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十一

  “子爵号“螺旋桨飞机掉向逆风方向开始下降。飞机的副翼和滑翔轮已经放了下来,对准伯林顿民用机场的一号跑道。肯特·欧唐奈大夫在指挥塔下边的候机台上看着这架飞机降落,悠闲地想到飞行和医务确有不少相似之处。这两个行当都是科学的产物,都在改变世界人民的生活,破除陈腐的观念;都在向未知的地平线前进,走向目前仍只依稀可见的未来。还有一点相似。今天的飞行跟不上新发明的步伐;最近他认识的一位飞机设计师对他说过:“当你看到一架飞机在天空飞行,这架飞机就已经过时了。”

  欧唐奈用手遮着八月中旬下午的阳光,心里想着医务这一行和这也差不多。医院、诊所、医生自己都永远不能完全赶上时代的进展。不管他们怎么努力,科学试验的发展和新技术的涌现永远走在前边,甚至要先进好几年。

  今天一个病人可能死于某一种病,而治这种病的特效药可能已经发明出来,正在有限制地试用着呢。新发明的东西为人所知、为人所接受还得需要一段时间。外科也是一样。一个外科医生或者一组外科医生可能发明了一种挽救生命的技术。可是在推广时,别的外科医生必须学会掌握它,还要把这经验传授给别人。有时候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例如现在心脏手术已经很平常了,凡是需要做的人都可以做了。可是在过去一个很长的时间内,只有少数几个外科大夫有资格做这种手术,或愿意做这样的手术尝试。

  对于新鲜事物,总有这样的问题:这办法行吗?是个好办法吗?并非所有的改变都意味着进步。在医学方面有很多时候有些假象,有些理论和事实不符,一些一知半解的人单凭热情办事,结果把别人也引入歧途。有时在敢想敢干和合理的谨慎之间很难取其中。在三郡医院,技术上也有死硬派和改革派,两派都有好人,欧唐奈经常感到不知所从。

  他的思路被滑翔在跑道上的“子爵号”发动机的隆隆声打断了。等发动机停转,乘客开始下飞机,欧唐奈看见了柯尔门大夫之后,就下楼到候机厅,和医院这位新来的病理科副主任见了面。

  戴维·柯尔门没想到这位外科主任亲自来接。在人群当中他显得很突出:

  高大的身材,晒得黑黑的面孔,等待在那里,远远向他伸出手。欧唐奈说:

  “很高兴看到你。约瑟夫·皮尔逊没腾出时间来接你。我们想总得有人来向你表示一下医院的‘欢迎’。我就替他来了。”欧唐奈没有讲皮尔逊根本拒绝来接,而塔马塞利又恰巧不在本市,欧唐奈是自己自动开车来接的。

  当他们从这间炎热的、拥挤的大厅走出来的时候,欧唐奈看到柯尔门向周围环视了一番。欧唐奈的印象是这位年青人正在迅速地熟悉他的新环境。

  可能这是一种习惯性动作———个很好的习惯。戴维·柯尔门的外貌是很有气派的。虽然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他的格别丁料子服依然笔挺,他的修剪合宜的分头梳得很整齐,新刮的脸,没戴帽子,看起来象比他的实际年龄三十一岁还年青一些;虽然体格比欧唐奈略小,身材却很匀称。他有一张略长的脸,一个坚毅的下巴。臂下夹的皮包给他一种医务工作的职业感。欧唐奈心想:这是一个典型的青年科学家的形象。他带着柯尔门走向行李间,搬运工正从一辆拖车上卸下行李。同刚下飞机的其他旅客一起走进了拥挤的行列。

  欧唐奈说:“这是坐飞机旅行全过程中我最不喜欢的一段。”

  柯尔门点点头,略微一笑,好象在说:别把咱们的才干浪费在这些闲话上吧。

  欧唐奈想,这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他上一次就曾注意过他那刚毅的灰色眼睛,好象不太容易摸透这个人的心思似的。现在,柯尔门站在那里,没有随人群流动,往四下张望了一下。一个戴红帽子的服务员象接到命令似的马上凑了过来。

  十分钟以后,当欧唐奈开着他的别克穿过机场汽车群向市内驶去时,他说:“我们给你定了罗斯福旅馆的房间,那里很舒服,而且安静。我估计院长已经写信告诉你住房情况了吧。”

  “是的,他告诉我了,”柯尔门说。“我希望很快解决这个问题。”

  “不会有什么困难的,”欧唐奈说。又说:“也许你愿意先花一两天时间找好住处,然后再到医院报到?”

  “不用,谢谢。我计划明天早晨开始工作。”

  柯尔门很有礼貌但也很有主见。欧唐奈想:这是一个考虑好了主意之后便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意见的人。听他的口气,他是不轻易改变自己的看法的。

  欧唐奈这时心里估摸着约瑟夫·皮尔逊和戴维·柯尔门这两个人到底会相处得怎么样。从表面上看,似乎这两个人有可能要冲突起来的。可是这很难说。

  在医院里有时两个性格很不相同的人也会成为终身挚友的。

  当他们驱车驶进城区时,戴维·柯尔门觉得自己对工作前景产生了一种接近于激动的感情。对于他这个人来说,这是不常有的,因为他平常对一切事物都是采取漠然的态度的。但终归这是他第一次被聘为主治医师来上任啊。他不由得对自己说:朋友,真情的流露是没有什么可耻的。他心中暗笑自己又在作自我批评了,思想上的老习惯一下子真是很难改变的。

  他又想到坐在他旁边的欧唐奈。他在三郡医院听到的关于这位外科主任的评论都是好的。他奇怪的是以欧唐奈的资历来说,为什么会选择伯林顿这个地方工作?难道他也有象自己一样的复杂动机吗?或者,另外还有其他原因吗?也许没有什么别的,他就是喜欢这个地方。柯尔门估计,有些人的选择并没有什么复杂的道理,就是很单纯的偏爱而已。

  欧唐奈驱车超过一个牵引拖车以后,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告诉你点事。”

  柯尔门有礼貌地答道:“请您谈吧。”

  “最近几年我们三郡医院进行了不少改革工作。”欧唐奈斟酌着词句缓慢地讲着。“哈里·塔马塞利对我说,你已经听到一些了,包括我们的计划。”

  柯尔门笑着说:“是的,我听到了。”

  欧唐奈按了一下喇叭,前边的一辆车让开了。他说:“你来到我们这里就是一项主要的改进,当你开始工作以后,我估计你会进行一些你认为应该进行的改革的。”

  柯尔门想起在他上次简短的访问中看到的病理科的情况。“是的,”他答道,“肯定会有一些的。”

  欧唐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缓慢地说道:“只要可能的话,我们尽量使我们的改革工作能够平静地进行。但是有的时候我们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我这个人不是一个为了相安无事而不惜牺牲原则的人。”他斜眼看了柯尔门一眼。“让我把这一点说清楚。”

  柯尔门点点头,没说什么。欧唐奈继续说道:“尽管如此,如果可能的话,我建议你还是谨慎一点。”他笑了笑。“尽量采取说服的办法,把力气使在点子上。”

  柯尔门没怎么明确表态,只是说,“我明白。”他还不能肯定欧唐奈这些话的意思,他需要对欧唐奈这个人再了解深一些才能断定。他原先对欧唐奈的印象是不是错了呢?这位外科主任终归还是一个怕事的人吗?他现在说的这些话,是不是对他这个新来的人提出警告,让他不要惹事呢?如果真是这个意思,那他们就是找错了人了。戴维·柯尔门暗想,在伯林顿租房子可不能订长期合同。

  欧唐奈现在有点后悔。刚才说那些话策略不策略呢?他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柯尔门,他不想一上来就让他扫兴。但是在欧唐奈脑子里一直装着皮尔逊和皮尔逊对尤斯塔斯·斯温的影响这个大问题。欧唐奈想尽量支持奥尔登·布朗;过去这个董事长作了许许多多支持他这个外科主任的事。欧唐奈知道布朗需要斯温的二十五万美金。说实在的,医院确实非常需要这笔钱。

  如果这将意味着要迁就皮尔逊一些,欧唐奈准备跟着走——只要在情理之内就行。

  可是医院的政治和欧唐奈作为一个医生的责任,其界限应该划在哪儿呢?这是一个困扰他的问题;总有一天他得决定一个确切的分界线。现在他是不是在玩政治把戏呢?欧唐奈估计是的。如果不是的话,他不会和柯尔门说刚才那些话了。权力是腐蚀人的,他想。不管你是谁,你总逃脱不掉。他考虑再把这个问题说深一些,也许可以把这个年青医生当成自己的亲信,可是想了一下又决定不这样做了。柯尔门终归是个新人;欧唐奈深深地感到他还没有真正了解那对冷静的灰色眼睛的背后有些什么想法。

  现在他们的车已经来到市中心。伯林顿的街道炎热,飞扬着尘土,被日光照射得闪烁刺目,柏油路显得汗渍渍、粘呼呼的。他把汽车开到罗斯福旅馆的前院。旅馆服务员打开车门,开始从后座搬下柯尔门的行李。

  欧唐奈说,“你愿意不愿意让我也进去,看看一切都安排妥当没有?”

  柯尔门从车外边答道:“真的,没有必要了。”他还是那样沉稳,但是态度非常肯定。

  欧唐奈从车座位上探着身子,道:“好吧,我们明天在医院等你。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你。”

  服务员关上了车门,欧唐奈驱车到街道上,看看表,下午二点。他决定先去他自己的诊所,然后再去医院。

  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坐在三郡医院门诊化验室外边的皮椅子上,心里琢磨着为什么这里楼道漆成深浅不同的两种咖啡色,漆浅一些、漂亮一些的颜色多好。这是医院大楼里比较黑的地方,漆成淡黄色或者浅绿色就会使这块地方显得轻松愉快得多。

  伊丽莎白从记事的时候起就喜欢鲜艳色彩。她还记得在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曾经给自己的房间做了一副绣着星星和月亮的天蓝色的纱窗帘。现在想起来恐怕做得很糟糕,可是当时她爱得不得了。为了把窗帘挂起来,她下楼到爸爸的店里去找装帘子的零件,爸爸把她需要的东西都给了她——一个照尺寸割开的钢棍,几个金属卡子,螺丝钉,还有一把螺丝刀。她还记得爸爸如何在他的小五金货堆里找他要的东西,这些东西总是放得乱七八糟,谁要买东西都得现找。

  那是在她父亲在一次事故中死去之前两年,他们住在印地安那州新里士满时候的事。也许是死前三年,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快,不容易记清了。但她记得她和约翰认识是在她父亲死前的六个月。那也和颜色有点关系。正在中学放暑假的时候,约翰来到伊丽莎白父亲的店里买红颜料。那时候伊丽莎白已经在店里帮忙了,是她说眼了他,把绿颜料卖给他了。也许是倒过来,他要买绿的,结果卖给他红的了?这也记不大清了。

  但是她知道,她对约翰是一见钟情的。也许就是为了不让他走,所以建议他换一个颜色。回想起来,从那以后他俩的感情从来没有什么波动。他俩从中学到大学一直是一对情人,认识之后六年头上结的婚。奇怪的是,虽然他俩都没有钱,当时约翰上大学时还在享受奖学金待遇,但没有人建议他们再拖下去了。他们认识的人似乎都认为他俩的结合是自然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可避免的结局。

  照有些人的看法,他俩新婚第一年似乎是很困难的。但对约翰和伊丽莎白来说,那却是非常幸福的一年。结婚前一年,伊丽莎白上了夜校,学秘书工作。后来,在印地安纳波里斯,伊丽莎白找到一个速记员的工作,供约翰上大学和他俩生活。

  就在那一年,他们严肃地讨论了约翰的前途问题——到底他应该力争报考医学院呢?还是少上几年学,上医技校,当个技师呢?伊丽莎白赞成他报考医学院。尽管这意味着约翰还得多上几年学才能开始挣钱养家,她自愿再多做几年工作养活他。但是约翰有点犹豫。他从小就志愿学医,他在大学里功课是好的。但他觉得自己得早点为他俩的婚后生活作出贡献。后来发现伊丽莎白已经怀了孕,对约翰来说,这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他不顾妻子的抗议上了医技校,于是他们迁居到了芝加哥。

  他们在那里添了个女儿,取名帕米拉。生下四个星期,患支气管炎死去了,这对伊丽莎白来说打击很大,简直象天塌下来一样。她平常的平静、随和的性格一下子变了。约翰尽了他最大的心,对她百依百顺,也无补于她破碎了的心。

  她觉得那个地方待不下去了,就回到新里士满去找母亲。但过了一个星期,因为舍不得约翰,又返回了芝加哥。从那以后,她逐步地但稳定地恢复了心理上的平静。在约翰毕业之前六个星期,她发现自己又怀了孕;这是使她重新打起精神生活的最后一个因素。现在她又恢复了健康愉快的心情,因想到腹内胎儿而产生的激情在逐日增长。

  他们在伯林顿找到一套面积虽小但很安逸的住房,租金比较便宜。他们用节约下来的存款买下一套分期付款的家具,余款可以用约翰在医院的工资按月偿付。所以,看来一切都很如意。伊丽莎白想,除了楼道墙上涂的恼人的深咖啡色不大遂心以外,其他一切都很称心如意。

  门诊化验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在伊丽莎白之前候诊的女人走了出来。一个穿着白罩衣的女化验员跟着出来,看了看夹纸板。“亚历山大夫人?”

  “是的。”伊丽莎白站了起来。

  “请进屋里来好吗?”

  她跟着女化验员走进门道。

  “坐下,亚历山大夫人。用不了多长时间。”

  “谢谢。”

  化验员看了看窦恩伯格大夫开的化验单。“Rh和血敏。好,请把手放在这儿,握拳。”她握着伊丽莎白的手腕,用消毒酒精擦了擦,敏捷地缠上橡皮止血带,从盘子里选了一根针管,从纱布包里取出一个消毒针头,装在针管上,选好一根静脉,利落地扎进针头,慢慢抽回针栓。她把血抽到针管上标明7CC的刻度,拔出针头,在针眼上放一块药棉。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五秒钟。

  “你一定抽过不少次血吧?”伊丽莎白问。

  那女化验员笑了,说:“几百次吧。”

  伊丽莎白在一边看着,化验员在一个试管上贴好标签,把血样注到里边,然后把试管放在试管架上。她说:“作完了,亚历山大夫人。”

  伊丽莎白指着试管说:“现在把它交给谁?”

  “交给血清化验室。那里的技术员作血型化验。”

  伊丽莎白心想,说不定会是约翰作呢。

  迈克·塞登斯独自坐在住院大夫休息室里,心里很烦。如果一个月以前有人说他会对这个他根本不大了解的姑娘这么关心,他会说这个人胡说八道。但是,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自从他看了放在费雯病房附近护士室的那个病历上的医嘱以后,他的担心和烦恼愈来愈甚了。昨天晚上一夜没睡着,脑子里尽在想露西·葛兰杰写的那行字:“费雯·洛布顿——可疑成骨肉瘤——准备作活体检验。”

  他第一次看见费雯是在作尸体解剖那天。她只不过是又一个漂亮的护校学生而已。即使第二次,在公园以前那次,还只不过把她看成是一个偷情的对象。迈克·塞登斯从不欺骗自己,无论是口头上还是内心里,他都是很实在的。

  现在也如此。

  他一生中第一次深深地、真实地陷入了情网。他为一种可怕的恐惧所折磨。

  那天晚上,他告诉费雯要和她结婚,那时还没有时间仔细考虑这句话的分量。在那时以前,他一直认为,在他没有正式行医之前,结婚问题是根本谈不到的。要等他过完了单身青年的放荡生活,经济上有了保证之后再说。

  可是在他对费雯说出了那句话以后,就发现那句话是真的。从此以后,他在心里向自己重复一百次了,那句话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回心转意。

  然后就出了这个问题。

  他和费雯不一样。费雯现在仍然认为她的膝盖下边不过长了一个小包,怪麻烦的,可是想办法治治就会好的。迈克·塞登斯知道“可疑成骨肉瘤”

  这个词的含意。他知道,如果这个诊断一确定下来,那将意味着费雯生了恶性肿瘤,可能扩散到她身体的其他部位,而且也许已经扩散了。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不迅速作手术,她活过一年左右的机会都几乎等于零。而手术则意味着截肢,而且在确诊之后得马上就作,好使癌细胞不会扩散得太远。即使如此,成骨肉瘤患者截肢后没有续发病的比例也只有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的患者预后不良,有的只能再活几个月。

  可是不一定就是成骨肉瘤。也可能是普通的良性骨瘤。机会各为百分之五十——或然率均等,就象你转一个银币看正反面一样。迈克·塞登斯一想到这儿就出汗。对他自己和对费雯来说,这个活体检验结果真是关系重大啊!

