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尉发现他自己的居所被换到南边的通道旁,这里是离自己的部队最远的地方了。毛基也不见了踪影,只有桌上的背包表明他曾经来过这儿。
  当传令兵拖着脚走开后,中尉从肩上解开披肩,放在桌上。他把头盔放在上面,但没有除去随身的武器。刚才,没有人胆敢缴他的武器使他觉得挺有趣,但此刻他不再觉得有多好玩了。
  他无精打采地坐在凳子上,从桌子上拿来一个小木片,开始清理靴子上的泥。
  当他发觉这屋子里不只他一个人时,他就显得更加心事重重了。当他注意到这一点时,原来的失察使他震惊,因为这表明他对自己的支配已经松懈了。他告诫自己,别再发生这种事,一个神经紧张的军官离黄泉路已经不远了。
  一个大块头年轻人从上铺把腿伸下来摇晃着,一副看不到希望的样子。他似乎对自己和自己的外表都缺乏自豪感。他蓬头垢面,沾着油脂的短上衣斜歪地扣着,毫无特色的军徽表明他是个少尉军官,他直盯盯地望着中尉。
  对面铺位上又伸出一双脚来,中尉朝那边看了一眼。这个军官是个上尉,大概三十开外,可是头发已经白了。他也是个大块头,失望的神色和刚才的那位没什么两样。他左眼戴着个黑色的眼罩,左袖塞进了皮带里。可他仍很注意自己的外表,因为他还细心地修剪了自己的胡须, 下颌用剃刀刮得铁青。他那右眼泛着光芒。
  “我可以自我介绍一下吗?”他说,“我是史文朋上尉,那个年轻人是卡斯戴尔先生,他是个澳大利亚人。”
  “幸会,幸会,”中尉边说,边回过头弄他的靴子。
  “你是哪个部门的?”史文朋上尉问道。
  “我是第十军团、二师、第四旅的指挥官。”
  “好哇,好哇!那么你的单位至今犹在呀。我的军团已被从军队一览表中删掉了,卡斯戴尔的连也遭到了同样的下场。我说,伙计,假如你不介意我强烈好奇心的话,你是怎么摆脱掉那些该死的人而仍握有对部队的指挥权的?”
  “直到通知我写报告以前,直到我的军旗旗手放下我们的旗帜以前,第四旅依旧存在,我就依然有指挥权。”
  从那少尉喉咙里迸出了一阵无聊的笑声,可当笑声过去,表情还是那样。
  “没错,这很好笑。”中尉说。
  “对年轻人别太苛求了,”上尉说,“他四年前出的狱,他曾眼见自己军团里的军官—个接一个地被杀死。他一年前把他的连队带进来的,自此就再没出去过,他已下岗了。”
  “你怎么样?”
  “我来这儿才一个月,”史文朋说,“可我现在很清楚所有野战军官的指挥权都要被解除。维克多将军和那个异想天开的史密斯正想要建立某种形式的公国或是什么的。我刚进来,与伦敦的通讯就被切断了,于是,我就被陷在这儿了。”
  “我明白了,”中尉说,“有二十一名指挥官已经进来报到了。我是不是可以假定其余的军官也正受到类似的对待?”
  “他们也是同样的,”史文朋说。
  “现在他们在哪里?”
  “就我所知,外面现在仍有三四十支部队。除了卡斯戴尔和我之外都已设法离开这里,采取种种手段加入了外面的部队。”
  “你是跟我说战场指挥官抛弃了他们在这儿的集体?”
  “不全是这么回事。还有些军士和一些战士也开了小差。”
  “那么,这地方只有参谋军官和少数战场指挥官了?”
  “是这样。”中尉得意地笑了。
  “怎么回事,”史文朋上尉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
  “这些最后一批到来的英国军官的自信使我震惊,”中尉说。
  “仅此而已。”
  “他们无所畏惧,”史文朋上尉说,“他们离开英国之前,都接种了预防士兵病的疫苗。”
  “这是什么类型的疫苗?”
