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在粤东山村插队务农,闲来自学大学中文系课程,其中一门用的是黄海章先生的《中国文学批评简史》。当时只觉得此书简单明了,好学好记;尤其是书中大段大段引文,对我这样的初学者来说,特别适用。恢复高考后,我踏进中山大学,对各种长于条分缕析的西洋理论感兴趣,自然怠慢了黄先生。一个偶然的机缘,大学毕业前夕,我第一次登上了先生那翠竹掩映中显得有点幽深的小楼。那时我对晚清诗僧苏曼殊如痴如醉,而一九二八年北新版《苏曼殊全集》第五册中收有先生《展曼殊大师基塔》七绝三首;其中“我亦人间憔悴客,情怀得似曼公无”,尤其令我拍案叫绝。
常常是下午三四点钟,我轻叩柴门,在师母的引导下,步入那间只有七八平方米的小屋。先生慢慢转过身来,戴上眼镜和助听器,再掏出笔和纸,咧嘴笑笑,表示已经准备就绪。然后,一老一少,就着午后稀疏的阳光,连说带写地讨论起苏曼殊来。大概很久没有人跟他谈论苏曼殊了,先生沉默好久,才慢慢打开尘封的记忆;可一旦打开,就很难合上。记不清三年间,我们谈了多少次苏曼殊,每次走出先生的小楼,望着夕阳,我总有“欲辨已忘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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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学的是现代文学,先生带的是古代文学批评史的研究生。在他在我,谈论苏曼殊都只是一种个人兴趣,一种业余爱好。开始,先生“审查”了我大半天,生怕我像一二十年代的痴男怨女那样,只是因为“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嫁时”才迷上了这风流诗僧。一旦知道我感兴趣的是“行云流水一孤僧”,先生又直摇头,连说“不应该不应该”。为什么不应该,先生没说,不过我知道这与先生的个人身世遭遇有关。先生幼时家境清寒,五四运动那年入公费的广东高等师范就读。毕业时大病几死,后曾浪迹天涯,托身佛门。当年只是依据传闻,偶尔提及,先生又总故意岔开话题;直到近日拜读北大图书馆收藏的《黄叶楼诗》(旅港梅州中学校友会为先生刊行),这种感觉才得以证实。
先生出世之想的时间大概不长,很快就重入红尘,先后任教梅县梅州中学、潮州金山中学,一九三六年起执教中山大学,直到以九十二高龄病逝于中山寓所。尽管先生晚年不断表示:“蓬莱无可到,梵士亦空悬。不佛亦不仙,蔬食任吾年”(《杂诗》),我还是相信年轻时的感情体验,终其一生无法完全抹去。诗集中随处可见游佛寺感叹“凄凉佛子家”的诗作;当年杭州灵隐寺孤僧留影,普陀山木鱼携归,或者庐山青莲寺妙岸上人之约,更是让诗人刻骨铭心,几十年后不断“回首前尘,恍如昨梦,诗以写怀”。(参见《黄叶楼诗》)也幸亏先生“尘缘终未谢,旧约负庐山”,我辈才得以亲聆教诲。先生显然不希望我步其后尘,可此等事无理可说,只能自己把持,故先生只是再三表示“不应该”。
或许正因为出于这种考虑,当我提出想撰文讨论苏曼殊小说的宗教意识时,先生并不欣赏。他不只一次地表示希望我研究曼殊诗歌的爱国主义精神,并开始含着老泪吟诵起《东居杂诗》或者《谒平户延平诞生处》:“相逢莫问人间事,故国伤心只泪流”;“极目神州余子尽,袈裟和泪伏碑前”。先生用笔敲打着桌子,颤抖着声音追问:“这难道不是爱国主义?!”这种时候我只有沉默。我无法向先生解释清楚我的学术追求,因为先生从不把苏曼殊当研究对象(这才是真正的喜爱!),只是希望尽快为其平反,故更为强调其故国伤心、袈裟和泪的人间情怀。这点苦心,我能理解,也大体赞同。可我还是坚持原先思路,把文章写完,犹豫了好久才送呈先生。好在先生宽厚,没有发脾气,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文章写得漂亮,但我不喜欢。”
一九八四年初夏,我准备北上求学,请先生为我书写《展曼殊大师墓塔》,作为我们师生一场的纪念。我知道先生平日里“偶有佳思付短吟”(《余年》),但不敢劳动大驾,只是借曼殊的因缘求一墨宝。没想到先生悔其少作,可不忘故情,居然提笔成《重题燕子龛遗诗》三章;最后一章诗云:“五十年来绝赏音,山僧遗墨又重寻。花开花落浑闲事,流水高山自写心。”先生写毕,颇为得意,自称:“不是诗人之诗,不是书家之字,说不上特别好,可就是不俗。”这话让我品味很久很久。此后虽也有几次短暂的拜访,但我与先生交往的高潮,无疑是促成先生重题燕子龛遗诗。那天先生情绪特别好,满脸笑意,略带天真地等待我这个私淑弟子的夸奖!
