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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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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过一场心理分析,感觉棒极了。我从没有机会向神父忏悔,所以没法比较,但感觉就像游了一小时的泳,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清洗了一遍,焕然一新,摆脱了今早自阅读后一直缠绕在心头的病态思维。我在闷热的中心公园里散着步,脚边松鼠蹦跳,灌溉器旋转。灌木丛中蜷缩着瘾君子们,我尽量不去看他们,以免动了恻隐之心。恩特瑞杰要求我,在接到新的指令之前,不再对任何人做任何事。我服从,我把心封闭起来,把眼睛蒙上。做到这点,比我想象得要容易许多。
恩特瑞杰医生这个人还真不赖。在我留言十分钟之后,也就是七点,他就给我回了电话。我说了当时的情况,说我需要帮助。他说他立即乘飞机,午饭时间能赶到纽约,问我想在什么地方碰面。我当时就想到了船屋餐馆,某几个星期天,我曾带爱玛在那儿吃过午饭。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正好,他会在57街的帕克子午线宾馆下车,该宾馆的背后就是南中心公园,我们约好中午见面。
我提前两小时赶到,走进了一个由玻璃和镜子构成的大厅里,找到一张比较显眼的硬皮沙发坐下。身边走过的都是一群实业家,有的行色匆匆,有的神情专注,耳边是皮鞋敲打着大理石地面的踢踏声。我想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但我做不到:我眼前到处都是魔鬼,有附在他们身上的,有围在他们身边的,还有在他们之间跳来跳去,互换位置的,有的聚积在一起……他们的一举手、一投足,我都能看到魔鬼的控制,他们的每一丝笑容,都好像是魔鬼布置的陷阱、魇术、魔法。我观察这些魔鬼,有的纠集成团,有的远离电话,我不知道它们的未来,也不知道它们的过去,我甚至不知道它们的现在,但我能感觉到哪里是它们的新家,哪里是旧家。是幻觉,还是受《福音》的影响,还是我目前状况的反映?我不知道,到底是耶稣的血冲昏了我的头脑,还是魔鬼在捉弄我。
我把注意力转移到东西上,盯着公文包,还有那些灰色条纹西服。这些衣冠楚楚的来开会的日本人,与几个衣着休闲的旅游者显得那么不协调。还有那扇安全检查门,当每一个行李通过时,都会射出探测易爆物的射线,并伴随着有节奏的喀嚓声。长长的工作台后面,站着几位着低领露胸装的宾馆小姐。可惜,我什么也抓不住,我从远古而来,这里,只是我的中转站,我的灵魂留在别处,在拿撒勒、撒玛利亚、迦拿、迦百农;我经过叙加,来到加利利,我走进耶路撒冷,我遭人议论,我传教、治愈病人、赶走魔鬼、教训众人、激怒神父和那些罗马人、我断言我的死期,结果,他们还真杀了我。我复活,显身在马可、路加和约翰面前,新一轮的循环又开始了。
等了一会儿,我打开手机,有柯姆的留言,她的脚踝一直很好,她已经平静下来,请我原谅她当时的张皇失措。她还补充说,如果我真是他们所说的那个人,一定要尽快和她联系: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又把手机拨回留言键。此刻,我不想听到一个基督徒同我谈论耶稣,教训我,给我出主意。我从背包里取出路上刚买的书:《骗人的把戏,〈新约〉中的四十条谎言》。我沉醉在对我的原身的否定中,尽量保持着不偏不倚的立场,还带着某种畸形的好奇心,甚至有一点报复的心态……
意大利化学家彭左列出了制造“热原子图”的配方,他声明,只要用一些中世纪的材料,比如氧化铁、天青石兰、雌黄、茜草红还有木炭,在厨房里他就能造出一块显得年代久远的亚麻布。至于血迹嘛,只要随便抓来一个流浪汉,鞭打他,在他四肢钉上钉子,再用这块亚麻布一包,就可以制成都灵裹尸布,然后,再撒上些以色列的花粉,保证能把那些轻信的人骗得团团转。一想到我是这个流浪汉的后代,我就愤怒地攥紧了拳头。万一哪一个邪教采用了这种方法,我肯定来自于撒旦。
十二点零三分,恩特瑞杰医生到了。他穿着短袖衬衫,白色牛仔裤,头戴鸭舌帽,脸上戴着方形眼镜,神态轻松自然,只是口袋里塞满了文件,使他的这身米老鼠装扮透出了几分职业的庄严,以及对周末的一丝让步。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态,提议我先去他的工作室放松一下。他的工作室很宽敞,冷飕飕的,下面就是中心公园。我不记得他的论据,但他的倾听,还有他的信心都使我清醒了许多。
“想享受一下天堂的滋味吗?”
