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菲洛夫是拉普时期的老作家,一度风靡全国的长篇小说《磨刀石农庄》的作者,苏联作协书记和最高苏维埃代表,《十月》杂志三十年不变的主编。是自一九四八年春天至斯大林逝世,同法捷耶夫、西蒙诺夫等人到克里姆林宫同斯大林一起讨论斯大林文学奖授予事宜的极少数作家之一。有了这些头衔和业绩,自然是响当当的大作家了。然而时光无情地抹掉脸上的光彩后,显露出的是一个蹩脚作家的本相。他生前所写的几百万字作品没有一部流传下来,便是最好的佐证。他的作品虽完全被人遗忘,但他在苏联文坛群雄角逐的年代曾扮演过重要角色。提起这段历史,就难免会提到他的名字。
作家以作品成名,为自己争得荣誉,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但潘菲洛夫是苏联类型社会才会产生的例外。他的荣誉和地位是靠其他手段攫取的,并牢固地保持到死。
使潘菲洛夫一举成名的是长篇小说《磨刀石农庄》。这是一部图解斯大林农业集体化的作品。结构极为松散,人物虽有本能冲动,但都是按领袖“语录”塑造出来的,语言诘屈聱牙,并滥用伏尔加流域方言。然而小说却被斯大林看中。斯大林看中它大概有两个原因:首先,它是苏联第一部写农业集体化的长篇小说,比肖洛霍夫的《被开垦的处女地》早四五年;其次,小说告诉读者农业集体化是一场流血的斗争,是“谁消灭谁的问题”,决不存在布哈林所提出的“富农和平长入社会主义”的幻想。书中具体写出布哈林分子的破坏。作者不仅把他的主人公们写得各个对斯大林无限崇拜,还让斯大林本人登场。第四部结尾处写了农庄劳模到莫斯科参加全苏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的情景。由中农转变成先进分子的尼基塔·古里扬诺夫在大会上发言,挥动着手臂大声说:“我们把人类理想变成现实。”斯大林在一旁赞同道:“说得对!”这时大厅里朝着斯大林暴风雨般地鼓掌。斯大林站起来使劲鼓掌。七千人理解斯大林的意思,向尼基塔鼓掌欢呼。女劳模斯杰莎接着发言:“我们苏维埃国家妇女获得的权利其他国家的妇女连想都不敢想。”斯大林又赞同道:“说得对!”斯杰莎逢人便说她同斯大林谈过话,她的心上人基里尔·日达尔金嫉妒起她来:她跟斯大林谈过话……飞行员帕维尔出色完成飞行任务,降落后看见机场上有个“穿灰大衣的人”,惊呆了,连忙从驾驶舱中跳出,跑到他跟前,“斯大林同志!您交给的任务……”但斯大林没让他说下去,伸开双臂拥抱亲吻帕维尔,接着亲吻帕维尔的伙伴。帕维尔想向斯大林汇报飞行情况,斯大林打断他说:“不用报告了。您累了,现在休息去吧,咱们还要见面。”然后让他上了汽车,一阵风似地把他从机场接走……
把斯大林写得多么伟大平凡,多么关心人体贴人!斯大林看了怎能不舒服,潘菲洛夫自然成了斯大林宠爱的作家。一九二九年二月斯大林接见乌克兰作家代表团时,向大家特别推荐《磨刀石农庄》,并建议没读过的人好好读读。自此潘菲洛夫有了强大靠山。
潘菲洛夫是拉普成员,后期进入领导核心。一九三○年潘菲洛夫从法捷耶夫手里接过拉普办的杂志《十月》,逐渐在自己周围聚集了一批为《十月》撰稿的人,羽翼渐丰,又得到斯大林青睐,便自立门户,觊觎拉普领导权。他曾说,“拉普是个冷僻的小村,多年来在那里掌权的是一个狡猾的乡长或村长,逼得庄稼汉们慌慌张张逃离他而去。”他要取而代之。一九三一年初拉普核心内部爆发的争夺领导权的论战便是潘菲洛夫挑起的。支持他的人提出《磨刀石农庄》是拉普最重要的作品,必须以赞扬这部小说作为拉普创作指导纲领。