  “这是通过培养人体血液,以很小批量生产的。我知道只有政府首脑和参谋们才有权享用。”
  “我们人体的自然免疫性对士兵病低得很,天知道,”中尉说。“嗯!所以他们能不受士兵病的侵害,难怪他们现在还都活着。”他又轻声笑了起来。
  卡斯戴尔怨忿地说:“你似乎很容易找到乐事儿。”
  “我刚才想到了外面那些正在穿越泥地的可怜、渺小的低能儿。他们吃喝都不应时,而随时都可能被散在的狙击手干掉。好笑的是这里的人在黑暗中工作了这么久,却还认为是战争和疾病使国家一无所有的。为什么拥有二十人的少尉不能在谋略上挫败他们而在早餐前将他们歼灭呢?”
  “没那么容易。他们中有些人曾在德国中部的野战部队服过役,”史文朋上尉说,“别把他们估计得过低。在我看来,他们是打算接管整个这一地区,不只是要到南方占据一个产粮的地区。你看,多数尚存的部队都已赶往巴尔干和远东。我听说在非洲我们有支相当了得的部队,约两千人。当然,具体详情就不知怎样了。”
  “你是说他们将会所向披靡吗?”中尉说,“为什么任何一个村庄的头领都能对付这些处于半饥饿状况下的士兵和平庸的参谋?”
  “士兵会将其进行到底的,”史文朋说,“通过自然选择过程,常驻卫戍部队的近千人对士兵病都是有免疫力的。”
  “他们将会有一千八百人,”中尉回答说。
  “而我们则除了厌倦而苟延活着外,一无所有,”卡斯戴尔说。
  “你们几个伙计干嘛不跟其它军官一起走呢?”中尉问道。
  史文朋很不自在地看了眼卡斯戴尔,然后耸了耸肩说道:“听起来我们似乎毫无希望,我们现在也的确是不走运。我的人,有百八十个,他们有赖我去领导他们。他有二十来人,也同我的人情况一样。我们偶尔从军士长那儿得到一些情况。”
  “因此,你们还抱有渺茫的希望坚信有一天你们会重获指挥权。”
  “是的,”史文朋说。
  “绝对不会有此等好事的,”中尉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两人不舒服地瞥着门口厉声问道,他们脸上都泛起了希望之光。
  中尉继续完成清理泥靴的工作。

  兵营原打算容纳一千人,所以住进二百八十人时房间显得很大。除了这仅有的好的一面之外,这地方既潮且暗。与蓝天相比,这儿的地板与天花板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第四旅忙碌着准备自己的永久居住地时,谁也没做声。头一阵子,他们兴奋地把东西都放好。这事办完后,他们又打点了一番自己的军容。可随着光阴的流逝,他们越来越多地探寻起来了。有两三次误传中尉回来了,接下来便是一阵躁动,他们要确保一切准备停当。他们自然猜想着维克多将军会陪着中尉来视察,最要紧的是他们不想给他们的军官丢脸。
  鲍尔杰把晚饭推了又推,直到每个人都喊饿时,也没开饭。同为他不想让这里弄得到处都是饭菜、烟熏火燎的样子。
  最后,波拉德发了话。于是,鲍尔杰的两个瘦子帮手将桌椅劈开,在排气孔处升起了火,又是一阵忙碌。
  人们吃完了晚饭,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完碗筷之后,他们又开始了等待。
  刚开始时的那种亢奋远离他们而去。他们感到空虚,好似被遗弃了。他们甚至忘了时光的流动,因为他们不再拥有蓝天。他们每个人的心头都略感到幽闭中的恐怖的袭击。一句话,他们的士气大不如平时。占据他们心灵的就是渴望见到中尉,看到他在不远处微笑。而现在不知他去了哪里,他们自然感到很不安。真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办?当然。他们知道不会出什么事的。可他们仍旧是——
  “那边山脊上出现了敌方指挥官,长官。约有三百五十人,还有许多机关枪。”
  “威则尔!侦察那一方位。波拉德,保证在十分钟后进军。卡尔斯通,你的机枪没什么毛病吧?好,准备战斗。”
  “长官,那儿离城里兵团的距离太近了。”
  “波拉德!准备做正面佯攻。韩里!准备扫射右翼。吐吐!你的单位扫射左翼。卡尔斯通!做好埋伏。当波拉德将他们引出时,包围他们的侧翼,切断他们的退路,把机会留给卡尔斯通。”
  “是,万一要发生什么事怎么办?”
