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我也还能算是六十岁一代人,可惜不认识王光先生,如果他问到我,我会回答:我早就知道《昆虫记》是一部世界名著,是昆虫的史诗,一直希望有中译本出来。我这样回答,不是信口开河,我是早就在十二三岁时,已经从周作人《自己的园地》中读到《法布耳昆虫记》一文。小孩子对于这样一部“诗与科学两相调和”的读物,自然特感兴趣。年岁渐长,多次重新翻看周氏此文,又渐渐神往于这样几句话:
法布耳的书中所讲的是昆虫的生活,但我们读了却觉得比看那些无聊的小说戏剧更有趣味,更有意义。他不去做解剖和分类的工夫(普通的昆虫学里已经说得够了),却用了观察与试验的方法,实地的纪录昆虫的生活现象,本能和习性之不可思议的神妙与愚蒙。我们看了小说戏剧中所描写的同类的运命,受得深切的铭感,现在见了昆虫界的这些悲喜剧,仿佛是听说远亲——的确是很远的远亲——的消息,正是一样迫切的动心,令人想起种种事情来。
原来这样!这就不仅是爱玩昆虫的儿童要看,越是于生命有体味的成人老人越会爱看。我一等等了六十多年。王光先生的译本是作家出版社一九九二年已经出版了的,可惜我孤陋寡闻,当时竟毫无所知,幸而一九九八年这个第二次印刷的广告我注意到了,赶快托人买了来。原著十大卷,中译本只是选译,只有二十六万字,但附录了原著目录总览,更加刺激了我的奢望,何时可以读到全书的中译本呢?我希望还等得到。
现在读这个选译本,已经可以证实周作人的评介没有欺骗我。罗大冈先生为中译本写的序言,首先郑重声明:“王君的新译本是从《昆虫记》法文原书一字一句忠实的直译,而不是从英文或日文译本转译,更不是将法布尔的名著《昆虫记》改写成浅显易读的儿童读物。”罗先生为别人的书作序之认真负责,一向有名,他这些推许当然是可信的。罗先生是法国文学研究权威,他指出:“在法国十八、十九世纪,热衷于把自己的科学研究成果写成文学式著作的生物学家,多到不可胜数,何止法布尔一人?可是只有法布尔的《昆虫记》流传最久最广,这绝非偶然。”原因就在于,“他怀着对渺小生命的尊重与热爱去描写(甚至歌颂)微不足道的昆虫。这就是《昆虫记》充满人情味的理由。《昆虫记》充满对昆虫的爱,对微小生命的爱,所以使广大读者深受感动。我们应当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昆虫记》是科学理论与艺术因素相融合的艺术意义,而不应当单纯理解《昆虫记》文字技巧的高妙。《昆虫记》的文字技巧并不特别细巧,它的特点是朴素与真实。而单纯文字技巧高妙,并不一定能产生深刻动人的作品。”这个分析很深刻。人需要艺术,本来就是为了沟通和理解,为了广通人情之邮,普结人世之缘。昆虫是异类,然而同是生命,实是人类的远亲。今以大爱之心,探得这样远的远亲的种种生命悲喜剧的信息,这就把人情之邮通到最远,把人世之缘结到最广,正是艺术的最高使命,岂止是文字技巧之末呢。试看:
当心着点儿,冒失鬼;顺谷底走,那样既省力又安全;那条道不错,很平坦,你的小球能轻松滚动。——真是的,它偏不那么走;它坚持要重新爬上陡坡;如此看来,那地方是它不可迂回的一道障碍了。兴许恢复到一定高度对它有用。想到这里,我也就没有什么可说了;一定的高度的确可以加以利用,在这一点上,金龟子比我明智。——但是你起码该走这边的小山道呀,这小道坡度小;准能让你爬上去。——它根本不理睬你;尽管旁边那条道是不可能逾越的陡坡,小顽固却非要从陡坡山道里走不可。(P.21)简直是一位老祖父在顽皮固执的小孙儿旁边唠唠叨叨。小孙儿是谁呢?你已经知道,那是金龟子。它那么吃力推滚的是什么小球儿呢?原来,竟然是,粪球儿。——你有些恶心了么?那么,你再看:一个一个干泥土制成的小葫芦状的工艺品,精雅超凡,透着无懈可击的几何学原理,显示出优美与力量的结合,上面还刻有精美的格状饰纹。摇动起来里面有东西轻微响动,那是什么?是一个一个刚好填满葫芦腔的球状物,是为幼虫准备的“肉末香菇馅饼”。法布尔赞美道:
糕点师傅能给糕点做出精美的花样;他用蔷薇花饰,卷缆花饰,或者西瓜表皮斑纹状的子午线条,装饰自己的作品。米隆食粪虫对这门烹任美学并不陌生,它把盛放馅饼的盒子,做成了华丽的小葫芦,外表还装饰了指纹的格状纹饰。(P.159)你又会吃一惊,这位工艺师和糕点师傅,原来竟是米隆食粪虫!是的,小葫芦里精心保存的馅饼,就是浸透了血脓的泥团,是米隆食粪虫用生在自己头顶上的两把“解剖刀”和前爪上的“锯齿刀”,把动物死尸上所有能割下来的东西切成碎块,掺杂着小绒絮团、毛皮丝、细肉渣裹在湿泥团里,湿泥是从浸足了动物死尸的血脓之处取来的,这就成了为幼虫准备的美味,而小葫芦起到了馅饼保鲜的作用。
这未免太恶心了吧?为什么专门赞美这些恶心的东西呢?
