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伯利斯顿噩梦
早上,他乘出租车离开家里,带了一只手提箱,轻装出门去了。多萝西含笑地和他告别,并准备送孩子去上学。两个孩子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挥手送他远去。他突然有了一种想法,心里不免有些恐慌:如果他在以后的几天里被抓起来,这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们那样高兴了。他从车子的后窗向后凝视着,痴情地看着他们,直到车子拐弯,切断了他的视线。
车子在当地的银行门口停了一会儿,他取出了一笔不很大的款子。多取一些款子对他会更方便些,但如果事态发展得使他们不能早日团聚,那多萝西将要更艰苦些。他不得不在自己的即时需要和她将来的需要之间定出一个折衷办法。他们一直在拼命积钱,但还没有积到足够他们挥霍的程度。
从银行里出来,他就乘车去车站。车子开走了,他一个人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寻找有没有他熟悉的脸。此时此刻,四周没有一张熟悉的脸,对此他感到十分欣慰。他到城里去比平时晚了一小时,这就使他避开了经常同他一起乘车在两地往来的那些人的好奇和探询。
火车载着他开走了。他来到镇上,路上没有发生不愉快的事情,他像一粒沙子失落在一卡车黄沙里那样消失在数百万匆忙赶路的人群中。他头脑里没有别的计划,只想摆脱所有的跟踪者,以便想出一个方法来对付那些倒霉的事情。他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想法:过去的任何经历是无法轻而易举地和到处走动的人挂上钩的。因此,重要的是要不停地走动,行踪不定地走动,不按任何能预测到的规律走动。
他多少有些漫无目的地沿着拥挤的人行道沉重地走着,手提箱垂在他身旁,直到他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主线车站。这时候,也只有到这时候,他才知道是他头脑中某一独立的和未受妨碍的部分指引他来到那里的,而且是一开始就把他的路线决定好的。看来很奇怪,他想,一个乱糟糟的、忧心忡忡的脑袋中竟然会留有一小部分能作出冷静的思考。
他没有想到——因为他不习惯于作自我反省——基本上属于感情方面的问题能扰乱、但决不能淹没基本上属于分析型的头脑。
不管怎样,他听从了他内心发出的命令。他走进车站,来到售票处,然后睁大眼睛看看那个售票员。他开始明白现在他必须说出他的目的地了。谁也不能要求买一张到某一个安全的、不受法律管辖的地方去的票子。任何人都必须说出一个他挑选的地方,随便什么地方。确实,他的嘴已经张开,就要说出那个词了,但在最后时刻他把它咽了下去:这个词就是多萝西要他回答时他不加思索地说出来的那个词。
他头脑中醒着的那一部分,把这个词扣了下来,它争辩说:如果他们来寻找你,他们会追踪你到镇上,然后在火车站和公共汽车站搜索,看有谁记得起他们想知道的事情。他们会跟这个售票员谈话,他也会跟他们谈话。尽管他每天要同几百个人打交道,或许他的记忆力是非常好的,并且能找出某种模模糊糊的理由从而记得你曾去过那里——然后就会一五一十的都说出来。不要在他身上冒险。
不要在任何人身上冒险。蹲监狱的那些家伙都是傻瓜,他们甘愿去冒不必要的风险。
布兰森买了一张去一座大城市的票子,那座大城市座落在离他打算去的那个乡镇还有四分之一路程的地方。他把票子放在口袋里,拎起手提箱,转过身来,差点跟一个又高又瘦、留平头、目光锐利的人撞个满怀。
“啊,布兰森先生,”里尔登愉快地说,但并没有显出感到意外的神气,“自己休息几天吗?”
“是官方批准的,”布兰森说,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他又加了一句,“过一段时间,人总得休息一会儿。”
“当然要休息的啰!”里尔登赞许地说。他带着明显的兴趣瞧着对方的手提箱,他的神气仿佛是他不论盯着什么东西看都能一眼看到它的内部。
“祝你过得愉快。”
“我是想过得愉快些。”接着,他突然感到了愤慨。他问道:“那么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跟你一样,”里尔登脸上似笑非笑地动了一下, “我也出门,我们不会碰巧同路吧,是吗?”
