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喊山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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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花过来一看有这么多人等着取粉面,她才不管这些,侧着身子挤了进去。琴花对韩冲爹说:“老叔,韩冲还欠我一百五十斤玉茭的粉面,时间长了,想着不紧着吃,就没有来取。现在他出事了,来取粉面的人多了,总有个前后吧,他是去年就拿了我的玉茭,一年了,是不是该还了?”
  韩冲爹抬头看一眼琴花就不想再抬头看第二眼了。这个女人嘴上的土眼跳跃得欢,欢得让韩冲爹讨厌。韩冲爹头也不抬地说:“人家来拿粉面是韩冲打了条子的,有收条有欠条,你拿出来,不要说是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欠了你的照样还。”
  琴花一听愣了,韩冲确实是拿了她一百五十斤玉茭。拿玉茭,琴花说不要粉面了,要钱。韩冲给了琴花钱。琴花说:“给了钱不算,还得给粉面。”韩冲说:“发兴在矿上,你一个人在家能吃多少?有我韩冲开粉房的一天,就有你吃的一天。”琴花隔三岔五取粉面,取走的粉面在琴花心里从来不是那一百五十斤里的数,一百五十斤是永远的一百五十斤。孩子马上要定婚了,不存些粉面到时候吃啥?说不定哪天他要真进去了,我和谁去要?
  琴花说:“韩冲和我的事情说不清楚,我大他小,往常我总担待着他,一百五十斤玉茭还想到要打条子?不就是百把斤玉茭,还能说不给就不给了?老叔,你也是奔六十的人了,韩冲他现在在哪儿,叫他来,他心里清楚。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说这粉面还真想要昧了我的呢。”
  韩冲爹说:“我是奔六十的人了,奔六十的人,不等于没有七十八十了。我活呢,还要活呢,粉房开呢,还要开呢!”
  看着他们俩的话赶得紧了,等着拿粉面的人就说:“不紧着用,老叔,缓缓再说,下好的粉面给紧着用的人拿。”说话的人从粉房里退出来,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来拿也没有个啥,现在这女人一点透似乎真有些不大合适,不就是几斗玉茭的粉面嘛。
  琴花觉得自己有些丢面子了,她在东西两道梁上,甚时候有人敢欺负她,给她个难堪?没有!她来要这粉面,是因为她觉得韩冲欠她的,不给粉面罢了,还折丑人呢。
  琴花说:“没听说还有活千年的蛤蟆万年鳖的,要是真那样儿,咱这圪梁上真要出妖精了。”
  韩冲爹说:“现在就出妖精了还用得等!哭一回腊宏要一头猪,旁人想都不敢想,你却说得出口,你是他啥人呢?”
  琴花说:“我不和你说,古话说,好人怕遇上个难缠的,你叫韩冲来,我倒要看他这粉面是给啊不给?”
  韩冲爹说:“叫韩冲没用,没有条子,不给。”
  琴花想和他爹说不清楚,还不如出去找一找韩冲。
  琴花用手兜了一下磨顶上放着粉面的筛子,筛子哗啦一下就掉了下来。琴花没有想那筛子会掉下来,她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老汉,给他个重音儿听听,谁知道那筛子掉了下来,粉面白雪雪地淌了一地,琴花就蛮横地说:“我吃不上,你也休想吃!”
  韩冲爹从缸里提起搅粉浆的棍子叫了一声:“反了你了!”
  琴花此时已经走到院子里,回头一看韩冲爹要打她,马上就坐在地上喊起来:“打人啦,打人啦,儿子炸死讨吃了,老子要打妇女啦!打人啦,打人啦!岸山坪的人快来看啦,量了人家的玉茭不给粉面还要打人啦,这是共产党的天下吗?”
  韩冲爹一边往出扑一边说:“共产党的天下就是打下来的,要不怎么叫打江山,今儿我就打定你了!”
