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超级大一统

 



  粗野的大海!

  奔腾翻越佐渡岛飞到天河来。

      ——松尾芭蕉①《诗篇》。

  【① 松尾芭蕉(1644~1694),日本禅宗大师、俳句诗人,有“俳圣”之称。江户时代初期,出生于三重县依贺上野,1674年下江户,开始俳句创作,以五、七、五,十七个音节形式简单的俳句表现禅宗哲理的生死观。】

  也许他们选择北海道是因为它粗犷原始的名声。按照日本的标准衡量,这些建造技术所处的气候条件非常不符合日本的传统,而且这个岛屿依然是阿伊努人的家园,这些土生土长粗鲁的原住民仍然被很多日本人看不起。冬季气候条件之恶劣严酷就像是在明尼苏达或者怀俄明一样。北海道呈现出一定的后勤补给的困难,可是万一发生灾难和事故,由于地理上与日本其它的岛屿是分隔开的,所以不会惹起更多的麻烦。

  不过,分隔并不意味着孤立无援、与其它地方隔绝,事实上,现在,五十一千米长的海底隧道已经建成,北海道与本州已经连通;当前(20世纪80年代)这是世界上最长的海底隧道。

  在北海道进行大机器单独的零部件检验与测试,看来足够安全。可是要在北海道进行大机器实际的装配却表现出种种关切、担心与不安。因为,由于环绕在设施与装备周围的大山显示出雄辩而又有说服力的证据,最近有地区性频发的火山活动。有一座山在长高,其速率约为每天一米。甚至距离不过四十三千米之外的苏联萨哈林岛,隔着宗谷海峡(苏联方面管它叫拉佩鲁兹海峡),也明显地表达出对这些状况担忧的情绪。可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花戈比也是花,花卢布也是花,干脆豁出去了。因为,据说,即使是把大机器建在月球的背面,真要是发生了爆炸,地球也难逃厄运。从危险评估方面考虑,做出决策,要建造大机器,是关键的大事;至于建在什么地方,则是次要的考虑。

  到了七月初,大机器再次成型了。

  在美国,各种政见不同、信仰不同、派别不同的团体、组织与社会人士依然争论不休;而苏联方面,明显地陷入严重的技术困境。

  可是在这里,其设施与装备相比怀俄明要简陋得多,可是那些铒销一一装配到位,正十二面体圆满完成,当然了,并没有向公众宣布。

  要知道,在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信徒们,刚刚发现正十二面体的时候,感到奇怪,居然存在这样一种几何形体,声称此事为绝对秘密,泄密者要遭到严厉惩罚。依照他们的想法,或许最好是这样,这么一座像大楼一样的正十二面体,就把它撂在那儿,再过二千六百年,也没有几个人知道,那才好呢。

  日本方面的工程行政主管宣布,所有参建人员以及与工程有关的各方面人士,一律休息几天。

  不考虑规模大小,最近的城市就是带广,在涌别川和十胜川哺育之下一个美丽的地方。

  有人选择到旭日山雪线以上的狭长地带去滑雪;还有的去暖流水坝,那里有临时建成的石头墙,几十亿年前超新星爆炸生成的放射元素,借着衰变过程中产生的热量烫一烫全身,暖和暖和。还有一些工程项目从业人员到番场去赛马,那里大批的挽马,拖着载荷沉重的爬犁,在农场并行的跑道上奔驰。

  可是作为一次认真的庆贺,特意把五人小组用直升机送到了札幌,这是北海道最大的城市,坐落在不到二百千米之外的地方。

  简直老天太照顾了,他们刚一到达,正好赶上传统的七夕节。安全的风险可能比较小一些,因为工程项目最后成功与否的关键在于大机器本身,相比之下,这五人小组不是太难解决的问题。除了从头到尾通读过大消息,比较详细地研究过大机器之外,并没有受过什么特殊的训练,还有一些缩微的大消息版本可以随身携带。