我推开凑近身前想要攀谈的小流氓。他的可卡因粉就夹在曼哈顿的旅游册里。我想摆脱纠缠,可每迈出一步,都会遭遇毒品贩的喋喋不休,还有那些犯了毒瘾的人的拉拉扯扯,我只好离开小路,走在柏油马路上。那里,有敞篷马车,上面坐着双双对对的恋人。去年,某一个雨天,我也曾租过一辆,与爱玛依偎着,从哥伦布马戏团,一直坐到船屋餐馆。我眼前又出现爱玛从格子花呢围巾下面伸出手来,温柔地抚摸着我……我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忧伤,这份忧伤,甚至盖过了这几个月来,一直煎熬我的孤独感和对幸福的渴望,我为自己忧伤,再也无法回到一个单纯男人的生活中去:不用去继承什么,也不用去代表什么,只要一心一意去尽我所能、爱我所爱,而不用去管其他。
慢慢地,我从马车带给我的痛楚中走了出来:它们不过是穷人用来谋生的工具。我转身,走进了灌木丛。
林中小路从动物园到“牧羊场”构成了一个圆圈,我在里面晕头转向地摸索了一会儿,湖后的白特达喷泉终于使我辨明了方向。在一块荒芜的空场地里,有一只废纸篓,里面躺着一只独臂绒毛熊。我走近前去,看着从残肢处撒出的碎沫,我心中默想,不知是谁拽去了它的胳膊?是一个暴戾的孩子,还是一条狗,或许是两个吵架的妈妈,相互指责对方的孩子偷了自家的玩具熊……
在离废纸篓不远处,有一棵枫树,它快死了。在四周枝繁叶茂的大树的衬托下,它独自过着萧索的晚秋。它那棕灰色的枯叶,有的飘零在枝头,有的飘洒在地面,最高处的树枝已是光秃秃的一片。在树干上钉了块木板:
“因有碍观瞻,危及游人的安全,此树将被伐去。谢谢大家对大自然的爱护。”
我的心狂跳起来,四处察看,并没有人注意我。反正,心理医生禁止我治人,可没有禁止我治树。
我抱紧树,做着深呼吸,首先请求枫树保守机密:我来试着救它。如果它愿意的话,我们一起来修正不结果的无花果树所遭遇的厄运——耶稣如此对它,一直困扰着我,让我内疚。肚皮贴着树皮,我试着想象树汁的茎脉,想象着树浆在里面流动,想象着枝头爆开嫩芽,叶子在一片片长大、开花……
我低声说:“主啊,我不配接受你,但是,请说一句话,让它康复吧。”
脖子上先起了一阵刺痒,接着,扩展到肩膀,渗入到血脉中,向四肢释放着热量,顺着胳膊,直达手指。然后,我的指尖感觉到一阵缓慢而冰凉的回流,像树浆一般……我的身体开始战抖,似乎我正在放弃所有的力气,来接受另一种新的能量,那种微凉的感觉带给我一种全新的快感。
我猛地松开了树干,如遭电击一般。能量的突然释放使我气喘吁吁,胸闷气短,脚步踉跄。我摇摇晃晃,浑身痉挛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我大汗淋漓,汗水和泪水一起淌下。内心交织着悲伤和幸福……慢慢地,身体平息了战抖,呼吸也恢复到正常的节律。我朝后躺下,头下的枯叶在我耳际噼啪作响。不知不觉中,兴奋转成了孤独、沮丧和失望,还有某种羞愧……在沃尔纳酒吧时,常听到酒鬼们醉醺醺地谈论女人,说同女人做完爱后,内心就交织着这种复杂的情感。在我前几次行神迹时,我都没有过这种感觉。是不是在试着救这棵枫树时,我同它之间有了某种能量交换?而在救人时,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种回报?也许,耶稣在面对人们的反应时,与我有同感,人们那么快就开始遗忘、怀疑甚至摒弃他的神迹……也许,正因如此,才让他生气,因而迁怒于那些受惠者、他的门徒,甚至包括树木。
我站起身来,枫树似乎没什么变化。它愿意改变吗?一个受伤的人,一个瞎子,一个暴卒者,当然想康复。但是,一棵树,据说,树在很早以前就能预知自己的死期,又老又病的它,在它的四周早已播下了种子,只待明春发芽,它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我甚至不去问问它的意见,我又一次感到自责,即便我有能力,也不能违背自然——我怎能为别人做决定?人道主义这个命题,从没有人同我谈论过,心理医生在他的心理疗程中不曾提到,那帮政客更不介意,他们只感兴趣于我的能量,才不会管我的感受呢。
