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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2月13日,日军占领了南京城。占领军官兵们在坍塌的南京城墙上狂叫,日本国内也是一片欢呼声。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这是古人对于古都金陵物是人非发出的慨 叹。但是,自从南京陷于日军之手,任何诗人对这座城市的感慨,都叹不尽南京市民的痛苦和悲惨。野蛮的日军无恶不作,顷刻间就把中国的首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日军攻进南京后,松井石根和谷寿夫宣布“解除军纪三天”。于是,日军丧心病狂的大屠杀开始了。
南京一个外国侨民,在日军攻占南京时的十二天里,每天记下了所见所闻,英国《曼彻斯特卫报》派驻中国的记者田伯烈做了报道。
1937年12月13日,星期一
今天,劫后的南京,满目荒凉,一片焦土,到处是毁坏的痕迹。南京陷入彻底的无政府状态。要是看到兽性勃发或狂醉的日本兵从强奸女人的地方走出来,就知道情况很危险。我们看到日军劫掠最可怜的穷人,连一个铜板和一件棉袄都不准保留,连人力车夫的车子也无法幸免;我们看到日军从难民区里拖出成百成千已被解除武装的中国士兵,把他们杀死,或当作练习刺杀的对象;我们看到大批妇女惊恐万状,悲伤哭泣……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了人间地狱。
12月14日,星期二
日军潮水一般涌入城内。恐怖时代随之开始,而且恐怖的程度日益加剧。
国际委员会主席雷伯和秘书史密斯,曾造访日军司令部,请求阻止令人难再容忍的骚扰行动。这次造访终归是徒劳。
晚上,日军把附近一个收容所中的一千三百个难民全部拖走,用绳子捆着,押向刑场,却听不到一声呜咽。我们目睹当时的情景,心里痛苦极了。
12月16日,星期四
早晨,我们开始听到强奸妇女的事情。据我们所知,有一百个妇女被日军劫去,其中七个是从金陵大学图书馆劫走的,在家里被强奸的妇女更是不知其数。
12月17日,星期五
劫掠、屠杀和奸淫有增无减。昨日白天和夜间,日本兵强奸了一千名妇女。一个兽兵在强奸时,婴儿在旁哭声不断,兽兵便把他活活掐死。医院里挤满了受难者。
12月18日,星期六
早餐时,李格斯说,住在他家里的两个女人,昨晚被强奸了。威尔逊报告,一个五岁的女孩子被送进医院,她被日本兵刺了五刀;一个男人身上有十八处刺刀的伤痕。下午,有四五百个恐怖过度的妇女,涌入我们的办公处要求保护。
12月19日,星期日
日本兵放火,燃烧甚烈,据说有几处也要烧。一天内日本兵闯入一些外国侨民的住宅,达十次之多,搜劫住宅内的难民,强奸妇女。难民区中有七个清洁工,日本兵杀死其中六人,一人负伤逃出。街道上有很多尸体,全是死去的平民。
12月20日,星期一
暴行在继续进行。全城大火蔓延。下午我同史密斯乘车外出,重要的城区太平路一带,烈焰冲天。向南走,看见日本兵在店内纵火,他们忙着把货物装进军用卡车。夜间,我从窗口眺望,十四个地方冒出火舌,向天空飞腾。
12月21日,星期二
我们14日访问日本使馆的田中参赞,面交二十二名外侨署名的抗议书,要求终止纵火骚扰的不幸事件。雷伯住宅的对面已经起火。他的花园里还住着四百多个难民,吃的问题更加严重了。
12月22日,星期三
我同史波林走向办公楼附近的一个池塘,看见五十具平民的尸体,手被反绑着,其中一人被削去了半个脑袋,他们大概是牺牲于军刀之下吧。黄昏,我同李格斯步行回家,日本兵强奸了李格斯住宅内一位五十四岁的老妇人。
下关电灯厂姓吴的工程师向我们讲起了一件事情:该厂共有五十四个职工,工作很负责,直到南京失陷的最后一天才停止工作,避入英商和记银行。日军借口该厂属于国营(实际是民营),便把其中四十三名职工拖出去枪决。
12月23日,星期四
农村师资培训学校收容所里的难民,又有七十个人被拖出去枪杀。日本兵可以随意乱抓中国平民。任何人,只要手上有硬茧,就可作为当兵的证据,他就必死无疑。
中午,从外面送来一个人,头部被烧焦,眼睛和耳朵被割去,鼻子只剩下一半,惨不忍睹。我们把他送到医院,他在几小时后死去。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日军把几百人绑在一起,浇上汽油,点火焚烧,他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在鼓楼对面,看见另一个死人的头部和臀部也有同样的烧伤,这种兽行令人难以置信!