“我说不上,”布兰森尖锐地反驳说,“因为我不知道你打算去哪里。”
“啊,那有什么关系呢?”里尔登说,不上他的钩。他向车站上的钟看了一眼,“侧身向售票处的窗口走去,“得抓紧时间了。有机会再见。”
“或许会的。”布兰森说,对与他再见一事并不显得高兴。
他向火车走去,心里感到宽慰,但又因为没有摆脱掉里尔登而感到不愉快。他的心情比观看烟火表演的猫更胆战心惊。在这里遇见那个家伙似乎不大可能是巧合。他穿过栅栏的时候向四周迅速而警惕地看了一眼。没有看到里尔登的踪影。
过了10分钟,火车才驶出。在这10分钟内,他紧张地期待着那个讨厌的同伴的出现。如果里尔登正在盯他的梢,并持有证明他有权提问的文件,那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要到一张与刚才那位来客购买的同样的车票,然后登上这列火车。布兰森最不愿意发生的就是见到那个窥探者的脸出现在对面的座位上,然后小心谨慎地应付他几个小时的谈话,并挡住那些无休无止的犀利的言语和尖锐的问题。他忧心忡忡地不断望着窗外,火车终于开出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里尔登赶上了这列车。
一路上没有发生什么重大的事件,火车到达了终点站。布兰森在市里随意地走来走去,不时地往身后偷偷地张望,但是没有找到任何跟踪者。他吃了一顿饭,又闲荡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车站。根据他的判断,没有人在后面盯他的梢,也没有人在入口处荡来荡去地等待着他的再次出现。
他来到售票处,说道:“我要到伯利斯顿去。”
“火车不去那个地方。”售票员回答说,“最靠近的车站是汉伯雷,离那里有24英里。有公共汽车可以把你带到那里。”
“好吧,就要到汉伯雷的票子。下一班车什么时候开?”
“你真走运,两分钟后就开。你最好抓紧些。”
布兰森抓起票子,飞快地上了车,他还没有在位置上坐定,火车就开动了。这一件事使他相当满意,由于走得快,他肯定已把跟踪的人甩开了,如果他确实是在被人追踪的话。
他正被往事苦恼着,这件往事被无可奈何地拖到了眼前,并使眼前变得同样可怕:不停地、不可动摇地、永无止境地感到被监视、被怀疑、被盯梢。头脑里摆脱不了被一些眼睛包围着的想法。这些眼睛瞪着他,看出了事实的真相,并指责他。
我为什么杀了阿琳?他考虑到这个问题时,感到胃里有些恶心。由于某种难以捉摸的理由,头脑里一旦不那么全神贯注地只想到当前的危险时,一些细节问题就记得比较清楚了。
现在他能记起来她姓什么了,阿琳·拉法奇。
不错,那是她的姓名。有一次她跟他解释过,她的姓是艾琳的另一种写法,这后一种写法可归属于法国的世系。她的身段非常美好,对这一点她是不遗余力地尽可能使之突出的,而她的长处也就尽在于此了。在其他方面,她是黑头发,黑眼睛,十足地工于心计和十足地冷酷无情。如果有那么一种人的话,那么她就是一个打扮成年轻人的老巫婆。
她当时几乎像是施催眠术似地控制着他。那时他快20岁了,准是比他在这之前或之后的任何时候都要傻上十倍。她曾宣布过:打算一等他变得可被利用的时候,就要尽其所能地利用她对他的控制。
她的意思是说:她在等待时机,直到他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并开始挣大钱。与此同时,他却情愿作她的爱情奴隶,等候和渴望最终能享受她。每过一段时间,她就坚持要他奴颜婢膝地听从她的指挥。
每过一个时期,她就要再次获得保证:她对他的控制仍是有效的和牢固的。而他则心甘情愿地向她提供保证,并在同一时候既需要她又憎恨她。