这种提法拉普主要领导人阿韦尔巴赫、基尔雄和法捷耶夫等人当然无法接受。他们指出《磨刀石农庄》决不代表无产阶级文学的“康庄大道”,它有自然主义、经验主义的缺点,而且结构松散。阿韦尔巴赫等人的看法是正确的,《磨刀石农庄》的缺点十分明显。他们提出应以法捷耶夫的《毁灭》为用辩证法写作的无产阶级文学的典范。潘菲洛夫派也不接受,又提出“两股潮流”,即“消极旁观潮流”(以法捷耶夫为代表)和“积极革命潮流”(以潘菲洛夫为代表)。两派展开激烈辩论。潘菲洛夫派同《共青团真理报》关系不坏,不时有人在这张报上发表文章。而《共青团真理报》曾批评过拉普领导人骄傲自大,以自己的路线代替党的路线,忽视广大青年的利益和要求。阿维尔巴赫等人不接受批评,反而认为该报支持潘菲洛夫派,便逐渐把矛头转向《共青团真理报》以至共青团。这样就把拉普内部的斗争扩大成同共青团的斗争。这里除表现出阿维尔巴赫等人的狂妄外,也暴露出这伙血气方刚的青年人的幼稚,同时显出潘菲洛夫的老谋深算。潘菲洛夫巴不得拉普领导人同共青团厮杀,自己这派坐收渔利。这场斗争终于引起党中央注意,十一月二十四日《真理报》总编辑梅赫列斯发表了《改组“拉普”工作》的文章,可以看作是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三日联共(布)中央《关于改组文学艺术团体》的决议(俗称解散或消灭拉普)的先兆。解散拉普有其更重要的原因,但潘菲洛夫挑起的论战则是导火线。拉普解散后领导人个个垂头丧气,有的做了检查后重被重用,有的坚持己见最终导致身亡,唯潘菲洛夫稳坐钓鱼船,照样当他的《十月》主编。
潘菲洛夫曾说,尽管他同法捷耶夫在文学观点上存在严重分歧,但是“你们怎么也挑拨不了我同法捷耶夫的关系。《毁灭》仍是我们学习的主要作品”。这是因为法捷耶夫后来居于文学“总管”的地位,是他上级,他岂敢得罪。法捷耶夫对他的看法却完全不同。法捷耶夫是有才华的作家,自然看得出《磨刀石农庄》是什么货色,潘菲洛夫是什么样的作家。法捷耶夫不敢批评斯大林称赞过的《磨刀石农庄》,但对潘菲洛夫的其他作品便不一样了。为潘菲洛夫的小说《为和平而奋斗》,他被斯大林嘲弄了一番。作家泽林斯基在回忆录中记下了法捷耶夫亲口对他说的话:“……在政府大厦讨论颁发斯大林奖的事。斯大林以挖苦的口气问法捷耶夫:‘名单上为什么没有潘菲洛夫的《为和平而奋斗》?’这时马林科夫正好走进来,斯大林向他问道:‘马林科夫同志,您对这问题怎么看?’马林科夫没作声,法捷耶夫回答道:‘斯大林奖金委员会没讨论这部小说,认为它不符合起码的艺术标准。’‘我们不这样看,法捷耶夫同志,’斯大林说,回头看看在场的卡冈诺维奇、马林科夫和伏罗希洛夫。‘这样行不行,能否给马林科夫点面子?给不给潘菲洛夫奖?我看应当给。’”
西蒙诺夫在《我们这代人眼里的斯大林》中谈到法捷耶夫为潘菲洛夫当面同斯大林顶嘴。在讨论要不要授予潘菲洛夫妻子、女作家科普佳耶娃的长篇小说《伊万·伊万诺维奇》斯大林奖时,法捷耶夫坚决反对。斯大林列举小说种种优点,法捷耶夫一一反驳。“‘我还是认为应当给小说发奖’,斯大林做出结论,并带着几分好奇容忍法捷耶夫的反驳。法捷耶夫听到斯大林已下结论,两手离开讲坛,无可奈何地一摊,表明决不同意给她发奖,说道:‘那您瞧着办好了。’”这种犯上的话会产生什么后果法捷耶夫不会不知道,但还是说了。斯大林一定要给科普佳耶娃发奖显然是爱屋及乌,法捷耶夫反对除因小说本身艺术低劣外,也出于对潘菲洛夫的轻蔑,因为潘菲洛夫当时在场。
