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坝地区在唐代以前基本是羌人及氐人地盘,后土蕃势力进入,才成为藏族地区。其后来藏族是多年的羌藏混血而成,称之为嘉绒藏族(靠近汉地的藏族)及白马藏族。当地语言异于西藏藏语,黄教寺院也较少,加之与汉族天时地利的关系,使这一地区历来就有些边缘性质。乾隆的军队为平定大小金川叛乱进去过,赵尔丰的军队进去过,红军北上抗日跨过并在部分地点建立政权,国民党进去过,另外它也是汉地和西藏之间交通、商贸的中介。五0年解放军欲进西藏,这里首当其冲;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时也最先在这里空降武器和人员;而由于阿坝的木材药材和畜牧产品的丰盛以及交通的相对便利,改革开放之风也先于西藏地区。所以,这一藏族地区不太同于金沙江以西、黑河以南的藏族地区,由于其血缘、地域、宗教文化、语言风俗等边缘性,它的文学反应也应微妙于西藏小说家的笔下。《尘埃落定》是第一部以史诗笔法关照这一地区一个重要时段的小说,藏族诗人阿来以其历史眼光和文字功力首先在这段空白上填补了颇具境界的一笔。
小说中作为麦其家族唯一聪者的“傻瓜”儿子,面对大势已去,平静待死,不是不顺应新的势力,而是命定要以血肉之躯告慰昔日时代的贵族精神,这是一种优美的殉葬。当时谁也不能肯定新时代如何,可以肯定的只是土司时代该完蛋了;历史的车轮不管往左往右,反正不能停在原地。
小说中土司时代的回光反照阶段已经有了些许经济开放和改革的迹象,虽然伴着那个时代的弊端,比如贸易(虽其中有鸦片),比如相当于银行的票号,比如买卖街(像今天的特区),比如娱乐场所(虽然有梅毒的副作用);尤其有象征“开放”意义的将宅院拆去一面墙,象征“引进”外来思想的接受“黄师爷”的主张,象征腐烂土司制度的众土司均染上梅毒等描写,可看出作者寓言式的深意。该去的就去吧,就再狂欢一场而落定尘埃,于是作者写出了众土司最后一次的靡乱而狂欢的聚会。作者的历史眼光在小说中也有一个喻物,即来传播黄教而不果便做了家族史官的翁波益西。留下记载,也不枉一段历史。
阿来是写诗出身,其小说文字当然修炼过,其史诗思路就像提前清理过,故书中叙述和议论意趣独具,鲜活自然,幽默好玩——可玩浅韵可玩深蕴。
我感叹:若以西藏为背景写这样的史诗小说,难;若以当代中国写类似《尘埃落定》者难上加难。阿来将了作家们的军,可是谁能碰上写仿佛《格萨尔》、《红楼梦》那样的大运气呢?
(《尘埃落定》,阿来著,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九八年三月版,18.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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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