12月24日,星期五
七个日本兵盘踞在圣经师资培训学校,他们强奸妇女。在我们办公楼的附近,三个日本兵强奸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街上仍然有很多人被刺伤。
12月27日,星期一
今天进入日军占领南京的第三个星期了。日军仍然毫无纪律,骚扰和暴行事件日益增多,不知还有多少罪行不属于我们的所见所闻。
纵火还在继续。今天城南有两所基督教教会学校被焚毁,德国商人的起士林糖果店也起火燃烧。……
这位外国侨民在日记中的记载,尽管只是他在局部所见所闻的一些情景,却很有代表性地揭示了日军在南京犯下的暴行。从他的见闻中,读者可以看出,日军对中国的战俘和平民中的男性加以滥杀,而对中国的女性则是先奸后杀。
一份出自红十字会的调查报告,记载的情况和上面日记中的描述如出一辙。
山西路一所住宅内,日本兵在强奸一位妇女,丈夫在一旁哀求他们放过妻子,结果夫妇都被刺死。
隆冬时节,一个日本兵发现雪地上有被强奸致死的裸妇尸体,便抓来一个市民,强迫他与尸体交合,市民抗拒,立刻惨遭杀害,日本兵还朝裸妇尸体下部连戳几刀。
有一户人家,屋里住着姑嫂三人——一位少妇和两位少女。几个日本兵闯进来,机警的少妇连忙躲藏到屋内的草堆里。两少女来不及躲避,惨遭日本兵蹂躏。少妇听见大一点的姑娘喊了一声“嫂嫂”,便不再吭声。小姑娘大哭大闹一阵,也没了声息,只听到兽兵们发泄的狂笑,少妇吓得浑身发抖。两小时后,兽兵离去,惊魂未定的少妇,壮起胆子,蹑手蹑脚,回到房里一看,只见小姑娘躺在桌底下,下身血淋淋的,胸口和肚皮被刀戳了两个窟窿,肚肠都流了出来。大姑娘赤身露体仰卧床上,浑身血污,下身还插着一把刺刀。这副场景给了少妇太大的刺激,她疯了。
日本随军记者小俣行男在1982年出版的《侵略——中国随军记者的证言》一书中,记载了日军在南京的所作所为,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其中有一段,谈到日军对中国妇女的摧残。
女人是最大受害者。年老的,年轻的,全部遭殃。日军从下关把女人装上煤车,送到村庄里,分给士兵。一个女人供十五到二十个士兵玩弄。士兵们在仓库周围选一块有阳光的地方,用树叶之类铺在地上,手里拿着有中队长盖章的纸条,脱下兜裆布等候着,轮流强奸。强奸完了,将女人统统杀掉,残忍至极。
一位外国的牧师,在写给友人的信中,也描述了日军在南京的烧杀奸淫。
赤手空拳的平民,遭到日军枪杀,已经超过一万名,其中不少是老弱妇孺。据德国同事统计,强奸案达到两万件,其实很可能不止这个数字。仅金陵大学一处,就有一百多件强奸案是我知道全部细节的,还有三百件得到了证据,这样的痛苦与恐怖,是令人无法想象的。仅仅在金陵大学这个地方,女孩小至十一岁,妇女老至五十三岁,都有被日本人强奸的。在其他难民群中,七十二岁和七十六岁的老太太也不免于难。在校场上,十七个日本兵在光天化日之下轮奸一个妇女。事实上,这些强奸案有三分之一是在白天干的。
几乎城内每一建筑都屡遭搜劫,车辆、粮食、衣服、被褥、钱财、钟表、地毯、书画和各式珍玩等等,都是搜劫的目标。大多数商店,先是被无法无天地明抢暗窃,三五成群的士兵又在长官指挥之下,有系统地将它们洗劫干净,把赃物装上货车,然后放火把商店烧毁。
这里每天都有好几处火警,很多路段的房屋被他们烧毁。我们手头还藏有一些日本兵放火用的化学品导火线,纵火的全部过程从头到尾我们都亲眼目睹了。大多数难民所有的衣物被日军洗劫一空。
日军对南京妇女的先奸后杀,还有一些残忍的事例。
南京市民姚家隆,携带家眷在中华门斩龙桥避难,遇到日军,妻子被日本兵奸杀,八岁的幼儿和三岁的幼女在一旁哭泣,日本兵用刺刀将他们挑起,扔进火里,活活烧死。
中华门外,日本兵轮奸了一位少女,又强迫过路的僧侣和她交媾,僧侣拒绝,日本兵便割下僧侣的生殖器,导致僧侣死亡。
当时,南京的中国妇女人人自危,纷纷跑到外侨国际委员会划定的安全区躲避。但是安全区内不安全,日军趁着黑夜,翻墙而入,搜索中国妇女,不分老幼,一律强奸。国际救济委员会在金陵女子大学设立了妇女收容所,约七千多名妇女在这里避难。但是,她们在这里也避免不了日军的强暴。日本兵挨户搜索妇女,大展淫威,还不满足,每天把大卡车开到收容所,劫走大批妇女。女人们无助的号哭之声,传到几里之外。从十二岁到七十岁的妇女,都成了日军奸淫的对象,稍有不从,便造惨杀。
难民区的有些妇女,为了避免受辱,只好女扮男装。但是,日军又把她们当作男人拉去做壮丁,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有一次,日寇抓了一批女扮男装的中国人,用绳索捆绑,一个日本兵触到其中一个被捕者的胸部,觉得可疑,便解衣检查,发现都是女人,便将她们全部奸淫。事后,剥光她们的衣服,裸体钉在墙壁上,活活钉死。这些可怜的女人,有的两只乳房被削掉,有的下身被搅烂,有的被切开腹部,肚肠被挑出来,死状惨不忍睹。
在南京,孕妇也逃不过日军的毒手。一些孕妇被日本兵奸淫,事后用刺刀开膛破肚,将胎儿取出来蒸熟吃掉!
世界舆论也有把南京大屠杀称为“南京强奸事件”的,中国法官梅汝璈战后在远东国际法庭上的发言证实了这种说法。
日军在南京的滔天罪行,除了任意屠杀我国同胞以外,便是随时随地强奸我国妇女,其次数之多,情状之惨,也是打破世界记录的。
远东国际法庭的判决书支持了这种说法。
强奸事情很多。不管是被害人或者为了保护她的亲属,只要稍微有一点抗拒,经常 便遭到杀害……在这类强奸中,还有许多变态的淫虐狂的事例,许多妇女在强奸后被杀,还将她们的躯体砍断。
在占领后的第一个月中,在南京市内发生了两万例左右的强奸事件。
全城内无论是幼年的少女还是老年的妇人,多数都被奸污了。
梅汝璈说,国际法庭接受了无数的关于这类强奸及奸后杀戮的证据。例如,一个姓丁的小姑娘竟惨遭十三名日本兵轮奸,她受不了这样的狂虐,厉声呼救,日本兵当即割去她的小腹,将她杀死。又如,日本兵在东岳庙轮奸年近古稀的老太太谢善真,事后将她剖腹,砍断四肢,一块块投入火中焚烧。这类先奸后杀的暴行,在日军攻陷南京以后的近两个月时间内,几乎每天都要发生几百件、上千件。
在南京,日军对中国男性的虐杀,也是耸人听闻的。上面引用过其著作的小俣行男,在他的书中描述了日军在南京的烧杀抢掠和对中国战俘的虐杀。
在南京,到处都可以抢劫和强奸。我们刚进城时,还有许多建筑物,第二天就开始纵火,将主要建筑物全部焚毁。士兵们冲进深宅大院,在屋里大肆翻搜,抢走值钱的物品,然后就放火烧房。……俘虏达到十万之众。刚进城的部队向军司令部请示:“这些俘虏怎么办?”回答是:“适当处置。”
所谓适当处置,就是执行枪决。日本兵把俘虏们押到长江岸边的下关,排队轮流砍头。砍完第一排,强迫第二排的俘虏把尸体抛进江水,然后排成一列,依次砍头。就这样,从早晨杀到晚上,一天不停,杀了两千人。
第二天杀累了,就抬出机关枪,用两挺重机枪组成交叉火力,让俘虏面朝江岸排成一列,扣动重机枪的扳机,哒哒哒开火。俘虏们一齐逃往江里,却没有一个人能挣扎着跑到对岸,后来,军司令部下达命令:“俘虏不杀了,送到后方去修筑道路,或者干其他苦役。”
然而,被杀的俘虏已经不计其数。长江上漂满了中国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江水,惨不忍睹啊!