  爱丽心想,从通常的情理上讲,虽然由于政治方面的障碍,世界大机器协作联盟所有的成员都考虑过这五个人是可以接受的,可是,单独对某个人员进行替换,终究并不是太大困难。

  习乔木和唯慨还有一些“未尽事宜”,他们说,除非边喝清酒边谈,否则没有办法解决。所以,爱丽、苏卡维塔还有阿邦讷达·埃达三个人在日本主人的引领之下,沿着妙香步行街旁边的街道,走过专门设计、精心安排的演出场面,彩纸制作的飘带和旌幡,装饰精致的灯笼,绘有花草树木、乌龟和妖魔鬼怪的图画,还有一些引人注目的漫画,表现穿着节日盛装的青年男女。在两栋大楼之间伸展开一幅巨大的帆布,上面画着孔雀开屏图。

  爱丽看了一眼埃达,他穿着刺绣精致、自由飘动的白色亚麻布长篷袍,戴一顶挺拔的高帽子,苏卡维塔穿了一身非常漂亮的丝织莎丽,他们非常高兴,相伴而行。

  到目前为止,日本的大机器已经通过了所有规定的检验与测试,而机组成员的五个人,大家一致认为不仅仅是代表这个行星上居住的全体人口——尽管代表性还不是那么完善——而且有一些纯粹是出于个人的突出成绩,所幸的是,没有被五个国家官方精明干练善于扼杀别人的家伙踩在脚下,从而泯灭。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五个人中间的每一个人都带有反叛的色彩。

  例如,埃达。他是一个伟大的物理学家,他的发现被称之为超级大一统理论,这是一套精致出色的理论,它囊括了很多专门的物理学领域,从最为宏观的引力论到最为微观的夸克。这是可以与牛顿的理论或爱因斯坦的理论相媲美的物理理论,而埃达本人与两位物理大师相比,只能说是青出于蓝。他出生在尼日利亚一个普普通通的穆斯林家庭,可是他是一个非正统伊斯兰教派的追随者,这个教派名叫艾哈迈底亚艾哈迈底亚,名称来自乌尔都文,伊斯兰现代教派。

  1889年在印度旁遮普邦,由古拉姆·艾哈迈德创立。古拉姆·艾哈迈德,1839~1908,出身于印度旁遮普邦卡迪安镇的一个大地主家庭,曾在希亚尔科特法院任初级文书。1880年创作《艾哈迈底亚运动》一书。艾哈迈底亚运动,其中包括苏菲派。苏菲,神秘苏菲教派流行一种宗教仪式,旋转祈祷舞,穿白色长篷裙,头戴高帽,随着圣乐不停地从左向右旋转,是由梅乌拉那·杰拉里丁·儒密创立。教派。在与内海住持度过那个夜晚之后,埃达解释说,苏菲派之与伊斯兰教正像禅宗之与佛教一样。艾哈迈底亚运动宣称“用笔进行圣战,而不是用刀剑”。

  尽管埃达表面安详谦和,可是他激烈地反对传统的伊斯兰圣战的观念,强烈主张,应当代之以最为生机勃勃的充分而广泛的自由交换意见、见解、思想和创见。在这方面,埃达成了很多保守的伊斯兰教徒为之尴尬的人物,某些伊斯兰国家对于他成为大机器机组成员表示反对。参与反对的还不仅仅是这些国家。

  请想想,一个黑人诺贝尔奖金得主——偶尔会有人出来说他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人——已经确切无疑地证实有些人太过分了,他们把自己的种族主义掩饰起来装做是对新的社会时尚与潮流的让步与宽容。埃达,在四年前,访问了在狱中的自由泰荣,在美国黑人中掀起了一股引人注目的热潮,为此举感到骄傲,使他成为年轻人的一个新偶像。

  “能有时间用来研究物理,那是一种奢侈,”埃达跟爱丽说,“其实有很多人,只要他们得到同样的机会,他们也能做出同样的结果。可是当你不得不沿着大街小巷寻求生路的时候,你根本就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去研究物理。为了我们国家年轻的科学家,为了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做点事儿,是我无可推卸的职责。”