  “已经发生了,怎么办呢?”
  【此六段均为回忆的场景】
  吉安又检查了一下他的大炮,将不知来自何方的灰尘擦去。他斥责了一番手下,不许再让他心爱的大炮落上灰尘。
  “你想什么呢,吉安?”吐吐说。“我也不知在想什么?这些参谋部军官。”
  “太阳落山了。至少,那些太阳能镜片不再好使了。”
  “中尉说他会回来的。”吉安说。
  “可他却还没回来。”吐吐说。
  “也许他是突然生病了,”威则尔说,“也许他病倒了,而我们不在身边!”
  “也许他们给他服了毒药,”鲍尔杰说,“这儿有如鼠洞一般,谁也搞不清该吃些什么。”
  “毛基,你最后一次跟他在一起时,他好吗?”威则尔这句话都问了三十二遍了。
  “是的,”毛基回答说,“他一定会好端端地回来的。他和其它那些军官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也许,他讨厌同像我们这样的粗人唠叨?”
  “这话不假,肯定是这样。”可没有人真的这么看。
  谎信不断地传来。当门口真的出现一位军士时,没有人再急不可耐了,尽管以前人们总是迅速地做出反应。
  谁也不认识来人,既然他是个军士长,波拉德就给他敬了一个礼。
  “听说这是第四旅,”来人说,“我是托马斯·欧托马斯,第十军团、三师、二旅、十团的。”当他说这番话时,也在留意看看是否有人在听。“这是原来单位的番号了,当然,”他补充说,“指挥官是史文朋上尉。”
  “欧里斯·波拉德愿为你效劳。我是第四旅的第二指挥官。进来吃点什么。”
  “我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不错。”波拉德说着,把客人领到地板中央,这儿就是波拉德的办公地点。
  托马斯·欧托马斯来到四旅营区后,什么都看到了。他看到有成袋成袋装得鼓鼓的粮食和战利品,一袋袋充足的弹药。这个单位可真富有。
  “我没看走眼吧!”欧托马斯说,“那是大炮!”
  “没错,那是大炮。”吉安说。
  “这儿还有些机枪,这些武器看起来像是新的。”
  吉安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认真地听着托马斯·欧托马斯的话。
  波拉德把客人安置在桌旁,示意鲍尔杰叫人拿些大麦粥、树皮茶和真正的面粉做的面包来。
  欧托马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也顾不上客套,贪婪地享用上了。
  “再多来点吧!”波拉德说,“有的是呢。”
  “有的是?”托马斯·欧托马斯说。
  “鲍尔杰,再多盛点。”
  托马斯·欧托马斯大口吃着,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不大一会儿,就把丰盛的甜菜根和茶水一道都打扫光了。他感到奇迹时代又回来了。
  “你们怎么能过得这么惬意?”托马斯·欧托马斯问道。
  “这都多亏了中尉,”波拉德说,“他除了考虑口粮、子弹和旅队外,别的什么都不想。”
  “真没见过!他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军官啊!”