就这样,在20年前事情终于爆发了。她要他到伯利斯顿去,就去那么一天,她打算把诱饵挂在那条可怜的鱼儿正巧够不到的地方,然后幸灾乐祸地注视着他,任意侮辱他,她使自己确信他完全属于她,全身心地属于她。那是她犯的错误——就在那时候叫他去。什么东西啪的一下折断了,他的坏脾气取代了他的好心肠,而他的憎恨也逐渐膨胀到了极限。他原来可以抛弃她,但是他的怒火已燃烧得十分猛烈,不会满足于那么简单的懈决方法。因此,他来到伯利斯顿,打碎了她的脑壳。然后把她埋在一棵树下。
他当时准是疯了。
当时所做的一切现在都历历在目,就仿佛那是在几天以前、而不是在20年前印入脑中的。他能看到她在他一记猛击下倒下去时的灰白的脸,她那变了形的身体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鲜血从她黑头发的边上慢慢流出来,形成一条细流。他依旧能意识到当时他怎样神经错乱似地猛力打击她。他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当时怎样发狂似的拼命挖洞,以便把她的尸体藏起来,一面还注意着荒凉的路上是否会有任何过路人会看到他的所作所为。他可以瞧见自己把挖出来的最后一块草皮小心翼翼地放回那棵树的根基之间,然后把草皮踩结实,遮住了一切翻动过的痕迹。
接下来是进行长时间的、旨在保护自己不致受这段往事牵连的心理训练,一种严格的自我约束;通过这种训练,他几乎已使自己确信未曾作过这件事。阿琳·拉法奇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他这一辈子也从未去过伯利斯顿。
随着岁月的消逝,他肯定已在一定程度上抹去了这段罪恶的回忆。今天,他能非常清晰、十分逼真地想象出他犯下的罪行,但是对罪行发生之前和之后的情况则完全是一片模糊。他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记起阿琳的姓是拉法奇。尽管他一再尝试,也无法正确地回忆起伯利斯顿那个小镇。事实上,他拼命想回忆出这座小镇的景象,结果反而使他不确定到底是他在使正确的景象重现、还是在把这些景象和他好久以前到过的其他某一小地方的景象混淆起来。过去,他旅行过好多地方,见到过许多乡村小镇,目前要把它们一一区分开来是不容易的。还有,此时此刻他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阿琳要他去伯利斯顿。
尤其是,他无论如何也记不起阿琳究竟是凭什么控制他的。显然,他是应该记得起的,因为他所犯罪行的基本动机就在其中。但他就是记不起来。
即使人们充分考虑到年轻人的欲望和情感,光有憎恨是不够的——或者说对他那种善于思考的人是不够的。凭他那可能受到抑制的记忆力所能记得的事情来说,他做的事从来没有超过一般年轻人所干的傻事的范围,也从来没有人把他看作是性情暴戾的人。肯定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理由会使他把阿琳干掉。在某时某地,他肯定做过一件一旦被发觉就会使他身败名裂的事情,一件阿琳已掌握并因此可以控制他的事情。
但是他一点儿也回忆不起来。那是件什么事呢?盗窃?武装抢劫?贪污还是伪造假冒?他在头脑中把从孩提时代起一直到20岁生活中的细节都仔细检查了一遍,但是找不出一件其后果足以使他被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摆布的事情。就他能记得起的事情而言,他做过的唯一的一些错事都是带有孩子气的错事,例如把母亲的宠物的眼睛涂黑,或是用球打破窗子等。就是这么一些事。