  当他慢慢地成为尼日利亚民族英雄的时候,他开始越来越多地谈论到国内的腐败现象,谈到不公平不公正的权利,谈论在科学领域和其它领域诚实守信的重要性,谈论只要消除不良现象,尼日利亚会成为一个多么伟大的国家。他说,这就像在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很多公民所做的那样。有着丰富的资源,有着多元的文化,这就构成了一种强势。如果尼日利亚能够克服它所存在的问题,他认为,尼日利亚会成为世界上其它国家的一个航标。在任何其它方面都寻求平静安详、两耳不闻窗外事,唯独在这些问题上,他总是要站出来讲话。很多尼日利亚的男男女女——穆斯林、基督教徒、泛神论者,一致认为,别看他这么年轻,对于他的见解和观点,必须严肃认真加以对待。

  在埃达众多出色的品质之中,最突出的要算谦虚。他很少主动表达自己的见解。对于大多数直接提出的问题,他的回答都非常简练。只有在他的文章中——或者你跟他熟悉以后,与他的交谈中——你才能够真正地窥探到他认识问题的深度。关于大消息和大机器的思索,以及大机器启动后,会发生什么情况,埃达仅仅主动地评论过一次。在莫桑比克流行着这样一个故事:猴子不能说话,因为它们心里明白,一旦它们开口,哪怕只说出一个字,就会有人走来,强迫他们去劳动。

  在这样一个有重大价值和意义的机组中,有一个像埃达这样沉默寡言的伙伴,简直太奇怪了。也像其他人一样,爱丽特别注意他说的话,甚至是最为漫不经心说的话。他把他早期并不完全成功的大一统理论的版本,描述为“愚蠢的错误”。作为一个男人,只有三十多岁,爱丽和戴维私下议论,一致认为,他的魅力超凡出众、压倒一切。爱丽知道,他私人生活也是幸福的,娶妻生子;妻子和孩子眼下都居住在尼日利亚的首都拉各斯。

  专门为这类的节庆栽种的挺拔的竹子,悬挂着不少于几千件鲜艳夺目的纸制的花饰,都沉重地压在这些竹子上。特别是年轻的男男女女都用一些奇形怪状的树叶形的装饰打扮起来。这个七夕节是日本所特有的,是专门用来纪念和赞颂忠贞爱情的。很多的屏风上画出这个古老的传说和故事,还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演出同样内容的故事:两个星星相爱了,可惜被天河隔开了。每年只能相会一次,就是在每年第七个月的第七天,只有这一天不下雨,两个人才有机会设法见上一面。

  爱丽抬头仰望着结晶体一般高高在上的湛蓝天空,希望这对情人能够幸福地相会。这个年轻的男明星,按照日本神话里的说法,是一个日本风格的牛仔,他们称之为牛郎,代表他的那颗星星就是A7矮星河鼓二(牛郎星)。这个年轻的女明星,是一位勤于纺织的姑娘,代表她的那颗星星就是织女星。

  爱丽想简直太巧合了,就在大机器启动之前几个月,织女星竟然成了日本节日的核心人物。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要你了解到足够多不同的文化,你会发现,凡是天上明亮的星星,你总能听到它背后有趣的传说。其实这个神话传说,最早是来源于中国,几年以前,当世界大消息协作联盟在巴黎召开第一次大会时,她记得习乔木就大体提到过,不过没有那么详细和动人。

  在大多数的大城市里,七夕节已慢慢消失了。违背当事者本人意愿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经很少见了,恋人被分离的痛苦所折磨的情况,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拨动人们的心弦。然而还有很少的一些地方——札幌、仙台等少数城市——反而有逐年越来越流行的趋势。在札幌显得特别强烈,因为那里日本人和阿伊努人之间的婚姻关系中,仍然广泛存在有暴力因素。在这个岛上有整套的大量分散的婚前调查行业,从事收费的业务,替你查清你孩子预期可能的配偶的亲戚关系和血缘关系。出身于阿伊努人的家系仍然被视为底层,绝对不可能联姻。