我抚摸着枫树,向它道歉,告诉它,它是自由的,没有必要为了使我高兴而活过来。由它自己做决定,好吗?我拍了拍树皮,转身朝餐馆走去。感谢恩特瑞杰医生,他让我跨出一大步:我不再怀疑,只是思考。我的这份神力从何而来,对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能用它做什么。
米色条纹帐篷,黑色的电扇,四周围有栏杆,白色支柱把船屋支出了湖面:那是我所去过的唯一的一家豪华餐厅,在那里,我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它给了我家的感觉。每个月的星期天,我都会同爱玛坐在铺有双层黄桌布的餐桌前,手拉着手,膝盖顶着膝盖。当我告诉恩特瑞杰医生这个地址时,想都没有想过她会不会也去那儿,同取代我的金发高个男人在一起。我知道,她同我不一样:当她翻过了生活的一页后,就绝不回头,她连习惯、味道甚至装潢都要改变。总之,我是根据那天在我敲开她门时所看到的有限的一幕,猜想出来的。
侍应部领班迎着我过来,带着劝阻的神情,问我有没有预订。他认不出我来了:当然,爱玛吸引了人们的全部目光。看到我的那身丹尼尔修理公司的工作服时,他脸上堆起职业笑容,做出手势,把我引向隔壁的快餐部,那边的孩子们正挤在栏杆上,扔面包屑喂湖中的鸭子。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我的名字,那应该也是高度机密的。我也不想问他,白宫预订的餐桌是哪张。
“这位先生是同我们一起的。”
我转身看到多诺威神父,他正站在我的身后。侍应领班微鞠着躬,向我们保证九号桌立即会腾出来。他加快脚步去驱赶那对穿汗衫的年轻人。神父凝视着我,眼中透着年深日久的感情,他捏了捏我的胳膊,让我不用担心。我什么话也没说,我不喜欢这个蓝眼睛的老黑人的亲密举动。面前这个声称抚养过我的陌生人,唤不起我的任何记忆,反而勾起了我的戒备心和反感,他那双透着水汽看着我的眼睛,让我觉得自己是他炮制出来的。
他把我领到了墙角,在那里有几张黑皮沙发,壁炉中靠煤气燃烧出的冬天的火苗,从假树墩里呼呼地蹿出。两个男人站起身来。一个神情阴郁,穿身不合时宜的粗呢大衣,像只动画片中的刺猬;另一个四十来岁,脸平得像块肥皂,塌下巴,手绵软,低头斜眼地打量我。
“吉文斯,异教区的天主教主教。”
出于礼貌,我问他属于哪个异教区。
“不界定教区。”“刺猬”激动地握紧我的手,像是要把它们捏碎似的。他抢着回答:“他是位不受教区限制的主教,神学博士,总统的宗教顾问。我是欧文·格拉斯纳,专管科研部门,非常非常高兴认识您。”
他面带腼腆,迟疑地碰了碰我的胳膊和肩膀,好像在检查我的肌肉是否发达。突然,他紧紧地拥抱我,又松开来,微笑中透着战抖。他那充血的双眼,鼓鼓的鼻翼,都透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吉米,这么多年了,您都无法想象……这串神秘的基因码,带给了我们多少渴望、多少梦想?现在,突然一切都摆在了眼前,面对的是个……有血有肉的……请原谅我。”
他泛滥的情感让我很不自在,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真诚。我说没关系,他翕了翕鼻子,点了点头,看到主教那冷冷的目光,他松开了手。我抽回自己的手,插到口袋里,摸着我从枫树下捡来的枯叶——把自己同这帮人隔离开来,只同枫树接上信号。也许,它正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一点点地复活。
“吉米,”这位科学顾问把激动转成了愉快,“欢迎您。您已经认识了克莱伯尼法官、恩特瑞杰医生,他们只是我们调动起来围绕在您身边的一小群人……”
“做什么用的?”我出其不意地问道。
“好了,吃饭。”主教决定。
侍应领班把我们领到临湖的座位上,那里,正坐着一个身穿色彩斑斓衬衫、棕色头发的胖子,他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研究菜单。餐馆里,人塞得满满的,只有围绕我们的六张桌子是空的,我想,一定是保安部预订的。
“巴迪,我没有看见您进来,您是坐船来的?”科学顾问快乐地问道,想营造出一点活跃的气氛。
那一位放下菜单,转过头来,我一愣:“巴迪·古柏曼?”