  “这些是我们在四天内搞到的。”波拉德说。“四天——噢,老伙计,在这满目疮痍荒废了的土地上怎么会找到这么多好吃的。”
  “会有的。我们的指挥官就能弄到。”
  “我们在第十军团给饿坏了,这就是我们回到这儿的原因。可我告诉你,这洞穴里也没什么可吃的。自打他们解除了史文朋上尉的武装,我们什么也搞不到了。”
  “他们……?”波拉德起身吼道。
  “可不,就是这样。每当有战场指挥官回到这个兔子窝【①在西方,兔子含贬义】,参谋部就会取消他的兵权,把部队转交给傻里傻气的黄毛小儿。这些孺子好像还离不开妈妈,只要听见枪响,他们肯定早已跑出四十里以外了。我可告诉你,你碰到新来的指挥官后,肯定会遇到不少繁文缛礼的——比如说敬礼要讲究姿势呀,吃饭要细嚼慢咽呀什么的……”
  他突然发现自己被一群紧张的面孔围住了,他们都是这支队伍的军士。“喂。我说伙计们,你们似乎要在这儿鼓动叛乱。”
  “你们指挥官他怎么了?”波拉德问道。
  “嗯,他刚刚被革了职,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不想失去他,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他是个出色的战场指挥官,我们都喜欢他。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怎么了。”
  “你们不知道什么……你看!”吐吐说,“实际是你们让他们把他带走的,而你们却从来都没采取行动要找找他。”
  “当我们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时,”托马斯·欧托马斯说,“我们早已被解散,给分到其它小队去了。你们也会遭此命运的,等着瞧吧,他们会逐渐把你们疏散开来的。采取这种办法,你们就不会惹麻烦了。”
  他感到很不自在,就好像大家不太同意他所说的似的。“你们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走了。我是从守卫那儿悄悄溜出来的,要知道现在还谁也不许到这儿来呢。”
  “你是说我们已经被隔离开了吗?”波拉德说。
  “嗯,可以这样说吧。他们不希望有人惹麻烦,你们是知道的。”
  话别之后,托马斯·欧托马斯就离开了。
  欧托马斯一走,整个一屋人就炸开了锅。即便是负重的脚夫们也为中尉的安危担起忧来,唯恐自己再交上恶运,还不如死命地工作,换个好吃好喝呢。
  还没等他们把刚刚发生的事儿谈完,就又挤进来两个军衔稍高一点的军士。他俩一见吃的,馋虫就爬了出来,饱餐一顿之后,二人的精神头来了。
  “你们这帮家伙要注意,”其中一个说道:“鼓动叛乱是无济于事的。还没等你们动手,他们在兵营里预装的笑气就会释放出来。不能胡闹,不然的话,你们整个身体会被毒气包围的。”
  又有几个军士穿过守卫来到这里,这使大家对这里的情况更加了解了。
  “你们指挥官呢?”其中一个问道,“哦,如果他是个战场军官,会发生什么事就清楚了。我是从地狱火高地军团的老杰克那儿来的,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三个星期前,丁·坎·杰克看弄不出去我们,就自己溜掉了。”
  “他逃跑了?”听者十分愕然地问。
  “把你自个扔下了?”鲍尔杰问道。
  “还有八十八个伤亡惨重的其它兵士。他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对吧?”