日军不但残杀俘虏,还杀害了无数平民百姓。路上躺满了百姓的尸体。日军究竟杀了多少人?没有公布数字,也无法统计。总之,一眼望去,满目死尸。留在市内而又没有住进难民区的百姓,都被日军一扫而光。
我乘坐救援部队的卡车向盐城进发,沿途所见,所有的村庄都被烧光了,空气中弥漫着火烧之后特有的焦臭。汽车驶近盐城时,看到一大片馒头状的土堆。……这些“土馒头”就是坟墓。新坟墓连成一片,成千上万。……
盐城是个十万人口的县城,城内已被夷为平地,没有一幢建筑物幸免。城内连一粒米都没有了,附近的村庄也被焚烧一空。
《东京日日新闻》1937年12月27日号有一篇报道,典型地描述了日军在南京的杀戮。记者以《紫金山下》为标题,报道了两名日本军官之间的一场杀人比赛。
谷寿夫师团是最先攻入南京的日军部队。这个师团有两名少尉,一个叫富冈明,一个叫野田岩。他们约定比赛,以一瓶白兰地为赌注,看谁能杀人满一百。他们从南京下关一直杀到夫子庙,富冈明杀了一百零五人,野田岩杀了一百零六人,后者赢了这场比赛。两人又打赌,看谁先杀满一百五十名中国人,杀人竞赛再度开始。他们各自提着极其锋利的钢刀,分头走向大街小巷,遇到中国人,不论男女老幼,当头便是一刀,劈成两半。他们在砍杀人数分别达到一百五十的时候,便相约登上紫金山的高峰,面朝东方,遥拜日本天皇,报告杀人的数量,狂欢乱饮,还为他们的“宝刀”“庆功祝捷”。
日本历史学家色川大吉,写了一本《昭和五十年史话》,记载了在南京会战中被日军俘虏的中国官兵的惨死。
(中国战俘被)集中到市内广场上,用电线捆绑成数行,押到江岸的围墙里。然后拉出一队人,把这些俘虏作拼刺刀的练习工具。日军把没死的俘虏浇上煤油,点着火,看他们在火中挣扎乱蹦,活活烧死。军官们用日本刀把俘虏劈成两半,互相竞赛。要杀害的人实在太多,日军就命令俘虏们自己挖一个大坑,叫他们排立在坑的边沿,当作靶子挨个射击,使他们掉入坑内。为了节省子弹,他们将一些俘虏用刺刀扎死,用土埋上。有一批俘虏,手和脚都被日军捆绑,头朝下,倒埋在土里。不计其数的俘虏,被砍了头抛进河里,或被机枪扫射倒在长江里。
许多中国军人,在南京城陷落前奉命集结在城内,不得随便行动。他们成为战俘以后,有的被捆紧手脚,推倒在地,日本兵开着军用卡车在身上往来飞驰,以致碾成连环肉饼,分不清哪是谁的肉身了!还有一些战俘被日军用马匹分尸,然后把碎尸拿去饲喂军犬。
大屠杀中,日军以杀人取乐,觉得单是砍头和枪毙还不过瘾。他们显露了人性中最丑陋最恐怖的一面,杀人自愉,还要花样翻新。有的日本兵先向难民身上淋浇汽油,然后用机枪扫射,枪弹打在被害者身上,汽油立即着火,施暴者看着他们的牺牲品挣扎翻滚、痛苦至极,便鼓掌狂笑。
有些日本兵,强令难民脱光衣服,破冰入水捕鱼,看着一个个难民在水中寒冷抖颤,便高兴得手舞足蹈。
在南京街头,日本兵把割下的难民人头挑在枪上,漫步街头,嬉笑取乐。
日军最毒辣的几种虐杀,可谓洗刷了酷刑的世界记录。有一种暴行叫“狗吃刑”, 日本兵将市民的下半身埋在地下,命令狼狗扑上去撕咬,受害者鲜血淋漓。另有一种“钓鲤鱼”的酷刑,用铁钩钩住受害者的舌头,把人吊起来。还有一种“烤全猪”,燃起一堆柴火,把铁床架在火上,将受害者捆牢在铁床上。
梅汝璈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说,日军除了个别地或小规模地对南京居民随时随地任意杀戮外,还对中国同胞,特别是解除了武装的军警人员,用最残酷、最卑鄙的方法,进行过若干次大规模的集体屠杀。有一次,日军将已经放下武器的三千多名中国军警人员集体解送到汉中门外,用机枪扫射,然后焚化尸体,负伤未死的便被活活烧死。又有一次,日军将华侨招待所里的五千多位男女难民集体押往中山码头,将他们双手反绑,排列成行,用机枪扫射,然后弃尸江中,让尸体随波逐流,企图杀人灭迹。这五千多人当中,只有白增荣和梁廷芳两人在中弹负伤后游水到达对岸,才幸免一死。后来,梁廷芳应邀出席远东国际法庭作证。
在南京城外的幕府山,日军囚禁着从南京城内逃出来的五万七千多名中国战俘和难民,其中包括男女老幼。12月18日夜间,日军将他们全部用铅丝捆扎,驱赶到下关草鞋峡,用机枪密集扫射,五万多人倒卧在血泊之中。没死的人在呻吟挣扎,日军便乱刀砍杀,不留一个活口。事后,给尸体浇上煤油,点火焚化,目的也是毁尸灭迹。五万多人当中,只有一个伍长德侥幸没被烧死,等到日军离去后,才从死人堆里钻出来。这位幸存者后来也应邀出席远东国际法庭作证。他的证言令人惊心动魄,给听众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南京大屠杀的高潮,自日军攻占南京后,昼夜不停,持续了六个星期之久。远东国际法庭认定,松井石根是南京大屠杀案的主犯和祸首。
日军在南京究竟屠杀了多少中国人,凌辱了多少中国妇女?国民党南京地方法院的调查报告说,日寇残杀南京同胞总数超过四十万人,其中青年学生占百分之六十,约二十万人;老弱与幼童约十万人;被害妇女达十多万人。又据平民控诉登记,已寻得尸体及获得证据的,也有三十多万人,仅掩埋的尸体就有十五万五千人。如果把无从寻觅尸体的死者也计算在内,那就超过了四十三万人。至于受日军凌辱的中国女性,至少达到两万名,受辱妇女愤恨羞愧、跳江自尽的不计其数。