  他曾想去找露西·葛兰杰把事情说清楚;可是又考虑了一下,决定不这样作。

  他置身局外,可能会了解到更多的情况。如果一把自己牵涉进去,有好多情况可能就都不告诉他了。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别人说话也要小心了。他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无论如何,是良性还是恶性,他都得知道!

  和费雯谈话,同时把问题包住,这是不大容易的。昨天晚上,他和费雯单独在病房的时候(另一个同房病人出院了,还没有进来新病人),费雯还拿他情绪不好和他开过玩笑。

  她吃着他给她买的葡萄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你怕让我给拴住,不能今天和这个姑娘睡,明天和那个姑娘睡了。”

  “我从来没有那样干过,”他勉强装成和她一样轻松的样子说:“没那么容易,得花你不少功夫呢。”

  “你在我身上就没花多少功夫。”

  “你不一样,那好象是很自然的。”

  她听到这儿没说什么。“是的,我知道。”然后,她又兴致勃勃地说:

  “不管怎么样,你再想脱身可不行了,迈克·塞登斯大夫。我决不再放你走了——永远也不了。”

  他吻了她,把她搂得紧紧的,他没想到自己如此激动。她转过脸用鼻子蹭着他的耳朵。她的头发贴着他的脸,柔软,芬芳。她小声说:“还有一件事,大夫——离那些护校女学生远点;她们都不规矩。”

  “真的!”他又装着很有兴致地回答着。并把她推开一点说:“为什么没有人早点告诉我?”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蓝色便服,胸口是敞开的,里边是一件同样浅蓝色的睡裙。他突然觉得她是多么年青、多么美丽啊,叫他都透不过气来。

  费雯看了看门口,门是关着的。她说:“她们今天晚上在护士室干活,是她们告诉我的。大概至少得过一个小时才会有人来。”

  他吃了一惊,然后笑了。他为她的诚心诚意和单纯坦白着了迷。他说:

  “你说在这儿,现在?”

  “为什么不可以呢?”

  “如果一有人来,我就会被人从医院里撵出去的。”

  她小声说:“那天晚上你怎么没管那个呢?”她的指头尖轻轻地从他的脸上滑下来。他在一阵感情冲动之下弯起身子吻了她的颈。当他的唇慢慢地往下移动时,他听见她的呼吸紧促起来,感到她的手指在他的肩头搂得更紧了。

  一时他被诱住了,但是理智终于占了上风。他用胳臂搂住了她,温柔地低语道:“费雯亲爱的,看完了病,我们就真自在了。而且,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时间都是我们的了。”

  这是昨天的事。今天下午,露西·葛兰杰在手术室那一层作活体检查。

  迈克·塞登斯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半。按照手术室的时间安排现在就该开始了。如果病理科抓紧,明天就可以知道结果。在又荒唐、又真实的感情指使下,他发现自己在祷告:上帝啊,请求你,上帝——让它是良性的吧!

  麻醉师点了点头。“我们准备好了,露西。”

  露西·葛兰杰大夫走到手术台的一端。她已经戴好橡皮手套,穿上了手术罩袍,低下头冲费雯笑笑,说:“用不了多大时间,你不会感到什么痛苦的。”

  费雯也想笑一下表示点信心。但她知道她没有笑出来。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有点迷糊——她知道给她吃了点什么镇定剂,也作了脊椎麻醉,她的下身失去了知觉。

  露西冲做她手术助手的实习医生点点头。他把费雯的左腿抬了起来,露西开始解下裹着那条腿的消毒巾。今天早晨,在还没有把费雯送到手术室来以前,已经把那条腿刮净,彻底洗刷了一番,涂上了硫柳汞消毒药液。现在露西又作一遍消毒工作,用新的消毒巾在膝部上下铺盖好。

  在手术台的另一边,一个手术室护士拿着一张叠好的绿色罩单。露西站在她对面,两人把罩单张开,罩在手术台上,使罩单上预先开好的洞眼正对着膝盖的部位。麻醉师走过来,把罩单头上的一边固定在手术台上方的一根金属棍上,挡住费雯的视线,手术室的其余部分她都看不到了。麻醉师向她看了看,说:“放轻松些,洛布顿小姐。真的,这就跟拔一个牙一样,比那个还舒服一些。”

  “请递手术刀。”露西伸出手,护士递过一把手术刀。她用刀刃的中部迅速在膝下划了四公分长的口子。血立刻涌出伤口。

  “蚊嘴钳子。”护士递过来,露西夹住了两个小出血点。“请给缝上,好吗?”她让开一点,让实习医生在钳子处缝合。“我们来割穿骨膜。”实习医生点点头,露西用刚才割开骨外厚纤维组织的手术刀,利索地又割下去。

  “准备好锯。”护士递过一个斯特莱克电动锯。她后边一个护士提着电线不使它碰到手术台。

  露西给实习医生讲着:“我们取下一个锲形骨样。只要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三英寸就行。”她抬头看了看屋子一头光亮的屏幕上放出的X光片子。“当然,我们要准确地切到肿瘤,不要把顶出来的好骨头切下来。”

  露西打开电锯,锯了两下。每次锯到骨头时都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关了电锯,把它交给护士。“我看行了。镊子!”

  她小心地轻轻把骨样取出来,放在后边那个护士拿着的一小缸的曾刻溶液里。这个骨样在标明病历号之后将连同化验单子一起送到病理科去。

  麻醉师问费雯:“觉得还没事吧?”

  她点点头。

  他告诉她:“用不了多少时间了。骨样已经取了出来,就剩下缝伤口了。”

  露西已经在台子上缝骨膜,用连续缝合法。她在想:如果只做这个就简单了,可是这不过是做探查。下一步就要看约瑟夫·皮尔逊对她送去的骨样怎么下诊断了。

  想起约瑟夫·皮尔逊,露西联想到欧唐奈告诉她的一件事:今天是病理科新来的副主任到达伯林顿的一天。她希望新来的这位大夫能好好地安置下来——为了欧唐奈,还有其他的等等原因。

  露西尊重这位外科主任的作法,尽量不经过很大周折来改进医院的工作。但据她在一旁的观察,欧唐奈在必要的时候是不会回避斗争的。她猛然察觉自己又在想着欧唐奈了。最近奇怪的是她的思想老围着欧唐奈转。也许是因为他俩工作很接近的缘故吧。他俩在做手术的时候总有机会见面,一天见不着面的时候是很少的。现在露西在想,什么时候他会再请她吃饭去呢?

  或者她也可以在她的家里请一回客。有几个人她早就想请了,欧唐奈也可以一起来。

  露西让实习医生过来缝皮下组织。她对他说:“用间断缝合,三个就够了。”她注意看着。他作得比较慢,但很仔细。她知道三郡医院有些大夫不给当手术助理的实习医生多少活作。但是露西记得自己早先站在手术台旁边是多么希望作点练习啊,练练打结也是好的。

  那是在蒙特利尔——十三年以前她在蒙特利尔总医院开始实习,此后就学了矫形外科专业。她常想,医务人员选择专业的偶然性有多大啊。时常是由于在你当实习医生的时候参加了某些病例的治疗,给了你很大的影响。就她本人来说,在麦克吉尔医预学校,以后在多伦多大学医学院,她的兴趣转变了好几次。甚至在她回到蒙特利尔的时候,她还没决定是学一门专业,还是就做一般医疗工作。然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她在一个外号叫“老骨头”的外科医生的带领下实习了一阵子。这个“老骨头”的外号是因为他特别擅长矫形外科才这样叫起来的。

  当露西认识“老骨头”的时候,这位外科医生已经六十多岁了。从这个人的为人和性情看,他是她遇到过的最讨厌的人。多数医学院都有这样的人,但“老骨头”集讨厌之大成。在医院里他经常侮辱人,不论是实习医生、住院医生、他的同事、以及病人,都毫无例外。在手术室里,只要一有碴儿,他就用酒吧间和轮船码头上学来的粗话破口大骂。如果护士递错了一个器械,平常日子他就照着那护士掷回去,脾气好些的时候,他就冲着墙给掷过去。

  可是,尽管他经常如此表演,“老骨头”却是一个头等的外科医生。他做得最多的是跛足儿童的整骨手术。他在这方面的成就是世界闻名的。他从来不改正他的粗暴行为,甚至对他给治病的小孩,也象对大人一样粗鲁。可是,不知为什么,小孩子却好象并不怕他。因此露西常常琢磨是不是小孩子的直觉比大人的判断更为准确。

  正是这位“老骨头”的影响决定了露西的前途。当她亲自看到了整形外科的成就时,她产生了分享这种荣誉的念头。她在蒙特利尔总医院实习的第三年,一直在做“老骨头”的助手。除去他的为人之外,她什么都学他。甚至对露西,他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可是在实习快结束的时候,露西特别得意的是他对她叫嚷得比对别人少得多了。

  从那时以后,露西当了正式的矫形外科医师,也取得了自己的成就。现在,在伯林顿,由于很多大夫给她送来很多的转诊,她成为三郡医院的忙人之一。这些年她只回蒙特利尔一次。那是两年以前,参加“老骨头”的葬礼。

  人们都说那次葬礼是蒙特利尔医务界最大的葬礼之一。几乎每一个挨过老头子骂的人都参加了教堂的安葬仪式。

  她的思想又转回到现在了。活体差不多作完了。露西点了一下头,实习医生继续缝合皮肤,还是用间断缝合。现在缝最后的一个结了。露西看了看上面的挂钟。全部手术用了半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三点钟。

  在差七分五点的时候,一个十六岁的医院杂务员一边在地板上打滑,一边扭着屁股,嘴里还吹着口哨,来到了血清化验室。他通常都是这样进来,因为他和班尼斯特过不去,总爱招惹他生气。和每次一样,这位老化验员抬起了头,吓唬着这个小伙子:“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许你进来的时候再这么捣蛋。”

  “我很高兴这是最后一次。”小伙子毫不在乎。“实话告诉你,你老这么挑三拣四的,都把我烦死了。”他接着吹他的口哨,把他在门诊化验室收集的血样盘子端得老高。“血放在哪儿,德拉克拉先生。”

  约翰·亚历山大笑了,可是班尼斯特没有觉得开心。“你知道该放哪儿,机灵鬼。”他指了指一个工作台上的空地方,说:“放在那边吧。”

  “明白了,队长,先生。”小伙子装模作样地,放下盘子,做了一个滑稽敬礼,然后扭动着屁股,冲着门走去,嘴里唱着:

  啊!给我个家,病毒病菌到处爬,

  臭虫、微生物在作耍,

  时常听到老吸血鬼在讲话,

  试管放的臭气,一天到晚熏够了吧。

  门嘭一下关了,歌声在楼道里消失了。

  亚历山大又笑了。班尼斯特说:“别笑他,越笑他越来劲儿。”他走到工作台把血样拿起来,顺便看着化验单子。刚走到化验室一半他就站住了。

  “嘿,有个亚历山大夫人的血样。是你的妻子吗?”

  亚历山大把他用的吸量管放下,走了过去。“可能是的。窦恩伯格大夫让她作一个血敏化验。”他拿起化验单子看了看。“是的,是伊丽莎白的。”

  “要血型和血敏两样,”班尼斯特说。

  “我估计窦恩伯格大夫要了解清楚一点。伊丽莎白是Rh阴性的。”然后他想起又找补了一句:“我是Rh阳性的。”

  班尼斯特想显示一下,用老父亲的口气说:“噢,没关系。多数情况下没什么问题。”

  “是的,我知道。可总是弄清楚好。”

  “好,这是血样,”班尼斯特拿起标上“亚历山大,伊丽莎白夫人”的试管。“你想自己来作吗?”

  “是的,我愿意作,如果你同意的话。”

  班尼斯特对别人作他的工作从来是没有意见的。他说:“我没什么意见。”

  然后,他看了看钟,又说:“今天晚上不行了,要下班了。”他把试管放回盘子里交给亚历山大。“你把这些收起来,明天早晨再说吧。”

  亚历山大把血样都放在化验室的冰箱里,关上冰箱。他想了一想,说:

  “卡尔,我有点事情一直想问问你。”

  班尼斯特忙着收拾东西,他总是五点钟一敲就要走了,头也没回问道:

  “什么事?”

  “咱们这儿作的血液敏感试验——我一直在纳闷。”

  “你纳闷什么呢?”

  亚历山大说话很小心。从一开始他就怕因为他是大学毕业生会引起班尼斯特这样的人不高兴。现在他还是在避免得罪他。“我看咱们只作了两种血敏试验——一种用盐水介质的,另一种用蛋白介质的。”

  “怎么了?”

  “哦,”亚历山大用比较不那么肯定的口气说:“光作这两种试验是不是……有点过了时了呢?”

  班尼斯特已经收拾完了。他走到中间桌子那边,用一张纸巾擦着手,挺不客气地说:“那你说说为什么过了时了。”

  亚历山大假装没听出他那口气不对路。这事事关重大。他说:“现在大多数化验室都作第三种试验——在盐水介质试验以后作孔姆斯氏间接试验”

  “什么试验?”

  “孔姆斯氏间接试验。”

  “那是什么?”

  “你是和我开玩笑还是怎么的?”他这话刚一出口就觉出坏了事了。他是脱口而出的,觉得血清化验员不可能不知道孔姆斯氏间接试验。

  这位化验员组长扬着个头说道:“你用不着这么自以为了不起。”

  亚历山大急忙想找补回来,说道:“对不起,卡尔。我不是故意的。”

  班尼斯特把纸巾一团扔进字纸篓。“不用管故意不故意,你是那么说的。”

  他很凶地探着个身子,秃顶在上面的电灯泡照射下直闪光。“听着,伙计,这话对你有点好处。你刚出学校门,你现在还没弄清楚,学校里教的那一套,有些用在实际上就是不行。”

  “那种试验并不仅仅是理论,卡尔。”亚历山大又认真起来了。似乎他刚才说话有些走嘴并没什么关系了。“已经证明孕妇血内有些抗体在盐水介质和蛋白介质试验中都查不出来。”

  “这种情况多吗?”班尼斯特假装很懂行似的,自鸣得意地问。

  “很少。”

  “那就得了吗!”

  “但是,即使很少,也有进行第三种试验的必要。”约翰·亚历山大坚持着,想把班尼斯特的固执劲儿扭过来。“其实作起来很简单,作完盐水试验以后,就用原来的试管……”

  “得了,没工夫听你讲课。”他把白罩衣一脱,到门后边去拿他的上衣。

  亚历山大知道说不过他,但还接着讲:“并且增加不了多少工作。我自己可以多作点。就需要一点孔姆斯氏血清。多花一点钱倒是真的……”

  这是老问题了。现在班尼斯特弄清楚了他俩吵的这个问题关键在哪儿了。“噢,对了!”他用挖苦人的调子说:“皮尔逊就爱听这个。只要一提多花钱,皮尔逊就很过瘾。”

  “可是你弄清楚了吗?——不作这个试验是不保险的。”亚历山大激动地说,不由自主地把嗓门放大了。“作两个试验结果即使都是负的,孕妇的血还是可能有血敏现象,会给婴儿造成死亡危险的。那种办法是会害死一个孩子的。”

  “那你就别管了,你并不负那个责任。”这句话班尼斯特是发着狠说的,简直是在咆哮。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皮尔逊对新法子不感兴趣——特别是牵涉到花钱的事。”班尼斯特犹豫了一下,态度缓和了一些。他发现已经差一分五点了,他得赶快结束这场争论,好赶快走。“小伙子,你听我讲。我给你提个醒。

  咱们不是大夫,你放聪明一点,别拉出个大夫的架式。咱们是化验员,得照上面的吩咐办事。”

  “那并不是说我连一点脑子都不能用吧?”亚历山大也有点火了。“我就知道我愿意看到我的妻子的试验用盐水、蛋白和孔姆斯氏血清三种。可能这不关你的事,可是这个孩子对我们是非常重要的。”

  老化验员在门口看着亚历山大。他本来还没想到,现在看出来为什么了——这个孩子是造成这些麻烦的原因。为了这个孩子闹得别人挺不舒服。也许应该让这个自鸣得意的大学生碰个钉子了。班尼斯特说道:“我已经把我的意思说完了。如果你不高兴听,你最好去找皮尔逊。告诉他你对这儿的工作方法不满意。”

  亚历山大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班尼斯特。然后小声说:“也许我会去的。”

  班尼斯特嘴唇一咧。“随你的便。可是记住——我已经警告你了。”

  他又看了一下挂钟,走出去了。剩下约翰·亚历山大一个人在试验室里。

  十二

  戴维·柯尔门来到三郡医院的大门口,四下张望了一下。这是一个八月中旬的早晨,八点过几分。天已经热起来了,预示着又是闷热的一天。医院外面,在这个时候,是没有什么动静的,除去他自己,只看见一个守门人在用橡皮管子冲刷昨天遗留在前庭的尘土。马路对面,一个中年的护士刚从一辆公共汽车上下来。约摸还有一个来小时,看病的人流才会汇集到这里。

  戴维·柯尔门打量了一下三郡医院的建筑群,大概可以肯定没有人会指责盖这座医院的建筑师在表面装修上花多了钱。这是实用主义的设计:清水墙,长方形的墙面、长方形的门窗,这个连续一致的造型只被靠近门道的奠基石打破。奠基石上写着:“一九一八年四月雨果·斯托丁市长阁下奠基。”

  他一边走上大门口的石阶,一边在想这位长久被人遗忘的市长先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柯尔门敲门进入病理科办公室的时候,卡尔·班尼斯特正在皮尔逊大夫的办公桌上整理文件。

  “早安。”

  老化验员惊讶地抬眼一看,这么早是很少有人到这儿来的。医院里大都知道皮尔逊很少在十点钟以前上班,有时十点多钟还没来。

  “早安。”他不大热情地回答。班尼斯特清早的情绪总是不大痛快的。

  “是找皮尔逊大夫吗?”