  哑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才她回家为琴花做了张粉浆饼子,端了碗站在院边上看,碗里的粉浆饼子散发出葱香味儿,有几丝热气缭绕得哑巴的脸蛋水灵灵的,哑巴看着他们俩吵架,兴奋了。她爱看吵架,也想吵架,管他谁是谁非,如果两个人吵架能互相对骂,互相对打才好。平日里牙齿碰嘴唇的事肯定不少,怎么说也碰不出响呀。日子跑掉了多少,又有多少次想和腊宏痛痛快快吵一架,吵过吗?没有,长着嘴却连吵架都不能。哑巴笑了笑,回头看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看他们吵架的表情都不同,有看笑话的,有看稀罕的,有什么也不看就是想听热闹的,只有哑巴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快乐的。
  琴花还在韩冲的粉房门前嚎,看的人就是没有人上前去拉她。琴花不可能一个人站起来走,她想总有一个人要来拉她,谁来拉她,她就让谁来给她说理,给她证明韩冲该她粉面,该粉面还粉面,天经地义。现在她眯着眼睛哭,瞅着周围的人,看谁来伸出一只手。她终于看到了一个人过来了,这一下她就很踏实地闭上了眼睛——过来的人是哑巴。哑巴端了碗,碗里的粉浆饼子不冒热气了。哑巴走到琴花的面前坐下来,两手捧着碗递到埋着头的琴花脸前,哑巴说:“吃。”
  这一个字谁也没有听见,有点跑风漏气,但是,琴花听见了。
  琴花吓了一跳,止住了哭。琴花抬起头来看周围的人,看谁还发现哑巴会说话了。周围的人看着琴花,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突然噤了声!
  琴花木然地接过哑巴手里的碗,碗里的粉浆饼子在阳光下透着亮儿,葱花儿绿绿的,粉饼子白白的,琴花的眼睛逐渐瞪大了,像是什么烫了她的手一下,她叫了一声“妈呀”,端碗的手很决绝地撒开了。地上有几只闲散的觅食的鸡,发现了地上的粉浆饼子,小心地走过来,快速叼到了嘴里,展开翅膀跑了。琴花站起身,看着哑巴,哑巴咧开嘴笑,用手比画着要琴花到她的屋里去。琴花又抬起头看周围的人群,人们发现这琴花就是不怎么样,连哑巴都懂得情分,可她琴花却不领情,却把哑巴的碗都摔了。
  琴花弯下腰捡起自己的面口袋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却觉得自己没有听错,她突然有点害怕,一溜儿小跑下了山。岸山坪的人想,这个女人从来不见怕过什么,今儿个怕了,怕的还是一个哑巴。真的没明白。看着琴花那屁股上的土灰,随着琴花摆动的屁股蛋子,一荡一荡地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亮光,弯弯绕绕地去了。
  
  五
  
  炕上的孩子翻了一下身子蹬开了盖着的被子,哑巴伸手给孩子盖好。就听得大从外面蹦蹦跳跳地进来了。大说:“我有名了,韩冲叔起的,叫小书。他还说要我念书,人要是不念书,就没有出息,就一辈子被人打,和娘一样。”哑巴抬起头望了望窗外,黝黑的天光吊挂下来,她看到大手里拿着一包蜡烛,她知道是韩冲给的。
  用麻秆点燃了蜡烛找来一个空酒瓶子把蜡烛套进去,有些松。她想找一块纸,大给她拿过来一张纸,她准备卷蜡烛往里塞时,发现了那张纸是王胖孩给她打的条子,上面有她的签字。她抬起手打了大一下,大扯开嗓子哭,把炕上的孩子也吓醒了。哑巴不管,把卷在蜡烛上的纸小心取下来,又找了一张纸卷好蜡烛塞进酒瓶里,放到炕头上。拿起那张条子看了半天抚展了,走到破旧的木板箱前,打开找出一个几年前的红色塑料笔记本,很慎重地夹进去。哑巴就指望这条子要韩冲养活他母女仨呢,哑巴什么也不要!哑巴摸了大的头一下,抱起了炕上的孩子。这时候就听得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是韩冲。韩冲用篮子提着秋天的玉米棒子放到屋子里的地上,说:“地里的嫩玉米煮熟了好吃,给孩子们解个心焦。”
  韩冲说完从怀里又掏出半张纸的蚕种放到哑巴的炕上,说:“这是蚕种,等出了蚕,你就到埋腊宏的地垄上把桑叶摘下来,用剪刀剪成细丝儿喂。”
  蚕种是韩冲给琴花订下的。琴花说:“韩冲,给我订半张秋蚕,听说蚕茧贵了,我心里痒,发兴不在家,你给我订了吧。”韩冲因为和琴花有那码子事情,韩冲不敢说不订。琴花就是想讨韩冲的便宜,人说讨小便宜吃大亏,琴花不管,讨一个算一个,哪一天韩冲讨媳妇了,一个子儿也讨不上了,韩冲你还能想到我琴花?现在秋蚕下来了,韩冲想,给你琴花订的秋蚕,你琴花是怎么样对我的?还不如哑巴。我炸了腊宏,哑巴都不要赔偿,你琴花心眼小到想要我猪啦,粉面啦,我见了猪,猪都知道哼两哼,你琴花见了我咋就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韩冲说:“一半天蚕就出来了,你没有见过,半张蚕能养一屋子,到时候还得搭架子,蚕见不得一点儿脏东西。哑巴,你爱干净,蚕更爱干净,好生伺候着这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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