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简淡超越的文化观照体式
作者:刘克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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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可谓构成了一种旷杳悠声的艺术境界。我们从“见素抱朴”(《老子》第十九章)的平静叙述中,体验到了道家美学那种不事夸张而风神齐动的审美效果。所谓静中写动,根本之处在于作家追求的是“一种很充实的安静,不是虚无,很厚的安静”(《与〈棋王〉作者阿城的对话》中阿城语,参见《文艺理论研究》1987年第2期)。“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庄子·刻意》),看似无为而成,却可以达到审美的极致。
所谓虚,在作品中主要是以淡化的方式体现的:时代背景的淡化,情节的淡化,人物内心冲突的淡化。在《棋王》构成的客观世界跟主观世界的参照中,“王一生是一个客观世界,我们不知道王一生在想什么,我们只知道他说什么,在怎么动作,对于一些外物的反应,至于他在想什么,就是作者自己都不知道”(阿城语,参见《文艺理论研究》1987年期51页)。基本上没有内心冲突,这形成了阿城小说的突出特点。《棋王》在背景、情节和人物内心描写上的淡化甚而有时采取虚拟式空白手法,为“我”这个主观世界的体悟提供了有利条件。使作品在某种意义上超越眼时的社会功利判断而带有了神秘的宇宙感。作家用“静”求得宇宙的空间感,用“虚”(空)求得宇宙的永恒感。着意在于使文本在有限的时空描述中达到无限的审美功能。
落实到具体手法上,《棋王》基本的静虚的艺术特征主要表现为不事渲染的白描。无论是叙述、描写还是议论,都力求写得平常、清淡。它那种“平中见奇”的造词运句的追求,与老庄美学倡导的“道法自然”“大巧若拙”的原则是相通的。在《棋王》中,一些极普通的字词往往在作家独特的组合方式中产生出意想不到的审美效果。为了发挥汉语言胶着语的特点,作家在许多方面汲取了古代汉语的长处,以动词来取代形容词而造成一种“静”“虚”审美接受效果。像“笑容硬在脸上”等句法,毫无渲染,以精练的词句托出一种静淡、空灵的描写,避免了过多的修饰语给人造成的那种繁赘感,起到了审美上的以少胜多的效果。再如“喝得满屋喉咙响”等句子,以静写动,以虚写实,都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审美境界,与历史上反复出现的庄禅美学所体现出来的空灵、静虚的艺术精神一脉相承。
当然,《棋王》总体上对庄禅传统艺术显现的是缺少主体批判的热情。其审美观照,表现出一种对传统文化的眷恋、仰慕情绪。作品叙事中也包含着一种批判,即用中国传统精神到“文化大革命”的批判,但由于这种批判很容易掩盖“文革”本身也植根于传统文化基础这个重要事实,所以本质上不可能有多深刻。作家着力表现的生存意识的哲学命题,应该说有其自身的价值。但作为创作文化精神原型选择的老庄哲学,主要是向内注重个体而忽视世界的“身心性命”之学,讲生存而轻发展。老庄的所谓“天道即人道”,强调的是用改变主观的方式去迁就客观外界,所谓“天人合一”,不是讲外向地改造自然界和社会以实现人生发展,而是强调内向地扭曲人生来迁就自然界和社会。身处乱世求全生,回到内心独善其身,实际上是以一种虚幻的心理平衡取代人和自然界的和谐,它与儒家哲学互补,组合成了人生观念上自足的封闭系统,与西方讲的“冲突毁成”之学相比,在不少方面都显示出自身的保守落后性。一味地讲协调、求平衡,重生存轻发展,已经在事实上造成了我们民族的缓慢发展的历史。《棋王》满足于在这种人生哲学的基点上选择文学的叙事角度,必然蕴涵着文化的某种保守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