  戴维联想起自己年纪轻轻的丈夫,不免黯然神伤、旧情复发、隐痛难忍。

  毫无疑问,埃达曾经听说过这方面的一些情况,然而,他只是沉默不语。

  在本州的城市仙台那里,七夕节成了大热门、大看点,日本电视台专门为那些现在几乎看不到真正的牛郎星或织女星的青年男女进行现场直播和编排一些相关节目。

  爱丽琢磨,织女星人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一直不停地对地球广播这样一套大消息。

  部分原因在于大机器就要在日本完成,伴随着今年的七夕节,电视评论对此给予了极大的注意:可是五人组,有时现在就这么称呼,并没有被邀请到日本电视台作为嘉宾上镜头,甚至他们到札幌观看七夕的节日活动,一般人也并不知道。尽管如此,埃达、苏卡维塔和爱丽还是被人们认出来了,当他们走回妙香步行街的时候,无论是这里还是那里,总还会遇到过路人礼貌的鼓掌致意。甚至还有好多人鞠躬。在一个音乐商店门外的一个广播喇叭里传出了一首爱丽熟悉的摇滚歌曲。那是由黑人乐队“白噪声”演唱的《我想甩掉你》。到了下午,太阳变成了朦胧模糊的醉眼,一只衰老的狗,当有人走近时,有气无力地摇摇尾巴。

  日本评论员谈到了大机器方式,受大机器影响的生活和运作方式——地球作为一个行星,日渐趋向统一的共同前景,以及未来全体人类所分享的同样危机。类似这样的种种情况,在某些宗教已经公开这样宣布,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宗教都是这样认识的。那些宗教的实践者憎恨那种把这一切归结为一台异类的机器的观点,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在我们这里,在宇宙中间的这个地方,接受一种新的观点被视为一种宗教信仰转变的话,爱丽在沉思冥想,那么神学革命就将席卷全球。甚至美国和欧洲的千年至福论者也受到大机器方式的影响。可是如果这台大机器根本就运转不起来,大消息也没有了,爱丽又感到疑惑,这样的观点还能持续多久呢?即使我们在理解、解码大消息或建造大机器过程中,出现或造成某些错误,爱丽心想,即使我们对于织女星人再也没有更多的理解,这个大消息的出现,除了产生一些怀疑的阴影之外,也会毫无疑问地证实,在宇宙中还有其他的生灵存在,而且他们要比我们先进得多。为此,爱丽想,这个行星就应当保持团结,形成统一的整体。

  爱丽问埃达,他是否有过转换宗教信仰的经验。

  “有啊。”他说。

  “什么时候?”有时候,你就得设法逼着他说。

  “在我第一次学习欧几里得几何的时候。还有,当我第一次理解牛顿的万有引力的时候。还有,麦克斯韦方程,广义相对论。在我致力于建立超级大一统理论的时候。我都有幸体验到宗教神圣的信仰观念。”

  “不是这些,”爱丽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指科学方面的。”

  “没有。”他立即回答,“除了科学之外,从来也没有过。”

  他告诉爱丽,有关一些他生来就信仰的这种宗教。他并不认为自己受到该教派任何教义和信条的限制,他说,在这样的宗教信仰气氛之下,感到舒畅和自在。这样,他就能做出很多善举。

  相对而言,这是一个分裂出来的新型教派——与基督教科学会和耶和华见证人会基督教科学会,该会创始人艾马利,1821~1910,生于美国东北部新罕布什尔州。自幼患癫痫,共结婚三次。曾师从一位钟表匠学习“玄学”,1873年出版《科学、健康与解经之关键》一书。

  1881年在波士顿设立玄学学院,公开招收活动分子。百年来,该会已发展到三千多个会堂,四十万信徒,并有印刷厂,发行书刊报章,其中以《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最有影响,销路最广。耶和华见证人会,创始人查理·罗素,1852~1916,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阿勒格尼。