  “他的生命……”
  “你们对这些新来的参谋部军官还一无所知,”来自地狱火高地军团的军士说。
  “你看,当他们刺杀了英国最后一个独裁者之后,就建立起英共。维克多借此摇身一变,将伦敦卫戍部队交给了英共。他自己和他手下的所有军官都倒向了左翼。这事办完后,英共觉得应该对他有所表示,可他们又担心他、害怕他,因为这一回当了叛徒,说不准下回还是个叛徒。于是,他们就把他派到这儿来了,在他手下那些残忍的军官帮助下取代了比尔费德将军。所以说这帮参谋军官除了像搅打过的奶油或金色的穗带外,一文不名。他们对战场指挥官怕得要死……”

  整个晚上都有陆陆续续的食客来。第四旅的储备迅速减少,而第四旅的警惕性却在迅速提高。
  来人因提供消息能吃上顿好饭。他们在卫戌区,除了一再遭警告外,还被喋喋不休地训斥,从没吃过这么香的饭菜。他们要能有口吃的还顾忌些什么呢。
  当晨曦降临时,第四旅的士兵们平静了下来,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竟然一夜未眠。至少,马克姆觉察到他们都没睡觉。
  “立正!”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军士厉声喝道。
  马克姆上尉走进来。他刚刚刮完脸,衣服洗熨得整整齐齐的。胳膊下夹着根猎鞭,戴着副手套。
  当他看到没几个人站起来时,眼睛横了起来。他转过身,招来一班经过挑选的卫戍士兵。
  第四旅的人闷闷不乐地站了起来。马克姆审视着他们,对他们的状况、军容还有他们的武器不甚满意。
  波拉德紧跟在他的左右,并非是要协助他视察,而是要防备他,不使其伤害第四旅的人。
  最后,马克姆上尉来到屋子中央。他觉得自己该做一番演讲了。
  “士兵们,”马克姆说,“你们现在显然是状况不佳。”
  第四旅的人根据到这儿后的切身体验,认为这话讲得毫无道理。
  “而且很明显,你们纪律松懈。”
  一阵低语过后,马克姆回头看看卫戍部队卫兵是否正严阵以待,“不管怎么说,你们一旦被分到新的单位去后,我们将着手使你们这些方面得到加强,你们的官衔要到新单位后重定。做为你们的指挥官,我……”
  “先生你说什么?什么?”波拉德说。
  马克姆朝后望了一眼,看到后面有卫兵撑腰就又恢复了自信。“军士长,你要想看委任状我会拿给你看的。”
  “我们只服从来自中尉的命令。”波拉德冷冷地说。“喂,看这儿,你这老家伙,我……”
  “我是这么说的,我也会这么做的。你管这叫叛逆也好,总之,我们的中尉不能少了一根汗毛!”
  马克姆朝后退了一步,气急败坏:“我敢说这就是兵变!卫兵,逮捕这个人。”
  “你敢碰碰他,”吐吐说,“你敢上前碰碰他。”
  “还有这个人,”马克姆指着魁梧的吐吐说道。
  “卫兵,”马克姆说,“拉警报。”
  堡垒里喧声一片。
  “不一会儿,”马克姆威胁说,“我们就会派足够的兵力到这儿来。会断绝你们的粮草供给,把你们都关禁闭。卫兵,快把这个旅的军士长抓起来,还有他旁边这个呆头呆脑的朋友。”
  那军士犹豫了片刻。可他听到正有部队朝这儿跑来,看来给自己长长脸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上前—步,抓住了波拉德。
  一声左轮枪响,韩里的手上滚出一股白烟。那军士捂着肚子,尖叫起来。卫兵们急忙夺门逃跑,可是却挤做一团谁也没法脱身。
  马克姆脸色煞白,试图扒开他们爬过去。一声枪响,打在马克姆的后脑勺上,脑浆溅了门口那儿的人—身。他手臂先是乱抓了一通,然后就僵直不动了。
  卡尔斯通的压缩机枪像打开香槟瓶盖一样砰砰响起,顷刻间,血流成河。不到三十秒钟,门就被卫戍部队士兵的尸体给挡住了。
  远处,有个军官出现了,他以前从未听到过压缩机枪的吼声,只见他猛然一颤,手刚一捂胸,身上已满是枪眼了。
  这时,第四旅的人头顶上的自动开关装置被打开了,只见粉末纷纷落下,那是笑气粉。
  “赶快撤离!”吉安吼叫道。
  门口再没有第四旅的人了,他们摸到了大炮之后,三炮齐发鸣作一响,半堵墙给轰掉了,沿走廊洒落下来的碎片又砸在后面卫戍部队士兵的身上。
  第四旅的人迅即抓起包裹,屏住呼吸,向走廊深处逃去。
  吉安把那些脚夫当成移动的机枪和弹药运输队。战士们已经开始窒息、呕吐了。波拉德的大叫声把人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中尉不在,他非常遗憾。而此刻,全靠他了,他必须行动。他指了指上面那个防御最薄弱的斜坡,队伍就迅速沿着他指的方向跑去。他们身后,有卡尔斯通的压缩机枪断后,成群的卫兵被挡了回去。
  当吉安的最后一辆炮车辘辘驶过之后,卡尔斯通开始不时地往后撤回机枪。随后,他用绳子系在机枪上,一边撤退,他们身后走廊里的机枪扫射还能鸣声不断。
  前方又响起铿锵一声,一个巨大的钢门拦腰将走廊堵住,粉末又开始从上面筛下。
  波拉德急忙喊吉安,大炮给运了上来,第四旅的人急忙给它让开路。
  “让开!”吉安厉声叫道,“三号、四号炮,预备,放!”