  “也可以说是找他。从今天开始,我在这儿上班。”他看见班尼斯特一愣,就接着说:“我是柯尔门大夫。”

  柯尔门觉得这句话产生的效果就象是在一只老母鸡屁股底下放了一响爆竹似的。班尼斯特慌忙把他的文件放下,象跑步似地绕到桌子前边来,头上直冒汗。“■,对不起,大夫。我没有看出来。我听说您要来,没想到这么快。”

  柯尔门沉稳地说:“皮尔逊大夫和我约的今天来。他在吗?”

  班尼斯特象很吃惊的样子,说:“现在还太早。起码还得两个小时他才来。”然后他堆起一副会心的笑脸,意思象说:你要是一待长了也会晚来的。

  “噢。”

  当柯尔门往四周打量的时候,班尼斯特想起忘了一件事。“噢,大夫,我是卡尔·班尼斯特——化验室的组长。”他又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客气话:

  “我估摸着我们会经常见面的。”班尼斯特对待比他级别高的大夫们总是爱陪小心的。

  “是的,我们会的。”柯尔门心里嘀咕着和这个人经常见面有多大意思。

  然而他还是和班尼斯特握了握手,然后想找个地方挂上他带来的一件尼龙雨衣;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班尼斯特又一次赶紧凑上来,这些节骨眼他是不会错过的。

  “让我来。”他找到一个钢丝衣撑,小心翼翼地把雨衣撑起来,挂在门口附近的衣架上。

  “谢谢,”柯尔门道。

  “不用谢,大夫。现在让我来陪您看看化验室,好吗?”

  柯尔门犹豫了一下。也许他应该等等皮尔逊。又一想,两个小时坐在这里,时间够长的,活动一下也好。化验室终归是他的工作范围,先看看可能没什么关系,就说:“我在几个星期以前和皮尔逊大夫一起看过一部分,如果你不忙,我倒想再看看。”

  “我们这里总是挺忙的,大夫。可是,我很高兴能匀出点时间陪陪您,很荣幸。”班尼斯特在这些方面透着特别机灵。

  “请到这边。”班尼斯特打开血清学化验室的门。站在一边,让柯尔门先进去。约翰·亚历山大正在里边,自从昨天晚上吵嘴以后他和班尼斯特还没见过面。现在亚历山大刚把一个血样放在离心机里,看见有人进来,一抬眼。

  “大夫,这是约翰·亚历山大,是新参加这里工作的。”班尼斯特当向导当得很有些得意了。“还是个刚跨出学校门的娃娃,是不是,约翰?”

  “你说是就是吧。”亚历山大心里不大舒服地回答着,对他摆出老大哥的样子觉得很腻味,又不愿意说什么失礼的话。

  柯尔门走上一步,伸出手来,说:“我是柯尔门大夫。”

  他们握手的时候,亚历山大很感兴趣地问:“您就是新来的病理医师吗,大夫?”

  “是的。”柯尔门往周围看了看。和上次来看时的感觉一样,有好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班尼斯特自鸣得意地说:“您可以随便,愿意看什么就看什么,大夫。”

  “谢谢。”柯尔门转身问亚历山大:“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作一个血液敏感试验。”他指着离心机说:“这个血样碰巧正是我的妻子的。”

  “真的?”柯尔门感到这个年青的化验员比班尼斯特给人的印象好多了,至少在外表上比那个人强。“你妻子什么时候生孩子?”他问道。

  “还有四个多月,大夫。”亚历山大把离心机扶正,打开开关,然后调整时间度盘。柯尔门注意到他的动作很干净利索,心想,这个人的手很灵巧。

  亚历山大有礼貌地问道:“您结婚了吗,大夫?”

  “没有,”柯尔门摇摇头。

  亚历山大好象还想问个问题,然后又象是改变了主意,没问出来。

  “你想问点什么吗?”

  约翰·亚历山大没有立刻说话,然后象拿定了主意似的,说:“是的,大夫,”他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亚历山大想,不管会不会惹出乱子来,至少也要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

  给送到化验室的血样多作一种试验的问题,在昨天晚上和班尼斯特吵完嘴以后,本来不打算再提了。上次给皮尔逊提了建议,碰了一鼻子灰,他的记忆犹新。但是,这位新来的大夫看样子和气得多。即使他不同意,大概也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的。于是,他决定不顾一切,还是问问。“是关于我们现在作的血液试验——敏感试验。”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看见班尼斯特站在后边,秃脑袋晃过来晃过去的,注意听着刚才的每一句话。这时,他走过来,很不高兴地对亚历山大发狠说:

  “你听着!如果又是昨天晚上那件事,你就不用废话了!”

  柯尔门好奇地问:“昨天晚上你们说什么来着?”

  班尼斯特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教训着亚历山大。“柯尔门大夫刚到五分钟,我不许你拿那些事情打扰他。那些事没什么可说的!懂吗?”他又转向柯尔门,马上换了一副笑脸。“没什么,是他自己胡思乱想,迷了心窍,大夫。现在请您跟我来吧,我陪您看看咱们组织学化验室的设备。”他用一只手拉着柯尔门的胳臂,想把他拉走。

  柯尔门几秒钟没有动。然后,毫不犹豫地从袖子上把那只手推开。“等一会儿,”他轻轻地说。随后他问亚历山大:“是医务方面的事情吗?和化验室有关系吗?”

  亚历山大故意避开了班尼斯特阴沉的脸色,答道:“是的,有关系。”

  “那好,说说吧。”

  “是这个血敏试验,我妻子的这个,引起的,”亚历山大说。“她是Rh阴性的;我是Rh阳性的。”

  柯尔门笑了。“好多人都有这种情况。没什么问题——我是说,如果血敏试验结果是阴性的话。”

  “可是问题就在这儿,大夫——血敏试验。”

  “怎么了?”柯尔门搞不清这个年青的化验员到底要说什么问题了。

  亚历山大说:“我觉得我们的血样在作完盐水介质和蛋白介质试验以后,还需要作一个孔姆斯氏间接试验。”

  “那当然啦。”

  屋里静了一下,没人出声,然后亚历山大说:“您能再说一遍吗,大夫?”

  “我说那当然啦,自然需要作孔姆斯氏间接试验啦。”柯尔门还没搞清这个讨论有什么意义。这类事情在一个血清学化验室里是起码的常识。

  “可是我们没有作孔姆斯氏间接试验。”亚历山大冲着班尼斯特投过一个胜利的眼神。“大夫,这里的Rh敏感试验都只作盐水和蛋白两种,根本就没有孔姆斯氏血清。”

  柯尔门起初认为肯定是亚历山大搞错了。这个年青的技术员显然刚来没多久,肯定是他没搞清楚。可是又感觉刚才他说话时语气非常肯定。于是就问班尼斯特:“真是这样吗?”

  “我们这里一切试验都是按照皮尔逊大夫的指示作的。”这位老化验员的意思很清楚,照他看来这些讨论都是浪费时间。

  “也许皮尔逊大夫不知道你们是这样作Rh试验的。”

  “他当然知道的。”这回班尼斯特露出不高兴的口气了。新来的人总是这样。刚来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找麻烦。他原想给这个新大夫一个好印象,结果你瞧,弄成这个样子。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约瑟夫·皮尔逊很快就会把这个人给治住的。真希望他能亲眼看看这个场面。

  柯尔门决定不理睬这个老化验员的口气。不管他喜欢不喜欢,总得和这个人一起工作一阵子。可是现在这个问题得马上澄清一下。于是就说:“我有点不大明白。你当然知道孕妇血液里有些抗体可以通过盐水和蛋白,但是如果跟着作孔姆斯氏间接试验,那些抗体就通不过去。”

  亚历山大插进来说:“我原来就是这么说的。”

  班尼斯特没有出声。柯尔门接着说:“等有机会我和皮尔逊大夫说说。

  肯定他不了解这种情况。”

  “这个试验怎么办呢?”亚历山大问道。“今后这类试验怎么作呢?”

  柯尔门答道:“当然三种介质的试验都要作——盐水、蛋白和孔姆斯氏血清。”

  “我们化验室里没有孔姆斯氏血清,大夫。”亚历山大现在很高兴,他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了。他喜欢这位病理医师的样子,也许他还会把这里的其他一些事情也做些改进。需要改进的事情可多着呢。

  “那就弄点来。”柯尔门故意说得轻巧一些。“现在哪里也不缺货。”

  “我们不能出去随便就买化验室物品的,”班尼斯特说。“得办采购的申请手续。”他带着一种“比你高明”的微笑。终归有些事情你们这些新来乍到的哥儿们不懂得吧。

  柯尔门耐着性子压了压火。可能会有一天得和这个班尼斯特摊一回牌;这家伙要是老用这种态度对待他可不行。可是第一天刚到,显然还不是时候。

  他还保持着和和气气的但是坚定的态度,说:“那就给我一张单子,我想我可以签字的。这也是要我到这儿来干的一件事吧。”

  那个老化验员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叠申请表来,递给了柯尔门。

  “请给我一支铅笔。”

  班尼斯特又犹豫了一下,拿出一支。在递给柯尔门的时候,憋着一肚子气,说:“皮尔逊大夫是愿意亲自申请这里的所有物品的。”

  柯尔门填上采购单,签上名,脸上带着一丝严峻的冷笑,说:“照我的设想,我在这里该负的责任恐怕要比签这么一个价值十五美元的兔子血清要大一些吧。——好,”他把那叠单子和铅笔交还给班尼斯特。这时,化验室那头的电话铃响了。

  班尼斯特又气、又懊丧,脸涨得通红。他趁此机会转过身去,走到挂在墙上的电话那里,拿起电话听了一下,简单回答一句就挂上了。“得去趟门诊,”这话胡里胡涂没说清,是说给柯尔门听的。

  柯尔门冷冷地说:“你可以请便吧。”

  这一幕刚演过去,柯尔门心里很恼火。这里是什么规矩?一个化验员竟然能这么无礼。化验程序本身的问题就够严重的了,还得克服班尼斯特这种人的反对才能纠正,简直是不能容忍的事。如果整个病理科的情况都是这么个样子,那要比原来设想的还要糟。

  现在班尼斯特走了,他开始更仔细地看了看化验室中的其他设备。可以明显地看出设备已经陈旧,有些设备也不齐全,整个化验室很不象样子。桌子上、台子上堆着各种各样的器械、药品,这里一堆没有洗刷的玻璃器皿,那里一叠发黄的纸片。走到化验室另外一头,还有一个工作台上长出了青苔。

  亚历山大则站在一头看着柯尔门在检查,心里很不好受。

  “化验室平常就是这么个样子吗?”柯尔门问道。

  “不太整齐,是吧?”亚历山大觉得让别人看见这种情况很不光彩。可是他有一句说不出来的话,那就是他已经想整顿一下,但是班尼斯特不让他动。

  “我看,说不太整齐恐怕是太轻了。”柯尔门用手指抹了一下架子的隔板,蹭了一手指的灰。他很腻味地想:这些都得改。接着又一想,也许还得等些时候。他知道和这里的人打交道得加点小心,他自己也有不能急于求成的经验,但是也知道要克制自己天生的急性子是不容易的,特别是在他鼻子底下这种一片混乱的状况,这实在太令人难以忍受了。

  就在刚才这当儿,约翰·亚历山大在仔细打量着柯尔门。自从这位新来的大夫和班尼斯特一起进来,亚历山大就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新来的这位大夫很年青——可能比他自己大不了多少。可是他想的不仅是年龄相仿,于是就问他:“大夫,请原谅我冒昧,我感觉咱们以前好象见过面。”

  “有可能。”柯尔门故意放谨慎些。因为他在刚才那件事情上支持了这个人,他不愿使对方感觉他俩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又觉得这么讲太冷淡了,于是补充说:“我是先在贝尔维尤,以后又在瓦尔特·里德和马省总医院实习过的。”

  “不是在那里。”亚历山大摇摇头。“一定是在那以前。您到过印地安那州吗,新里士满?”

  “到过呀,”柯尔门惊异地说,“我是在那儿出生的。”

  约翰·亚历山大乐了。“正对。我应当记得您的姓的。您父亲是……拜伦·柯尔门大夫吧?”

  “你怎么知道呢?”很多时候以来,除去他自己偶然想起之外,没有什么人提起他父亲的名字了。

  “我也是新里士满人,”亚历山大说。“我的妻子也是。”

  “真的?”柯尔门问道。“我那时候认识你吗?”

  “恐怕不认识,可是我记得看见过您几次。”在新里士满的社交生活中,约翰·亚历山大同这位大夫的儿子活动圈子不同,差着几级呢。他正想到这儿,离心机的时间控制度盘叭嗒一下,只好停住话头,拿下血样,然后接着说:“我父亲是个菜农。我们住在城外,离城几英里的地方。您可能记得我妻子。她家开小五金店。她叫伊丽莎白·约翰逊。”

  柯尔门想起来了,说:“对了,我认识。”往事又翻腾起来了。“是不是有件什么事……她好象遇到过什么意外的事?”

  “对了,”亚历山大说。“她父亲开车过铁路道岔的时候发生车祸故去了。伊丽莎白当时也在车里。”

  “我记得听说过。”戴维·柯尔门追溯着往事:在那乡村医生的诊所里,他父亲曾经治愈过多少人,一直到他自己病故。往事如烟,历历在目。他接着说:“当时我在上大学,事后我父亲和我说过。”

  “伊丽莎白差点没死了。他们给她输了血才活过来的。那是我第一次进医院,在医院里住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亚历山大停了一下。他很高兴这个发现,原来遇见了同乡。他接着说:“您哪天晚上有工夫,柯尔门大夫,我妻子一定会很高兴和您见见面的。我们有一套小房间……”他犹豫了,他感到:虽然他们都是新里士满人,他们之间依然有一道社会阶层的鸿沟。

  柯尔门也懂得这一点。他给自己敲了一下警钟:和下级拉拢私交得谨慎些,即便是同乡也好。他的分析是:这不是摆架子;这不过是医院的常规使然。他大声说:“这一阵子我的工作会很忙,过些时看看情况再说吧,好不好?”

