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人类智慧的极致文本

作者:刘俐俐 张一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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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想在别人身上发现和自己同样的状态。他说:“我自己今天也相当紧张。”
  “谁不是呢?”考拉多说。他脸上那种耐心而嘲讽似的微笑让人愿意听他讲述,并信任他。
  “你知道我的感觉吗?”彼得罗说:“我觉得就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
  “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某个我遇到过的人的眼睛,可我记不得了。冷冷的眼睛,敌意的……”
  “那种眼睛是不值得你看的,不过,你倒千万不可大意才是。”
  “是……那眼睛像……”
  “像是德国人的?”考拉多问。
  “对对,像是德国人的眼睛。”
  “那么,很明显了。”考拉多边说边打开了他的报纸, “比如这条新闻……”他指着标题:凯瑟林被特赦……SS重整旗鼓……美国资助新纳粹……“不奇怪他们又出现在我们背后了。”
  “哦,那么……你认为那是……但为什么我们现在才觉得呢?凯瑟林和SS的存在都很有些年头了,一年,甚至两年。可能那时他们还在监狱里,但我们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在那儿,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那眼睛,”考拉多说,“你说你感觉到有眼睛在盯着你。至今为止他们还没敢怎么盯人:他们眼睛下垂,而我们也不再习惯他们了……他们是过去的敌人,我们恨他们过去所做的,不是现在的他们。不过,现在他们发现了他们过去盯人的……他们八年前盯人的方式……我们是记得的,开始感到他们的眼睛又在盯着我们了……”
  在过去,彼得罗和考拉多,他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的记忆。而且他们,一如从前,不是什么幸福的人。
  彼得罗的哥哥死在一个集中营里。彼得罗和他的母亲一起生活,在他们家的老房子里。傍晚时,他回到家。门照例地嘎嘎响,碎石子在他的鞋底下吱吱叫,就像白天,每次如果你仔细听,它们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脚步声。
  那个晚上出来的德国人,他现在走在什么地方?可能他现在正穿过一座桥,在运河边或一排矮房子边踱步,房子里的灯亮着,在一个满是煤和碎石的德国——他现在是普通人的打扮,扣子一路扣到下颌的黑外套上,绿帽子,眼镜,他此刻正盯着,盯着他,彼得罗。
  他打开门。“是你!”传来他母亲的声音。“终于回来了!”
  “你知道不到这时候我是不会回来的。”彼得罗说。
  “是,我知道,可我等不及。”母亲说,“一整天我的心都在嗓子眼上……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条新闻……那些将军又接管了……说是他们一直都是对的……”
  “你也是!”彼得罗叫道。“你知道考拉多说什么了?他说我们现在都感觉到了那些德国人又在盯着我们了……那就是为什么我们都紧张……”然后他笑了起来,似乎这事只有考拉多一个人这么想。
  但是母亲的手在他脸上挥了一下。“彼得罗,是不是要打仗了?他们是不是回来了?”
  “这个,”彼得罗想,“直到昨天,当你听人谈起另一场战争的危险性时,你是不会想到这有什么特别的,因为过去的战争有它们自己的模样,而且也没人知道新战争会是什么样子。但现在我们知道了:战争又找回它过去的脸了,还是他们那些脸。”
  吃过晚饭,彼得罗出门,外面下着雨。
  “彼得罗?”他的母亲问。
  “什么事?”
  “这种天气还出门?”
  “怎么啦?”
  “没什么……别太晚……”
  “我不是小孩了,妈妈。”
  “好,巴……再见……”
  他的母亲在他身后关上门,停下来听他在石子路上的脚步声,门的叮当声。她站在那儿听雨的声音。德国在遥远的地方,在阿尔卑斯山脉的那一头。那儿可能也下着雨。凯瑟林驱车经过,他的车溅起了泥浆;把她儿子带走的SS正要去重整旗鼓,穿着闪亮黑雨衣,他们老兵的雨衣。当然,在今天晚上去担什么心是愚蠢的;同样明天也不必担心;甚至这一年都不必担心。但她不知道她可以有多长时间不必担心。即使在战争年代,有些晚上你也不必担心。但你现在却早就开始为第二天担心了。
  她一个人,外面是喧闹的雨声。穿过这个被雨浸透了的欧洲,过去的敌人的眼睛刺穿了这夜,正好刺中她。
  “我能看见他们的眼睛。”她想,“但他们也该看见我们的。”她于是牢牢站住,紧紧地盯住黑暗。
  