日本军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犯下的暴行中,南京大屠杀无疑是最突出的一件。这次暴行的规模,在法西斯的所有暴行中,或许仅次于纳粹德军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对犹太人的大屠杀。但是,南京大屠杀的残酷程度,决不亚于德军的大屠杀。日军在南京的屠杀,并非在毒气室内统一实施的,受害者也不是在几分钟或几秒钟内死去。它的受害者,在死前受尽了凌辱和创痛,它的实施者随时随地随意地进行屠杀,对被害者先加侮辱、虐待、抢劫、殴打、戏弄或强奸,才以死亡来结束他们杀人的游戏。因此,南京大屠杀的狂虐和残暴,在世界历史上是罕见的。就连日本法西斯的德国盟友看到了日军在南京的丑恶表演,也向他的政府报告了一个结论:日军是“兽类的集团”。
几乎没有人会怀疑侵华的日军是兽类,他们野蛮、残忍、到处发泄原始的本能,他们的狂热中还有无论人类或兽类都不具备的一种邪恶,这种反生命的邪恶具有冷酷的智能,它蔑视人的尊严,把所有的生灵当成儿戏,它玩弄自己的猎物,从猎物的恐惧和痛苦中享受乐趣,从猎物的死亡中求得自身的升腾。这种邪恶的人兽,只有一个词可以准确地描述他们,那就是人间的恶魔。他们闯入美丽的南京城,在善良的中国人和平居住的都市里,书写了“现代文明史最黑暗的一页”。
自古以来,日本民族是尚武的。也许,在狭小的生存空间里,人们求得有限的生存资料需要靠武力夺取。幕府将军们靠着等级森严的武士制度,维持着在弹丸之国的统治。1920年开始的经济危机和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给日本经济造成极大的破坏,在日本国民中引起生存的恐慌。这个岛国的武士们,要到别国的领土上去强取豪夺,因为他们继承了对于穷兵黩武的迷信。
如果说世界上存在一种酝酿侵略的文化,那么日本的文化就值得爱好和平的人们做一番探讨。极具特色的日本民间传说中充斥着关于幕府将军、武士、浪人和隐者的传奇,其中有很多荒诞不经的内容。轻视和虐待妇女也是日本文化中一个特殊的遗产,包含着一些以男尊女卑为核心的变态性风俗。至于全世界议论最多却又拿不出合理解释的日本武士文化,更令人有理由相信,在种种文明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个支撑近代日本军国主义的幽灵。它一度公开露面,表现出对法西斯主义铁血的情有独钟,一拍即合,制造出一批批张牙舞爪的魔兽。它在南京大屠杀中演示了一出残暴的作品,震惊了整个世界。如今世界和平的潮流使它不能见容于光天化日,但它并未灭亡。它在过去的所作所为,足以使所有善良的人类,包括日本人民,一代又一代保持高度的警惕,提防军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复活。
板垣征四郎撤退时,连大衣和手杖都来不及带走。
“南京大屠杀”的第二天,日本在北平建立了以汉奸王可敏为首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十天后,日军相继占领了杭州和济南。1938年新年第十六天,近卫内阁发表声明,声称今后不以中国的国民政府为对手,而期望建立一个与日本合作的中国新政权。连希特勒主宰的德国也难以理解日本这种横蛮无理的态度。德国驻日本大使狄克逊对日本外交大臣广 田弘毅说:“我可以理解日本不能忍耐中国的拖延和令人不满的态度,但在全世界人的心目中,日本要对断绝谈判负责。”
日军专注于迅速灭亡中国的侵略计划。三个月过去了,五个月又过去了,他们要连贯南北战场,打通津浦路,使华北日军和华东日军能够会师武汉,必须和集中在徐州地区的中国军队主力大战一场。
卧躺在黄河与淮河之间的徐州,地据山东、河南、安徽和江苏四省的要冲,是津浦和陇海两条铁路的枢纽。徐州的安危,直接关系到抗战的大局。南京政府决心全力防守。
日军针对徐州集中了八个师团、五个旅团约二十四万人的兵力。1938年1月下旬,日军分成南北两路,从南京和山东南部会攻徐州,企图南北会合,然后沿陇海路西进,歼灭郑州与武汉之间的中国军队,一举拿下武汉。中国第五战区先后调集十一个集团军和军团,共六十四个师,约六十万兵力,防守徐州地区。主力集中在徐州以北,抗击北线日军南犯,其余兵力部署在津浦铁路南段,阻止南线日军北进。
南线日军的指挥官是畑俊六大将,指挥三个师团,约八万兵力,先后从镇江、南京和芜湖渡过长江北上。藤田进第三师团主力攻陷滁县后,顺着津浦路正面向北推进到盱眙和张八岭附近;另一部分攻占了扬州,随后进攻邵伯和天长一线,以掩护镇江防线。吉住良辅的第九师团一部攻陷裕溪口,顺着淮南铁路北进到巢县和全椒,企图直奔蚌埠。
畑俊六以为,攻下蚌埠是易如反掌的,没料到,日军开到明光以南,就遇到激烈抵抗。李宗仁部署了李品仙的第十一集团军和于学忠的第五十一军,利用淮河、淝河与汇河等地形堵截日军,双方血战一个多月,不分胜负。日军被挡在这里,不能越雷池一步。畑俊六大为恼怒,从南京调集援兵和坦克、野战炮等重武器,加大进攻力度。
日军从浦口向北进攻,刚过滁州不久,就在张八岭、三界、嘉山集和藕塘一带遭到刘士毅第三十一军重创。刘士毅军利用山区地形,频频出击,拆毁铁路,打击日军的北犯。双方一接触便打得天昏地暗,难解难分。中国军队的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地扔过去,整个山头黑烟翻腾,沙石横飞。只要日军的机枪成了哑巴,官兵们便跃出战壕,一排排地端着刺刀迎着日军冲上去,日军成了他们的刀下鬼。