  门中央凹了进去。
  “三号、四号炮,再装药!放!”
  钢门凹得更厉害了。
  战士们此刻都在干呕着,他们身后的压缩机枪嗒嗒响着,不时还会响起比利时酒精机枪的嗒嗒声。
  “三四号炮!放!”吉安大喊道。
  大门哗啦一声开了,几乎给震聋了的部队迅速钻了过去。有几个人匆匆包扎上刚刚挂的彩,钢石碎片弹回来击中了他们。
  波拉德有点气馁了,他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很明显,他们刚刚选中的这条走廊只够他们避开一段硬石层。走廊向下延深而去,他们也正朝地堡深处运动着。他发狂地找寻着另一条通道,可什么也没找到。他现在必须朝前走,一直走过这一地区。谢天谢地,笑气不那么浓重了,正渐渐散去。噢,要是中尉能在这儿教他们怎么做,该有多好!这时,他是意识到,并不是听到或感到了拦阻他们的机枪匆匆被架起。他在转弯处的前面停下来,后面的人差点撞上他。他们很高兴能停下来吸口清新些的空气。
  “前面有挺机枪,吉安。”波拉德说。
  “好,一号炮装满弹,上。波拉德,让开点。”
  吉安精心得像个艺术家似的亲自架好炮。他猛地—拉短索,炮的轰鸣声太大了,他们听不到转角处的机枪扫射声了。传来几声痛苦的哀叫声,是从转弯的路障处发出的。
  “威则尔,上,肃清余孽!”波拉德命令道。
  威则尔和四名战士轻盈地冲了上去。他们的步枪又响了两声,路障处就再没了动静。第四旅全都冲了上去。
  中心控制室里除了一个传令兵外,空荡荡地,他正不顾一切地在将军的个人财物里搜寻着,试图找到可能贮藏的食物。
  波拉德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四处张望,希望能够找到一张地堡的地图。可是,他们刚才扔进来的手榴弹早就把那一面墙的大地图撕得七零八碎,难以辨认了。
  那个留下来的传令兵,刚才藏在桌子后面,这时给揪了出来。他想肯定会给抹了脖子的。
  “大兵,”鲍尔杰用尖刀逼着他的胁骨说,“你想活,就赶紧带我们去见中尉。”
  那刺刀捅得他痒痒的:“你们,你们是第四旅的吗?”
  “对。”
  “跟……跟……我……我……来!”
  他们跟着他。很明显,卫戍区地域很大,因为他们没再被阻住。他们排好队形,整理好军装,来到了传令兵指向的门口。
  波拉德用枪托敲了敲门。
  中尉把门打开。
  波拉德忘了应该先把手里的枪拿下来,敬了个极为罕见的军礼。
  “长官,军士长波拉德和第四旅全体人员前来报到,完毕。请……请您指挥,好吗?”