  1886年出版六巨册《圣经的研究》——艾哈迈底亚教派是1889年由古拉姆·艾哈迈德在印度旁遮普邦创立的。是同时代创立的。戴维当然知道有关艾哈迈底亚作为一个分裂教派的情况。这个教派在非洲西部特别成功。这个教派的起源与世界末日的说法有关。艾哈迈德曾宣称自己就是伊斯兰救世主马赫迪,这是穆斯林企盼着会在世界末日出现的一个人物。他还宣称是基督复临,是印度宗教的圣主奎师那的化身,而且是布鲁兹,或者说是穆罕默德的再现。基督教千年至福论者现在影响了艾哈迈底亚运动,按照某些信条,他重新出现的日期已经临近。

  2008年,是艾哈迈德逝世一百周年,是他作为伊斯兰救世主马赫迪最终出现的热门日期。全球的救世主复活的热潮,尽管忽高忽低,总体来说,似乎仍然在持续高涨,爱丽承认,自己对人类物种之中所流传的这些非理性的预言十分关切。

  “在一个爱情的节日里,”戴维说,“别那么悲哀丧气,行不行?”

  在札幌,每年的降雪量都很大,当地有利用冰雪进行雕塑的习俗,雕塑动物和神话人物,并且跟上时代,不断花样翻新。

  一个精雕细刻的巨大正十二面体,作为一种象征性的标志,经常出现在晚间新闻节目上。经过几天异乎寻常温暖的天气,就可以看到这些冰雕艺术家们在填塞、压紧、铲削、研磨和修补损坏的地方。

  有关大机器的进程和活动,总会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触发全球性的考虑,多半是出于一种恐惧,经常公开地表达出来。

  大机器工程指挥部的反应,对于公众是充满信心做出保证,对于政府则是沉默不语显示其安全可靠,对于内部人员则通过行政命令,必须对启动时间绝对保守秘密。

  有的科学家建议,把启动日期定在11月17日,因为预测这天晚上会出现本世纪最壮观的流星雨现象。他们认为可以作为一种普天同庆的象征。

  可是瓦缬润不同意,如果大机器离开地球的话,就在那一刻,需要穿越一大堆彗星的废墟,岂不是凭空增加了多余的危险和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启动时间最好再推迟几周,让1999年的最后一个月过去再说。

  那个日期,既不是新千年的开始,而且正好是新千年庆典之前,不排除有些人并没有耐心弄清楚日历究竟是怎么规定的,不顾一切准备规模宏大、场面奢华的盛大庆典,或者还有一些人,在连续两年的十二月,都庆祝第三个千年的到来。

  虽然外星人事先并不知道每一个机组成员究竟身体有多重,然而他们精确苛刻地规定了每一件零部件的严格质量,以及总体允许的质量。给地球配套装备设计所预留的余地十分有限。正因为这样,几年以前,就曾有人据此建议,所有的机组成员都选择女性。这样一来,配套设施的余量就可以增加;可是这项建议被否决了,认为这是无聊的建议。

  没有留出任何多余的空间,能让机组成员穿上太空服。人们希望织女星人千万不要忘记地球人是需要呼吸氧气的。机组成员不能配备任何装置,再加上五个人的文化差异,而且又不知道目的地在何处,很显然,此行所承担的风险,可想而知。

  全世界的新闻界经常讨论这些事,也就不足为怪;可是五人组从来也不担心这些事,令人奇怪。

  一系列各式各样型号不同功能各异的缩微型照相机、录像机、分光仪、超导超级计算机、缩微胶卷数据库,大量涌来,推荐给机组人员试用。性能的确都不错,可惜都难以对症下药。

  在大机器上,连睡觉、做饭和如厕的设施都没有。只能携带最简便的随身物件,有人把他们上下身相连的工作服口袋塞满了东西,戴维带上最简单的常用药。

  就爱丽考虑到的,她只带上牙刷和替换的内衣内裤。爱丽心想,他们既然只用一把椅子,就能把我送上织女星,难道还不能提供一些基本的生活设施。如果到时候需要照相机,爱丽跟工程管理的官员说,向织女星人借一个用用,大概不成问题吧。

  有一批人提出这样的建议,显然是很认真严肃的,并非开玩笑,认为五人组应当赤身裸体前往;既然在入门初级读本中没有做出规定穿什么服装,那么就不应当穿任何服装,否则将会对大机器的功能产生干扰。

  除了别人的看法以外,爱丽和戴维觉得,这简直滑稽可笑,她们两人注意到,在入门初级读本中没有作出任何规定:不准穿衣服,而且在奥林匹克电视转播片断中,明显地能够看到各式各样的人都穿着不同的服装。

  习乔木和唯慨驳斥说,织女星人知道我们是穿衣服的。这方面仅有的一条限制就是总体质量不能超标。难道需要把假牙拔下来,把经常佩戴的眼镜也摘掉?