  在他这样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有些浮泛和虚假。他心想:

  “你表示拒绝的话可以说得比这个好听一些吧。”于是在思想上给自己加了一句批语:“朋友,你还没有变,完全没有变。”

  有那么一会儿,哈里·塔马塞利心里在盼望斯特朗夫人最好回到她的厨房去别出来。但是他又控制住自己:一个好的营养科主任是医院里的一宝,而斯特朗夫人是好的,院长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可是有时候他怀疑希尔达·斯特朗是否想过三郡医院是一个整体。和她谈话时,在多数情况下给你的印象是医院的心脏部门是厨房,其他不那么重要的部门都得围绕着厨房转。哈里·培马塞利终究是个公平的人,他认为凡是对本职工作非常认真的人往往会持有上述这种态度的。如果说这是一个缺点的话,那么这个缺点总比松松垮垮、漫不经心好。另外,一个好的科主任是总愿意为他或她所相信的道理而争论的,而斯特朗夫人身上每方寸肌肉都是充满了斗争精神的。

  此刻她那肥硕的身躯把院长办公室内的椅子坐得满满的,正在和院长斗争。

  “我不知道你了解不了解,T先生,情况多么严重。”斯特朗夫人在称呼她所熟悉的人时总是用姓的第一个字母;她习惯于称呼她自己的丈夫为“S先生”。

  “我了解,”培马塞利说。

  “现在我的洗碟机至少在五年以前就过时了。打从我来到这儿起,每年都对我说明年给我换新的。到了明年,洗碟机在哪儿?结果又要等十二个月。

  这不行,T先生。这干脆不行。”

  斯特朗把她管的东西部叫“我的”。塔马塞利不反对这一点,他反对的是希尔达·斯特朗除去关心她自己的事以外,其他一切问题都不予考虑。他预备把还只一两个星期以前他们谈过的道理全部重复一遍。

  “没有问题,斯特朗夫人,洗碟机终归要换的,我了解厨房的问题。可是洗碟机是大机器,价钱很贵。你记得上次我们计算大约得花一万一千美元,包括改装热水系统。”

  斯特朗夫人往桌子旁一靠,她那肥大的乳房把桌子上的一个文件盘拱到了一边。“你越不买,价钱越涨得高。”

  “唉,那我也知道。”医院的一切费用都在涨价,塔马塞利一天到晚都在处理这类问题。他说:“可是目前医院的器材添置费特别紧。大楼的扩建当然也是个原因。问题是得有个轻重缓急。医疗器械得放在前边。”

  “如果你的病人没有干净的碟子吃饭,光有医疗器材有什么用?”

  “斯特朗夫人,”他坚定地说,“情况不是那么严重,这你我都清楚。”

  “没那么严重也差不了多少。”营养主任又往前一趴,文件盘子又移动了一下位置,哈里·塔马塞利希望她别再把她的乳房放在他的桌上。她接着说:“最近整批整批的碟子洗过以后还是脏的。我们尽量作了检查,可是遇着忙的时候,有时是来不及的。”

  “对,我理解。”他说。

  “我担心的是怕感染,T先生。最近医院职工当中有不少患肠道感染的。

  一发生这情况谁都抱怨伙食。如果查出来是洗碟机的问题,我才不会奇怪呢。”

  “我们需要有更多的证据才能确定这一点。”哈里·塔马塞利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斯特朗夫人今天上午赶上了院长特别忙。今天下午开董事会,会前有好多紧急问题要考虑。他想早点脱身,就问:“上次病理科检查洗碟机的灭茵情况是什么时候?”

  希尔达·斯特朗想了一下,说:“我可以查一下,大约六个月以前吧。”

  “最好请他们再查一次,然后我们就确切了解情况了。”

  “好吧,T先生。”斯特朗夫人发现她今天没争取到什么。“由我去和皮尔逊大夫讲吗?”

  “不,我来讲。”院长做了一个铅笔记录。他心想,至少我可以让约瑟夫·皮尔逊避免再听刚才这么一大套话。

  “谢谢你,T先生。”营养科主任把她的身躯从坐椅中挤出来。他等她走了以后,小心地把文件盘移回原来的位置上。

  戴维·柯尔门在餐厅吃完午饭,正在走回病理科。在穿过楼道走下地下室的楼梯的当儿,他考虑着到目前为止和约瑟夫·皮尔逊大夫接触的情况,他的结论是到目前为止情况很不理想,什么也没解决。

  皮尔逊还算是相当客气的——至少后来算是相当客气的了。一看见柯尔门等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的第一句话是:“你说要马上开始工作,真就马上来了。”

  “我觉得干等着也没什么意思。”他又礼貌地补充说:“我看了化验室。

  希望你没什么意见。”

  “那是你的权利之内的事。”皮尔逊带点牢骚口气,似乎有点不高兴人家硬是闯进那儿去,但也无可奈何的样子。然后,似乎觉得他自己应付得不大漂亮,又找补了一句:“我似乎是应该对你表示一下欢迎。”

  在他们握手的时候,老头子说:“我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些活干完。”

  他指着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切片夹子、一些单子和零星的文件。“然后咱们再商量你干点什么。”

  柯尔门坐了下来。因为没什么事做,就拿起一本医学杂志看。皮尔逊在那里翻弄着文件。然后有一个姑娘进来给他做口述速记。在这之后,他陪着皮尔逊到解剖室去作了一次大体观察。他坐在皮尔逊旁边,两个住院医师(麦克尼尔和塞登斯)坐在解剖台对面。这场面给他一种感觉,好象自己也是个小住院大夫似的。他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皮尔逊主持着大体观察,他就只好坐在一边看着。皮尔逊连柯尔门是全科的新的副主任都没有提一下。

  后来,他和皮尔逊一起去吃午饭,在这段时间内,皮尔逊给他介绍了几位本院的医师。以后皮尔逊说他有些急事就先走了。现在柯尔门独自返回病理科,心里考虑着他面临的问题。

  当然他预料到会遇到皮尔逊大夫的一些小的阻力的。从零零碎碎听到的议论当中,他知道皮尔逊是不愿意增加一位病理医师的,但他并没有料到出现当前这种情况。

  他原以为至少会在他到职的时候给他准备一个办公室,明确一定的工作职责。当然戴维·柯尔门没有期待分给他许多重要的工作,他也不反对主任病理医师考查他一个时期。实际上,如果他是皮尔逊,他也会对一个新来的人这样做的。但目前情况远远不止是考查他的问题。很明显,尽管他写过了信,皮尔逊却根本没有考虑给他什么工作任务。看样子似乎是要让他坐冷板凳,等皮尔逊大夫处理好信件和其他琐事之后,交给他几件具体事干干就得了。如果是这么一种情况,这些想法可得变变,得尽快变变才行。

  戴维·柯尔门早就知道自己性格中的缺点,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一些长处。

  最主要的是他作为一个医生和病理医师的资历和能力。欧唐奈说柯尔门是非常合格的医生,这话是一点也不夸张的。他虽然年青,但他的资历和经验却是许多现任病理医师赶不上的。当然他用不着怕约瑟夫·皮尔逊大夫。他是准备对老头子的年龄和资格表示一点尊重的,但也不能让别人把他看成是完全没有经验的一名新兵啊。

  使柯尔门敢于斗争还有一个力量源泉。那是超乎其他各种考虑(性格呀,随和呀等等)之外的一种情感,一种决心:他要以一种不妥协的、纯洁的、诚实的、甚至(在目前医疗水平范围内)精确的准则要求自己干好他的医务工作。对于那些不这样要求自己的人,那些讲妥协的、玩弄手段的、偷懒的、不顾一切往上爬的人,柯尔门是嗤之以鼻的。在他从事医务工作这短短几年之内,他看到过这样的人,也接触过这样的人。

  如果有人问他这种情感从何而来,他自己也很难解释。他肯定不是一个感情重于理智的人;也不是由于他原来就抱定救死扶伤的宗旨才从事医务工作的。他的父亲可能给他一些影响,但是影响不大。柯尔门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他的父亲在普通开业医生的水平范围内是个比较不错的大夫,但是他们父子之间在性格上是大相径庭的。老柯尔门是一个热情的、外向的人,有许多朋友;他的儿子则是一个冷漠的、难以捉摸的、常常采取超然态度的人。

  父亲爱和病人开玩笑,在谈笑之间就把病给治了。儿子在学病理专业以前,当实习医生的时候,从来不开玩笑。他小心地、精确地、熟练地给病人治病,比一般好大夫治得还要好一些。作为病理医师,他和病人的关系自然就不一样了,但他的作风并没有变。

  有时候,戴维·柯尔门扪心自问,他估计他这个人无论是干医务或干别的什么行业,大概态度都会是这样的。他猜想这种态度基本上是他的性格中有一种精益求精和对错误、失败难以容忍的特点。他认为凡是你要做的事,凡是你要去服务的对象,都有权利向你提出最高的要求。也许,这两种感情:

  严于律己又严于待人,在某种情况下,似乎是矛盾的。他的一个医学院同学在一次向他敬酒时说的一句挖苦他的话也可能正确地总结了他的这些特点:

  “戴维·柯尔门的心最纯洁了,是用抗菌剂做的。”

  在走过地下室楼道的时候,他的思想回到了目前,他有一种冲突即将爆发的直觉。

  他走进病理科办公室,皮尔逊正在调显微镜,面前打开一个切片夹子。

  他抬起眼睛,说:“过来看看这些,听听你的看法。”他让出显微镜的位置让柯尔门来看。

  “病历是怎么回事?”柯尔门把第一张切片夹好,调整接目镜焦距。

  “这是露西·葛兰杰的一个病人。露西是这里的一位外科医师;你会见到她的。”皮尔逊看了看笔记。“病人叫费雯·洛布顿,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我们护校的学员。她左膝发现一块隆肿,有持续痛感。X光片子显示有骨形病变。这是活体检查下来的切片。”

  切片共有八块,柯尔门一个一个地看了。他马上理解了为什么皮尔逊要他鉴别一下。这是很难鉴别的一个边缘病例。最后他说:“我看是‘良性’的。”

  “我认为是恶性的,”皮尔逊小声说。“成骨肉瘤。”

  柯尔门没说什么,又把第一张切片拿起来。他耐心地、仔细地又看了一遍,又把另外七张片子照样重看了一遍。第一次他就考虑过成骨肉瘤的可能性;这次他又考虑了一次。在只有专业病理医师才能窥得其中奥妙的红色和蓝色的透明切片上,柯尔门做了过细的研究,脑子里合计着正反两个方面的因素……在所有切片上都看出大量的新骨形成——中间有成骨细胞活动和岛状的软骨组织……得考虑外伤可能性。是外伤造成的骨折吗?骨质增生是体内自行愈合再生的结果吗?如果是这样,这个病灶当然就是良性的……。有骨髓炎的迹象吗?在显微镜下骨髓炎和更危险的成骨肉瘤是难予鉴别的。但是并没有在针骨之间的骨髓空隙出现多形核白血球……血管没有受到侵袭……所以还得回头检查成骨细胞——新骨形成的性质。这是一切病理医师必须正视的一个老问题:病变增生是由于体内愈合的自然过程呢,还是由于肿瘤甚至恶性肿瘤细胞的繁殖呢。恶性还是良性?很容易看错。人所能做的只有根据现象加以权衡,作出判断。

  “恐怕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他有礼貌地和皮尔逊讲。“我仍然认为这个组织是良性的。”

  老病理医生站在那里没说什么,他在考虑他自己的意见和这位年青医师的意见。停了一会儿,他说:“你会同意可以有怀疑的余地吧?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对,是的。”对这种病例,柯尔门知道是可以有怀疑余地的。病理学不是一种精确的科学;没有可以证明你的答案是否正确的数学公式。你能做出的判断有时不过是一种经过考虑的估计,有的人可以称之为有学问的人的猜想。他对皮尔逊的迟疑是理解的,老头子肩负着作最后决定的责任。作为一个病理医师,你的工作的一部分就是这个,这是无可奈何的。柯尔门又接着说:“如果你是正确的,那自然就得截肢了。”

  “我知道!”这话是愤愤地说的,但并没有敌对的情绪。柯尔门感到尽管病理科别的事情马马虎虎,可是皮尔逊终归是个很有经验的病理专家,不会对这种诚实的意见分歧有什么想法。此外,他们两人都知道作出这些诊断的依据都是很不充分的。现在皮尔逊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转过身来,恶狠狠地说道:“这种边缘病例真他妈的捣蛋!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很气人的!得下个决断,可是你自己也知道你可能是错的。”

  柯尔门平心静气地说:“病理学当中不是有很多这样的情况吗?”

  “可是别人谁了解?问题就在这儿!”这个回答带着强烈的气愤的感情,好象那年青人戳到了他的痛处。“社会上的人不了解,那是可以肯定的!他们在电影、电视上看见病理医生,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科学家,他走到显微镜前,看一看,说:‘良性的’,或是‘恶性的’——那么简单。”他指着他俩用过的显微镜说:“人们以为当你看显微镜的时候,那里边的东西象砌墙的砖似的砌成一定的格式。他们哪里知道有时候我们连接近正确的把握都没有。”

  戴维·柯尔门自己也常常这么想,不过没有这么强烈地表露出来罢了。

  他突然感到,老头子这一肚子牢骚已经憋了好久了,这种情绪只有同行才能理解,于是和缓地插话道:“大多数情况下我们还是对的,不是吗?”

  “好吧,尽管多数情况我们是对的,”皮尔逊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柯尔门的面前,“可是我们不对的时候呢?象这个病例怎么办呢?如果我说是恶性的,露西·葛兰杰就要做截肢手术;没有其他办法。如果我错了,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平白无故地失去了一条腿。如果不截肢,结果是恶性的,她可能活不到两年。”他停住了,然后愤愤地说:“也许截肢也是死,截肢也不见得准能把她救活。”

  皮尔逊把自己的思想深深地牵扯到具体病例中去,这是柯尔门原来没有估计到的。原来,在他的性格中还有这么一个侧面。当然这没有什么坏处。

  搞病理的人能时刻提醒自己不只是和一些小组织细胞打交道,这是好事。你自己的决定时常是性命交关的大问题,病情好转还是恶化,都看你的一句话了。记住这一点可以使你兢兢业业地工作;但同时还需小心,不要以感情代替科学判断。柯尔门虽然年青得多,他也有皮尔逊表露出来的那些迟疑的亲身体会。他自己的习惯是存在肚子里不说出来,但这并不说明他的烦恼就少一些。为了帮助这位老大夫思考,他说道:“如果这是恶性的,时间就很急迫了。”

  “我知道。”皮尔逊又在拼命思考。

  “我建议咱们查查过去的病例,”柯尔门说,“看看有相同征候的病例怎么样?”

  老大夫摇摇头。“不行,没那么多时间。”

  为了谨慎,柯尔门坚持道:“可是如果我们查查分类索引……”他停住了。

  “我们没有。”这话说的声音很轻,开始柯尔门以为他听错了。皮尔逊好象估计到对方有点难以置信的样子,接着说道:“我早就想建立一个分类索引了,一直没匀出工夫。”

  柯尔门有点不相信,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没办法查先例吗?”

  “那得花一个星期的时间才找得到。”这次可以明显听出皮尔逊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说:“类似这种情况的病例不多。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皮尔逊说什么话也没有这话给戴维·柯尔门的震动大。病案索引是他和与他一起学习、工作的病理医师的职业工具。它是参考资料、教学资料、病理医师知识和经验的补充、打开思路和提供解决方案的钥匙。在拿不定主意时,它是加强信心的定心丸,帮助你站住脚跟的支柱。

  不只如此。这是衡量一个病理科的工作效率的测量表,它不仅可以为当前的工作服务,而且可以为将来的工作储存知识,使未来的病人从今天的教训中受到益处。一座新医院的病理科把建立病案索引作为优先考虑的工作。

  在老医院、大的医疗中心,有各种类型的病案索引,有的简单一些,有的复杂一些。除去日常工作记录之外,有的索引还包括研究和统计材料。不管简单或复杂,目的只有一个:为当前病例提供过去病例的比较材料。在戴维·柯尔门看来,三郡医院没有病案索引只能得到一个评语:犯罪。

  在这个时候以前,尽管他从外表上看三郡医院病理科非常需要整顿,但他总还没有对约瑟夫·皮尔逊大夫下断语。这位老大夫在很长时期内总算是独自支撑着局面,这样一个医院的病理工作量是一个病理医生很难处理得了的。大量工作的压力可能是造成柯尔门发现的一些化验程序上的缺点的原因,这些缺点尽管是不能原谅的,但还算是可以理解的。

  皮尔逊也可能另有长处。根据戴维·柯尔门的看法,好的医术和好的行政能力是相辅相成的。可是二者相较,医术(这里说的是病理)更为重要。

  他见到过好多地方,器皿擦得精光瓦亮,文件处理得井井有条,可是医务上不行。他曾经以为这个地方可能相反,行政上差,而病理上强。因此他控制住自己,在到目前为止所看到的现象的基础上,他并没有给这个老病理医师下个断语。但是,现在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了。约瑟夫·皮尔逊是个办事拖拉、能力很差的医师。

  柯尔门尽量不使他的声音里带出轻蔑来,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我可以做一件事。”

  皮尔逊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电话耳机。他按了一个“内部通话”电钮。等了一会儿,说:

  “叫班尼斯特来。”

  他放下电话,对柯尔门说:“这方面有两个人是专家。波士顿的查林汉,纽约的埃恩哈特。”

  柯尔门点点头说:“对,我听说过。”

  班尼斯特走进来,问:“你叫我吗?”他瞥了柯尔门一眼,故意没理他。

  “把这些切片拿去。”皮尔逊把切片夹子合上,递给站在桌子对面的班尼斯特。“今天晚上作两套——贴上急件标签航空挂号,一套寄给波士顿的查林汉大夫,另一套寄给纽约的埃恩哈特大夫。照过去的办法在信封上打好说明;把病例附上,请他们尽快把诊断电告给我们。”

  “好吧。”班尼斯特把切片夹子夹在腋下,走出去了。

  柯尔门心想,皮尔逊至少这部分工作办得很有效率。没有索引,去征求这两位专家的意见倒是个好主意。

  皮尔逊说:“我们在两三天之内应该能够得到回信。趁这个空档儿我得和露西·葛兰杰谈谈。”他思索着:”我不想和她讲得很多,就说我们有些疑点,”他盯着柯尔门看了一眼,“我们要征求外边意见来确诊一下。”

  十三

  费雯一动也不动——迷迷糊糊的,脑子都不大清楚了。这是不可能的;葛兰杰大夫说的是另外一个病人吧?她的思想在翻腾着。对了!可能把两个病人的记录搞错了。医院里发生过这样的事。葛兰杰大夫很忙;她很容易把病人记混了。也许另外一个病人正在得到通知……

  突然她中断了胡思乱想,静下来,想清理一下自己的脑子。不会错的,从葛兰杰大夫和迈克·塞登斯的表情,她清楚地、肯定地知道不会错的。现在他俩坐在她的病床两边,费雯半躺、半坐在床上,后边垫着枕头。

  她转向露西·葛兰杰问:“您什么时候可以……准确知道呢?”

