里。阿尔迎上去,两人拥抱。米里一手整理头发:“这不公平,我这个样儿,难看死了……”阿尔:“谁说的……。”
演员中,达那·安德鲁斯(弗莱德)、弗金尼亚·美玉(玛丽)、德里莎·赖特(佩琪)、凯瑟·奥唐娜(维尔玛)都是高尔温的合约演员,另外请了大明星弗烈特·马飞和茂娜·洛埃演阿尔夫妇。难题在荷马。惠勒记起一部残废军人教育片中示范使用金属假手的复员军人哈洛德·罗萨尔。罗萨尔对待残废问题的态度理智、积极、乐观,而且是个天生的演员。《黄金时代》没有像同类题材的某些影片在伤残者本人的痛苦乃至歇斯底里上大作文章。罗萨尔作为一个非职业演员和其他演员(导演要求他们尽量生活化)的表演也融合得很好。
故事围绕着三人在家庭、爱情、职业方面的遭遇展开。在荷马,主要是和未婚妻维尔玛的婚姻(他有残疾抚恤金保证生活),阿尔回到银行,主要是适应新情况下的工作。弗莱德比较复杂,既要重新认识只共同生活过二十天的妻子,又有与佩琪的感情纠纷,求职过程也困难重重。影片中三条线索文义穿插进行,流畅自然,高潮一个接一个,紧紧抓住观众,很见编导的匠心,剪接的功力。
三人下机后,乘一辆出租车回家,路经一家酒巴,荷马说是他舅舅开的,新装了霓红灯,建议进去坐坐。阿尔、弗莱德会心而笑,送荷马回家,看着他的父母、妹妹和维尔玛欢天喜地出来迎接。当荷马用铁手勾起行李时,母亲不禁呜咽失声,父亲连忙说:“你妈见你回来太高兴了。”
弗莱德回到铁道旁父亲后母住的小房子里,得知玛丽已经搬走,不知在哪一家夜总会做事,便外出寻找。
荷马在家里呆不住,到舅舅酒巴来散心。阿尔带着妻子女儿出来庆祝,弗莱特找不到妻子,也都来到。弗莱德喝醉酒,米里带他回家,佩琪把卧室让给他,自己睡沙发。
阿尔的银行要他回去工作。弗莱德原先做事的杂货铺已被连锁百货店兼并,他找不到工作,只好回去当售货员,以前的下手成了他的上司。他和玛丽的婚姻出现裂痕。佩琪来店看他,两人一同午餐。分手时弗莱德情不自禁吻了佩琪,抱歉地说:“我不该这样,可这是无法避免的。”
佩琪对父母说她爱上了弗莱德,决心把他从痛苦的婚姻中解救出来。阿尔大不以为然。
阿尔约弗莱德到酒巴谈话,警告他不要再和佩琪来往,弗莱德怏快地去打电话给佩琪。阿尔走过去看荷马弹琴。
这场戏摄影师格莱·托兰(《公民凯恩》的摄影师)用他得心应手的深焦距拍摄。前景是荷马和舅舅,阿尔在中景,后景中看得见弗莱德走进电话间,打完电话迳自离开。荷马问阿尔怎么回事,阿尔不答。
荷马来到阿尔的冷饮柜台询问。一名顾客看到荷马的假手,故作同情,语带挑拨地摇头叹息:“值得吗?……”荷马与他争辩,发生冲突,弗莱德过来把顾客打倒在地,工作自然也就丢了。
维尔玛的父母要送她去外地,“好忘掉荷马”。维尔玛深夜来找荷马。荷马让她看自己卸下假肢就寝前的无助。维尔玛拿起假手放好,替他扣好睡衣上的扣子。
弗莱德决心到外地去试试运气。等候飞机时信步走到附近的“飞机坟场”。大批飞机正被拆卸来建造临时房屋,一排排飞机残骸,仿佛史前巨型生物,哀哀无告。父亲在家中捡看弗莱德留下的嘉奖令,读到他奋不顾身的事迹。弗莱德纵身爬上一架飞机空荡荡的座舱。影片凄怆的主题旋律中穿插着机枪扫射声。演员脸上表情滞重,观众不能不联想到他的命运和报废的飞机一样。这是影片中最激动人心的一场戏。弗莱德总算在这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最后一场戏是荷马家中举行婚礼。弗莱德是伴郎,又见到了佩琪。牧师主持仪式时,两人相对凝望。礼成后,弗莱德走到佩琪跟前:“……现在我连个住房都没有,也许还要奋斗多少年……”