先生晚年颇有童心与禅心,真的达到“花开花落浑闲事”的境界。早年的“且自外形骸,一笑齐清浊”(《丙戌重阳后二日,舣棹凤城,重登金山,凄然有作》),尚有故作潇洒之嫌;不若晚年脱却大喜大悲后的平淡天然:“天海苍茫处,诗心一往还”(《绝句》);“黄叶滩头秋水冷,何人把卷澹忘归?”(《杂诗》)
吟诗是先生的爱好,学术研究则是先生的正业。先生在《黄叶楼诗》的“后记”中称:“自念从旧社会中来,犹存在不少落后的思想意识,然而抒怀述事,尚不失其真。”这话其实也可做为先生治学的自我总结。五十年代后,先生自觉接受思想改造,著作中大量出现“唯心主义”、“唯物主义”、“爱国主义”、“现实主义”、“形式主义”等新概念。可毕竟是“从旧社会中来”,稍一不慎,便露出庐山真面目。在一大堆远非先生所能熟练驾驭的新概念的掩护下,先生时能表达自己的体验与感悟。即以六十年代初出版的《中国文学批评简史》来说,其中甚多不无偏见但痛快淋漓的断语。如批评严羽教人做工夫的方法:
从《楚辞》至盛唐诸公,熟读而酝酿之,悟来悟去,都不外是纸片上的学问。岂不闻诗之外有事?诗之中有人?一个作家如不能面对现实,发掘现实,反映现实,更进一步而指导现实,徒然徘徊于古人诗卷之中,便会被古人压死。所谓向上一路,所谓直截根源,不过如是如是!他的妙悟的伎俩,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段评论实未见十分精采,可快人快语,令人羡慕。先生反对时贤之长篇大论,主张“精简一些”,在《漫忆平生》中曾自述其学术追求:
我平生治学,重在捃摭要义,挈领提纲,往往失之“粗枝大叶”,但比较“博而寡要,劳而少功”的,似乎稍胜一筹。
先生述学,不长于考据,也不长于分析,而是注重理解与品味,然后单刀直入,直指本心。除了学术训练外,我怀疑这与先生之仰慕佛家大有关系。不管是平日闲谈,还是落笔为文,先生都喜欢简短的判断句(写成文章还另加感叹号)。是好是坏,是对是错,直截了当,没那么多曲里拐弯的“然而”与“但是”。就好像老僧说法,不屑于婆婆妈妈;至于听者领悟与否,全靠个人的修行与悟性。
另外,先生述学,相当注重文字的美感效果。也就是说,不是“写书”,而是“撰文”。《中国文学批评论文集》中的许多文章,读起来都琅琅上口。如《评宋湘<说诗>》中发挥宋氏“读书万卷直须破”的观点:
读万卷书而不能破,便要为书压死;念佛千声而不能空,便不能成解脱之功。惟其能破能空,才能掉臂游行,自如自在。“从有法度入,从无法度出。”使法度为我用,而我不为法度用;使书本为我用,而我不为书本用,然后能自抒胸臆,自成家数。古今来所以累死许多英雄,都是由于为笔头缠死而不能自脱。换句话说,是死于书本,死于法度。辛苦一生,徒然掉泪而已。
道理其实很平常,令读者感叹的很可能是文章的气势与韵味。这种重体悟能自得而不大重书本重理论的倾向,仍可能暗含玄机。先生的这种学术路数,与近代以来日渐专业化的大趋势格格不入,故在学界显得有点“落伍”。好在先生从不追新潮,政治上、学术上都力戒“从风而靡”,而是追求“内有定见,外有定力”。七十年代初,先生吟成一首《闭关》;对文革后期四人帮笼络、愚弄知名学者的政治背景略有理解的话,不难领略先生的襟怀:
颂酒未能聊沦茗,藏书不读且看山。
鹃花落尽人非故,万绿摇天自闭关。
人生百年,何处无风浪?苟能关键时刻“万绿摇天自闭关”,起码也算气节之士。
先生极重节操,鄙视无行文人。以“有行”、“无行”来褒贬品评世俗人生,显然有点单薄。只有在易代之际,民族气节与家国兴亡之感纠合在一起,并发之为诗文,此“行”此“节”才具有比较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先生晚年撰《明末广东抗清诗人评传》一书,可说是扬长避短,最大限度地发挥其学术潜力。此等诗人,多壮怀激烈,侠气义肠,把做人与做诗统一起来,深为先生所仰慕。只是可惜其人“僻处岭南,知音不多,把他加以阐扬,也不失为治文学史的人一件有意义的工作”(14页)。先生治此课题,理论设计非常简单,将众诗人分为“死难的抗清诗人”、“参加战斗后退隐的诗人”和“退隐的诗人”三大类,外附“方外诗人”等。如此排列,已显先生志趣:处此天崩地裂之际,士大夫中上者举兵抗清,“战死沙场”;其次图谋恢复,“知不可而为之”;再次“逃遁深山”,保全晚节。
除了钩沉史料、表彰英烈外,此书的最大特点其实在于“品诗”。在其人其诗均有可称可道的前提下,先生对诗人的褒贬是颇为精当的。如评述狂放不羁而又大节凛然的邝露,扬其“出语自然”的五律而抑其堆砌“辞藻典故”的五古,就非自有体味者不能持此平正通达之论:
为诗出于喜愠之情,而乱离之世,作者感于世变,往往发为愤怒不平之声。湛若处在河山变易的年代,其感想为何如?在近体诗中发露其愤郁不平之气者固不在少,感人亦至深,惜古体未能相称耳!