  这些人的奇谈怪论不久也就自生自灭了,部分的原因在于很多国家不愿意把如此如日中天的一项工程,弄成如此不雅观、不礼貌、不适当的恶搞。

  不过这场争论,在新闻界、工程技术人员中间以及五人组中间,倒也引出了不少笑话。

  “对于这样的事,”卢那恰尔斯基说,“其实,人家也并没有具体规定,非要让人类上去。也许找来五个大猩猩,同样是容许的,同样是可以接受的。”

  有人跟爱丽说,即使是一张异域另类机器的简单二维平面照片,也会成为无价之宝。你想想,要是能拍到一张外星人的照片会有什么效果。

  是不是考虑携带一架照相机?德·黑尔跟她说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此时德·黑尔率领一个庞大的美国代表团来到北海道。他说,此事事关重大,千万不能——可是爱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截断了他的话,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咽了回去。爱丽知道他要说什么——千万不能那么任性,像个小孩子似的。简直让人吃惊,德·黑尔装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倒仿佛在两个人的关系里,他反而成了受害的一方。

  爱丽把所有这些事都告诉了戴维,戴维并没有表现出完全的同情,她反而说德·黑尔,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

  最后,爱丽还是同意携带一架超级缩微的录像机。

  按照工程指挥部的要求,公文包里的东西仅限于“个人财物”,爱丽的物品清单里列出一条“棕榈叶,0.811 千克”。

  德·黑尔被委派去劝说爱丽。

  “你知道有一套非常出色的红外摄像系统,你可以随身携带,只有不到0.7千克。为什么偏要带一个树枝?”

  “什么树枝?那是棕榈树叶。我知道你生长在纽约,可是你应该知道棕榈树是什么。这在华特·斯格特(1771~1832)的《劫后英雄传》里,都写着呢,你在中学里没有读过这本小说吗?在十字军战争期间,朝圣者需要长途跋涉才能到达圣地,拿回一支棕榈叶表示他们真正到达过那里。它能鼓舞起我的精神。我不管你说的那些东西有多么先进。地球就是我心中的圣地。我携带一支棕榈叶给他们,让他们看看,我是从哪里来的。”

  德·黑尔听着,只能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可是当爱丽以同样的理由讲给唯慨听的时候,唯慨说:“对此,我非常理解。”

  爱丽想起了在巴黎时,唯慨所担心的事,以及他讲的那个故事,把一辆豪华的四轮敞篷马车送到一个极度贫困的小村子的故事。可是爱丽所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些事。她自己明白,携带棕榈叶还有另外一个意图。她需要有那么一样东西,能够让她随时回想起地球。因为她害怕也许会受到什么诱惑,再也不能返回地球了。

  在大机器准备启动的前一天,爱丽收到了一个小包裹,起初是有人亲手送到怀俄明她的公寓套房,然后由信使转送过来。

  没有回信地址,包裹内既没有说明,也没有签字。

  这是一枚配有项链的胸章。两面都刻有铭文,字迹非常小,但是很清晰。

  其中一个侧面写着:

  赫拉,至高无上的天后

  金碧辉煌的长袍闪烁着彩霞,

  指挥百眼巨人,

  向四面八方发射如炬的目光

  穿透宇宙苍穹。

  背面写着:

  这是斯巴达抵抗战士对罗马大军司令官的回答:“如果你是天神,你决不会伤害这些人,这是一些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们的人。如果你是英雄好汉,前进——你将会发现与你们自己一样的英雄好汉。”也包括女英雄。

