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尚在这篇访谈录的开首就说:“一个人的生活不必负担太重,做太多的事,要有妻子,孩子,房子,车子。幸运的是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相当早,这使我得以很长时间地过着单身生活。这样,我的生活比之于娶妻生子的通常人的生活轻松多了。从根本上说,这是我生活的主要原则。所以我可以说我过得很幸福,我没生过什么大病,没有忧郁症,没有神经衰弱。还有,我没有感到非要做出点什么来不可的压力。我从来都没有感到过类似要求:早上画素描,中午或晚上画草图等等……我是生而无憾的。”看看,这个人和我们通常所抱的人生原则竟然是反着的,我们都活得紧张、充实、有目标。而杜尚对自己却是“没有打算,没有任何建设性的计划……而且从不为自己的明天担心。”他常喜欢说的一句话是:“人生没有什么事是重要的。”这更奇怪了!在我们心目中,哪一件事情能说是不重要的?小到个人,有自己的事业,前途,名声,成就,它们全是决定自己命运的头等大事;大到国家,有这种体制,那种制度的区别,这个理想那种主义的冲突,它们简直就是关系到一国一民族命运的性命交关的大事,谁敢说是不重要的!但这些却全不在杜尚眼里,他只是活着,没有任何职业,不置一些产业,不信任何宗教,不介入任何流派。生活极其简单但十分放松。他宣称:我喜欢呼吸甚于喜欢工作。于是这个独自在一边自在过活的人,有心情和闲暇在嘴唇上带了一抹轻笑看营营苟苟的世态人生,看艺术界面红耳赤,你死我活的争端。看得忍不住了,就随随便便地拿起笔在受到全世界人膜拜的《蒙娜丽莎》嘴唇上画两撇小胡子,让一世界的人目瞪口呆。然而,这个人,这个要躲开艺术圈子的人,要摆脱艺术家身份的人,在所有的艺术家中作画最少,后来甚至完全不画的人,就这么一下子,却举重若轻地改变了西方整个艺术世界的面貌。他的艺术思想统治了西方当代艺术已经长达半个世纪,现在还继续统治着,没有人超越得了他。
杜尚的与众不同之处正是在这里。他是从为生的立场上“顺便”地把艺术拿起来看看,然后照了自己的意思重新放了个地方。由于他为生的立场和我们都不同,所以,他看艺术的立场也就和我们都不同。从这本《杜尚访谈录》里我们可以知道,杜尚年轻的时候也曾是西方先锋派艺术家中的一员,他也和其他艺术家一样热衷创造过绘画新风格,但不久他就发现,标榜革新的先锋派艺术家原来并没有因为革除了旧风格也就革除了旧习:拉帮结派,建立标准,推崇权威。他们改变的只不过是风格,其余伴随传统风格的陋习他们一件不落地全保存着。发现了这一点,他立刻就离他们而去。他意识到,艺术的问题原来不在创造新风格——改变风格并没有触动任何人对世界固有的观念方式,那种分等级,划范围的方式。杜尚自由的生命状态不能接受这种东西,于是他先就要向这一点开刀,他拿起身边的瓶架子、便器签上名就作为自己的作品,通过这种方式他向整个世界发问:艺术为什么不可以是生活本身?
就是这句话,掀动了西方艺术的全部基础。艺术向来是美的结晶,创造力的体现,灵感的火光,神启的痕迹。创造艺术是人类的高级活动,艺术家是人群中的精英分子。对这样一种状态,我们感觉到不对头的地方了吗?我们没有。是这样的,生活是重复的,枯燥的,我们平常人是不懂创造的,那是一小部分有才能的人能做的事。我们对于他们便只有尊敬,对于艺术便只有推崇。所以人和人是不同的,行为和行为之间也是不同的。认识到了这一点,我们因此生出了谦卑心,生出了崇拜心,等级和权威就在这片沃土上茁壮成长起来。有了权威,还能有什么?服从!甚至盲从……因此在我们旧有的艺术框架里,反映的其实是人的致命伤:我们用自制的观念分裂自己,剥夺自己生命中应该有的活力和创造力,我们太笨了,我们太无明了。直到杜尚,这个当时才不过二十来岁的法国人,不怒不急地向我们发问:艺术为什么要和生活是两样的?我们才第一次被他推着回头细细检查一番,发现,原来人应该是生而平等的,一切人的行为和活动都是生命的活动,是不应该作区别的。如果我们没有分别心,没有等级观,我们会活得自在很多,我们就既避免了无来由的自大,也避免了没道理的自卑。人虽说有能力的大小,但人人都是有自己能力的,每一个生命都是鲜活的,充满创意的。只要你放下人设的观念,人设的等级,人设的权威。从艺术等于生活这个命题上,杜尚实际上给我们传达了一个珍贵的信息:解放你自己。你是生而自由的。
所以我说,杜尚的厉害,杜尚的不可颠覆,在于他看艺术,改造艺术是以他的人生立场做基础的,以前的艺术家,后来的艺术家大都只是站在艺术里看艺术,谈艺术,包括名满天下的毕加索。所以他们对艺术的改变只在艺术自己的生长周期中,一过了它的自然生长年限,新的就要变旧,初生的就要老化,被取代就成为必然。而杜尚的角度别具一格,他是先了悟了为生的问题,然后他顺便地拿艺术和整个文明机制开了个玩笑——你们都说艺术是这样的,但我偏说不是这样的。结果,西方人没有拿他当疯子,不予理睬,而是成群结队地跟了他跑,一代又一代的人做了他忠实的追随者。因为凡是认识杜尚的人都看到,这个人优雅之极,潇洒之极,有大智大慧。他的魅力不可抵御。没有人活得像他那样好,那样无滞无碍。绘画对于他不过是雕虫小技,他已经把整个人生做成了艺术。他给我们留下的艺术品不过是一个门,一条道路,他要引我们走出围城,走到一片广阔自由的天空下去。所以他给我们的方向是回归生命本体的方向,这个东西会过期吗?可以替换吗?
每个人都可以作出自己的回答。
需要说明的是,在这里写出的我对杜尚的感受,保不定是相当个人化的。就像我们通常说的,人和人感觉不一样。我从《杜尚访谈录》中看出的种种,别人未见得也这么看,这么想。记得许多年前,准备托福考试,一个朋友给我一本书,说,把上面的练习做完,你的成绩一定会提高一大截——她是这么体验了的。我听了,非常起劲,以为在自己身上也会有同样效果,拿回去孜孜做完,却几乎了无痕迹,成绩还停在原来的水平上。对此,我非常纳闷,好像受了骗一般。直要到若干年后我才懂了,每一本书和每一个人的缘分是不同的。虽如此说,我却还是殷殷希望这本书可以广结善缘,启发无明。如果我们能藉此沾染到一点杜尚的风度神韵,我们的人生或许会得到一些改善。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日,美国加州千橡城
(《杜尚访谈录》,文化艺术出版社,一九九六年版,10.50元)
王瑞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