  “过两天,皮尔逊大夫可以告诉我们,究竟是好是坏。”

  “他现在不知道吗?”

  露西说:“目前还不知道,费雯。他不能断定。”

  “■,迈克!”她伸手去摸他的手。

  他轻轻地握住它。然后,她说:“我很难过……可是我想……我要哭。”

  当塞登斯搂住了费雯的时候,露西站起来说:“我过一会儿再来。”她问塞登斯:“你再待一会儿吗?”

  “是的。”

  露西说:“让费雯在思想上搞清楚,还没有确诊呢。我不过是让她有些思想准备,万一……”

  他点点头,蓬松的红头发缓缓地滑下来。“我知道。”

  当露西走到楼道里的时候,心想:对,我相信塞登斯会知道怎么做的。

  昨天下午,当约瑟夫·皮尔逊用电话通知她的时候,露西还没有决定把两种可能性告诉费雯呢,还是等以后再说。如果现在不讲,病理科的活检报告是“良性”,那就皆大欢喜,费雯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会儿,有一片乌云笼罩过她的生命。可是如果过了两天,病理回报说是“恶性”,就得作紧急的截肢手术。在那种情况下,费雯能及时做好思想准备吗?给她的心理上的打击是不是太大呢?突然给一个没有怀疑自己有什么严重病情的年青的姑娘这么大的刺激,压力可能是太大了。也许得过好多天才能使费雯在思想上接受做大手术,而这几天的延迟是他们损失不起的。

  另外,露西还有一个考虑。约瑟夫·皮尔逊去征求外边的意见,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如果病灶明显是良性,他会马上定下来的。尽管上次和他谈话时,他不愿意对病灶是良性还是恶性明确表态,但是他没有定下来,就说明至少恶性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在权衡了轻重之后,露西决定现在必须把情况向费雯说明。如果以后判定为“良性”,当然算是让她白着了半天急,可那总比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给她一个象晴天霹雳一样的突然打击好得多。

  这个问题又由于塞登斯大夫的出面而变简单了。昨天晚上这位年青的住院医师去找了露西,把他和费雯两人准备结婚的事向她说了。他说原来他打算暂时保密的,现在他改变了主意。露西很高兴他把这些情况说出来,至少这意味着费雯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可以有个人给她一些支持和安慰。

  当然,费雯是十分需要支持和安慰的。露西告诉了她,怀疑她得的可能是成骨肉瘤,也尽可能和缓地告诉她成骨肉瘤的种种悲惨的可能性。不管怎么个说法,实际上是没有办法减轻这个打击的。现在露西认为下一步应该让费雯的家长了解这种情况。她看了看手里的一张纸条,这是她从费雯住院病历“亲属”一栏上抄下来的一个俄勒冈州萨勒姆市的地址。她已经得到费雯的同意通知她的家长。现在露西要通过长途电话做好这个工作。

  她思想里已经做了下一步怎么办的准备。费雯还没有成年。按照宾夕法尼亚的法律在截肢手术之前必须得到家长的同意。如果她的父母决定马上从俄勒冈飞来,可以在他们抵达的时候签字。如果他们不能来,那她就必须尽可能劝他们用电报授权给露西在必要时给费雯作截肢手术。

  露西看了看表。今天早晨她城里诊所的预约挂号已经排满了。电话最好现在就打,以便在离开三郡医院以前把这件事给办了。她到了二楼,走进她和吉尔·巴列特合用的一间小办公室。那间屋子是个小格子间。因为太小,所以两个人很少同时用。现在巴列特和欧唐奈都在,显得很拥挤。

  欧唐奈看见她进来,说:“对不起,露西,我走了。这间屋子装不下三个人。”

  “不需要。”她从这两个大夫身边挤过去,坐在她的小办公桌后边。“我办完一两件事,马上就走。”

  “你最好别走。”吉尔·巴列特的山羊须又上下飞舞起来。他调皮地说:

  “肯特和我今天早晨特别有气魄。我们在讨论外科的前途呢。”

  “有的人认为外科根本没有什么前途。”露西也学着他的腔调。她打开书桌的一个抽屉,拿了城里诊所的一个挂号病人的一些病历材料。“他们说所有的外科大夫都快没用了,再过几年我们就都成了古董了,和跳神的巫医差不多。”

  巴列特就喜欢别人和他耍嘴皮子。他说道:“那我问你,谁去给张着伤口淌着血的病人割这个、缝那个呢?”

  “用不着手术了。”露西找到她要的材料,去拿她的文件包。“一切病症只要一诊断出来就行了。医生们将利用自然的力量去排除自然造成的故障,将会证明精神是器官病变的根源。你将用精神疗法来治癌症,用心理学来治痛风症。”她把文件包的拉链一拉,小声补充了一句。“你大概也能猜到,我这是借用别人的话。”

  “我都等得着急了,最好早点实现。”欧唐奈笑着说,和往常一样,和露西接近总给他一种愉快的感觉。他这么控制着自己,使他们的关系不往深里发展是不是有点傻气,甚至有点胡涂呢?他到底怕什么呢?也许他俩应该再在一起度过一个黄昏,让他俩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发展。但是现在当着吉尔·巴列特是不便订下约会的。

  “我怀疑我们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在露西说话的时候,书桌上的电话铃轻轻地响了。她拿起电话听了一下,递给吉尔·巴列特,说:“你的电话。”

  “喂?”巴列特接过来说。

  “巴列特大夫吗?”他们可以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

  “我是急诊室劳森小姐。克利弗大夫让我给您带个口信。”克利弗是医院的外科住院医师的组长。

  “说吧。”

  “如果您能抽出工夫的话,他想请您马上下来洗手。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送来了几个重伤病人,有一个胸部伤势很重。克利弗大夫希望您来帮助抢救这个病人。”

  “告诉他我马上就到。”巴列特放下了电话。“对不起,露西。咱们下回接着谈。”他向门口走着,又停了一下。“可是我先告诉你一点。我大概不会担心失业。只要他们把汽车造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外科医生就老有活儿做。”

  他出去了。欧唐奈向露西友好地点点头,也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露西一个人,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了电话。接线员答话之后,她说:“请接个长途,”伸手拿出那纸条,“接找人电话——俄勒冈州,萨勒姆市。”

  肯特·欧唐奈轻捷地穿过他走熟了的楼道,直奔他在医院里的办公室。

  他的预约病人也是排得满满的。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得去手术室了;手术以后去开医务行政委员会,然后到城里诊所给几个病人看病。这个日程让他一直到晚上都很忙。

  在他走在路上的时候,脑子里又在想着露西·葛兰杰。刚才和她接触过之后,又使他想到他俩的关系。现在老问题又出现了——他俩的兴趣太一致了,可能不宜成为终身伴侣。

  他自己也纳闷为什么近来心里老想着露西呢?或者也可以问问自己为什么老想女人呢?或许是因为四十来岁的男人照例正是要心猿意马的吧。他又不禁暗自笑了;自己过去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呢?这样那样的风流韵事总是自然地落到他头上的。只不过近年来时间间隔比以前长了,而且由于种种需要,自己比年青时候持重得多了。

  他的思想从露西又转到丹尼丝·匡茨。自从他俩在尤斯塔斯·斯温家里相遇,丹尼丝请他到纽约去看她以后,欧唐奈已经答应参加在纽约举行的外科年会了。他想起会期是下星期:如果那时去看匡茨夫人,最好早点做些安排。

  在他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他的办公桌后边的墙上挂钟指着离他作第一个手术还差二十分钟。他提醒自己。事情最好想起来就办,于是拿起了电话。

  他听见接线员从纽约问讯处查到电话,接着一声电话铃响,一个声音在答话:“匡茨夫人住宅。”

  伯林顿接线员说:“有匡茨夫人的长途电话。”

  “匡茨夫人现在不在家。”

  “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吗?”电话公司照例行做法办事。

  “匡茨夫人在宾夕法尼亚,伯林顿。你要那里的电话号码吗?”

  “请说吧。”伯林顿接线员的声音。

  “号码是:亨特6—5735。”

  “谢谢你,纽约。”咔的一声响,接线员说:“电话号码记下来了吗,叫电话的那位?”

  “记下了,谢谢你。”欧唐奈说完挂上了电话。

  他的另外一只手已经把伯林顿电话簿拉过来,翻到“斯温,尤斯塔斯·R”。

  不出所料,电话簿上的号码和刚记下来的号码一样。

  他拿起电话,又拨这个号码。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尤斯塔斯·斯温先生住宅。”

  “我想找匡茨夫人听电话。”

  “请等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边说:“我是匡茨夫人。”

  欧唐奈一直到这会儿,已经忘了她说话的声音曾经多么使他神往了。那音调里柔软中带些沙哑,使得她说的最平常的一句话都显得那么甜。

  “不知道你还记得吗,”他说。“我是肯特·欧唐奈。”

  “当然记得!欧唐奈大夫,真高兴又听到你的声音!”

  突然,在他脑子里闪出她站在电话机旁的形象,那柔软的黑色长发披在双肩。他接着说:“我刚给纽约打过电话。他们告诉了我这个电话号码。”

  “我是昨天晚上飞来的,”丹尼丝说。“我父亲犯了点支气管炎。我想陪他一两天。”

  他很有礼貌地问道:“不严重吧?我希望。”

  “真的不要紧的。”她笑着说:“我父亲身体结实得象头骡子——他那别扭脾气也象。”

  他心里说:这话不假,但嘴里大声说:“我原打算请你一起吃饭,在纽约。下星期我到那边去。”

  “你现在也还可以约我,下星期我就回去了。”那回答很快、很干脆。

  他灵机一动说:“也许咱们可以提前。你在伯林顿,哪天晚上有工夫?”

  稍等了一会儿,她说:“就是今天晚上了。”

  欧唐奈马上盘算了一下。他要一直工作到七点钟,如果没别的急事……

  他的思路给打断了。“等等!”丹尼丝又说:“我忘了。皮尔逊大夫来和我父亲一起吃晚饭;我还得留下。”她问道:“你愿意来和我们一起聚聚吗?”

  他心里暗笑:约瑟夫·皮尔逊如果看见他也在那儿会很惊讶的。他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个会面的好机会。于是说:“谢谢,我想咱们还是推迟吧。”

  “喔,亲爱的!”她那声音里带点失望的意思。然后,她的兴致又来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吃完晚饭和你见面。我父亲和皮尔逊大夫肯定要下棋,他们一下棋,别人最好别在旁边打搅。”

  他也立时兴致勃勃了。“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就有空了?”

  “我估计大约九点半。”

  “我去找你吗?”

  “我们在城里见面吧,省点时间。你说在哪儿?”

  他想了一下,说:“在摄政俱乐部好吗?”

  “好:九点半。再见。”

  当欧唐奈放下电话时,他感到一种有所期待的快感。然后,他又看了看钟,得快着点了,还得及时赶到手术室。

  尤斯塔斯·斯温和约瑟夫·皮尔逊饭后的棋局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了。

  还是三个星期以前那间镶着很高的护墙板的图书室,欧唐奈和斯温曾经在这里斗过嘴。现在两个老头面对面坐在一张花梨木棋桌的两边。室内只点着两盏灯——一盏是正对桌面垂挂的吊灯,另一盏是门道上边的洛可可式钨光灯。

  两个老头的脸都在阴暗处,头上的灯光直接照射在棋桌中央的嵌在桌面上的棋盘上。只是在他俩之中的一个人向前俯身走一步棋,身影进入上面灯光的光圈之中的时候,身体轮廓才依稀可见。

  此刻两个老头都没动,室中的沉寂象笼罩着他俩坐着的一对路易十五式榉木大座椅的一张厚厚的帷幕。尤斯塔斯·斯温往后一靠,手指轻轻地夹着红水晶白兰地酒杯的杯脚,仔细考虑着眼前的棋局。

  在此之前,约瑟夫·皮尔逊曾走了一着棋——他在那副雕刻精美的印度象牙棋子中拣起了白棋的“皇后”向前走了一步。

  现在,尤斯塔斯·斯温从他的右手边上选了一个“卒子”向前拱了两步。

  然后他用挺不高兴的语调打破了沉寂:“我听说医院里有了些变动。”

  约瑟夫·皮尔逊在灯影里边考虑着他的下一步棋。考虑好了之后,俯身把他的左手边的“卒子”拱一步,拦住对方的“卒子”。然后,他才嘟囔出两个字:“有些。”

  又是沉默、静寂,时间似乎不动了。然后,那位大亨在椅子上移动了一下。“你赞成吗?”他俯身把他的“相”向右斜飞了两格。他在半明不亮的灯影中满有兴趣地看着他的对手,他的表情象是说:“试试看你能不能打破这个阵式。”

  这回约瑟夫·皮尔逊在没走棋以前就先答了话。“不完全赞成。”他坐在灯影里没有动,研究着对方的棋招,考虑着自己的对策。然后,他把“车”向左推了一步,控制了一条棋路。

  尤斯塔斯·斯温没有动。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最后他伸手拿起他的“车”,摆在对方同一线上,形成对“车”。然后,他说:“你如果想否决他们的话,倒有个办法。”

  “噢?怎么个否决办法?”他随便这么一问,可是很快地拿起他的“马”,跳过别的棋子,锁住中路。

  斯温研究着棋局,考虑了自己的棋势,说:“我对奥尔登·布朗,还有你们的外科主任说,我愿意给医院扩建基金捐二十五万美元。”说着他把自己的“马”跳到对方“马”的旁边,把它看起来。

  这回停了很长时间。最后老病理医师拿起“相”来吃了对方的一个“卒”。

  他小声说了一声:“将!”然后,说:“钱数很不少啊。”

  “我提了一个附加条件。”现在斯温已处于守势了,把他的“国王”向右移了一步。“这笔钱只有在你放手主管你的病理科,愿意干多久就干多久这样的条件下才捐出来。”

  这回约瑟夫·皮尔逊没走棋。他似乎在沉思,眼睛望着对面上方的黑洞洞的空间。然后,他简单说了一句:“我很感动。”他的眼神回到了棋盘上。

  过一会儿,他把他的“马”移动一下,“跳将”。

  尤斯塔斯·斯温仔细地看着这一着。在没走下一步以前,先拿起了白兰地酒瓶,给皮尔逊和自己的杯子都满上,然后放下瓶子说:“现在是青年人的世界,大概一直是这样的。只是,有的时候老头还有权……并且懂得怎么个用法。”说完以后,他眼睛光一亮,俯身拿起他的“国王”前边的“卒”子,吃了对方的有威胁性的“马”。

  皮尔逊用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敲着下巴,想了一下,拿起他的“皇后”向前走了六格,吃了黑棋的“卒”。“你刚才说……奥尔登·布朗、欧唐奈……他们都知道?”

  “我说得很清楚。”老大亨拿起他的“相”吃了对方的“相”。

  皮尔逊突然一笑,看不出是棋局还是刚才的对话把他逗笑的。可是,他很快把他的“皇后”放在黑棋的“国王”旁边。小声说:“将!”

  尤斯塔斯·斯温的棋出其不意地给“将”死了。他赞赏地看了一下,点点头,象是证明他的判断不错似的说:

  “约,”他说,“没有疑问——你的身手不减当年!”