当然并非专门赞美这些。例如,为蝉恢复名誉,推倒古希腊寓言家以来的诬蔑不实之词,赞美蝉在夏日酷热之中,别的昆虫干渴难忍,不知所措,打不起精神,惟独它满不在乎,“一刻不停地唱着,在小灌木的一根细枝上稳稳站定,(用它的喙)钻透平滑坚硬的树皮。树汁被太阳晒热,把树皮胀得鼓鼓的。过后,它把吸管插入钻孔,探进树皮,津津有味地痛饮起来。此时此刻的蝉,纹丝不动,聚精会神,全身心沉醉于糖汁和歌曲之中。”(P.115)又如, 赞美意大利蟋蟀有天生的“制音消音器”,它稍受惊动,立刻就能把鸣声变远,变得似在左又在右,似在前又在后。“八月的夜晚,在那无比安宁的氛围之中,我的确听不出还有什么昆虫的鸣唱,能有意大利蟋蟀的鸣唱那么优美清亮。不知多少回,我躺在地上,背靠着迷迭香支成的屏风,‘在文静的月亮女友的陪伴下’,悉心倾听那情趣盎然的‘荒石园’音乐会!”(P.175)像这样美好的文字是很多的。可是,只认这些是美好,而把粪团、血脓湿泥团之类只认为丑恶污秽,也许并不完全适当。法布尔说:
在母爱之丰富细腻方面,能够与以花求食的蜂类媲美的,竟只有那开发垃圾,净化被畜群污染的草地的各种食粪虫类。……大自然中充满这类反差对照。我们所谓的丑美、脏净,在大自然那里是没有意义的。大自然以污臭造就香花,用少许粪料提炼出我们赞不绝口的优质麦粒。(P.17)
原来,人类虽然是万物之灵,仍不免于局限,其所谓丑美、脏净也许只是以人类的某些偏见为标准,只有大自然的大生命,才能以真正的大美大净的观念教育我们、提高我们。我认为法布尔的工作的真正意义就在于此。
是的,法布尔的动力不仅是兴趣。他躺在“荒石园”地上倾听意大利蟋蝉的音乐会时,他的头顶上,天鹅星座在银河里拉长自己的大十字架。他知道群星的故事,“科学向我们讲述它们的距离,它们的速度,它们的质量,它们的体积;科学将铺天盖地的数目字向我们压来,以无数、无垠和无止境把我们惊得目瞪口呆。然而,科学却怎么也感动不了我们一丝真情。这是为什么?因为科学缺少那伟大的奥秘,也就是生命的奥秘。”(P.176)他呼唤道:
我的蟋蟀啊,有你们陪伴,我反而能感受到生命在颤动;而我们尘世泥胎造物的灵魂,恰恰就是生命。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身靠迷迭香樊篱,仅仅向天鹅星座投去些许心不在焉的目光,而全副精神却集中在你们的小夜曲上。(P.176)
这样来谈科学,也许不免有些“情绪化”,但是这样的与大宇宙比重的对生命的尊重热爱,实是最崇高的人文主义。惟其有此崇高的动力,才会推动他,不远万里,飘洋过海,从法国跑到阿根廷的潘帕斯草原,专为去研究米隆食粪虫(Phané Milon)。法国本来也有塞里涅食粪虫,法布尔研究过,但是他还要对照研究其身处另一半球的竞争者的技艺,才以一个终身中学教师的微薄收入,作此科学考察的壮举。(中国即使是大学教授的收入也万不敢望,这倒不是有没有那样崇高动力的问题。)
即使只是在家中进行观察研究,也经常要付出种种超常的辛勤。单是为了观察蝎子的交配,法布尔向我们介绍了他的观察日记,就从一九○四年四月二十五日,直到五月二十五日,其中经常是一位八十老翁的聚精会神的整夜整夜。我们藉此知道:雄蝎如何追求,雌蝎如何挣脱,雄蝎如何紧握着雌蝎的双“手”,倒退着进行长时间的爱情的散步,终于怎样把蝎新娘一点儿一点儿地拖进某个瓦片之下的洞房。交配时间太晚,没有看到。但是第二天揭开瓦片,雌蝎还在那里,雄蝎的脑袋、一只钳爪和一对足爪不见了,已经被雌蝎吃掉了,第二夜更被整个吃光。这不是偶然的,这是每一个蝎新郎的共同的命运。也不只是蝎,法布尔观察所得,蝎和螳螂、金步甲,都是爱情既过,雌性吃掉雄性。不可思议的奇妙是,雄性在被活活吞食过程中,都是本有力反抗而毫不反抗,顶多是徒劳地挣扎。另一方面:
性情温厚的雌蟋蟀,会突然变得乖戾起来,它把曾经向自己献上那般痴情的小夜曲的雄性打翻在地,扯碎它的翅膀,折断它的提琴,甚至还没断气就先从那演奏家身上叼下几口肉,由此可见,交尾过后,雌性对雄性极端厌恶的情况是经常发生的,尤其是在食肉昆虫当中。这些残酷习俗究竟出于什么动因?我想,只要能具备条件,我一定不失时机地把这个问题搞清楚。(P.324—325)
不知道法布尔终于搞清楚没有,他这几句话,已经足够使人迫切地动心,想起种种事情来。
