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庄严铭文在,
萧条异代感同怀;
东西海岸先知出,
曾见金人入梦来。
“墓道铭文”刻的是:“我头顶的星空和我内心的道德法则。”源出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最后一章“结论”的头一句:“有两种东西占据着我的心灵,若是不断地加以思索,就会使我产生时时翻新、有加无已的赞叹和敬畏之情,那就是:我头顶的星空和我内心的道德法则(Der Bestirnte Himmel über mir,und das moralishe Gestz in mir.)。”这无疑精炼地概括了康德一生的情怀。
“萧条异代”出自杜诗《咏怀古迹》五首之二:“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东西海岸”,宋儒陆九渊有云:“东海有圣人出焉,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康德称得上是“西海”的圣人。近世牟宗三以康德为中西哲学的桥梁;罗章龙以“东西先知”入诗,可见罗氏已先得牟氏所感了。
“金人入梦”,典出《后汉书·西域传》:“世传明帝梦见金人,长大,顶有光明,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五四”以来,西风东渐日劲,德、赛两先生自西方翩然至,有如“金人入梦”,罗氏心境可以想见。
在“五四”时期,北京大学一些具有开明先进思想的教授和学生成立了一个以研究和传播以马克思主义为主的新思潮的团体,取名“亢慕义斋”,谐德语“共产主义”音;“斋”者,室也。“亢慕义斋”当有“共产主义小组”之义。罗章龙、李大钊 、陈延年等许多师生都是“亢慕义斋”的成员。
“亢慕义斋”译介的西书,自以马克思主义为主。罗章龙与商章孙合作,翻译了同时代的德国哲学史家卡尔·福尔伦德于一九一一年初出版、一九二○年再版的《康德传》。福尔伦德自序说,康德一生潜心学问,没有什么起伏跌宕,所以到他写这本传记以前一直没有发现一本十分完整而翔实的康德生平传述。言下之意,他写的是第一本了。罗、商很快在一九二二年就译成中文出版;是否可以说,这是最早把康德比较完整地介绍到中国来的传记?
提起“亢慕义斋”(Kummunistishe Zimmer)的译名,还有个小过节。据罗章龙追记,“亢”本来曾译作“康”。后来德文班的学生宋天放作了一番考究,认为“亢”比“康”好。理由是,据周易乾卦爻辞,“亢龙有梅”,郑玄、孔颖达和朱熹都把“亢”解释为“极”、“穹高”、“亢阳之至”、“大而极盛”等义;周易文言传也说:“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既然“亢”字更加符合“穷高”、“穷极”的理想境界,于是“康”字便改为“亢”而成为“亢慕义斋”了。这股执著、认真的劲头,拿到今天是很可能被看作“冒傻气”的。罗、商、宋等当时还只是北大的学生,能有志于做这样的工作和有这样的学养,很了不起。
“亢慕义斋”旧址在北京马神庙景山东街公主府的一所平房,曾是北大理学院的宿舍。现在变成了什么,不得而知。
罗章龙等译《康德传》在二十年代重印多次。罗氏身世坎坷,于连年战乱之间蛰居江汉,授课之余还一再推敲旧稿,对《康德传》译稿加以修订,寒暑更替,卒于八十年代初由商务印书馆以《康德生平》为书名在罗氏作古之前重印问世。如从第一版算起,六十年飞过去了,那时罗章龙已是望九老翁了。罗章龙序中有云:“……往事历历,迄今犹在记忆之中;当时我与章孙同住西斋,同窗共砚,对坐译书,往往深夜不寐,以至达旦,抚今思昔,缅怀旧友,感喟良殷”,真不胜世事云烟之叹。
现在的青年人知道有个罗章龙的,大概不会太多,也许在读近代史时在挨批判或整肃的人当中见过这个名字。然而至少他留下的这本《康德传》,总可以让研究学问的人记起他。
一九九七年三月京中芳古园陋室
陈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