他疲倦地擦了擦脑门,知道神经过分紧张会使头脑无法进行合理思考。他纳闷,与他一起工作的那些头脑灵活的人,有没有人也被这种精神变态折磨过?有—两次他还颇为担心地想知道自己的精神是否完全正常,会不会有一种潜在的反常——20年前第一次显示出来——目前正再次宣称准备发展成一种精神完全反常的状态。他当时就可能有点疯了——现在或许也不像他自己所相信的那样心智健全。
他到达汉伯雷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他在一家小旅馆里租了一间房,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稳,吃早餐时他感到眼皮沉重,胃口也不好。去伯利斯顿的第一班公共汽车9点30分开出。他赶上了这班车,却把手提箱留在了旅馆里。
公共汽车在10点15分把他带到那里。他下了车,在大街四周打量了一下,一点儿也认不出来。
在20年时间里,街道场所是会有很大改变的。在20年内,一个小村子可以变成一个乡村,一个乡村可以发展成一个市镇,而一个市镇可以发展成一个城市。
根据他的判断,伯利斯顿现在是一个小乡镇,人口数千。它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他不知道有什么理由会认为它应该小一些,除非上次来过的记忆有可能停留在他潜意识中的某个地方。
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无法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一点都想不出为什么为了逃避内心的恐惧,他竟然会到这里来。他只是听从了一种似乎是莫名其妙的直觉的安排。或许就是犯罪人大吹大擂的欲望——要回到他的犯罪地点去。事实上看来也很可能是这样,因为他强烈地感到非到这实际发生的地点来不可,尽管他不知道这地点到底是在他目前站立的地方的东面、南面、西面还是北面。
在他的记忆中,他只见到一段农村道路,跟其他无数条农村道路一模一样。在他的头脑中,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一片地方:一条笔直的、双车道公路,铺着平整的碎石,路边种着两排幼小的树,每两棵树中间隔着50英尺的空隙。四周的地里种满了幼小的玉米,长得齐膝高。尤其是有一棵树,就是他在它延伸的根子底下挖了一个坑道的那棵树。他把她推了进去。她的鞋子露在外面,他用泥土把它们遮起来,然后重新把草皮铺好。
它是在伯利斯顿镇外的某一地方,准是在那里。在郊区的1英里外,还是5英里、10英里外?他不知道。在哪个方向?他也不知道。在这条街上没有任何熟悉的指示物,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为他提供一点儿线索。
最后,他挖空心思想出了一个应付这个问题的方法。按照这个方法,他就可以避开好事者提出的问题。他租了一辆出租汽车,告诉驾驶员说,他是一家公司的经理,打算在这座城镇的郊外寻找一个适宜于建造小型工厂的厂址。那个驾驶员更多关心的是现金,而不是他的动机,带了他在伯利斯顿周围10英里内的所有道路上一条不漏地兜了一圈。结果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在所有的地方,他们通过的没有地点一个是他能认出来的。
当他们回到原来出发的地方时,布兰森对驾驶员说:“有人向我提到过,叫我找一块在一条双车道公路旁的玉米地。这条路的两旁都种了树,每两棵树中间的间距都相同。你知道那可能在什么地方吗?”