  音乐刚刚停止。在这小巧玲珑的现代化俱乐部的舞池里刚刚跳过一曲的一对对舞伴正在走回自己的餐桌。这里是伯林顿少数几个高级俱乐部之一。

  “告诉我你刚才想什么呢,”丹尼丝·匡茨说。她冲坐在里面小餐桌对面的欧唐奈嫣然一笑。

  “坦白讲,我刚才在想,再有这么一次机会有多好。”

  她轻轻地举了一下欧唐奈用手握着的酒杯,她第二杯老式鸡尾酒的残酌,说:“祝你总这么想。”

  “这杯酒我得干。”他干了他的苏格兰威士忌和苏打,然后向侍者又要了同样两杯酒。“跳舞吗?”音乐又奏起来了。

  “好极了。”她站起来,他跟着她走进灯光暗淡的小舞池,她半转过身子,他伸出手臂,她偎进他的怀里。他俩紧贴着身子跳起舞步。欧唐奈的舞技从来不高明;医务工作太忙,没有工夫好好练。但是丹尼丝·匡茨配合得很巧妙。跳起来之后,他可以觉出她那修长、纤弱的身体,合着音乐和他脚步的节奏和谐地款款移动。她的秀发曾一度轻轻掠过他的面颊;那一缕芬芳的气味,和他们第一次会面时他曾注意到的一样。

  五人小乐队的安排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既不碍眼,又和这种亲切的交往场合的情调相吻合。他们正在奏着一首几年前的流行歌曲:

  看啊!金字塔耸立在尼罗河岸,

  日出了!我们眺望在一个热带的小岛前,

  记住吧!亲爱的人儿呀——在这甜蜜的时刻,你可是属于我了。

  一时之间,他产生了一种超脱之感,好象生活在与外界绝缘的真空里,离开了医务工作、三郡医院、以及他日常生活的一切。这时,音乐换成了快一些的节奏,他猛然醒了过来,心中不由暗笑自己感情的一时冲动。

  在他们跳着舞的时刻,他问道:“你常到这儿来吗?我是指伯林顿。”

  “不常来,”她答道。“只是偶然来看看我父亲。坦白讲,我不怎么喜欢这个地方。”她又笑着说:“我希望没有触犯你的地方优越感吧?”

  “不,”他说。“这方面我倒没有什么强烈的看法。可是你不是出生在这儿吗?”他又补充一句客气话:“丹尼丝——如果我能这么问的话。”

  “当然可以的。咱们不用那么客气。”她凝视他一眼,冲他一笑。“是的,我出生在这儿,我在这里上的学,住在家里。那时我母亲还在。”

  “那你怎么去的纽约呢?”

  “我觉得我从性情上就象个纽约人。而且,我丈夫住在那儿,现在也还在那儿。”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她的丈夫。她是很随便地、无所谓地提到的。

  “在我们分居以后,我考虑了一下,觉得我从来没有想离开那个地方,没有别的城市能赶得上纽约的。”

  “是的,”他说,“可能是那样的。”他心里又在想,这个女人有多美呀。她有一种姿态,一种毫不做作的姿态,那是一个年青的女人很难做到的。

  但这却丝毫不减弱她的女性特点,反而加强了她的妩媚。欧唐奈搂着她,感到她的身体靠着他的身体款款移动,真想把她占有了。他估计这个女人可能是非常热情的。

  他努力把这种想法岔开,目前还太不成熟。他又象上次那样,注意到她今晚的服装。那是一件高级绉丝面的鲜红色的长裙,裸着肩,紧贴着上身,到臀部以下才摊开。穿在身上显得既引人注目,又不失身份,同时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

  这又使他今晚第一次想到丹尼丝明显是一个有钱的女人。他俩是几乎一起到的摄政厅。他自己把车开到停车场以后,走到这家夜总会的大门口,刚好一辆豪华的卡迪莱克停了下来。一个穿制服的司机马上转到车这边打开车门让丹尼丝下车。他俩打了招呼以后,她转身对知趣地退到一边的司机说:

  “谢谢你,汤姆。你不用接我了,欧唐奈大夫会开车送我回去的。”

  那个司机很恭敬地说:“谢谢,夫人,”又对欧唐奈说:“晚安,先生,”

  便开车走了。

  当然,如果欧唐奈想一想,就会想到尤斯塔斯·斯温的女儿显然是他的财产继承人。但这倒并不是他十分关切的事情。他自己目前的收入足够他舒舒服服过一辈子还有余。可是,和一个真正富有的女人在一起,却是他没有经历过的事。他在心里又在拿丹尼丝和露西·葛兰杰作比较了。

  乐队用中强音结尾,一组选曲结束了。欧唐奈和丹尼丝鼓了鼓掌,从舞池下来。他轻轻挽着她的手臂回到餐桌。一个侍者在伺候着,替他们拉开椅子,送上欧唐奈要的酒。

  丹尼丝噙了一口新上来的老式鸡尾酒,说:“我们谈的都是关于我的,现在你该谈点关于你的话了。”

  他又往他的威士忌里兑了些苏打水。他喜欢喝淡一点的——多数侍者似乎很不同意这种混合法。“我那些事是很一般的。”

  “我是很喜欢听人说的,肯特。”丹尼丝一边说着,一边在想:这个人真是一身的男性美!她打量着他那高大身材、宽阔的肩、刚劲的脸,她摸不准今晚他会不会吻她,今晚将如何发展下去。她断定欧唐奈大夫这个男人可能会很有点意思的。

  欧唐奈给她介绍了三郡医院,他在那里的工作和希望做些什么事。她问了他的过去,他的经历,他的朋友——赞赏着他思想的深度和他谈到一些事情时所流露的激情。

  他们又跳了舞;侍者又给他们换了酒;他们又谈了一会儿;又去跳舞;侍者又来一次;这个程序又重复了一遍。丹尼丝和他谈了她的婚姻;那是十八年以前的事情了,维持了十年。她的丈夫是一个商业方面的律师,在纽约①指法律上没有解除婚约,但事实上已经分居。

  有些名气。他们有两个孩子,是双生,阿列克斯和菲利帕,都由丹尼丝照管;孩子们再过几个星期就满十七岁了。

  “我丈夫是个十分理智的人,”她说。“我们两个就是合不来,浪费了很多时间,结果还是那么一个明显的结局。”

  “你还和他见面吗?”

  “还常见。我们在宴会上和市里都能碰上。偶然我们在一起吃顿午餐。

  乔夫里有些方面很讨人喜欢。肯定你会喜欢他的。”

  现在他俩已经谈得随便些了。侍者不等吩咐又给他们照样送来两杯酒。

  欧唐奈问是不是有什么障碍使得她没有去办离婚手续。

  “没有什么。”她坦白地说。“乔夫里愿意离,但坚持要我提出离婚理由。在纽约州,你知道,必须是一方与人通奸。倒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工夫办这件事。”

  “你丈夫没有想再结婚吗?”

  她似乎感到这个问题很意外。“乔夫里吗?恐怕他不想。他迷上了法律,跟法律结婚了。”

  “噢,是这样的。”

  丹尼丝用手指转着酒杯,说:“乔夫里总是拿床铺当成他阅读法律案件材料的好地方。”她是象谈体己话那样轻声地说出来的。欧唐奈觉出这句话已经暗示出了他俩婚事完结的原因。他觉得这种想法很使他神往。

  侍者来到他的旁边,低声说:“对不起,先生。酒吧过几分钟就关了。

  您现在还叫什么吗?”

  欧唐奈没想到已经这么晚,看了一下表,差不多清晨一点钟了。他们在一起已经三个半小时了,一点也不象有那么长的时间。他看了一下丹尼丝;她摇了摇头。

  他对侍者说:“不要了,谢谢你。”付了侍者送上来的帐单。他们喝完了酒,准备起身。侍者和气地说了一声“晚安”;欧唐奈付了一笔阔气的小费,他感到一种舒适和幸福的快感。

  他在前厅等了一会儿丹尼丝,一个仆役到停车场去把他的车开了过来。

  当她随后来到的时候,马上用手挽住了他的手臂。“真不愿意走。我有点后悔我们没有叫那最后一巡酒。”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轻声地试探着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我的寓所再待一会儿,我存了不少的酒,到我那里是顺路的。”

  他立时有些担心这话说冒失了。他似乎察觉出丹尼丝脸上突然冷了一下,好象有点不自在,有点意外。可是一下子就过去了。她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是呀,为什么不呢?”

  欧唐奈的别克牌汽车在门口等着,门已经打开,机器已经发动了。汽车穿过城区,他很小心地开着,比平常的速度慢一些,记着今晚是喝了不少酒的。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汽车的窗子都开着。他开着车又闻到身旁微微一股香气。到了寓所;他把车停在街旁,他们一起乘电梯上了楼。

  他调好了混合酒拿过来,把老式鸡尾酒递给丹尼丝。她正站在起居室打开的窗户旁边,俯瞰着伯林顿的灯光夜景。穿过这座城的那条河道把繁华的两岸分开,形成深深的一道黑暗的沟槽。

  他站在她身边小声说:“我很久没有做老式鸡尾酒了,我希望给你配的不是太甜。”

  她从酒杯里抿了一口。然后轻声地、有些沙哑地说:“象你的其他方面一样,肯特。恰到好处。”

  他俩的眼神一对,他伸手拿过她的酒杯,放在一边,她轻盈地、自然地贴近了他。在他俩吻着的时候,他的手臂搂得更紧了。

  忽然,他们背后一间屋子的电话铃蓦地响了起来。不能不理了。

  丹尼丝轻轻地脱出身来。“亲爱的,我看你最好去接吧。”她用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前额。

  当他走出这间屋子时,看见她在拿起她的手提包、皮围巾和手套。显然今晚已经宣告结束了。他拿起电话,气不打一处来,粗率地接了电话,听了一下,气又消了,是医院夜班实习大夫打来的。欧唐奈的一个病人病情恶化。

  他仓促问了两个问题,说:“好,我就来。先通知血库,准备输血。”他挂上电话,叫夜班服务员给丹尼丝叫一辆出租汽车。

  十四

  约瑟夫·皮尔逊大夫在多数晚上都习惯于早睡,可是他和尤斯塔斯·斯温一起下棋的那些夜里,他就不得不晚睡。这常常使他第二天早晨很疲倦而且比平常更爱发脾气。由于昨晚下了棋,今早就正是这么一种情况。

  这时候他正在签化验室物品采购单——这项工作他平常就厌恶,今天就更腻烦得厉害——他哼了一声,把一张单子放在一边,签了几个字;停了一会儿,从纸堆里又拿过一张。这回他怒容满面地哼了一声。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皮尔逊大夫要发作的前奏。

  当他看第三张单子时果然发作起来了。他叭地一下把铅笔一扔,拿起乱七八糟的一堆单子走出门去,到血清学化验室去找班尼斯特。他发现那个老技术员在作粪便培养。

  “不管你在作什么都先放下,上这儿来。皮尔逊把一叠单子往中间桌上一扔。有几张掉在地上,约翰·亚历山大弯腰捡了起来。他看到皮尔逊大夫发脾气的对象是班尼斯特,并不是他,不觉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班尼斯特走过来说。他已经非常习惯于这种场面了,一碰上皮尔逊发脾气有时反而起了使他镇定起来的效果。

  “我告诉你是怎么了——就是为了这堆采购单子。”皮尔逊自己倒消停下来了,他的脾气不但没有往上冒,反而似乎要消下去似的。“有时候你好象觉得咱们是开梅奥诊所似的。”

  “我们化验室总得采购些东西吧?”

  皮尔逊没有答理这话。“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拿这些玩艺当饭吃。

  而且,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买特殊项目的东西要加个说明,说清楚干什么用的。”

  “大概是我忘了。”班尼斯特的声调比较软。

  “好,你得长点记性。”皮尔逊从那堆单子上面拿了一张。“要氧化钙干什么?我们从来没用过。”

  班尼斯特作个鬼脸,咧嘴一笑。“那是你叫我弄的。不是你花园里要吗?”

  这位老化验员指的是他俩秘而不宣的事。约瑟夫·皮尔逊作为本郡园艺协会的首屈一指的玫瑰花种植者,用了不少的化验室物资来改良他那玫瑰园的土壤。他还不错,表现出了一点点不好意思来。“噢……对了……。好吧,这个不说了。”他放下这张单子,又拿起另一张。“那么这个呢?为什么突然我们要买孔姆斯氏血清呢?谁定的?”“是柯尔门大夫,”班尼斯特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是他希望提出来的。约翰·亚历山大站在他旁边有点担心了。

  “什么时候的事?”皮尔逊的声音很生硬。

  “昨天。柯尔门大夫签了采购单子,”班尼斯特指着单子说,又不怀好意地添一句:“就在你平常签字的地方。”

  皮尔逊低头一看,原来他还没注意到上面已经有了个签名。他向班尼斯特问道:“他要这玩艺儿干什么?你知道吗?”

  老化验员这时候不紧张了。他已经把报复的种子播好,就等着看热闹了。

  他对约翰·亚历山大说:“你说吧。”

  约翰·亚历山大有点不自在,说道:“是为作一个血敏试验,给我妻子作的。窦恩伯格大夫要给作的。”“要孔姆斯氏血清干什么?”

  “作孔姆斯间接试验,大夫。”

  “你说说——你妻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皮尔逊的声音里带着讽刺。

  “作盐水和蛋白试验怎么就不行?我们给别人不都是这么作的吗?”

  亚历山大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谁都不说什么了。皮尔逊又开了腔:“我等着你的回答呢。”

  “噢,大夫。”亚历山大犹疑了一下,然后突突地一连串话冒出来了。

  “我向柯尔门大夫建议,他同意了,在作了其他试验以后,为了更可靠一些,我们……”

  “你向柯尔门大夫建议的啊?”这语声已经表明下面接着要说什么了。

  亚历山大感到了这一点,慌忙说下去道:

  “是的,大夫。我们认为既然有些抗体在盐水和蛋白里试不出来,再作一个试验……”

  “你住口!”他的声音很大、很粗野,说的时候用力一掌拍在那叠文件和下面的桌子上。化验室一下子静了下来。

  老头子呼呼带喘地看着亚历山大,停了一会儿。然后严厉地说:“你这个人有个大问题——你有点太随便了,卖弄你在技师学校学的那点东西。”

  在皮尔逊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怨气冒出来了——对那些比他年青,那些干扰了他的事,剥夺了他的权威的人的怨气一古脑儿都冒出来了。他认为直到现在为止他的权威是绝对的,是不能怀疑的。如果在另外一个时候,在不同的情绪之下,他可能会对这件事宽容一些,让它过去了。现在,在这种情况下,他显然打算一劳永逸地把这个新的化验员给调整到他恰当的位置上去,直到他安分了为止。

  “你听清楚!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再重说一遍。”这是领导的口气,主任的口气,是他发话了,对于一个小雇员来说,那没别的,就得照着做。

  皮尔逊说:“我是这个科的负责人,不管是你还是别人,如果有问题就找我。你明白吗?”

  “是,大夫。”到这时候亚历山大不想别的,就想赶快把这事结束。他已经懂了,那个建议是他提的最后一个。用脑子竟然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今后就光干活得了,有什么想法都不说了。让他们去考虑科里的事吧,责任也让他们去负吧。

  可是皮尔逊还没说完。“不要在我背后搞什么名堂,”他说,“不要想钻柯尔门大夫刚来的空子去搞什么名堂。”

  亚历山大一时有些憋不住了。“我没有钻什么空子……”我说你钻了!

  我让你住口!”老头子大声吼着,脸上的肌肉直哆嗦,眼睛里直冒火。

  亚历山大站在那里,给压垮了,默不作声。

  皮尔逊严厉地打量这个年青人一会儿。似乎觉得已经达到目的了,于是又开口说:“现在我告诉你另外一点。”他的声调虽然还不客气,总算不那么难听了。“关于那个血液试验问题,用盐水和蛋白试验完全可以满足要求。

  我提醒你一下,我碰巧是个病理医师,我懂得这玩艺儿。你听明白了吗?”

  亚历山大干巴巴地答道:“是,大夫。”

  “好,我告诉你。”皮尔逊的口气更缓和了;几乎象是要讲和似的。“既然你那么关心做好这个试验,我亲自来做。马上就在这儿做。血样呢?”