法布尔把这些残酷的死亡,包容在他热爱的生命大交响乐里,他毕竟是大科学家,是清醒的,非常知道生命的有限的一面。他有一张核桃木板的小桌,比大手帕大不到哪儿去,他在那上面辛勤工作了不止半个世纪,桌面上已经留下无数污迹和伤痕,桌角已经裂口,桌板内层已经钻满了窃蠹。他问桌子:“以后主人不在了,你将变成什么样呢?”他设想,最好是家人们能把它当作珍贵的遗物保存,但是,
真不敢相信以后能有这样的好事。哦,我的老知己,你一定会落到根本不理会你的历史如何的人的手里,你一定会变成床头桌,上面压上好多碗药汤;很可能,当你身子骨衰老之时,腿瘸了,腰也断了,于是被大卸八块,丢在土豆锅下,成为添把火的干柴。你将化作一团青烟,在另一团青烟中与我相会;那青烟是我毕生劳作的结果,也是被人彻底忘怀的标志。然而,不复存在,这正是你我忙碌一场之后得到的最好的休息。(P.252)
法布尔对生命的热爱,还扩展到植物界,他亲自绘制了几百幅蘑菇图,把他住宅周围的各种蘑菇,都依原样大小和原色画下来。他说:
这一厚摞水彩画,是付出那么多劳动才换来的成果,它们将来会变成什么呢?可以想见,最初一段时间,家人将虔诚地保存我这份遗物;然而它们总要成为累赘,从一个壁橱换到另一个壁橱,从一个阁楼塞进另一个阁楼,耗子不断光顾,纸页污迹斑斑,迟早有一天会落到某位远房小孙子手里,被撕成正方形,用来折了纸鸡纸鸟。这是必然的事,我们怀着自己的心愿而特别珍爱过的东西,到头来会凄惨地毁在现实的利爪之下。(P.336)
这很感伤,然而也很明智通达。以他这种心态,如果他知道他身后七十多年,王光先生向几个年代人询问是否知道《昆虫记》,答案都不甚了了,大约他也不太在乎。甚至,连罗大冈先生的中译本序里,说到中国是谁开始将法国这位作家的姓名音译为法布耳,谁将《昆虫学回忆录》简译为《昆虫记》时,也说:
我记得是鲁迅先生开始的。鲁迅在“五四”以前已经在他文章中提起过“法布耳”的《昆虫记》。想必当时他所根据的材料是日文。我没有时间去查书,不敢说我的记忆正确无误。(P.6)
其实,鲁迅最早是在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日记中记下:“下午往东亚公司买《辞林》一本,《昆虫记》第二卷一本,共泉五元二角。”这里并未提到“法布耳”,其时远在“五四”之后,而且日记当时并未公开发表。鲁迅公开发表的文字中:
单为在校的青年计,……至少还该有一种通俗的科学杂志,……现在要Brehm的讲动物生活,Fabre的讲昆虫故事似的有趣,……(《华盖集·通讯二》)
此文写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七日,初载一九二五年四月三日《猛进》周刊第五期,一定在“五四”之后,这里根本未提书名,也没有“法布耳”这个中文音译名。又,鲁迅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写的《春末闲谈》,初载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莽原》第一期,收入《坟》,其中是称为“法国昆虫学大家发勃耳”,并未译为“法布耳”,也根本未提书名。鲁迅的确是重视《昆虫记》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还从欧洲陆续邮购到《昆虫记》英译本,计划与周建人合译出来。(见周建人:《鲁迅与自然科学》)但是,真正在中国第一个提“法布耳《昆虫记》”的,还是周作人写的那篇文章,初载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六日《晨报副镌》,收入《自己的园地》,罗大冈记得的自是这一篇,也远在“五四”之后。罗先生的记忆的确不甚准确。但这个出入甚小,而且不是直接关于《昆虫记》本书的,法布尔如果有知,更不会在乎,他传递的人类远亲的消息毕竟到达我们这里了。
一九九八年五月三十日
(《昆虫记》,法布尔著,王光译,作家出版社一九九七年十二月第一版,19.00元)
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