刘士毅军是广西军,而桂军打仗不怕死是出了名的。在军制上,他们在省内采用兵役制,提倡尚武精神,拥有较充足的兵源,对那些到了兵役期的人,如不入伍,即在乡组织训练。桂军非常重视班长的作用,对班长进行各种训练,重在丰富实际带兵和作战经验,导致部队中各级长官年龄偏大,但部队很有战斗力。抗战期间,日军对桂军心存几分畏惧,折服于他们勇猛顽强的刚性和坚忍不拔的韧性。他们在进攻中具有攻击精神,火力组织、部队运动、迂回包围和协同配合都是非常严密;在防御中机动灵活,在工事构筑、火力发扬、预备队使用、机动出击和白刃格斗等方面,也是颇具独特风格。
日军见仅靠地面部队不能解决问题,便出动飞机,轮番轰炸刘士毅军阵地,使守军遭到重创。日军步兵接着发起集团冲锋。刘士毅是参谋长出身,“经纶满腹,文武兼备”,而且胆略过人,颇受官兵拥护爱戴,指挥调配十分灵便。当日军占领张八岭、三界和沙河集时,他命令部队后撤,在明光一带摆下“空城计”。官兵们理解他的“避实就虚”战术,愉快地后撤。日军推进到罗岭,派出先头部队到明光城试探有无中国军队的主力。刘士毅军隐蔽在明光城与马岗、魏岗之间。日军先头部队没有发现动静,大部队迅速占领明光城。黑幕降临后,日军正在埋锅烧饭,安营铺床,刘士毅率领主力杀一个回马枪。一时间枪声大作,烟尘四起,火星飞溅,吼声震天,令日军心惊胆寒。战斗持续一个通宵。15日拂晓,明光城内的日军大部分被歼,仅逃出一百零九人,刘士毅军收复了明光。
《新华日报》记者陆诒来到明光前线,采访了刘士毅及几十名官兵,写下一篇报道:“淮南战场归来,使我益信,广西军之所以谓广西军,绝不是偶然的。广西军队令日军心颤胆寒,这是他们经年积累埋头苦干的硕果。广西军是时代的骄子,在伟大的抗日民族战争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李宗仁获悉刘士毅军连战告捷,兴奋不已,致电祝贺他们,为手下的广西子弟兵自豪。
李宗仁兴高采烈,但他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在明光战斗胜利后,他清醒地意识到,日军在明光吃了亏,是因为夜间作战,日军飞机发挥不了作用。如果战斗发生在白天,日军飞机一定会狂轰滥炸。而且,日军很快就会进行疯狂反扑。他命令刘士毅军主动撤出明光,将津浦线让开,使日军战线拉长,尔后便于逐段歼灭。
1月18日,刘士毅军奉命撤出明光。不出所料,日军派出五千人马,在飞机配合下,向明光城发起猛攻。他们哪里知道,消耗了大量的弹药,得到的是一座空城。28日,日军兵分三路,从明光北上,打算攻克蚌埠,强渡淮河。李宗仁发现了日军企图,命令刚从淞沪战场撤到浙江休整的廖磊集团军,迅速开赴蚌埠地区。廖磊集团军也是一支桂军,李宗仁指挥起来得心应手,随叫随到。李宗仁指挥大规模战役,总是不急不躁,处变不惊,令廖磊十分佩服。廖磊的风格是大刀阔斧。他率部赶到蚌埠前线,首先向南打了三个胜仗,让日军尝了 些苦头。然后,他将重兵布防在蚌埠以北的张店、固镇、刘集和胡集一线隐蔽,日军侦察机看不到地下有一兵一卒,但日军攻打过来,他一声号令,部队会从四面八方如狂涛般涌来,令日军有遭灭顶之灾的感觉。南面的日军对廖磊集团军屡次进攻受挫,不敢再攻,停战休整。
李宗仁在指挥津浦路抵抗华东日军北进的同时,又积极阻截华北日军南下。津浦路保卫战,原由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三集团军总司令韩复榘指挥,谁知驻扎在山东境内的韩复榘,不听军令,消极抗战,日军很快就逼近黄河北岸,从鹊山向济南开炮。在韩复榘与日军依黄河对峙期间,李宗仁到了济南,走进韩复榘的司令部。
韩复榘请李宗仁就座,便问:“长官,你看我们抗战有把握吗?”
李宗仁看着韩复榘,见他眉清目秀,不禁生出几分好感,便婉言答道:“只要我们坚持抗战,最后胜利必属于我们!如果济南失陷,三集团军可以退到沂蒙山区,监视津浦路左侧,使日军不敢急剧南下。”
韩复榘眼珠瞪得溜圆:“南路日军很快就要打到蚌埠,北路日军如过了济南,两路一夹,我岂不断了接济?沂蒙山区贫困,就地无法筹措粮饷,即使饿不死,还不是让日本人拿我们当包子馅吃了?”
李宗仁这才发现,韩复榘表里不一,出言粗鄙。他见话不投机,不再说什么,起身告辞。他一走,韩复榘便决定放弃济南,后撤逃跑。他怕日军过黄河尾追,便要炸毁黄河铁桥。建设厅长劝阻道:“黄河铁桥是中国著名的伟大工程,炸毁未免太可惜,如果对军事不利,是否可以将主要机件卸走?”
韩复榘勃然大怒:“你去拆吧!日本人的炮弹都打到屁股上了!炸掉!”韩复榘命令一个连运送两千公斤炸药,装置在大桥各个桥墩、桥孔和桥基上。他一声令下,铁桥轰然坍塌。
当晚,韩复榘把三个妻妾和孩子们叫来,让他们带着家私,由卫队护送,逃回河南去了。第二天一早,他召集厅局长和师长以上的大员开会,正要下令撤退,秘书送来南京急电:“向方兄,请你务必死守黄河,绝不可放弃济南!蒋中正。”
韩复榘看过,随手摔在桌上,说:“不管它!”
教育厅长何思源说:“我认为,大敌当前,不能只考虑保存自己的实力。现在是全面抗战。蒋委员长讲过,民众抗战,一切损失由中央补。今后的地盘不必考虑,还是应该打的。”
韩复榘冷笑一声,说:“你太天真了!蒋介石的话你能信以为真?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和日本妥协?我们就这几万人,家底抖落完了,他突然跟日本人来个什么协议,华北就肯定没我们的份了。蒋介石不守南京,却让我们死守济南。一打仗就釜底抽薪,我们差一点没有死于他的暗算!”
台下有人高声响应:“对,不给他当炮灰,走吧,不听他那一套!”
韩复榘接着说:“有我们这些人头,到哪里都可以自立,带着民生银行,到哪里都有吃有花。诸位,不要犹豫了,回去准备吧!”