  “在冰箱里,”班尼斯特说。

  “拿来。”

  班尼斯特走到屋子那头时,觉得这场风波并没有完全按照自己希望的那样发展。当然,该杀杀亚历山大这小伙子的锐气,可是老头子对这孩子也太凶了一点。本来是期待火头会烧到那个神气十足的年青大夫身上的。也许老头子憋着劲下回使呢。他把标明“亚历山大夫人”的血样拣出来,关上冰箱。

  皮尔逊拿过已经提过的血清,这时,班尼斯特注意到那张惹起这场风波的采购单子掉在了地上,就弯腰拾了起来。

  他问皮尔逊:“这张单子怎么办?”

  老病理医师拿了两个干净试管,正在往每个试管里倒进一小部分血清。

  他没抬头,不耐烦地问:“什么事?”“这张孔姆斯氏血清采购申请。”

  “没用了,撕了吧。”皮尔逊正在查看装着Rh阳性细胞的小瓶子上的标签。这是医药公司制造的一种测Rh阳性血的试剂。

  班尼斯特犹疑了一下。他虽然讨厌柯尔门,但他懂得这里边牵涉到一个医院礼节性的惯例问题。“你应该通知柯尔门大夫一声,”他心里拿不准地说。“要我告诉他吗?”

  皮尔逊正打不开瓶塞,不耐烦地说:“不,我自己告诉他。”

  班尼斯特耸了耸肩。他已经把问题提了出来。如果再出什么事,就没有他什么责任了。他拿过那张采购申请,把它撕了,碎纸片纷纷落到下边的字纸篓里。

  罗杰·麦克尼尔怀疑自己这辈子恐怕永远适应不了作小孩子的尸体解剖这个活了。这位病理科住院医师面对着刚作完的一个四岁孩子的开着膛的血淋淋肢体,和往常一样,他觉得十分忐忑不安。他估计今天晚上一定睡不好觉,这孩子的样子会不断在他的脑子里出现——特别使他不安的是这孩子不该死,他的死亡是毫无道理的。

  一抬眼,他看见迈克·塞登斯正在望着他。迈克说:“可怜的小家伙!”

  接着,又生气地说:“有些人怎么那么愚蠢啊!”

  麦克尼尔问道:“警察还在等着吗?”

  塞登斯点了点头。“嗯,还有刚才那几个人。”

  “你最好叫一下皮尔逊。”

  “好吧。”解剖室的套间里有一台电话,塞登斯进去了。

  麦克尼尔想了一下,这倒不是他胆小、怕负责任,这种情况总得告诉老头子,好让他决定谁去跟外边的人谈话。

  塞登斯打完电话回来说:“皮尔逊在血清学化验室,他就来。”

  两个住院医师静静地等着。过一会儿,听见皮尔逊趔趄的脚步声,老头子进来了。他看了看尸体,麦克尼尔详细介绍了情况。一两个小时以前,这孩子在家门口让汽车给撞了,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刚到医院就死了。通知了警方验尸,警方提出必须进行尸体解剖。麦克尼尔告诉了皮尔逊解剖结果。

  老头子问:“就是这么死的吗?”他也觉得难以相信。

  麦克尼尔答道:“就是这么死的,没有别的原因。”

  皮尔逊想走上去看看,又止住了。他知道麦克尼尔不会弄错的。他说,“那么他们一定是就站在那里……干看着喽。”

  塞登斯插话说:“很可能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皮尔逊慢慢地点点头。塞登斯纳闷他在想些什么。然后,皮尔逊又问:

  “这孩子有多大?”

  “四岁,”麦克尼尔答道。“长得挺好看的。”

  三个人都向解剖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尸体看了一眼。眼睛闭着,淡黄色的蓬松头发贴在后边,脑子已经取出了。皮尔逊摇摇头,然后向门口走去。

  他扭转头说:“好吧,我去和他们谈去。”

  皮尔逊走进医院前厅接待室,里边的三个人都抬眼望了望他。一个是穿制服的市局警察,靠近他的是个高个子,眼圈通红的;第三个人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窝里窝囊的,神情懊丧,嘴上两撇稀稀拉拉的胡子。

  皮尔逊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警察说:“我叫斯蒂芬斯,大夫。五区的。”

  他拿出一个笔记本和铅笔。

  皮尔逊问他:“发生事故时你在现场吗?”

  “我是在事故发生之后立刻到达现场的。”他指了一下高个子说:“这是孩子的父亲。那位是那辆车的司机。”

  那个很窝囊的人抬起眼冲着皮尔逊申述道:“他笔直地跑了出来——从房子旁边。我不是乱开车的人。我自己也有孩子。我的车开得不快。出事的时候我的车都刹住了。”

  “我说你是满嘴撤谎。”这是那位父亲,他的声音在激动和痛苦之中有些哽塞了。“是你撞死了他,我盼着能把你捉起来坐牢。”

  皮尔逊轻声说:“请等等。”室内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他指了指警察的笔记本。“我们会给警察局验尸员一个详细报告,我可以把初步结果先告诉你们。”他停了一下。“尸体解剖表明这孩子不是汽车撞死的。”

  警察有点莫明其妙的样子。那个父亲说:“我当时在场,我告诉你……”

  “我本来希望不这么和你说,”皮尔逊说,“可是恐怕没有别的办法。”

  他对那个父亲讲。“车把你的孩子撞到马路上,有轻微脑震荡,使他暂时昏迷。他的鼻子受点伤——很轻微,但不幸造成他的鼻腔大量出血。”皮尔逊转向那个警察说:“那孩子,我估计,是仰着面躺在他跌倒的地方的。”

  警察说:“是的,大夫。我们在救护车没到以前没敢动他。”

  “有多长时间?”

  “我估计有十分钟。”

  皮尔逊点了点头。时间已经够了;五分钟就行。他说:“我想这就是造成死亡的原因。鼻出血流到孩子的嗓子里。他的呼吸堵塞了,血液进入肺脏。

  孩子是窒息致死的。”

  那个父亲的脸上充满了惊愕和不安。他说:“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把他翻个身……”

  皮尔逊把他的双手一摊,说:“我的意思就是我刚说的这些——我希望不这么说。可是我只能报告实际情况:你孩子的撞伤是轻微的。”

  警察问,“那么车撞的那下子……?”

  “当然这不能十分肯定,可是我的看法,撞伤是比较轻微的,是间接的死因。”皮尔逊指了指那个现在已经站过来了的司机说:“我估计这个人说汽车开得慢是实话。”

  “哎呀我的老天爷!”那个父亲发出绝望、痛苦的哀鸣。他用手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等了一会儿,小个子司机把他搀到一个长沙发上,搂着他的肩,自己的眼睛也闪烁着泪花。

  警察的脸色刷白。他说:“大夫,我一直在那里。我本来可以动动那孩子的……可是我不懂得要这么做。”

  “我觉得你倒不必埋怨自己。”

  这位警察好象没有听见这话。他象着了魔似地接着说:“我上过救护课。

  我还得过一个奖章。他们一直在告诉我们——别动伤号;不管怎么样,别动他们!”

  “我知道。”皮尔逊轻轻碰了碰警察的胳臂,缓慢地说:“不幸的是任何规则都有一些例外——其中一个例外就是当血淌进嘴里的时候。”

  戴维·柯尔门穿过底楼楼道去吃饭的时候,看见皮尔逊从前厅接待室出来。柯尔门还以为这位老大夫病了呢。他似乎有点神不守舍的样子,看见了柯尔门就冲他走来。年青的大夫停住了脚步。

  “噢,对了……柯尔门大夫……我得和你说点事。”柯尔门感觉到,皮尔逊的思想不知为什么好象集中不起来似的。现在,他心不在焉地拉住柯尔门的白大衣。柯尔门注意到老头子的手有点颤,在乱摸索着。他轻轻地把他的白大衣从老头子的手里脱开。

  “什么事,皮尔逊大夫?”

  “有点关于……化验室的事。”皮尔逊摇了摇头。“嗯,忘掉了……我以后想想。”他好象刚要转身,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想你最好把解剖室的工作接过去吧。明天开始。注意着点,让他们把工作做好。”

  “好吧。我很愿意做。”戴维·柯尔门对于尸体解剖工作有些明确的想法,这是可以实现这些想法的一个机会。他觉得既然谈到这儿,就干脆连另外一件事也提一提。他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和你谈谈化验室的事。”

  “化验室?”老头子的脑子似乎还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你记得我给你写的信里曾经建议你考虑把化验室的工作分一些给我管。”现在,在这个地方讨论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奇怪,可是柯尔门感到机会一错过,可能就不好谈了。

  “对……对,我记得说过的。”皮尔逊似乎在看着三个人,一个警察,一个小个子,扶着夹在中间的一个大个子在楼道里往远处走去。

  “我能不能从血清学化验室开始呢?”柯尔门说,“我想对化验程序作一些检查——我指的是例行的化验检查。”

  “啊?你说什么?”

  说了一遍还得再说一遍是很使人厌烦的。“我说我想做一些血清学化验的检查工作。”

  “噢,对,对……可以的。”皮尔逊心不在焉地说。当柯尔门走开时,他还在往楼道那边看着。

  伊丽莎白·亚历山大觉得很高兴。她这些天一直是很高兴的,特别是今天早晨。她肚子里的小孩很活跃,总在动弹,就在这会儿她还隐隐察觉到胎儿的活动呢。她刚从百货公司大甩卖采购回来。挤在很多女人当中,她胜利地买到了装饰她们寓所的鲜艳布匹,包括准备给小孩住的小卧室用的一块花布。现在,她又和约翰会了面,准备一起在医院餐厅里用饭。

  这是他俩第一次在医院餐厅一起吃饭。雇员家属到医院餐厅吃饭是医院许可的一种惯例。这是约翰几天以前才听说的。几分钟以前,他们排队选购食品,伊丽莎白挑了一客“色拉”、一碗汤、一个面包卷,一客烤小羊肉加土豆、白菜,一客甜点心带一块奶酪,一份牛奶。约翰逗她说:“你真的够吃了吗?”

  伊丽莎白拿起一根生菜,咬了一口,说:“这是一个饿着肚子的孩子。”

  约翰笑了。几分钟以前当他走在来餐厅的路上的时候还有一种懊丧情绪和压抑感,今天早晨皮尔逊大夫的一通责备还留在他的脑子里。可是伊丽莎白兴高采烈的样子感染了他,至少在目前,使他把那些事情抛在脑后了。他想,反正化验室不会再出什么麻烦了,今后他准备多加点小心。不管怎么样,皮尔逊大夫已经亲自作了敏感试验(用盐水介质和蛋白介质),并旦说两种试验结果都是阴性反应。他还说:“单就你妻子的血来说,用不着担什么心。”

  事实上,他甚至象是对这件事有些好感了——至少和原先发那通脾气对比起来,显得有点象。

  还有,不能忘记皮尔逊大夫是病理医师,他约翰自己却不是。也许皮尔逊大夫是对的,他自己把技师学校教的那套东西看得太重了。学校总爱教你一大套理论,一到实际工作中就没什么用处,这不是谁都知道的事实吗?他想,中学和大学有许多课程一考试完就不会再用它,这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呢?

  会不会是他把学校里教给他要进行第三种敏感试验的理论看得过于严重,而经验丰富的皮尔逊大夫知道根本没有必要呢?

  今天早晨皮尔逊大夫作这个试验的时候说什么来着?“如果每当有点新东西出来,我们就改变我们的化验方法,那就没个完了。医学上每天都有新东西。可是在医院里,你们在开始用这些新东西以前,要确实知道它们是经过验证具有临床价值的。我们这里是和病人生命打交道的地方,不能瞎碰。”

  约翰当时并没弄懂多作一个血敏试验怎么会危及病人的生命,可是,不管怎么样,皮尔逊大夫对新东西的看法是有他的道理的。约翰从阅读中也了解,目前的确有许多新东西并不都是好的。固然柯尔门大夫对必须进行第三种敏感试验是相当肯定的。可是他比皮尔逊大夫年青多了;肯定他没有那么多经验……

  “你的汤都凉了。”伊丽莎白打断了他的思路。“你在想些什么呢?”

  “没什么,亲爱的。”他决定把这件事置诸脑后。伊丽莎白有时候有把他的思想引逗出来的习惯。“我上星期就想问问你,”他说,“你的体重怎么样?”“大致差不多。”伊丽莎白愉快地答道。“可是,窦恩伯格大夫说我得吃好。”她喝完了汤,正在象很饿的样子在那里猛吃烤羊肉。

  约翰·亚历山大一抬眼看见柯尔门大夫走过来。这位新来的病理医师正在向主治大夫们吃饭的桌子那边走去。亚历山大一下子站了起来。“柯尔门大夫!”

  戴维·柯尔门往他这边一看。“啊?”

  “大夫,我想请您和我的妻子见见面。”在柯尔门向他们走过来的时候,约翰说:“伊丽莎白,亲爱的。这是柯尔门大夫。”

  “你好,亚历山大太太?”柯尔门手里拿着从柜台上拿的餐盘,停下脚步。

  约翰·亚历山大稍微有点发窘地说:“你还记得吗,亲爱的?我和你说过,这位大夫也是新里士满人。”

  “当然啦,”伊丽莎白说。她马上对柯尔门笑着说:“哈罗,柯尔门大夫——我记得很清楚。您不是常到我父亲开的店里“对了。”他现在想起来了:她那时是个愉快的姑娘,有一双长长的腿。

  店里的东西摆得很乱,这位姑娘总是高高兴兴地在那个老式的店铺里爬上爬下寻找一些顾客需要的东西。她好象没有怎么变。他说:“我记得你曾经卖给我一些挂衣服的铅丝绳。”

  她笑嘻嘻地说:“我也想起来了。那铅丝绳好用吗?”

  他看来象想了一下。“现在是你提起来了。我记得刚挂上就断了。”

  伊丽莎白咯咯地笑了。“你如果把它拿回去,我母亲肯定会给你换一条的。她现在还在那里开店,店里比以前更乱了。”她的开朗和幽默的性格很感染人。柯尔门也笑了。

  约翰·亚历山大拉开了一把椅子。“您和我们一起吃吧,大夫?”

  柯尔门犹豫了一下,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拒绝不大好。“好吧,”他说。他放下餐盘(盘里只有一小客“水果色拉”和一杯牛奶),坐了下来。

  他看着伊丽莎白说:“如果我记得不错,咱们认识的时候,你不是梳着小辫子吗?”

  “是啊,”她立即回答道:“那时候我的牙上还带着矫形箍呢。现在我长大了嘛。”

  戴维·柯尔门觉得这个姑娘很可爱。今天在这儿看见她就象一下子回到了过去似的。她使他想起了幼年时代。印第安那是个好地方。他记得每年夏天从学校回到家里,常和他父亲一起坐着一辆破旧的老式雪佛兰去出诊。他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说道:“我离开新里士满已经很久了。我父亲故世了,你知道。我母亲已经搬到西海岸去住。没有什么能够再吸引我回到那里去的事情了。”为了把思想岔开,他把话题一转,对伊丽莎白说:“你觉得嫁给一个医务人员怎么样?”

  约翰·亚历山大很快插话说:“不是医务人员,我只不过是个技师。”

  他说出口以后,又想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可能是今天早晨发生那件事的反射作用。几分钟以前,当柯尔门刚坐下来的时候,他曾想要把化验室发生的事告诉他,但又改变了主意。和柯尔门大夫随便说话已经使他惹了一场麻烦,他决定不再这样干了。

  “不要轻视技术,”柯尔门说道,“那是很重要的。”

  伊丽莎白说,“他倒并不是轻视技师这个工作。但是,有时候他希望当个医生。”

  柯尔门问他:“是这样吗?”

  亚历山大本来不愿意伊丽莎白提这个问题的。他勉强地说:“我倒是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

  柯尔门用叉子叉了些“水果色拉”。“你为什么没有上医学院呢?”

  “还不是那些老问题,主要是没钱。我想早点挣钱。”

  柯尔门一边吃着,一边说:“你还是可以上学的。你多大岁数了?”

  伊丽莎白替他回答说:“约翰快二十三了。还差两个月。”

  “那可够老的了。”他们大家都笑了。柯尔门又说:“你还有时间呢。”

  “嗯,我知道。”约翰说得很慢,语调根深沉,似乎事先就知道自己的理由是不太充足的。“问题是,那将意味着在我们刚刚安顿下来的时候又得为经济问题挣扎。而且,马上要添一个孩子了……”他没说完就不说了。

  柯尔门拿起牛奶喝了一大口。然后说,“很多人有了孩子还照样上完了医学院,而且也有经济困难。”

  “这正是我一直说的话!”伊丽莎白靠在桌子上带着感情说。“我非常高兴听见别人也这样讲。”

  柯尔门用餐巾擦了擦嘴,放下来,凝视了一下亚历山大。他觉得他对这个青年技师的最初印象是对的。他象是一个聪明而用心的人;肯定对自己的工作是热心的,那天见面时就看出来了。柯尔门说:“你知道我怎么想吗,约翰?我想,如果你有上医学院的想法,而在有机会时却不去上,可能这将成为你终身的遗憾。”

  亚历山大低垂着双眼,心不在焉地摆弄着面前的刀叉。

  伊丽莎白问道:“病理方面还需要许多医师,对吗?”