影片里还有一场值得玩味的戏:回家次晨,阿尔在卧室里,宿醉方醒,头发蓬乱,形容憔悴,拿起梳妆台上一个相框,对镜自顾。相框里是十年前弗烈特·马区的一张明星照,英俊潇洒,观众都非常熟悉,马上引发年华飞逝偶像迟暮之叹,而马区本人,也和许多退伍归来的影星一样,面对新人辈出的好莱坞,不免担心自己的前途,和剧中人的思绪融合在一起,更加深了人物的落漠迷惘,在观众中引起强烈的共鸣。可以说是“明星制”的创造性运用。
《黄金时代》于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在纽约首先公映,称得上好评如潮。奥玛·勃莱特里将军亲口对高尔温说:“你帮助美国人民从战争的悲惨经验中建立更好的民主社会。”海军部长福莱斯特尔说:“这是你个人,也是电影工业的骄傲。”在国外,《黄金时代》在法国、英国、荷兰、日本都获了奖。在美国先获得了纽约影评人协会最佳影片奖和好莱坞外籍记者协会金球奖。八项金像奖提名中只有录音未获奖。高尔温曾有七部影片提名都未获最佳片奖,这次如愿以偿,回到家里,坐在客厅里沙发上,一手握奥斯卡,一手拿着塞尔堡纪念奖,在黑暗中喜极而泣。
《黄金时代》并不是反映复员军人问题的唯一的一部影片。大卫·塞兹尼克一九四六年摄制的《此恨绵绵》也是写三个复员军人,其中一人是黑人,当招工人声明不用黑人时,他的同伴报以老拳。黑人参加战争与白人并肩作战和妇女走出家庭从事生产是二次大战造成战后美国社会结构深刻变革的重要因素。《黄金时代》并没有直接触及这两个问题。但是相当深刻地揭示了复员军人回国后在社会上遇到的冷漠对待。影片一开始,机场柜头小姐跟弗莱德说没有位置,转过头去却对一位口叼雪茄,秘书先行为他订票去度假打高尔夫球的胖子笑脸相迎。弗莱德战前的杂货店老板带他去见连锁店经理,经理劈头第一句话:“法理上我们没有义务给还你原来的工作。”其他店员交头接耳:“复员军人一回来,我们的工作都不保。”最集中的表现是:阿尔在银行里负责小额贷款,同意借钱给一个两代佃农的复员军人买地经营农场,却遭到上级“提醒”,说贷款者没有“抵押担保”。阿尔在欢迎他的宴会上反问:“在战场上要求士兵出生入死,给过他们什么担保?我在战争中学会了分辨什么样的人可以信赖,‘人格’就是他的‘抵押担保’。”阿尔有一句重要的台词:“去年是杀日本鬼子,今年是赚钞票、赚钞票……”表现阿尔对现实社会中理想主义与唯利主义之间矛盾的不理解和牢骚。
《黄金时代》拍摄的一九四五年,铁幕尚未垂下,冷战亦未揭幕。及至麦卡锡主义横扫好莱坞,制片人争相拍摄反共片,“社会问题影片”逐渐衰落。《黄金时代》于一九五四年再度发行,票房价值依旧,却在电影研究者中间引起一些争论。有人指责影片中两对年轻人“终成眷属”,弗莱德找到职业,是典型的好莱坞式“大团圆”;维护影片的人说,根本不是,前面的路还漫长坎坷着呢!至于银行业务中通过“抵押保证”反映出来的鼓励创业还是只顾赚钱的经营方针之争也将长期存在。结局的看来“圆满”实际并不圆满,正是《黄金时代》成功之处。
六十年代女权运动、性革命开始后,又有人认为影片中几个女性还不够坚强大胆,种族问题根本没有涉及,反映现实片面。维护《黄金时代》的一方说,这等于说苹果为什么不是橘子。
平心而论,随着时间的消逝,社会情况的变化,《黄金时代》的光采不免会略为褪色。但它在电影史上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了解电影产生的时代背景才能使我们最大限度地欣赏它的思想和艺术成就。
高骏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