韩复榘在撤出济南以前,打着“焦土抗战”的旗号,纵容官兵大肆焚烧抢劫,并向各县强征“救国捐”,规定一等县捐二十万元,二等县捐十五万元,三等县捐十万元。逾期不交,就拿县长是问,县长们不敢违抗,便向百姓勒索。民众叫苦连天。
韩复榘又给心腹下令,把民生银行和金库里的一万五千两黄金和三万两白银,全部连夜装车,运到洛阳。上行下效,他手下的官兵连抢三天。撤离济南的前一天,他又下令焚烧许多重要建筑。顷刻间,浓烟滚滚,火光触天。济南全城一片混乱,惨不忍睹。
第三集团军撤退到泰安时,蒋介石发来十万火急电报,要韩复榘“千万不能放弃济南”。他阅后哼一声:“老子已到泰安,看你怎么样?”
韩复榘撤到济宁,又接到李宗仁电令:“你部务必死守泰安。”
韩复榘在电报上批道:“南京不守,何守泰安?”第三集团军不顾军令,不战而逃,沿路抢劫,津浦路门户向日军洞开。日军长驱直入,几天之内,占领大半个山东,几千万人陷于水深火热。
1月23日,日军一部攻陷延安镇和归仁镇,27日,济南失守,日军从博山和莱芜迂回袭击泰安。2月1日,泰安落入日军之手。韩复榘连连丧城失地,给徐州会战投下阴影。李宗仁急了,接连对韩复榘下达严厉的电令,要他夺回泰安,阻截南下的日军。韩复榘置若罔闻,一错再错。蒋介石下令将韩复榘枪毙,他的职务由于学忠代任。
韩复榘被处决后,确实起到了杀鸡吓猴的作用,官兵们个个精神振奋,对上级指令不敢有丝毫怠慢。李宗仁命令孙桐萱率部向运河以西推进,袭取济宁和汶上的日军据点,牵制日军主力。第二十二师在夜晚从大长沟渡过运河,两天后的晚上,派一支小部队攀登进入济宁城,与日军短兵相接,血战三天,因力量悬殊,入城部队伤亡极大,晚上撤到运河西岸。
与此同时,孙桐萱第十二军第八十一师夜晚从开河镇渡过运河,派一支部队从城西北攻入汶上城内,与日军进行激烈巷战,由于人少势弱,损失严重,也撤向运河西岸。
4日以后,日军相继攻陷安居镇,突破杏花村阵地,守军被迫撤退。李宗仁在相里集、羊山集和巨野一线部署大量兵力,不断侧击南下的日军,使日军在这一带徘徊,不能南进,暂时稳住了战局。
日军见津浦线主力南攻不成,便改变策略,由少壮派军人板垣征四郎和矶谷廉介率领各自的师团,分两路南下,企图会师山东南端的台儿庄。板垣师团和矶谷师团都是日军精锐,大部分官兵参加过“二二六”日本政变。这次,他们分两路夹攻,来势凶猛,大有豹突狼奔、一举围歼中国军队之势。
板垣师团的主力,首先进攻位于徐州东北方的临沂。这里是山东南部在军事上必争的重镇,得失关系全局。紧急关头,李宗仁手上没有总预备部队可以调遣,只好就近抽调原来防守海州的庞炳勋第三军团前往临沂,堵截日军。
久经沙场的庞炳勋,是冯玉祥旧部,在国民党杂牌部队中,以善于保存实力而著称。他位居中将军团长,指挥的部队却只有五个步兵团,实力不足一个军。他对自己的军团被编入第五战区序列有些不满。论年龄,李宗仁是晚辈,要他受晚辈指挥,他心里不是滋味。
李宗仁也担心庞炳勋不易驾驭。庞炳勋一到,他破格到大门口迎接。庞炳勋见司令长官全副戎装出迎,慌忙敬礼:“卑职前来晋谒李长官,怎敢惊动长官出迎!”
李宗仁将他引进客厅,说:“庞将军久经沙场,论年资,你是老大哥,我是小弟,本不应该指挥你。只是这次抗战,在战斗序列上,我担任比较重要的职位。论公,我是司令长官;论私交,我们实在是兄弟般的战友,不应分上下。以往我们被迫在内战漩涡中打转,败不足耻,胜不足武。今日天从人愿,为国家为民族而战死沙场,才真正死得其所。你我都是几十岁的人了,死也值得,不愧为一个军人。”
庞炳勋听了这番话,很受感动,便说:“长官德威两重,我们当部属的,能在长官之下为国效力,天日在上,万死不辞!长官请放心,这次我决不再保存实力,一定同敌人拼到底!”
李宗仁询问有什么困难,庞炳勋叹息道:“我原有五个团,现在中央有令,要我把一个特务团归并,编为四个团。我的部队兵员都是足额的,要我把这个团归并到哪里去?不归并,就只好遣散。现在正是用兵之际,各部队都在扩充,怎么惟独要我的部队遣散?”