他满脸愕然地看着我:“我们认识?”
“《小龙虾》!”
“啊,”他皱了皱眉头,“您的记忆力真不错。”
“我前不久才又看了一遍。您一点没变,真不敢相信!”
“请坐。”
我坐在他的身边,心潮澎湃。我第一次有幸近距离地欣赏这个天才。看到其他三人的眼中透出的迷惘,我明白,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谈论什么,我向他们解释说:
“那是个我这种类型的家伙,叫鲍勃。他失去了一切:妻子和家人都离他而去。他同他唯一的朋友在餐馆吃饭,是个医生,对他说,他的癌症扩散了。而且,此人还是他妻子的情人。在他们身边,有一个养鱼池,一只鳌虾正在残杀一只龙虾。这时,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点什么菜,鲍勃要了龙虾,把它带回家,养在浴缸里,照料它。之后,它生了许多小龙虾,最终,它们占据了他生活中的一切空间:浴缸不够用了。他就堵住了房子的所有出口,放水淹了屋子,还放进去水草和软体动物,他自己也在龙虾群中一点点地恢复了精神。最后,癌症让他太痛苦了,他割开了血管,放血在水中,既喂养了龙虾,同时,也维护了人的尊严。亏您想得出来的!”
“我只能用两套布景,不堪回首啊。”
“为什么这么说?正好相反。这部电影,绝望中透着乐观,同时,也是他从这个世界里所能得到的唯一回报:我也要找些甲壳动物来养,人类不想要我了。不是吗?”
我请科学和宗教顾问作证,弄得他们狼狈不堪。三分钟前,他们还想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以为自己是游戏的主人,现在,一番对电影的讨论,就让他们失去了对整个局面的控制。
“不管怎么样,对我来讲,这是部令我崇拜的电影。第一次看它时,我才十五岁。之后,每当需要时,我就会再看一遍。”
“电影的票房是惨败的。忘了它。我现在为白宫服务,由我来主管您的计划。”
我消化着这个消息,内心交织着怀疑、激动还有谨慎的感情。我能背下他的电影履历,他是个绝对的天才,在他的电影中,平庸的背后,总掩藏着一份痛苦。可惜的是,他没能找到一个堪与其匹敌的导演,来表达他的意境。现在,政治又钩住了他。也许,我是他的一个机会,如果他要写我的故事,一定会轰动。当然,前提是,他不能受到任何羁绊。
“今天的主打菜是江鳕配羊肚菌。”
我们都转向侍应领班,他接着说:“烹饪方法是在高汤里涮了一下,又加了点马德拉葡萄酒。”
“五份江鳕,”编剧决定,以免浪费时间,“您喝酒吗?”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权利。”我看着两位宗教人士,以示我的善意。
多诺威神父似乎并没持什么反对意见,主教大人则是一脸敌对的神情。巴迪弹了声响指,叫来了饮料总管。
“一瓶白葡萄酒?”欧文建议我。
“来瓶圣·乔治夜酒吧。”
神父挑了挑眉毛,主教斜眼打量我,好像我说了什么亵渎神明的话。
“勃艮第红葡萄酒配鱼,可以吗?”他带着宽恕我的讪笑问道。
饮料总管插话道:“羊肚菌加马德拉葡萄酒,白葡萄酒压不住;圣·乔治夜酒是极佳的选择,恭喜您,先生。”
他走了,其他四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像我能读懂他人的思维,刚发布了一个预言。事实上,这是我最后一次同爱玛喝的酒。
“昨夜之后,”欧文问道,“您有没有对别人试过其他的……举动?”