  呼喊特丽莎的人
  
  我迈出人行道,朝后退几步,抬起头,然后,在街中央,双手放在嘴上作喇叭状,对着这一街区的最高建筑物喊:“特丽莎!”
  我的影子受了月亮的惊吓,蜷缩在我的两脚之间。
  有人走过。我又喊一声:“特丽莎!”那人走近我,问:“你不喊得响一点,她是听不到的。让我们一起来喊吧。这样,数一二三,数到三时我们一起喊。”于是他数:“一,二,三。”然后我们一齐吼:“特丽丽丽莎莎!”
  一小撮从电影院或咖啡馆里出来的人走过,看见了我们。他们说:“来,我们帮你们一起喊。”他们就在街中心加入了我们的行列,第一个人数一二三,然后大家一齐喊:
  “特丽丽丽莎莎!”
  又有过路人加入我们的行列;一刻钟后,就成了一大群人,大约有二十个吧,而且还不时地有新成员加入。
  要把我们这么一群人组织起来同时喊可真不容易。总是有人在没数到“三”之前就喊了,还有人尾音拖得太长,但最后我们却相当有效地组织起来了。大家达成一致,就是发“特”音时要低而长,发“丽”音时高而长,发“莎”音时低而短。这样听上去就很不错。当有人退出时,不时地会有些小口角。
  正当我们渐入佳境时,突然有人——如果是从他的嗓音判断,他一定是个满脸雀斑的人——问道:“可是,你确定她在家吗?”
  “不能确定。”我说。
  “那就太糟了,”另一个说,“你是忘了带钥匙,对不对?”
  “其实,”我说,“我带着钥匙。”
  “那么,”他们问,“你为什么不上去呢?”
  “哦,可我不住这儿,”我说,“我住在城市的另一头。”
  “那,恕我好奇,”满脸雀斑的人很小心地问,“那到底是谁住在这儿?”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说。
  人群似乎有些失望。
  “那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一个牙齿暴露的声音问,“你为什么站在这儿的楼下喊‘特丽莎’呢?”
  “对于我来说,”我说,“我们可以喊其他名字,或换个地方叫喊。这并不重要。”
  他们有些恼怒了。
  “我希望你没有耍我们。”那雀斑似的声音很狐疑地问。
  “什么?”我恨恨地说,然后转向其他人——希望他们能为我的诚意作证。那些人什么也没说,表明他们没接受暗示。
  接下来有一阵子的尴尬。
  “要不,”有人好心地说,“我们一起来最后喊一次特丽莎,然后回家。”
  这样我们就又喊了一次。“一二三特丽莎!”
  但这次叫得不太好。然后人们就纷纷回家了,一些人往东,一些人往西。
  我快要拐到广场的时候,我还听到声音在喊:“特——丽——莎!”
  一定是还有人留在那儿继续喊。有些人很顽固。
  