“不,先生。这个镇上的每一条路你都走过了。没有别的路了。我不知道在汉伯雷另一边的10英里内有哪条路的两旁是种了树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到那里去。”
“不,谢谢。”布兰森赶忙说,“跟我谈的那个人确实是说伯利斯顿。”
“那准是有人弄错了。”驾驶员肯定地说,“自作聪明的人是常常会弄错的。”说了那句带哲理的话后,他把车子开走了。
好吧,说不定那条路已经拓宽了,两旁的树也已砍掉了。说不定他的车子一颠一颠地就在那个重要地点外几码远的地方开过而他却不知道,但是不会的,那是不大可能的。那个多嘴的卡车驾驶员——就是那人首先引起他的恐惧的——说到过一棵树,它向公路倾斜,差点儿要倒下来。至少那棵树没有被砍掉。那么可以较有把握地推测。其他所有的树也仍在那里——除非就在这几天里被砍掉。但是他在出租汽车里兜圈子时,没有任何迹象表示哪条公路旁有树倒下来。
他心烦意乱地沿着那条主要街道来回走了几英里,看看商店、商场、酒菜馆和加油站,希望能引起他的记忆,从而使他获得某种线索。但一切都是徒劳的。整个地方仍旧像他从未知道过的任何城镇一样是完完全全陌生的。如果这是一个他不知道的城镇,如果他确实在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那他准是把名字弄错了。它根本不可能是伯利斯顿。它准是听来和它相似的某一地方,例如:博耳斯敦,或是伯利斯福德,甚至是贝克斯敦。
“是伯利斯顿。”他的头脑坚持说。
一片混乱。
他的头脑说的是一件事,而他的眼睛看的却是另一件事。他的头脑宣布说:“这里就是你来杀阿琳的地方。”他的眼睛反驳说:“你连这地方和塞林加帕坦有什么不同都不知道。”
接着,更糟的是他的头脑似乎分裂成了两个相互对立的部分。一部分幸灾乐祸地盯着他说:“注意!警方正在搜寻证据。注意!”另一部分反击说:“去他妈的警方,你得自己证明这一点。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精神分裂症:那是他的自我诊断。这种精神条件将能说明一切问题。他正生活在,而且多年来一直生活在两个隔开的世界里。别让你的右手知道你的左手在做什么。不要要求科学家布兰森为杀人犯布兰森提供解释。
作为最后的一招,这倒可能会是他的生路。他们不会处决被证明为患有躁狂症的人的。他们会把那些人永远关起来,关在精神病院里。
生路?他还是死了的好!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人站在一家低级服装店门口,看到他来来回回地走过六、七次后,就开口问他。
“找人吗,陌生人?”
这一次布兰森并没有犹豫不决。通过实践,不加思索的故事更容易脱口而出,而最近他在这方面已取得了一些经验。他有了先见之明,要使所说的话和他对那个出租汽车驾驶员说的话基本相同。小城镇上的群众在聊天时是很快就会发现他讲的话前后不一,而对他议论开来的。
“有人要我选择一个建造工厂的地点。我一直在寻找它,可哪里也找不到。向我提供信息的人肯定是由于某种原因而搞错了。”
“在伯利斯顿吗?”大肚子问道。
“不——在镇外。”
“什么样的地点?要是你能给我描述一下,或许我能帮助你。”
布兰森尽其所能地把情况说得一清二楚,然后加了一句:“他们告诉我那里有一棵树是给大水冲倒的。”他提出这一点是颇为大胆的。他紧张不安地等待着,几乎在等待对方大声叫起来,“嗨,那就是他们发现那个女孩子的骨头的地方!”
但是对方只是咧开了嘴笑笑,然后说:“你准是在说半个多世纪前发生的事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住了50年了。在这段时间里,这周围都没有发过大水。”
“你肯定是这样?”
“绝对肯定。”
“或许是另一个伯利斯顿吧。”
“我看不会。”大肚子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一个伯利斯顿。反正这一带没有。”
布兰森耸了耸肩膀,试图装出一副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样子。“那除了回去再核实一下外,没有别的事可做了。这一次出来是浪费时间和金钱。”
“多倒霉啊!”对方同情地说,“为什么不去汉伯雷镇卡斯脱开设的房地产管理处问一问?那个家伙知道周围100英里内的每一块地。”
“这倒是个好主意。谢谢。”
他回到公共汽车终点站,心里感到困惑不解。
在这么小的一个镇上,像谋杀案那样的大事——尽管是旧事重提——应该是到处谈论的话题。出租汽车驶过那个地点附近时,驾驶员是应该提到这一事件的。那个挺着大肚子的人在他提起那棵树倒下的故事时,应该也是有所反应的,因为有着那么些可怕的详情细节,说的都是有关树根拔起后所暴露的事情。但是两个人都没有作出反应。
接着,他想起当地的报纸应该是能够提供情况的,而且无需他用可能引人注意的方式去诱使别人向他提供。他简直想踢自己一下,为什么早先没有想到。他把这种疏忽归诸于犯罪的外行性。尽管这些天来的逃避和躲闪,他还不是一个逃亡的老手。
镇上发行的当期报纸上是不大会登载什么值得他注意的消息的,如果案件进展缓慢或是警方没有向新闻界发表任何声明则尤其如此。不过在前几个星期的某期报纸上或许会刊登,说不定还有某些暗示,表示正在如何进行破案。
附近一条长凳上坐着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上了年纪的人。他问他:“当地的报社在哪里?”