我摇了摇头,他们都松了口气。反倒让我不安起来。也不知是不是一种副作用,反正我无法再撒谎了,哪怕是疏忽也不行。我补充道:
“对人,没有。但刚才,在来路上,我试着治过一棵树。一棵挂了牌子、判了死刑的枫树。我不能确定有没有效果。”
他们彼此暗地里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其他反应。只有欧文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堆着礼貌的笑容。
“好吧,”巴迪·古柏曼又在另一块面包片上抹着黄油,“您愿意与我们同行吗?”
“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我们能一块儿发现要去的地方。您的基因物质不用说,是很强大的,有意念做功的能力:现在,我们要发现的是为什么,换句话说,就是您的使命,如果有的话,它是什么?”
我点了点头。一个服务生在我左边的盘子里放了一小块面包,我想把它变出几块来,立即又改变了主意:它看上去不太好吃。
“您刚才讲的‘基因物质’不是一个正确的宗教语言,”主教盯着我的面包盘发起了攻势,“基因意味不了什么。”
“阁下喜欢扮演魔鬼的律师。”欧文用调解的语气同我说。
“上帝想在哪里,就在哪里播撒恩惠的种子,并不以生物学家的意志为转移。你们让我联想到某些酿酒师,自以为刺探到弥撒酒的秘密。其实,是圣体圣事把普通的红葡萄酒变成了基督的血,而不是任何酿酒的秘方。”
我问他有没有从葡萄藤上摘过葡萄。
“您指什么?”
我提醒他,在《圣马太福音》中说过,他有理由来防备,装成摘葡萄人的假先知。但是,人们是根据年头来评价葡萄的优劣,当然,得酿成酒,装进酒坛之后。
“硌着沙子了!”古柏曼很开心地说,“小心点,主教。当游泳池修理员都比主教更懂《圣经》时,教会可就该发愁啦。”
“因为刚读过。”我不想太刺激主教。
“‘所有不结果实的树,’”主教用同一个比喻反驳道,“‘要剪掉,扔到火里!’”
我回答说这种伐木人的理论在《圣经》中算不上是最仁慈的。
“您有什么资格来评论《圣经》?”他跳起来冲我喊道,然后,转身面对其他人压低了嗓门,“你们说,像他这种人还有神性?真让我义愤难平。对于教会来说,他不过是个江湖野郎中。他能制造多大神迹、什么样的神迹,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目的是什么?”
“您认为我治病的目的是为了害人?”
“我认为有异能并不能说明有圣宠!”
“我完全同意,我毫无要求!是你们跑来告诉我,说我是救世主!”
“我们可没有这么说!”主教大喊大叫起来。
他突然闭上嘴。饮料总管捧着圣·乔治夜酒过来了。他打开瓶塞,请我先品尝一下。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爱玛,让酒在舌头上绕一圈,咽下,说,很好。他给每人斟上一杯,把酒瓶放在一只柳条筐里,离开前祝我们午餐愉快。
“他们只是告诉您,您的基因的可能来源,仅此而已,”主教又开始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他们当时问过我,我是会不顾一切也要反对,把这个消息告诉像您这样的人!”
我一口气喝干了杯中酒,面对他,非常平静地说:“您对我有多少了解?也许,我是一个好人。”
“要知道,是由我来负责建立您的档案的,以备教会所用。还需要我来提醒吗?判刑三个月,缓期执行,因为对未成年人行凶;同一个已婚妇人公开同居;在教堂动手打人;抢劫食品售货机;谎称救过一个行人,既无证人,又无踪迹;假称治愈过一个所谓的盲人,此人连身份证都没有,更不要说有任何医学证明了。”
他咬紧牙关靠向椅背,移开眼睛,此时,一位女郎穿着袒胸露背的衣服,乳房抖动得像果冻,走过来在每人面前放只盘子。欧文往我的杯中加满了酒,我一口气喝干,为了保持住冷静。
“为了完善我的观点,”女服务生一转身,主教更加变本加厉起来,“居然要一个酒鬼来教我怎样理解《圣经》!他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掩盖他的劣行。”
“够了,我总不能让我的主教来辱骂我!”
“您听到了吗?欧文?如果你们科学家没有向我证明他的基因里有裹尸布的痕迹,这个人,在我的眼里,不过是个下流、疯狂的异教徒!”
“那么,您呢,除去链条上的这个十字架,您像什么?一个税务局的蠢货,以折磨纳税人为乐!”
