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奇是把反现代主义作为现实主义的代名词用的。他认为,反现代主义者主张文学是对现实的反映,他们在创作上仍依赖于略经修改的传统现实主义手法。从《小世界》这本书来看,它不是一本往往是内容贫乏而技巧复杂的现代主义小说,也没有现代主义小说对描写人物内心世界的狂热,它具有丰富多彩的内容。叙事虽然采用了蒙太奇的众多线索交织的结构方式,但还是有相当清楚的时间顺序;文笔也清晰明快,没有晦涩模糊之处。它不但反映了欧美学者在一个因现代通讯与交通技术影响而形成的“世界大学”中对名利与性爱的追逐,也反映了欧美文学理论界的现状,如史沃娄代表英美经验主义的、反理论的批评传统,冯·托皮兹代表接受美学,梅顿小姐代表精神分析批评,莫里斯代表后结构主义等等。洛奇又对这些学者与他们的理论进行了夸张的图解与讽刺。如精神分析派的梅顿小姐到处都能发现生殖器的象征,连儿童剧《靴中小猫》中的靴子与小猫,也被她分别解释为男性与女性生殖器的象征。甚至连她无意识的举动,也符合这种象征理论:“她拉开她的手杖的把柄,将杖头插进两块古石之间的缝隙,坐在这个家什的皮绷子上。“又如莫加纳,她作为富豪穷奢极侈的生活方式,与她阶级斗争的世界观与文学批评方法,形成了极具讽刺性的对比。洛奇当然还讽刺了学术界的各种丑恶现象,如剽窃别人成果,借学术会议之名游山玩水追女人等等。从这些意义上来说,《小世界》是一本现实主义小说。
但一位美国教授对我说,《小世界》并不反映英美学者的真正生活。我想,大多数的英美教授都在三四门课程、每周十多节课的重压下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是没空去满世界乱跑的,《小世界》反映的只能是少数高层学者的一个生活侧面。但任何作品都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反映生活的所有侧面,它们或多或少都是作者想象力的产物。
《小世界》同时也带有一些明显的现代主义特征。它首先对传统的罗曼司文体进行了模仿。亚瑟王和圆桌骑士的传奇在《小世界》中所起的作用就如荷马的《奥德赛》在乔依斯的《尤利西斯》中所起的作用一样,即赋予故事以一个与神话原型平行的隐喻关系和叙事结构。柏斯对安吉丽卡的追求,即隐喻着骑士对圣杯的追求。洛奇在小说中有意让弗洛比希尔把女孩(girl)错听成圣杯(Grail),便是在暗示这种比喻关系。实际上,书中的学者们都在寻找着自己的“圣杯”,它有时是爱情与兴奋,有时则是联合国文评委员会主席的位置。亚瑟王和圆桌骑士的故事还赋予了小说以结构形式。作品中的各个主要人物如柏斯、史沃娄与莫里斯的故事有其各自的发展线索,又相互紧密联系,这些人物不断在各种学术会议上见面,并在相互接触过程中产生出众多的资料。小说中的金费舍尔(KingFisher)和渔王(Fisher king)传说之间也存在着隐喻关系。正如渔王的阳痿与其国土的贫瘠不毛存在着某种神秘联系一样,金费舍尔的阳痿也与其创新思想的涸竭有着神秘的联系——柏斯在讨论会上的提问终于使他从思想上的休眠状态中苏醒了过来,并恢复了性能力,正如圣杯骑士柏斯瓦尔通过圣杯问答治愈了渔王的病,而其国土也恢复了原来的肥沃一样。
《小世界》的现代主义特征,还表现在它的情节具有多层次的隐喻意义。安吉丽卡与柏斯在一次研讨会上见面后就失踪了,陷入情网而不能自拔的柏斯在全世界拼命追寻她,找到的却只是她留下的各种线索——她前往下一个研讨会的飞机起飞时间,乃至一条抽了丝的连裤袜。当他最后自以为最终抓住了安吉丽卡时,却发现自己被欺骗了,他找到的只是安吉丽卡的孪生姐妹,真正的安吉丽卡他永远不可能得到。这一情节无疑是莫里斯在书中不断宣传的后结构主义理论的隐喻:文本不断挑逗读者,使他去追求文本唯一的、正确的解释,但当他自以为最后把握了文本的真正意义时,却发现自己被欺骗了,他找到的不过是文本的一种阐释可能性而已。
但洛奇在《小世界》中还是运用了一些后现代主义的技巧的。他认为,后现代主义者和现代主义者一样反对文学是对生活的模仿的观点,并热衷于技巧上的创新与实验,但他们也拒绝采用现代主义者的神话与文学原型的方法,他们所描写的世界与人类经验总带有荒诞性与意义的不确定性,他们所采用的与众不同的写作方法,被洛奇用归纳的方法总结为“矛盾性”、“断续性”、“随意性”、“极端性”,还有“排列组合”与“短路”。洛奇在写作《小世界》时显然运用了最后一种方法。总之,《小世界》是用综合了反现代主义、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的复杂技巧雕琢出来的具有多层次意义的象牙球,正因为这个原因,它不但在第一次被阅读时能吸引人们如饥似渴地把它看完,还经得起反复咀嚼。这本书的文字所具有的多层次隐喻意义,使读者能不断发现新的探索天地。
(《小世界》,戴维·洛奇著,罗贻荣译,重庆出版社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版,6.8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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