只是先生本人吟诗极少古体,不用典故,不务藻饰,真的是“直抒胸臆”;会否因此而略带偏见褒贬失当?仅读先生引录之作,不便信口雌黄。
相对于先生的述学之作,我更欣赏其“流水高山自写心”的诗文。当年郁达夫评苏曼殊的诗比画好,画比小说好,而“比他的一切都要好”的,是“他的浪漫气质,由这一种浪漫品质而来的行动风度”。这里无意横加比附,不过,我确实更敬佩先生为人的温润与淡泊。
先生气质迥异曼殊,以其“淡泊”而激赏曼殊的“逸艳”,表面有点奇怪。可我想,在追求“适性自然”这一点上,二人颇有相通之处;更何况同是“人间憔悴客”!前者是先生评人衡文的主要依据,后者则涉及先生立身处世的根基:忧生且忧世。
先生虽也称“平生淡名利,雅欲栖罗浮”(《杂诗》),终其一生实未能真正“弃圣绝俗”。几十年坎坷曲折,说不上功业卓著,可从未忘记家国兴亡。故其推己及人、体察先贤苦心,甚不以时人抓住三两句诗大谈陶潜如何闲适、散原如何冷漠、曼殊如何放荡为然。在先生看来,这些有真性情的诗人,处乱世而想葆其真,不得不傲群小,出冷音,实则全都寄托遥深。故其读陶渊明诗则感其“慷慨有深怀,吐辞多悲辛”(《读陶诗二首》);读陈三立诗则叹其“袖手看云非暇逸,感时抚事见深衷”(《读散原精舍诗》);几十年后重读苏曼殊诗,仍然是“兴亡历历萦心曲,热血何曾逊昔年”(《重题燕子龛遗诗》)!正是这种人间情怀,使得先生与上述诗人不论如何参禅学道,都无法完全忘却家国兴亡与人世沧桑。这也是先生为人为诗,淡泊而不流于枯瘦的重要原因。
当年也曾问及先生高寿奥秘,先生答以“无心”。《黄叶楼诗》中不乏“舒卷无心随所适,人间何事苦纷纭”(《岭云》)之类的诗句;可接下来很可能即是“大笔抒忠愤,英风警怯顽”(《读放翁诗》)!既求“无心”又重“忠愤”,二者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先生。晚清以来礼佛者多讲<SPS=1704>向与济世,极少满足于寂灭或自了。寄禅、太虚、弘一法师都讲学佛救国的人间佛教,以为这才是佛门子弟真正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而谭嗣同、章太炎辈更是讲求学佛得大无畏,“排除生死,旁若无人,布衣麻鞋,径行独往”。故弘一法师说学佛者乃“积极中之积极”,也不无道理。佛教未必真能救国,但我欣赏文人学者之借学佛“护生”兼“护心”。说到底“救世”是近乎空言,不过借此保持一种人间情怀;更重要的是觅一块安身立命的“净土”,以抗拒平庸污秽的世俗人生。先生说得对,这种生活意向,说不上特别崇高或伟大,可就是“不俗”。
世人求功名富贵,先生求自适,各有各的合理性。只是随着商品经济大潮的日渐高涨,先生的诗文、性情及风范,或许将永远隐入历史的深处。每思及此,不禁怅然。
窗外银杏悄然飘落,又到了一地金黄的深秋时节。猛然间记起,先生谢世已经三年整。面对先生书赠的《重题燕子龛遗诗》,我辈俗人还是看不破生死,仍然认定“花开花落”并非“浑闲事”。于是,才有了这篇未能免俗的短文。
一九九二年十月于京西蔚秀园
(《中国文学批评简史》,黄海章著,广东人民出版社一九六二年版0.84元《中国文学批评论文集》,黄海章著,岳麓书社一九八三年版,0.90元《明末广东抗清诗人评传》,黄海章著,广东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七年版,2.30元)
陈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