“注意您的措辞,年轻人!”
“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出去论理!”
“别这样,好好说。”欧文恳求道。
我告诉他,我打那帮劫匪是出于正当防卫:法院判错了。
“使徒的作用并不是用来给您洗刷罪过的!”主教尖叫道,“无论如何,你们听清楚了,我绝不会向梵蒂冈推荐这个魔鬼附身的人,把他说成是基督的基因转型!”
他起身走了。
“他会安静下来的。”巴迪边用面包擦着盘子边说。
多诺威神父难过地摇了摇头,用叉子拖着羊肚菌蘸上汤汁,再叉上一块江鳕。欧文伸出手来,友好地拍拍我的手腕。
“他不是针对您的,吉米。要理解,对基督徒来说,一旦涉及到基督的形象,他们就非常敏感……”
“那你们打算拿我怎样办呢?为了避免刺激基督徒,是不是要把我秘密囚禁起来?”
他们一声不响,我的背上不禁打了个寒战。也许他们真这样想过,也许是我刚提醒了他们,很显然,这距他们的想法不远。
“这只可能是某些人的想法,”欧文喃喃道,“但不是最后的决定。我们想为您做准备,让您受到最好的教育,使您能达到堪配您血缘的高度。这样,在洞察原因的情况下,您再行动……”
“……还要通过您在过渡期的考验。”巴迪总结道。
“什么考验?”
“如果您接受我们为您安排的神学和伦理学的培训,”欧文接着说,“我们为您准备了这栋山间别墅。”
我推开他递给我的照片,追问他,什么是我必须通过的“过渡期的考验”。
“教皇,吉米,”欧文柔声道,“要说服他,您的身份、您的潜力和您的目标;唯有他,才能鉴定您身上有没有神圣的特征,也唯有通过他,才有可能把您的身世向世界公开。”
“不经过教廷的正式授权,”古柏曼加了进来,“您什么也做不了,我想说的是,什么也不是,您甚至不可以治病。由您治好的基督徒都有可能被开除教籍。”
我伸手摸索到我的杯子,又放回了原处。我四处机械地寻找着什么,可惜这家餐厅没有养鱼池。我也没有养过龙虾,我现在就需要它了。我又继续吃着盘中的食物。
“您什么也不说,吉米?”多诺威神父温和地问我。
“我在趁热吃饭。”
他们看着我咀嚼,脸上带着焦虑。我把视线投到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船间游来游去。姑娘们在笑,男人们替她们拍照,站在栏杆外的孩子向他们扔着面包。河对岸的草坪上坐着一对年轻的夫妇,遥控着水里的帆船。这种平凡而又简单的生活,与我无缘了。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他们让我住进梦幻般的宫殿里,他们请我进山,还为我装备了最有天才的编剧,为我准备了一整套的培训计划,要让我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教皇面前……如果我拒绝,面对的是失业,是流浪——也就是自由。但是,自由地做什么呢?做一个非法医生,随时准备进监狱?或者永远躲着病人,躲着残疾人,我只能在服从和内疚之间做选择。好了,我有主意了,如果枫树治好了,我就答应他们。
我擦了擦嘴,放下了餐巾。
“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围绕桌子一圈的人都松了口气。
“冰淇淋还是蛋糕?”科学顾问建议,并递给我雪茄烟盒。
“不,有酒就行。”
“我们开车送您回宾馆,”古柏曼说,“您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四点钟,我们在恩特瑞杰医生的房间里碰一次头,再向您介绍其他几个人认识。如果一切顺利,如果您同意这一安排的话,我们明天早晨就出发。”
我看了看刚才推开的照片。很大的一栋黑木屋子,每扇窗户两边,都有两块红色护窗板,四周是松柏森林,还有积雪的山峰。
“您是否更喜欢沙漠?”欧文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谢谢他们的午餐,告诉他们我想走路回去。
“我陪您,”多诺威神父起身建议道,“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
另外两个人脸上流露的不快让我说出:“好吧。”
在离开餐厅前,我去了趟洗手间,躲在那儿,给柯姆的电话留了言:如果她还在纽约,并且愿意再见我,想更多地了解我身上所发生的事情,请她到帕克子午线宾馆来找我。我用最诚恳的口气,声音战抖着还带着适当的神经质,告诉她,在未来的日子里,我是多么需要她做我的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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