  此时此刻,中尉记不大清是怎样控制住自己激动之情的了。
  像是老鼠在地底掘洞惧怕鹰隼—样,维克多将军和他的参谋收到了零星的消息,并有所行动。他们首先命令全体卫戍部队包围并处死反抗者的领袖,然后,就非常自信地聚集在黑暗处,守候着捷报的传来。足足—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一个传令兵下来向他们报告。似乎效忠的卫兵勇于向前,而只有卫兵一半的野战部队士兵也勇不可挡。
  维克多将军口吐白沫,语无伦次地又发出了命令,甚至还随同派去了一个参谋长。
  还没过半小时,参谋长就回来了。他好像是摸进了北边的兵营,这里曾驻扎过第四旅的人马。在那儿,找到了马克姆上尉的尸体。
  “反叛,谋杀!”维克多喊叫道,“咱们回到那上面去,把他们都抓进牢里。”
  “就应该这么做,长官。”参谋长说,“卫戍部队士兵说非常愿意把第四旅干掉,可他们的步枪不知怎么,好像都丢了。”
  “这是怎么搞的?怎么回事儿?丢了!真让人难以置信!”
  “长官,情况是这样的,野战部队是与卫戍部队驻扎在一起的。”
  维克多将军不再乱发话了,他只是坐着,无奈地盯着靴子看。
  史密斯责怪着身边的人,越说越气,“你们早该明白!为什么?我曾亲耳听取马克姆上尉的汇报,说他为第四旅返回时的磨磨蹭蹭深感懊恼。一有粮草给养,他们就要打劫。现在很清楚了,他是魔鬼的化身!”
  一个传令兵走了下来,正是那个替波拉德找到中尉的那个,他对能有片刻的自由感到很愉快:“长官,中尉问候您。您能扛着休战旗出去商谈停火条件吗?”
  “条件?”军官们喊叫着,“什么条件?”
  “中尉说是投降条件,先生们。”传令兵报歉地说。
  “投降?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史密斯说,“告诉他,说不!”
  “他说他不愿意下来抓你们,先生们。对不起大家了。”
  “下来……话说得真有点耸人听闻!”史密斯抓住传令兵的衣领,摇晃着他说,“他认为他能够占领他自己的总指挥部吗?他是这么想的吗?”
  维克多将军疲惫地站起身,“看起来他已经控制了这里,我去跟他谈判吧。”
  他们抗辩着,可维克多没去理会他们。于是他们极不情愿地跟在维克多后面,穿过地堡,来到了水平高地上。
  他们吃惊地发现对方的队伍都已平安地从地下出来了。

  大雨似乎是为这一时刻而停住的。一柱柱阳光沿着陡坡分割出一块块光影,在这饱受袭击的残坡上晃动着,在紧依着弹坑底部的积水上闪烁着。
  来到这儿的将近一千八百人,稀稀落落地散布在两山之间的广阔区域上。
  维克多那颗大脑袋转转这儿,转转那儿,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见一个机枪排布置在横扫这一区域的位置上,步枪手的位置也没有妨碍机枪的射击。看起来整个卫戍部队都要接受—个人的处置。参谋们的双眼被光线烧灼着,光线对他们来说异乎寻常地刺眼。他们的勇气也已被这光的照射吞噬殆尽,因为他们考虑到自己很可能成为扫射班的靶子。在他们眼里,战场指挥官是毫无良心可言的。
  维克多发现中尉坐在一块岩石上,有几个军士和其余两个军官簇拥着他。
  维克多顾虑重重地走了上去。
  中尉站起身,笑着鞠了一躬。
  “看看,”史密斯开门见山地说,“这就是背叛、谋杀和开小差。—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
  “什么样的阴谋?”中尉毫无恶意地问道。
  “你很清楚是怎么回事!”史密斯说,“这是否认不了的。你准备好了粮草,把人带到这儿来。你清楚得很这些粮草会对卫戍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你清楚当你命令手下造反时,没有人会去阻止他们。这是一个卑鄙的骗局。”
  “也许,史密斯上校,也许是这样的。可你要说是我命令手下造反的话那就错了。这可是大可不必,你清楚这一点。”
  “啊!”史密斯怪叫道。“你承认了!你承认了你是有目的的来到这儿,要为你的朋友雪耻。”
