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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在中华门的城头上。
弟兄们原本张罗着让二排长到后面的裹伤所去。何进财摇了摇头:
“这点伤,没啥。”他在身上到处找烟卷:“操!咱们这点儿人……要死也死在一堆吧……”
黑暗中有几个人登上城墙。他们是中华门附近一家小饭馆的伙计。饭馆老板带着家眷逃到江北去了,留下他们几个看店。他们一商量,给守城的官兵送来了吃的——一只只切成片儿的盐水鸭。
笔杆儿连长笑着招呼大家:
“赶紧打牙祭,弟兄们。这叫桂花盐水鸭,是金陵城的名吃啊。”
城墙外面的枪炮声沉寂了下来。雨花台上的炮火也停息了,只是在一些地方有火光闪动。
寒冷的夜风吹来,萧剑扬抱着枪打了个冷战。这种莫名其妙的寂静,反而让他感到心神不安。
“现在越安静,明天的仗就会越凶。”战斗经验丰富的二排长在自言自语。
夜风吹过来一阵浓烈的焦糊味儿,那是烧焦了的人肉的味道。
下午的时候,一小股日本兵在火力掩护下冲过了护城河桥。占领了独立排原来据守的那个沙袋掩体。
306团的弟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几大桶煤油,打开盖子浇了下去,然后扔了两个火把。十来个日本人就这么变成了一堆炭。
大伙儿闲坐了一会儿,二排长推了一把四班长吴铁七:
“老七,给大伙儿吹一个吧。”
吴铁七嘿嘿笑了笑,从挎包里摸出短短的竹笛,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清亮而悠扬的声音响了起来。
笔杆儿连长用四川口音抑扬顿挫地念出了一句诗: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紫金山的上面,山火在燃烧。
夜空很晴朗,除了闪烁的星斗,半轮月亮也浮现了出来。
吴铁七的笛子声刚刚停下来,突然,从城墙外头也传了一阵飘飘悠悠的乐曲声。
萧剑扬对乐器之类的玩意一窍不通,他只是觉得这曲子听起来有点怪,不大像是中国的玩意。
笔杆儿连长侧着耳朵听了听:
“这叫‘尺八’,样子跟竹箫差不多。当年是由咱们中国传到东洋去的。如今在中国,吹这玩意的不多了,在东洋倒比较多。”
小苏北好奇地问:
“连长,你怎么懂这么多东西?”
笔杆儿连长微微仰起头,带着点儿回忆的神情说:
“我在中央军校的时候,有个教官以前是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的。他就会吹这东西。”
旁边的二排长,突然扬起脖子大声吼唱起来了:
“城外的小日本
我日你家亲妈妈
你妈妈肚上老子趴
你的儿子老子杀
(要)你还干什么?”
城墙头上的弟兄们笑得前仰后合。
城外的乐曲声也停了下来。只剩下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散落在高高低低的城垛口上。
黑暗中,第六个疙瘩,轻轻地系在萧剑扬的那条细皮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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