斯大林对潘菲洛夫始终恩宠不衰。奥滕贝格将军回忆起潘菲洛夫在卫国战争期间的一件事。潘菲洛夫应征上前线办《战地报》,未能如期报到,应受到开除党籍处分。他给最高统帅写了检查。奥滕贝格写道:“一九四一年十月四日他来见我,我答应收留他,但必须立即到作战部队去。……《红星报》发表了他从作战部队发出的通讯后,斯大林给我打电话,什么也没问,既没批评也没夸奖我‘擅自’派潘菲洛夫上前线,只简单说了一句‘发表潘菲洛夫的文章’,这说明斯大林宽恕了他。”战争最紧张时刻,斯大林仍没忘关照他。
潘菲洛夫《十月》的副手弗罗洛夫讲述了潘菲洛夫一段经历。一九三七年潘菲洛夫的“克里姆林宫”朋友告诉他有了麻烦。他立即给斯大林秘书波斯克列贝舍夫打电话,请求斯大林接见他。斯大林接见了,已知他的来意。什么也没说,只给他讲了一则格鲁吉亚寓言:请人吃饭时要了解每位客人,相信他们是朋友,而不是坏蛋。总之,千万别请告密者。斯大林不仅保护了他,还提醒他提防告密者。
拉普解散后领导人纷纷落马,没有失掉《十月》主编职务的潘菲洛夫便充当起青年作家导师的角色。他编了一本《青年作家作品选》,在序言里俨然以文学大师口吻教导青年如何写作。他踌躇满志,洋洋自得,独领风骚的时刻终于到来。他万想不到高尔基会出来批评他。高尔基在作协筹备会上指名道姓批评他文理不通,知识浅薄,是苏联文学水平低下的表现。绥拉菲摩维奇不同意高尔基的批评,一九三四年二月六日在《文学报》上发表《论精雕细刻的作家和不事修饰的作家》:“……一棵被暴风连根拔出的大松树。它的根向四面撅起……但是这种力量就包含在杈杈桠桠当中,这就是潘菲洛夫。”二月十四日高尔基在《文学报》上发表了《致绥拉菲摩维奇的一封公开信》,反驳了他的观点,并更加严厉地批评了潘菲洛夫。高尔基指出绥拉菲摩维奇这样评论潘菲洛夫是把他“封为圣者”,对他本人也无益处,其实“他是一个过分急于从文学里得到大祭司的荣誉和头衔的人”。高尔基接着写道:“我坚决反对这样一种说法,说青年可以向潘菲洛夫这个不大懂得文学语言,而且总是不加深思就草率写作的文学家学到点什么。请您明白,这里所讲的不是一个潘菲洛夫,而是一种明显的降低文学质量的企图,因为替玩弄文字游戏的手法辩解,就是替废品辩解。人们常常指责工人制造废品,可是却替文学家辩解。这会引起什么后果?”三月十八日高尔基又在《真理报》上发表《论语言》,列举潘菲洛夫在《青年作家作品选》序言中各种不通的句子。《真理报》加了编者按:“《真理报》编辑部完全支持为提高文学语言的质量、为苏联文学进一步提高所进行的斗争。”不可一世的潘菲洛夫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带着一封检讨信,到高尔基家感谢前辈的教诲。信中写道:“这些日子我反复思考,想同您推心置腹地谈一谈,永远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高尔基看出潘菲洛夫对他批评的意义毫不理解,不过迫于压力不得不低头,在作协筹备会期间给斯大林的信中写道:“我不相信共产党员潘菲洛夫的诚意。他文化不高,狡猾,极端虚荣,但是个意志坚强的家伙。他千方百计反对对《磨刀石农庄》持批评态度的人……有位评论家出版了一本吹捧他的书。书中竟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磨刀石农庄》的认识意义是巨大的:任何专门研究集体化的著作代替不了也不可能代替《磨刀石农庄》……”高尔基也许不清楚表面上吹捧潘菲洛夫实际上是阿谀斯大林,因为斯大林肯定过这本书。他的信没有改变斯大林对潘菲洛夫的态度。潘菲洛夫把高尔基的批评视为对自己的打击,当然不会接受。