“我们这里没有报社,先生。我们看汉伯雷报。每星期五出版。”
公共汽车来了。他登上车,坐下来往窗外张望着。街道对面,那个大肚子还是懒洋洋地坐在他的店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公共汽车。布兰森肯定那个观察力敏锐的家伙是一定会记得他的。如果有人问他,他能相当正确地描述出他的模样,以及他到达和离去的时间。他看来是那种多嘴多舌、什么都不会错过的人;必要时,他还能提供该死的证据呢!
啊,天哪,为什么别人的记忆力那么强,而他的记忆力却那么糟!
如果追捕人员一旦追上了他,那么他这次来到伯利斯顿,看来也是值得注意的。他到这里来可能是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或许他本来就不应该听从一个不正常的头脑或头脑中某一个坚持要来的部分的指挥。当提问开始时,这一次旅行可能对他极为不利。
“好吧,算你没有罪。让我们同意这一点。让我们承认你不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让我们承认你从来没有听到过阿琳·拉法奇。那么为什么你要远走高飞?为什么你要从家里溜出来,要跑得越远越好?”
“我不是溜出来的,我没有什么要逃避的。我只是让自己离开工作一星期,我感到不舒服。需要休息一下。”
“是不是你的医生告诉你的?”
“不是。我没有去看医生。”
“为什么不去?如果你的身体快要垮了,他是会开—张病假证明的,是不是?”
“我的身体并不是快要垮了。我也没有这样说过。别硬说我说过这种话。”
“我们不需要你的指示。你只要对问题作出直接的回答。你没有什么要隐瞒的,是不是?”
“是的。”
“那么好吧。你说你感到精疲力尽,想放松一段时间,是不是?”
“是的。”
“你替自己的病诊断,自己处方治疗?”
“是的。这样做并不犯法。”
“我们懂得法律那一套。现在回答这个问题:当我们找到你的踪迹的时候,你却需要跑到老远的荒地里来休息,这是不是一个奇妙的巧合?为什么你不能在家里休息,跟你妻子和孩子待在一起?”
“这对我们彼此都没有好处。”
“什么意思?”
“我的精神状态使他们担心,而反过来那又使我担心。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它使情况更加恶化。
我越是感到不好,他们就越使我感到不好。在我看来,唯一的解决办法在于离开家里几天,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
“譬如像伯利斯顿?”
“如果我要离开的话,我总得到一个地方去,是不是?我可以到任何一个地方去,随便哪个地方都可以。”
“你说对啦,先生!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上你到哪里去都可以。但你却不得不到伯利斯顿去。你对这个怎么解释?”
“我没法解释。”
或许在那个时候我会大声叫嚷起来,他们就会相互会意地使眼色,因为他们的经验告诉他们,叫嚷的人就是陷入困境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来到我去的那个地方。
我的精神快要崩溃了,我的健康状况不容许我作合情合理的思考。我是漫无目的地离开的。我相信出外旅行会对我有好处。我来到伯利斯顿纯粹是碰巧。”
“就这些,其他没有了?”
“没有了。”
“你到那里去是完全出于偶然?”
“不错。”
“你肯定是这样的吗?”
“是的。”
“你离家的时候跟你妻子说是去伯利斯顿。”
接下来是恶狠狠地咧嘴一笑。
“我说了吗?”
他竭力想争取时间,拼命地思索着。
“她说你是这样说的。”
“她错了。”
“你的两个孩子听到你对她说的。”
默不作声。
“他们也错了,嗯?”