  爱丽知道是谁送的。

  第二天,大机器开车启动的日子,他们做了一次问卷调查,向资深的人员提问:会发生什么情况。

  大多数都认为,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大机器可能根本就不能工作。

  有较少一部分人相信,尽管可能与相对论有矛盾,不管怎么说,五人组很快就能进入织女星体系。

  还有各式各样的猜想,有的说大机器是探索太阳系的航船,有的说这是历史上费用最昂贵的地地道道的大玩笑,有的说是一个大教室,有的说是一架时间机器,或者是银河系的一间电话亭。

  一个科学家写道:“在他们的椅子上,这五个人就要渐渐变成丑陋的怪模怪样,满身绿色的鳞片,龇着满口尖锐的牙齿。”

  在众多的反应中,这是最接近特洛伊木马的版本。

  另外还有,只是一个人,写上“末日审判机器”。

  还有一些类似庆典的仪式。有人讲话,有食品和饮料招待。人们之间相互拥抱。有人默默无声地落泪。

  只有少数的那么几个人公开地表示怀疑。你可以觉察得到,如果启动之后,根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么反应将会是爆炸性的。在很多人的脸上暗暗地透出一种喜悦。

  爱丽临行前,设法跟母亲通了一次电话,打到疗养所,为了说声再见。她在日本北海道电话里讲的话,到了美国威斯康星那边,声音一点都没有变,完全一样。可是没有任何的回话。护士接听了电话,告诉她,她母亲中风一侧的运动功能有所恢复,估计很快就能够说出一些字句来了。到了长途电话通话结束之后,爱丽几乎进入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态。

  日本的技术人员都在头上扎了一条束带,就是系在头上的一条布带,这在日本是一种传统,表示在脑力、体力和精神上做好准备,投入战斗。印在头带上的是一个传统的地球图案。没有任何哪一个单独的国家占据压倒一切的优势地位。

  任何一个国家的简短发言都没有讲述得太多。就爱丽所知,并没有哪一个国家敦促或督促团结在这面旗帜下。各个国家领导人利用录像带送过来他们各自的简短讲话。

  爱丽心想,美国总统讲得特别精彩:

  “这不是什么正式讲话,也不是说永别了。只不过说一声,回头见。在这次旅程中,你们每一个人代表了十亿个心灵。你们代表地球,代表这个行星上所有的人。如果你们被运送到别的什么地方,那么替我们大家查看一切,不要只盯着科学,只要有能力,就要尽可能多地注意观察所有的事物。你们代表人类,代表整个这个物种,过去、现在和未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们都是注定要写入历史的。你们是我们这个行星上的英雄。请代表我们所有的人去讲话。要精明、要干练。还要……返回地球。”

  几个小时以后,他们首次进入大机器,一个接一个地通过气压密封闸门。

  隐蔽在各个角落之处的灯光,非常暗淡,一个一个地都亮了起来。

  甚至在大机器刚完成的时候,当所有规定的检验与测试都一一通过的时候,他们都害怕,这五个人要提前坐到椅子上试一试。某些工程技术人员担心,尽管班周(三个巨大的同心球面圆环)依然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就怕一旦有人坐上,或许就会引发大机器开始运行。

  可是现在,他们几个人都坐上了,居然还没有什么超乎寻常的事情发生。

  这是爱丽第一次有机会靠得这么近,俯下身来看一看,真还有点战战兢兢地进行试探,最终坐进这个按照人体特点设置匹配、衬垫恰当的椅子里。她原来想象的是经过磨光处理的印花布;磨光印花布外罩最适合于这样的椅子。可是爱丽发现,实际使用的材料是足以使国家感到自豪的产品。这种塑料更为现代、更为科学、更为严肃。