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不敢向高尔基发作,把怒火压在心头,伺机报复。机会终于到来。一九三四年底斯大林同高尔基的关系彻底破裂,而替斯大林传递信息的正是潘菲洛夫。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八日,第七届全苏苏维埃代表大会开幕的那天,《真理报》发表了潘菲洛夫的《致高尔基的公开信》,放肆地指责高尔基亵渎了最神圣的事物:“您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写道:‘我们这里文学高手比比皆是。他们名为共产党员,可完全陷入了小市民个人主义泥潭。’这是对共产党员严重的非难。”高尔基立即反击,写了《关于“公开信”及其他的信》,但《真理报》不予发表。斯大林只借潘菲洛夫传递信息,又何必发表高尔基的答复呢?
潘菲洛夫知道,像他那样蹩脚的作家,要想称霸文坛,除须大后台外,还须有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小圈子,实行家长统治。他在《十月》编辑部说一不二,发表或退还某篇稿子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编辑部全体人员以他的好恶为好恶,对他的所有作品不许有一句微词。他对下属恩威并施。听话的,他便替他们弄房子、介绍加入作协、向斯大林奖金委员会(后改为列宁奖金委员会)推荐他们的作品。不听话的,轻则申斥,重则赶出《十月》。这类“事件”发生过不少,如“马尔采夫事件”。马尔采夫是《十月》副主编,出版过《全心全意》等长篇小说,并非无名小辈。他在《莫斯科》杂志上发表了小说《走进千家万户》,惹得潘菲洛夫大发雷霆。他组织了批判马尔采夫委员会,让巴巴耶夫斯基等人把马尔采夫骂得狗血淋头,骂他是叛徒,不在自家杂志发表作品。然而谁都清楚潘菲洛夫决不会发表他的小说,因为他比潘菲洛夫写得好。但没人敢公开同情马尔采夫,大家长期处于潘菲洛夫的淫威下逐渐丧失了自己的意志。马尔采夫一再认错才算了结。
潘菲洛夫心里清楚,光靠巴巴耶夫斯基等平庸之辈摇旗呐喊巩固不了自己的权威,必须把有才华的作家吸引过来,让他们称赞自己。他看中了后来以《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名噪一时的雷巴科夫。《十月》发表过雷巴科夫的小说《司机们》,反响颇大。潘菲洛夫知道雷巴科夫正在写《孤独女人》,便约他到编辑部。雷巴科夫在一九九七年出版的《小说——回忆录》中描绘了这次“会面”。潘菲洛夫答应发表他这部小说,当面拍板,付最高稿酬。吩咐女秘书马上打份合同。这时潘菲洛夫忽然问雷巴科夫对他新作《伏尔加母亲河》的看法,雷巴科夫支吾其词。潘菲洛夫非要他回答不可,雷巴科夫只好说:“小说里有个情节:里海州的羊都快死了,情况万分紧急。立即向那里派去新州委书记,但他在西姆基港乘柴油船沿伏尔加河悠闲地走了两周。可这时羊会死光的。读者不信任这样的书记。我要是你就让他乘飞机赶去。”潘菲洛夫听了皱起眉头,懊丧地说:“这你们就无法理解了。我通过这次航行描绘伏尔加母亲河。”雷巴科夫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问道:“你说的‘你们’指谁?”潘菲洛夫回答道:“你们指非俄罗斯族。”他知道雷巴科夫是犹太人。“原来如此,”雷巴科夫火了:“大家都说你是一钱不值的写作狂,还是排犹分子,大家说对了。”