  “复仇,”中尉笑着说,“并非我计划的一部分。可我也许加上这部分更好。”
  “其它的又能怎样呢?”史密斯嚎叫道。
  “先生们,我们的步枪质量很差。我们没有雨披,没有顶呱呱的靴子。我们没有行李车,没有新式钢盔。我们尽管长于战略,可却缺乏优良的弹药。只要我们拿到了想要的一切,我们就会歉意地离开你们。”
  维克多将军把史密斯推到一旁说:“按国际法来说,先生,你是个强盗。”
  “假如我们必须拥有法律,”中尉礼貌地说,“那就来部军事法吧。依据该法,你可以被判定为傻瓜。现在,请让开,让我们来干正事儿。”
  史文朋、卡斯戴尔、波拉德、吐吐、托马斯·欧托马斯都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中尉。他们过去没得到过暗示,说这是个蓄谋已久的计划,可他们现在是看清楚了,他们是通过这么多心爱的物品、枪支看到这一点的。
  中尉占领了这个乡间唯一存在的堡垒使他们惊异得倒吸口凉气,因为守卫这里的人有一千六百人,在他指挥下,他没损失一个人。当他们盯住他们的军官时,他们的脸上泛出祈祷的神色。
  交接工作进行了半天之久。
  每个卫戍区士兵都疾呼要加入中尉的队伍,因此,几乎每个储藏室都给找了出来。
  挑选这些士兵的工作十分繁重,中尉埋头于这项工作:一名战士如果没在战斗部门至少干上三年的话,他是不会选的;如果一个士兵和士兵委员会有任何瓜葛,他是不会选的;他甚至没带上所有的野战部队,因为他们中有许多人不适合在军中服役,只会是个累赘。
  第二天破晓,部队组建完毕。
  五百五十人的精锐之师分成两部分,第四旅的精华在中尉亲自领导下集结成侦察机构。按顺序,整个留在第四旅里的,共有两个团,一个炮兵队。
  士兵们伫立在山前的空旷地上,一动不动地等着中尉检阅,只有波拉德手下的一个地堡的卫兵不在场。
  联邦杰克旗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第四旅的旗帜。
  中尉这回可把装备都给弄全了。每人都有双不错的战靴、一件防雨披肩、一个带面罩的钢盔、一把半自动步枪、一个护胸甲、三子弹夹弹药、一个水壶、一把尖刀、一把开了刃的铁锹、六枚手榴弹、一件不错的外衣、两套正规制服(是英国军人穿的蓝灰色的)、一个足以胜任的背包。行李车满载着剩余的弹药和压缩食品。炮队现在有八门野战炮,有六十名非战斗人员拉着它们。
  中尉完成了检阅。“史文朋上尉,第一团准备好开拔了吗?”
  “准备完毕,长官。”
  “安塞·卡斯戴尔,第二团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长官。”
  “传令兵,召回波拉德,通知他带上后卫。威则尔带领先锋出发。全旅将士!以队为单位,左转!进军!”
  地狱火高地团的行列里传来风笛的尖叫声,另有三只鼓伴奏。
  英国人、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奥地利人、加拿大人、法国人、芬兰人、波兰人、比利时人、意大利人、丹麦人、西班牙人、摩尔人还有土耳其人都按着这蛮荒时期的曲子迈出了脚步,第四旅的军旗在前面猎猎飘着。
  维克多将军沮丧地站在地堡边上,看着中尉跃上山脊,最后,消失在远方。
  “我错了,”维克多将军说。“应善待战场指挥官,这是不无道理的。史密斯,我们原来把他控制住该有多好啊。”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史密斯痛楚地说,“那支队伍正奔往英格兰!”
  “你……你是这么看的吗?”吃惊的维克多说。
  “我敢肯定。来吧,我们有责任通知伦敦这场叛乱和组织叛乱有关的人。这笔帐是要清算的。”



《物竞天择》作者:[美] L·罗恩·哈伯德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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