  良 心
  
  来了一场战争,一个叫吕基的小伙子去问他是否能作为一个志愿者参战。
  人人都对他赞扬有加。
  基走到他们发步枪的地方,领了一把枪说:“现在我要出发了,去杀一个叫阿尔伯托的家伙。”
  他们问他阿尔伯托是谁。
  “一个敌人。”他回答,“我的一个敌人。”
  他们跟他解释说他应该去杀某一类敌人,而不是他自己随便想杀谁就杀谁。
  “怎么?”吕基说:“你们以为我是笨蛋吗?这个阿尔伯托正是那类敌人,是他们中的一个。当我听说你们要和那么多人打仗,我就想我也得去,这样我就能逮住阿尔伯托了。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了解这个阿尔伯托,他是个恶棍。他背叛了我。几乎没个由头,他让我在一个女人那儿成了小丑。这是旧话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我可以把整个经过跟你们讲一下。”
  他们说行了,这已经够了。
  “那么,”吕基说,“告诉我阿尔伯托在哪儿,我这就去那儿和他干一场。”
  他们说他们不知道。
  “不要紧。”吕基说,“我会找到人告诉我。迟早我要逮住他。”
  他们说他不能那样做,他得去他们叫他去的地方打仗,打恰好在那里的人。关于阿尔伯托,他们是一无所知。
  “你们看,”吕基坚持说:“我真是应该跟你们讲一下那件事。因为这个家伙是个真正的恶棍,你们去打他是完全应该的。”
  但是其他人不想知道。
  吕基看不出这是什么原因:“抱歉,也许我杀这个或那个敌人对你们而言都是一样的。可是如果我杀了一个与阿尔伯托没有关系的人,我会难受的。”
  其他人不耐烦了。其中一个人颇费了番口舌,跟他解释战争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可以认定自己要杀的某人是敌人。
  吕基耸了耸肩。 “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他说, “你们就别把我算上了。”
  “你已经来了,你就得干下去。”他们吼道。
  “向前走,一、二,一、二!”这样他们就把他送上战场了。
  吕基闷闷不乐。尽管他可以随手杀人,但那不过是为了看看他是否可以找到阿尔伯托,或者阿尔伯托的家人。
  他每杀一个人,他们就给他一个奖章,但他仍闷闷不乐。“如果杀不了阿尔伯托,”他想,“那我杀那么一大堆人是一点都不值得的。”他感觉很糟。
  同时他们仍在不断地给他颁发奖章,银的、金的,各种各样的。
  吕基想:“今天干掉一点,明天干掉一点,他们就会越来越少,最后就会轮到那恶棍了。”
  但是就在吕基找到阿尔伯托之前,敌人投降了。他感觉糟透了,自己干掉了那么多的人,却毫无意义。现在,因为和平了,他就把他的奖章都装在一个袋子里,去敌国到处转悠,把奖章分给那些死者的妻子和孩子。
  这样转悠的时候,他就遇上了阿尔伯托。
  “好,”他说,“迟来总比不来好。”他就把他干掉了。
  那样他就被捕了。他被指控为谋杀并判处绞刑。在审判中,他不停地说他这样就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但没人听他的。
  
  做 起 来
  
  有这样一个镇子,做什么事情都被禁止了。
  现在,因为惟一未被禁止的就是尖脚猫游戏,所以镇上的臣民就经常聚在镇后边的草坪上,成天地玩尖脚猫游戏。
  因为禁令被制订的时候总有恰当的原因,所以没有任何人觉得有理由抱怨,也没人觉得受不了。
  几年过去了。有一天,官员们觉得再没有任何理由禁止臣民做这些事了,他们就派了传令官四处通知人们一切都开禁了。
  传令官来到老百姓喜欢聚集的那些地方。
  “听好了,听好了,”他们宣布, “所有的都开禁了。”但人们还是玩尖脚猫游戏。
  “明白吗?”传令官重申,“你们现在可以任意做想做的事了。”
  “好的,”臣民们回答。“我们玩尖脚猫。”
  那些传令官一再地提醒他们的臣民,他们又可以回到他们从前曾经从事的那些高尚而有用的职业中去了。但是老百姓都不愿听,他们继续玩尖脚猫,一圈又一圈,甚至都不停下来喘口气。
  看到他们是白费劲,那些传令官就回去禀报上面。
  “这很容易,”那些官员们说,“现在我们下令禁止尖脚猫。”
  人民就是在那时开始反抗的,杀了部分官员。
  然后人民分秒必争地又回去玩尖脚猫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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