这时女秘书把合同送来,潘菲洛夫一把撕得粉碎:“我决不同间谍签合同。”“你说什么?”雷巴科夫喊起来。“你同女间谍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睡过觉!”雷巴科夫从未见过美国女记者斯特朗,但在报上看到她被宣布为间谍。他站起来指着潘菲洛夫鼻子说:“你是混蛋!”说完掉头走出办公室。这次“会面”使潘菲洛夫懂得,像对待巴巴耶夫斯基那样对待有才华的作家不行。要把他们吸引到《十月》来必须采取另外的方式。到五十年代末期为使《十月》增色,他一心想把大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拉过来。他颇下了番功夫。打听出帕乌斯托夫斯基酷爱老式望远镜和晴雨计,便通过海军上将戈洛夫科从旧军舰上拆下来送给他。帕乌斯托夫斯基得到后欣喜若狂,感激涕零。潘菲洛夫附了封信:“请您注意,望远镜复制品存放在编辑部,因此我们有可能悄悄地注视着某位帕乌斯托夫斯基,看看他是否以为同我们相隔一百公里便同别的刊物调情。”潘菲洛夫可谓用心良苦。
斯大林去世后,潘菲洛夫失去后台,大大动摇了他在文坛上的地位:歌颂斯大林的《磨刀石农庄》是为斯大林而写的呀。否定斯大林等于否定《磨刀石农庄》,等于否定自己。但他又不敢反对党中央,只好把痛苦深埋在心里。斯大林在《十月》一直是忌讳的话题,直至六○年他去世没发表过一篇揭发斯大林错误的作品。他需要寻找新的靠山,这比建立小圈子更重要。但主管意识形态的中央书记苏斯洛夫和波斯佩洛夫对他并不特别垂青,只把他当作一般老作家对待。于是潘菲洛夫采用“迂回战术”,高攀不上书记便拉拢他们的秘书。苏斯洛夫的秘书沃龙佐夫便是他的座上宾,每到别墅潘菲洛夫必好酒好菜款待。他需要沃龙佐夫向苏斯洛夫讲他好话,同时通过他摸清“上面”的精神。秘书们不断向首长耳朵里灌他的好话,书记们同他关系亲近了,偶尔同他通一次电话,成了他夸耀的资本:“征得苏斯洛夫同志的同意或根据波斯佩洛夫同志的指示。”他向人们显示找到新的靠山。一九六○年潘菲洛夫去世,追悼会的规格很高,苏斯洛夫和波斯佩洛夫都参加了。
潘菲洛夫要收买人心,替他们谋福利,必须找个人替他办事。他让谢宁当自己第一副主编。谢宁是臭名昭著的维辛斯基的助手,苏联检察院要案侦查员,因办事“失误”蹲了两年多监狱,出狱后没人理睬。潘菲洛夫要他因为他关系多,能弄到别人弄不到的东西。潘菲洛夫乘坐的绿色吉姆车便是他到汽车厂替“作家潘菲洛夫”挑选的。他在编辑部从不看稿,专跑外勤。潘菲洛夫去世后谢宁曾想问鼎《十月》主编,因名声太坏未被任命。
潘菲洛夫这类作家通常称为御用文人,但“御用”和“文人”他似乎都不够格。斯大林并没怎么“用”他,而是“用”真正有才华的法捷耶夫,原因是他“不顶用”。他又达不到“文人”的文化水平,所以只能称他为“亚御用文人”。如拿他和他同时代的作家布尔加科夫相比,反差太强烈了:前者生前风光,死后泯灭,连姓名都快被人忘却;后者生前困顿,死后哀荣,如今名满天下。当人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作品时,潘菲洛夫的作品便自然消亡。只有人民受一个人的意志左右时,他的作品才能“全苏联都在读”,他那类作家才得以存在。
潘菲洛夫同几件不光彩的事有关,人们提起这些事不免会带出他的姓名,总比像巴巴耶夫斯基之流完全被人遗忘强,也许他在地下也可聊以自慰吧。
潘菲洛夫理所当然埋葬在莫斯科新处女地陵园。
寻墓者说
蓝英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