默不作声。
“三个人都同样听错了,是不是?”
“或许我确是跟她说了——但是我记不起跟她说过。肯定是头脑里的某一地方有着伯利斯顿这一地名,可以说我是不加思索地去那里的。”
“所以你就去了一个连上帝也记不起来的破地方,是不是?这里的人多半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可你却知道。你刚说过,它肯定留在你头脑里的什么地方。它怎么会来到你头脑里的呢?是什么东西把它放进去的?”
“我不知道。”
“你的档案上写明你不是出生在伯利斯顿。你并没有在那里结婚。你的妻子不是那里的人。从表面上看,你和那个地方并没有一点儿个人的联系。
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已经跟你说过几十次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为什么认为有必要对这次旅行说那么多假话?”
“我没有说假话。我告诉我妻子我将去那里,那是你们自己提出的证据。”
“别管我们的证据——你只需考虑你自己的问题。你对马卡姆说,你跟亲戚有麻烦,可你妻子对这一点也不知道。你跟你妻子说,你是因为公事才被派去伯利斯顿的,可你的上级断然否认了这一点。你告诉一个出租汽车驾驶员和一个店主,说你在寻找一个可建造工厂的地点,而事实上你根本不是在做那种事。”
“我不想让马卡姆知道我感到很糟。”
“为什么不?”
“我不希望他认为我跟不上这节奏。给人家一个软弱无力的印象是没有好处的。”
“是吗?嘿,你的解释是没有说服力的,不经一驳。雇员有病,自己说出来,然后让他休息,这是完全正常的。厂里的工作人员中,今年有百分之十的人在不同时期都曾由于这个原因而没有去上班。为什么你认为你的情况是特殊的呢?”
默不作声。
“你对你妻子说的那些谎话又怎么解释?一个人没有适当的动机是不会欺骗一位迷人的妇女的。”
“她已经在深深地为我担心了。我不想再增加她的忧虑。”
“好吧。所以你就去了伯利斯顿,并且要在那里寻找一个适宜于建造工厂的地点。我们有两个证人可以证明这一点。是不是你自己想在那里开展业务?你打算搞什么行业?伯利斯顿又没有铁路,为什么要把工厂建在那里?“是证人弄错了。”
“两个人都错了?”
“是的。”
“哼!他们像你的妻子和孩子—祥,都患着妄想症,是吗?奇怪,每个人都误解了你的意思,是不是?”
没有回答。
“医生鉴定那个女孩子是被谋杀的。在可查到的所有嫌疑犯中,只有你才有机会,而且我们相信,有动机。这件罪行已经被搁置了20年,在这20年里,你让自己成为一个体贴的丈夫,出色的父亲和体面的公民。”
默不作声。
“然后,由于一种非常奇妙的巧合,就在那件谋杀案暴露后,你对这一切都感到了厌倦。更巧的是,你突然决定要休假了。在所有的地方中到哪里去休假呢?伯利斯顿!”
默不作声。
“别再让我们胡扯了——我们已经费了够多的时间了。让我们来看看一些基本事实吧。那项消息使你紧张不安,因为你确实有理由要紧张不安。你不得不去核实一下。你不得不去查一查警方是否已经怀疑什么人了。要不然你晚上是睡不着的。”
默不作声。
“先生,你已经被团团围住了。这些材料足以使任何陪审团认为你有罪。坦白是你唯一的希望,至少会保住你的脑袋。”他停了一下,瞪了他一眼,然后轻蔑地把手一挥,“把他带走。在他的律师来到之前让他先考虑考虑吧。”
布兰森不难想象出这整段可怕的谈话。在谈话中,他将被指定担任那个走投无路的坏蛋角色。到结局来临时,是不是真的会出现那种情况?想到这里,他脉搏就砰砰地多跳了几下。
《怪异武器》作者:埃里克·弗兰克·拉塞尔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Xinty665 免费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