李宗仁对庞炳勋颇为同情,允诺呈报军委会,力争解决。李宗仁几经交涉,军政部复电说,蒋介石允许第三军团暂时维持现状。消息传出,庞炳勋感激涕零。他的部队很快得到了弹药装备的补充。
庞炳勋军团刚到临沂县城,还没来得及休息,板垣师团就猛扑过来。庞炳勋在部属中威信颇高,指挥灵便,部队战斗力强,死守县城。日军在飞机大炮配合下,连日反复冲杀,伤亡枕藉,竟无法击溃守军,令板垣大感意外。
日军久攻临沂不下,便撤到汤头以南阵地,经过休整补充,调来援军五千人,配属三十多门大炮,二十多辆坦克,又向临沂防地压来,攻占了沂河以东、汤头以南的几个村庄。庞炳勋严阵以待,誓与临沂城共存亡。全军上下奋力拼搏,牺牲太大,渐感不支,连忙告急,请求援助。
李宗仁赶紧命令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从滕县增援临沂。
张自忠也是冯玉祥旧部,他的大刀队曾在喜峰口长城抗战中靠着近战和夜战砍杀日军,杀出了威名。卢沟桥事变时,他在宋哲元手下当师长,由宋哲元保荐给蒋介石,被委任为北平市长。他奉宋哲元的密令,与日军周旋,忍辱负重,掩护宋哲元军安全撤退,外界不明真相,以为他是卖国求荣的汉奸。中国军队南撤后,张自忠被困在北平城内,缒城脱逃。
张自忠从济南来到南京,舆论界呼吁对他严惩,以儆效尤,军界则有人想乘机收编他的部队。李宗仁认为他为人侠义,治军严明,不愧为西北军中一员勇将。在他处境艰难时,李宗仁邀他恳谈,对他说:“荩忱兄,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张自忠听了,忍不住流下泪来,微微一点头,默默地听李宗仁说下去:“现在舆论谴责你,因他们不知底蕴,等他们明白了事实真相,就不会责骂你了。他们的动机是纯洁的,我想,你会原谅他们的。我是了解你的,当然,也谅解你。”
张自忠羞愧地说:“这次个人冒险来京,是以待罪之身前来投案,等待中央治罪。”
“荩忱兄,我劝你不要灰心失望!”李宗仁鼓励他,“我准备向委员长进言,让你回去继续带部队。”
“承蒙李长官为我缓颊,中央如能饶恕我,让自忠戴罪立功,我一定以生命报国,绝不辜负李长官的期望。”
冯玉祥和李宗仁帮助张自忠在2月份接替宋哲元当上了第五十九军军长。张自忠向李宗仁辞行时说:“要不是李长官一言九鼎,我张某纵不被枪毙,也当长陷缧绁之中,为民族罪人。今蒙长官成全,恩同再造,我张某有生之日,当以热血生命报国,以报知遇。”
庞炳勋在临沂被围,情况危急,除张自忠军之外,第五战区已无军可调。李宗仁明知张自忠和庞炳勋关系紧张,1930年蒋介石、冯玉祥和阎锡山打中原大战,庞炳勋被蒋介石收买,倒戈反冯,突袭张自忠的部队,他们从此结怨。张自忠调来第五战区时,曾私下表示:“在任何战场皆可拼一死,惟独不愿与庞炳勋在同一战场。”
但是,李宗仁还是要派张自忠去增援。张自忠觉得这是李宗仁对他的信赖,当即表示:“绝对服从命令!”他率领部队星夜起程,以一昼夜行军九十公里的速度赶到临沂。庞炳勋见援军赶到,而且士气旺盛,大受鼓舞。两支部队内外夹攻,如疾风骤雨,向日军反击。
张自忠一到临沂,就提出向日军发起反攻。3月14日凌晨,他率领全军暗渡沂水,向板垣师团右侧背发起攻击,逐村逐屋地展开白刃争夺战。战斗持续三天,日军向莒县溃逃。第一次临沂之战,歼灭三千多名日军,蒋介石致电张自忠祝捷。
17日夜晚,日军向沂水退却,庞炳勋军和张自忠军合力穷追一昼夜,日军一退四十五公里,缩进莒县城内死守。第二天夜晚,张自忠奉令向费县集结,板垣师团乘机增兵临沂。张自忠军星夜回援,25日返回临沂,全军官兵浴血奋战,冒死冲锋,给日军大量杀伤。
第五十九军奋战到29日,援军赶到,张自忠下令全线反击,迫使日军向汤头方向溃逃,取得第二次临沂战役的胜利。
两次临沂战役,号称“铁军”的板垣师团两次败北,板垣大觉羞辱,差一点自杀。日军撤退时,他连大衣和手杖都来不及带走,被张自忠的部下缴获。
板垣败绩累累,矶谷师团仍在向南推进,逼近滕县。李宗仁把孙震的第四十一军从郑州调到山东滕县。3月15日,孙震军刚刚部署就绪,矶谷师团就发起了攻击。日军几十架飞机和三十多门大炮狂轰滥炸,代理军长兼前方总指挥王铭章督战死守。李宗仁见滕县危险,又急令新拨归第五战区指挥的第二十军团司令汤恩伯派部队驰援。汤恩伯的主力是王仲廉的第八十一军,因行程太远,未能及时赶到。17日晚,日军攻陷滕县,王铭章在激战中腹部中弹,血流如注,为了不做俘虏,举枪自戕,壮烈殉国。日军20日攻占郅县,沿台枣支线向台儿庄阵地突进。
对矶谷军事行动的后果,李宗仁有充分的估计:台儿庄一失,不但前功尽弃,士气和民气受到巨大挫伤,国内恐日病大涨,而且会给日后的战略转移带来难以想象的损失。
这时,白崇禧从武汉赶到徐州。他在动身之前,邀请周恩来和叶剑英到他的寓所,请教作战方案。周恩来知道,李宗仁的部队在津浦路南段至徐州以北受到日军南北夹击,他建议在津浦路南段以运动战为主,以游击战为辅,牵制南京方面的日军不敢贸然北上;把主力放在徐州以北,阵地战与运动战相结合,守点打援,各个击破。白崇禧对周恩来的方案深表赞赏。他在徐州协助李宗仁指挥时,基本采取了这个方案。
不久,张爱萍受周恩来委托,在徐州会见了李宗仁。张爱萍说,日军侵占济南以后南下,孤军深入,骄兵必败。济南以南徐州以北的地形很好,台儿庄一带都是山区,对守军有利。广西军队是有战斗力的,北边有八路军在战略上配合,集中兵力打一个大仗,可以给日军一次沉重的打击。
李宗仁沉默不语地听着张爱萍的提议。当张爱萍讲到桂军可以藉此在民众中和国民党中提高威信时,李宗仁高兴起来,说他认为这个意见很好,请张爱萍向周恩来致谢。
李宗仁为了确保台儿庄,决定动用最善防守的孙连仲第二集团军,命令孙连仲派三个师沿运河布防,扼守台儿庄正面阵地。他同意张爱萍的看法:矶谷在前次战役中占了上风,会等不及蚌埠方面的援军北进,便直扑台儿庄,以期一举攻下徐州,夺取打通津浦路的首功。
李宗仁决定布设圈套。他命令汤恩伯手下的两个师,让开津浦路正面,诱敌深入,等到矶谷直扑台儿庄时,从后面攻击日军,与孙连仲一起将日军围歼。战事的发展,正如李宗仁所料,日军从滕县南下,不顾汤恩伯的部队,直扑台儿庄。大约四万人的矶谷师团,拥有七八十辆坦克与一百多尊山野炮和重炮,重轻机关枪不计其数。23日,日军冲到台儿庄北泥沟车站,徐州城内已可闻炮声,台儿庄战役的帷幕正式拉开。