  大家都知道唯慨有随时随地抽烟的嗜好,大家限制他,不能把香烟带到大机器上。

  卢那恰尔斯基流利地运用了十种不同的语言诅咒了一遍。抽完了最后一口英美烟草公司的“乐开怀”香烟,最后一个进入大机器。

  当他在爱丽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仅仅微微地有那么一点喘息。

  根据大消息的说明,座椅上就是不配备安全带,所以大机器的椅子上根本没有安全带。有些工程人员说,居然敢这么设计,简直是胡来蛮干。

  爱丽心想,大机器要去到某个地方。它是一个运送的工具或手段,它是一个通向其它地方的孔洞……或者通向别的时代、别的时空。它是一列货车,风驰电掣地呼啸着在夜空下前进。如果你爬了上去,它就会带着你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偏僻小镇,离开你童年生活的地方,去到一座金碧辉煌的伟大城市。这是一次发现之旅、逃逸之旅,是面对宇宙所产生的孤独之感的终结。在制造过程中,每一次后勤工作的延误;在指示说明中对于每一条微枝末节、细小局部理解上,所产生的争论,几乎都使她陷入更深的绝望。她所寻求的并不是荣耀……主要的并不是荣耀,并不是那么多的荣耀……其实,只是一种自由。

  爱丽是一个好奇成癖的人。在她的心中,她是一个山区部落的村民站在真实的古巴比伦的伊饰妲城门之前;她就是《绿野仙踪》里的桃乐丝第一眼看到乌兹王国翡翠城高耸的尖塔;她就是一个从布鲁克林最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的小男孩,突然一下子落到1939年世界博览会各国展区的通道上,三角尖塔和外围圆球体在远处闪着光;她就是波卡虹泰斯①。从泰晤士河溯流而上,伦敦辽阔地在眼前展开,从左侧的地平线到右侧的地平线。

  【① 波卡虹泰斯(1595~1617),弗吉尼亚地方印第安包哈坦部落酋长的女儿。她救了英国上尉约翰。史密斯的性命。这个历史故事被迪斯尼搬上银幕,制成动画片《风中奇缘》。】

  她的心早就吟唱起来。她确信,将会有所发现,总会有一些不同于我们的情况,那些别样的生灵,那些伟大的生灵,伴随着他们的会是一些什么状况——很可能,当人类的祖先还生活在茂密森林中,还处在透过枝叶阳光洒下的光影斑驳之间,从这个树杈到那个树杈跳来跳去的时候,他们已经遨游在各个恒星之间。

  庄慕林,也像这几年她所认识的其他那些人一样,说她得了难以治愈的罗曼蒂克狂想症;而她自己却再次困惑不解,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的人,你不能不把他视之为令人尴尬的无能。在她自己的生活中,罗曼蒂克一直就是一种驱动力,就是一种快乐的源泉。作为浪漫情调的倡导者和实践者,她就要出发了,到外面去体验体验那个从来没有人经历过的玄妙时空。

  通过无线电传送进来当前状态报告。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功能失调现象,只是发现有一套仪表控制电池组安装在工作机构的外部。现在,需要花费一段时间,对班周之间的空间抽成真空,正在等待其完成。

  一套异乎寻常高效能的真空泵系统正在抽出空气,使它达到地球上从未有过的最高真空度。爱丽再次检查了她携带的缩微录像机,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棕榈叶。

  在正十二面体外部的强烈灯光已经点亮。两个球面壳体已经旋转起来,达到了大消息所规定的临界速度。

  站在设施外部的观察者,已然看到了浑然一体的高速旋转的模糊形象。

  第三个班周,随之即将启动。已经加足了强大的电力。当三个轴心线相互垂直的壳体达到规定的速度,大机器就要进入状态。或者说,按照大消息的说法,就要启动了。

  在爱丽看来,习乔木的面孔显示出坚定的决心;卢那恰尔斯基一副故作镇静的表情;苏卡维塔双眼睁得大大的;埃达显示出一种全神贯注的平静神态。戴维注意到爱丽扫描过来的眼神,报以微微一笑。

  爱丽突然想到,她要是能有一个孩子,那该多么好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之后,四周的墙壁抖动、摇曳、忽隐忽现,随之变成完全透明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地球完全敞开了,把她自己完全吞了下去。


《接触》作者:[美]卡尔·萨根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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