3月24日,蒋介石到徐州视察,命令白崇禧、林蔚和刘斐等人组织临时参谋团,在徐州协助李宗仁指挥作战。
同一天,日军采用攻打滕县的战术,猛烈轰击孙连仲部队的防御工事,接着以坦克为前导,向守军阵地推进。狂风暴雨般的枪炮弹,把台儿庄外围阵地工事基本摧毁,日军步步逼近,攻势凌厉。孙连仲的部队一无平射炮,二无坦克,无法反击。但他们知道,台儿庄是他们的光荣,也是他们的坟地,便和逼近的日军拼肉搏,和横冲直撞的日军坦克同归于尽。日军仗着武器精良,冲入城内。守军在城内与日军展开激烈巷战。
25日,日军进攻南洛,池峰城第三十一师的第一八五团主动出击,第三营营长高鸿立率全营士兵与日军拼杀,夺取日军的大炮。日军一千多人在二十多辆坦克掩护下向第三营猛扑。团长王郁彬率领第一营和第二营赶来增援,血战两昼夜,王郁彬和高鸿立负伤。27日,日军攻破台儿庄北门。池峰城师与日军在庄内展开拉锯战,双方伤亡甚重。日军不断增加兵力,从峄县调来四千多人增援。
津浦路的守军得到了空军支援。中国空军第三大队猛攻日军前沿阵地,为地面部队扫除日军重武器和坦克。在日军阵地对面,中国的陆军官兵们跃出战壕,把军帽和水壶抛向天空。他们不在乎对面有无数日军的枪口,自己很可能成为日军的靶子。他们控制不住兴奋和激动。几个月来,他们一见到飞机就躲。天上只有日军,大长地面日军的志气。他们长期被来自空中的打击压制着,无奈地看着战友在凌空而下的枪弹下伤亡。现在,空中飞来了中国人的保护神,把日军炸得趴在地面,他们昂奋地欢呼,心中的委屈荡然无存。
空军官兵们原来酷爱空战,觉得地面空袭的任务不够刺激。现在,他们从中国步兵奋不顾身的欢呼中领悟到了神圣的责任,意识到地空配合的重要性。他们喜悦,骄傲,心酸,还有几分内疚。
陆军需要空军,陆军真诚地感谢空中的战友。李宗仁通过无线电对空军第三大队长吴汝鎏说:“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们。如果陆军能帮上什么忙,请你们尽管开口。”
空军不用陆军再说什么,频繁出动,轰炸日军的车站和补给船,扫荡日军的阵地和集结点。3月25日,第三大队轰炸封丘的日军阵地和焦作的日军列车,还袭击了集结在临城的日军。
28日,日军攻入台儿庄西北角,企图攻占西门,切断池峰城师部与庄内的联系。池峰城指挥炮火压制日军,组织几十名敢死队员与日军格斗。29日,日军濑谷支队派兵增援,占领了台儿庄东半部。
这时,担负台儿庄中央防线北面防御的汤恩伯军团,在峰山和枣庄一带同日军打了几天,不顾台儿庄危急,转移到姑婆山区躲起来。李宗仁严令汤恩伯迅速南下,协同孙连仲夹击台儿庄正面的日军。汤恩伯为了保存实力,不顾军令,赖在姑婆山迟疑不进。李宗仁深知他一贯自恃是蒋介石的嫡系,骄横不可一世,也不敢轻易得罪,只好三令五申,晓以大义,还是打动不了汤恩伯。
这边战火熊熊,战斗惨烈,那边养兵观望,无动于衷。李宗仁焦急痛苦,再次电告汤恩伯:“如再不听命令,贻误战机,当以军法论处,同韩复榘同样下场。”汤恩伯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宗仁下了死令,他才率军南下。
然而,台儿庄这边,孙连仲的部队伤亡殆尽,全庄四分之三的地盘落入敌手。日军在电台里宣称已将台儿庄占领,一面调集重炮和坦克疯狂冲击,企图一鼓作气拿下台儿庄。孙连仲知道,继续孤军死守,将全军覆亡。4月5日,他与李宗仁通电话,要求把部队暂时撤到运河南岸,给第二集团军留点“种子”。孙连仲的语调几乎是哀求,李宗仁深知他的处境何等艰难,但他更清楚台儿庄在战略上的重要性!
李宗仁估算,汤恩伯军团第二天中午可以赶到台儿庄北部,便对孙连仲说:“敌我在台儿庄已血战一周,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五分钟。援军明日中午可到,我本人也将于明晨来台儿庄督战,你务必守到明天拂晓。”李宗仁怕孙连仲的情绪影响士气,又下令:“我的命令如若违抗,当军法从事。”
孙连仲和李宗仁只有过一面之缘,但听别人说过,李宗仁在战区司令长官当中,属于比较通情的一位,现在李宗仁下死令,可见台儿庄对整个会战至关重要,而李宗仁对战役的胜利满怀信心。于是,他坚决地表态:“我绝对服从命令,直到整个集团军拼完。”
孙连仲的态度,使李宗仁略感宽慰,但他还不放心,又对孙连仲说:“今夜你还须向敌人袭击,以打破敌军明晨拂晓攻击的计划,则汤军团明日中午到达后,我们便可对敌人实行内外夹击。”
孙连仲说:“部队已经用完,夜袭不容易。”
李宗仁说:“我现在悬赏十万元,你将后方凡可拿枪的士兵、担架兵、炊事兵与前线士兵一起集合起来,组织一支敢死队,实行夜袭。这十万元将来按人平分。”
孙连仲将李宗仁的命令传达下去,一支几百人的敢死队很快组织起来。当天午夜,敢死队分组袭击日军,人人精神振奋。日军经过十来天的血战,精疲力竭,正在梦乡,听到枪声,乱作一团,边战边退。日军所占的台儿庄各街,不到一小时内,被守军夺回四分之三。李宗仁得到孙连仲夜袭成功的报告,又得到汤恩伯军团天明前可赶到台儿庄的消息,兴奋不已。他连夜动身,赶到台儿庄郊外,准备亲自指挥对矶谷师团的歼灭战。
矶谷师团的厄运降临了。6日黎明,台儿庄北面枪炮声渐密,汤恩伯军团已向日军开火。矶谷自知陷入重围,开始动摇,下令全线撤退。当晚,李宗仁指挥守军全线出击。孙连仲集团军被攻击了这么多天,一听反击,精神振发,杀声震天。日军已成强弩之末,弹药和汽油也用完了,机动车多被击毁,全师团丧魂落魄,狼狈逃窜。李宗仁下令猛追,日军遗尸遍野,辎重到处散落,矶谷率残部拼命突围。
李宗仁后来说:“临沂战役最大的收获,就是将板垣、矶谷两师团拟在台儿庄会师的计划彻底粉碎,砍断了津浦路北段日军的左臂,促成台儿庄血战时,矶谷师团孤军深入为我围歼的契机。”
津浦战役和台儿庄大捷,歼灭日军两万多人,缴获大批武器弹药,粉碎了日本“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计划,振奋了民族抗战精神,是中国在抗战初期继平型关大捷之后取得的 又一次重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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