  “嗯,是的。”柯尔门肯定地点着头。“可能病理方面比别的科更需要。”

  “为什么呢?”

  “原因之一是研究工作的需要——使医学得以前进;把留下的空白点填上。”

  她问道:“你说的留下的空白点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戴维·柯尔门觉得自己比平常话说多了。他在把平常积存在脑子里的东西表露了出来。和他俩在一起似乎挺提精神的,可能因为整天伴着皮尔逊大夫,一旦和年青人接触有点新鲜吧。他回答伊丽莎白的问题说:

  “医学有点象打仗。象打仗一样,有时要大踏步前进。这时,人们、医生们,蜂拥向前,于是留下了许多空白,要后来的人填补。”

  伊丽莎白说:“那就是病理医师的工作,填补空白点,对吗?”

  “医学各科都要填补空白。可是病理方面的机会有时会更多一些。”

  柯尔门想了一想,接着说,“还有一点。医学研究工作很象砌一道墙。一个人贡献出一点知识,等于放上一块砖;另一个人又贡献一点,又放上一块,慢慢这堵墙就立起来了。后来,总会有一个人放上最后一块砖的。”他笑了笑。“不是很多人都能做出轰动一时的事——成为一个象弗莱明或索尔克那样的名人的。一般讲,一个病理医师所能做到的是在他工作的一生中尽他力所能及的对医学做一些小小的贡献。至少应该做到这一点。”

  约翰·亚历山大注意地倾听着。然后,他急切地问道:“你准备在这里做些研究工作吗?”

  “我希望能做些。”

  “研究什么呢?”

  柯尔门犹豫了一下。这是他过去没有说过的。可是已经说了这么多了,说出来也没什么。“一个课题是脂肪瘤——脂肪组织的良性肿瘤。我们对这种病知道得很少。”一提到这个研究课题,他的兴致来了,不知不觉把平时的冷漠、含蓄的习惯忘掉了。“你听说过吗?有的人饿死了,可是他体内的瘤子却愈长愈大。我打算做的是……”他突然停庄了。“亚历山大太太,你怎么了?”

  伊丽莎白突然呕了一下,用手捂住了脸,然后又把手放下来,摇摇头,象是想让这阵子难受赶快过去似的。

  “伊丽莎白!怎么回事?”约翰·亚历山大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起来,要转到桌子那边去。

  “现在……好了,”伊丽莎白作手势让他回去。她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说,“一阵子——疼了一下,头有点晕。现在过去了。”

  她喝了点水。不错,是过去了。可是刚才就象针扎一样疼——就在孩子动弹那地方——头上一阵子发晕,整个屋子都直转。

  “过去这样疼过吗?”柯尔门问。

  她摇摇头。“没有。”

  “真的吗,亲爱的?”约翰焦虑地问道。

  伊丽莎白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上。“不要这就着急了。生孩子还早,至少还有两个月呢。”

  “还是要注意。”柯尔门认真地说:“我建议你打电话给你的产科大夫谈谈。他可能要你会看他呐。”

  “好吧,”她冲他热情地一笑。“一定。”

  当时伊丽莎白是打算打电话的。可是离开医院以后,她觉得为这么点事——疼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去麻烦窦恩伯格大夫有点小题大作。如果再疼就马上告诉他,现在还不用。她决定等等再说。

  十五

  “有消息吗?”露西·葛兰杰大夫刚一走进病房,费雯便在轮椅上抬起头来问她。这是作活检之后的第四天,皮尔逊把切片寄往纽约和波士顿之后第三天。

  露西摇摇头。“我一听到消息就会马上告诉你的,费雯。”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能听到准确消息呢?”

  “可能今天,”露西平淡地回答。她不愿意流露自己也等得很着急的心情。昨天晚上她又和皮尔逊谈了一次,当时皮尔逊说如果到今天中午外边的意见还役有到,他就再给这两位大夫打个电话催一下。等待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很难受的事——包括昨天从俄勒冈来到伯林顿的费雯的父母。

  露西把费雯膝上的包扎打开,活检的疤痕愈合良好。换了纱布药品之后,她说:“我知道要求你这样做是很困难的,可是我希望你尽量把思想岔开,多想点别的事情。”

  费雯微笑一下说:“不那么容易呀。”

  露西走到门口,说:“也许有个人来看看你就好了。这么早就有人等着看你呢。”她开开门,招了招手。迈克·塞登斯进来,露西就走了。

  塞登斯穿着医院的白大衣。他说:“我偷着出来十分钟。这十分钟都是属于你的。”

  他走到轮椅跟前吻了她。有一会儿,她闭上眼睛紧紧地搂着他。他用手捋了一下她的头发,轻声在她耳边说:“很难受,对不对?——这么干等着。”

  “■,迈克,如果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那我就不会这么着急了。现在难受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略微离开她一点,凝视着她的脸。“费雯,亲爱的,我真希望我能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你已经做得很多了。”费雯现在笑了。“就要你,待在这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没有……”迈克用一个手指堵住她的嘴唇,她没说完。

  “别这么说!我就应该在这儿。这是天意——都是姻缘巧合的功劳。”

  他咧开嘴露出他那爽朗的笑容。在这笑容背后的那种空虚之感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迈克·塞登斯是大夫,他和露西一样知道病理科报告的迟延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却成功地把费雯逗笑了。“瞎说!”她说,“如果我没有看那次大体解剖,如果别的小护士先把你勾引去了……”

  “喏,喏!”他摇着头说:“看起来象是那样的,其实一切都是命定的,半点不由人嘛。打从我们的老祖宗在树上悠来悠去、搔着自己的腋下那时候起,我们的基因就在时间、生命、命运的尘沙中遇合,在一起运行了。”他现在是没话找话,脱口而出,可是却起到了他希望的效果。

  费雯说:“■,迈克!你真会胡说八道。我真是非常、非常地爱你。”

  “这我可以理解。”他又轻轻地吻了她一下。“我觉得你母亲也很喜欢我。”

  她用手捂住了嘴。“你瞧你结我做了什么样好事情!应该先让我来问我妈妈的。你们昨天晚上离开这里以后,一切都好吗?”

  “当然了。我送他们回旅馆,坐下来谈了一会儿。你母亲说话不多,可是我看得出来你父亲在端详着我,心里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人呢,居然想娶我的漂亮姑娘?”

  费雯说:“我今天限他说。”

  “怎么说呢?”

  “■,我也不知道。”她伸出手去拉着塞登斯的两只耳朵,把他的头转了转,端详着他的脸。“我可以说:‘他长了一头漂亮的红头发,老不梳整齐,可是你用手指一捋,就会发现它是很柔软的。’”她一边说一边捋着塞登斯的头发。

  “啊。这话很有用处。结婚要是没有这么几句是很不够味的。还有呢?”

  “我要说:当然他长的不怎么样。可是他有一颗金子做的心,而且他将成为一个聪明的外科大夫。”

  塞登斯皱了皱眉。“你不能说成是特别聪明的吗?”

  “也可以,如果……”

  “如果怎么样?”

  “如果你再吻我一次——现在。”

  在医院的二楼,露西·葛兰杰轻轻地敲了敲外科主任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欧唐奈正在看一大叠报告,他抬起眼说:“哈罗,露西——伤脑筋吧,歇一会儿吧。”

  “真让你说对了,是有点伤脑筋。”她一下子坐在欧唐奈办公桌对面的大皮椅子里。

  “我约好洛布顿先生今天一大早就来见我。”欧唐奈绕过桌子,随便跨着腿坐在离露西最近的桌子角上。“吸烟吗?”他拿出一个包金的烟盒来。

  “谢谢你。”她拿了一支烟。“是的——费雯的父亲。”露西让欧唐奈给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烟味是凉的,很提精神。她说:“她的父母是昨天到的。他们自然对女儿的病非常关心,可是他们对我没有什么了解。

  我建议洛布顿先生和你谈谈。”

  “他来了。”欧唐奈轻声地说:“我告诉他,我认为他女儿的主治医师是全医院里我最信任的、再好没有的大夫了。我可以告诉你,他似乎是安心了。”

  “谢谢你。”露西对刚才欧唐奈说的那些话深为感激。

  外科主任笑了。“不要谢我;这是一个老老实实的评价。”他停了一下,问:“那姑娘怎么样,露西?到目前情况怎么样?”

  她用几句话简单介绍了病历、她的初步诊断、活体检查情况。

  欧唐奈点点头,问:“病理科有什么问题吗?约瑟夫·皮尔逊病理报告作得及时吗?”

  露西告诉他病理报告拖延的原因。他想了想,说:“噢,我看这是合理的,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但是要盯住约瑟夫;我看不能让他拖过今天去。”

  “我不会让诊断再拖延了,”露西看了一下表。“我打算午饭后再找约瑟夫去。他说那时候应该有准确消息了。”

  欧唐奈作了一个苦脸。说:“这类病只能做到尽量准确。”他又想想,说:“可怜的孩子。你刚才说她多大了?”

  “十九岁。”露西在注意欧唐奈的脸。在她看来,欧唐奈的脸上反映着他的思想、性格和对别人的理解和同情。她心里在想:他的伟大是自然的,不是做作的,所以使人觉得不勉强。这更使得刚才他对她的能力的评语意味深长、暖人心田。于是她突然之间象得到什么启示一样打破了过去几个月蕴藏着的谜团,她顿然省悟过来:她深深地、热烈地爱上了这个人。她现在十分清楚,她一直故意不这么想,原因可能是直觉地怕由于得不到他的爱而伤心。可是现在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她顾不到那么多了。想到这儿,她一时觉得有些难以支持;真糟!不知道脸上带出来没有?

  欧唐奈向她抱歉说:“露西,我们只好就谈到这儿了。今天又排得满满的。”他向她一笑,“没有别的了吧?”

  她的心头小鹿似地乱撞,情思如波涛翻滚,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欧唐奈为她开门的时候,抬起手臂拢住她的肩头。这本来是别的同事也会做的一般的友好姿态。可是,在这时候,这一接触便象有一股电流传遍全身,使她感到窒息、感到迷惘。

  欧唐奈说:“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告诉我,露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天我可能去看看你的病人。”

  她定了定神,对他说:“保险她会高兴的,我也一样。”当她走出去,身后的门关上以后,她闭上了一会儿眼睛。

  等待费雯的诊断可苦了迈克·塞登斯,使他整个变了个人。他本来是个和气、外向的人,在三郡医院的医生里是出名的活跃分子。过去,在住院医师宿舍里,他总是那群吵吵闹闹小伙子的核心人物。可是最近几天来他总躲着别人,神色颓唐地想着病理科的诊断下来万一不好,对费雯和对自己会是多么大的打击啊!

  他对费雯的感情不但没有动摇,反而加深了。他希望昨天晚上和费雯父母在一起的时刻能把这种感情说清楚了。那是他们在医院初次见面之后的第二次会面。一开始,可以想象得到,洛布顿夫妇、费雯和他自己都有些拘束,谈话时有些僵,有时不免有些客套。事后想起来,洛布顿夫妇和他们未来的女婿会面,本来应该是件大事,但是当前他们最关心的是费雯的健康,这件事情反而退居第二位了。迈克·塞登斯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已被他的岳父母接受了,因为没有工夫作更多的考虑。

  可是,当回到洛布顿夫妇住的旅馆以后,他们还是简单地谈了一下关于他和费雯的事。身材庞大的亨利·洛布顿坐在旅馆套房客厅的一个垫得臃肿的椅子上,问了问塞登斯的志愿。塞登斯感觉这些话出自礼貌的要求多于出自真正的关切。他简单地告诉他们,在三郡医院当住院医师的任期满了之后,他准备去费城开业。洛布顿夫妇礼貌地点着头,话也就说到这儿为止了。

  似乎可以肯定没有提出反对他们结婚的意见。亨利·洛布顿曾经插了这样一句话:“费雯的眼光总是看得很准的。这和她要当护士一样,我们还有些犹豫,可是她自己就决定了。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迈克·塞登斯表示希望他们不认为费雯现在结婚年龄还太轻。这时安吉拉·洛布顿笑了。她说:“从这方面我们很难提出什么反对意见来。我是十七岁结的婚,从家里跑出来结的。”她冲她的丈夫一笑。“我们当时没有什么钱,可是还是想法度过来了。”

  塞登斯也咧嘴笑着说:“噢,这点我们倒差不多——至少,到我开业时为止。”

  那是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早晨,在看过费雯之后,他感到似乎有点轻松了。也许是因为这些天他反常地心烦意乱的时间太长了,他那开朗的性格要找个出路吧。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他感觉自己被一种乐观的信念所征服:

  一切都会变好的。目前他就正是这种心情——他正在帮助罗杰·麦克尼尔解剖昨晚死在医院里的一个老年妇女。在这种心情指使下,他开始对麦克尼尔说笑话了。迈克·塞登斯的笑话特别多——他在医院里逗笑是出名的。

  新笑话才说了一半,他冲麦克尼尔问道:“你有纸烟吗?”

  病理住院医师正在切开刚从尸体里取出的心脏。他用头指示了一下。

  塞登斯走到屋子那边,从麦克尼尔上衣口袋里找到纸烟,点燃了一支,一边往回走,一边接着说:“于是她对殡葬人说:‘谢谢你,一定费了很大的事。’那殡葬人回答:‘噢,真的没费什么事。我不过就把他们的头换了。’”

  尽管在这间屋里说这个笑话有点吓人,麦克尼尔仍旧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当解剖室的门打开,戴维·柯尔门走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笑。

  “塞登斯大夫,请你把纸烟掐了,好吗?”柯尔门低沉的声音劈面扑来。

  迈克·塞登斯回头一看。他和气地说:“■,早安,柯尔门大夫。没看见您在那儿。”

  “纸烟,塞登斯大夫!”柯尔门的声调很冷峻,眼色很严厉。

  塞登斯没有太理解,说:“噢,噢,是的。”他想找个地方戳灭那支烟,没找到,于是就拿着烟想往摆着尸体的解剖台上戳。

  “那儿不行!”柯尔门嘴里迸出这几个字,迈克·塞登斯的手停住了。

  塞登斯怔了一下,走到屋子那头,找个烟灰缸,把烟扔了。

  “麦克尼尔大夫。”

  “是,柯尔门大夫,”罗杰·麦克尼尔轻声答道。

  “请你……把脸盖上,好吗?”

  麦克尼尔懂了柯尔门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心里很不舒服地拿起一条毛巾。那是他们刚才用过的一条,上面有几块很大的血污。柯尔门还是用他那低沉而锋利的口气说:“请用干净的毛巾。把生殖器官也盖上。”

  麦克尼尔冲塞登斯点了一下头,塞登斯拿来两条干净的毛巾。麦克尼尔小心地把一条盖在死去的妇女的面部,另一条盖上生殖器官。

  现在两个住院医师站在柯尔门对面。两人脸上都带有愧色,都知道柯尔门下一步该说什么了。

  “先生们,我想给你们提醒一下。”戴维·柯尔门的话声音还很轻——

  从他进屋以后没有提高过嗓门——可是他的话的分量和锋芒是十分清楚的。

  现在他严肃地说:“我们做尸体解剖是取得死去病人家属同意的。如果病人家属不同意,我们就不能作。我想,这一点你们都清楚吧?”

  “清楚的,”塞登斯说。麦克尼尔点了点头。

  “那好,”柯尔门瞥了一眼解剖台,然后看着他俩说:“我们的目的是提高医学知识。死者家属尽了他们的一份力量,把尸体交给我们,信任我们,期待我们以爱护、尊重和严肃的态度处理死者的肢体。”当他停下来的时候,屋里很静。麦克尼尔和塞登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我们也就要这样作,先生们。”柯尔门又强调了刚才说的几个字:

  “用爱护、尊重和严肃的态度作。”他接着说道:“一切大体解剖都要盖上面部和生殖器官,室内任何时候不准吸烟。至于你自己的表现,特别是用这个开玩笑,”——说到这儿,迈克·塞登斯的脸烧得通红——“我看你可以自己去想想。”

  柯尔门对他俩分别看了一下,然后说:“谢谢,先生们。请你们继续作,好吗?”他点一下头,走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几秒钟内,他俩都没说话。然后,塞登斯轻声地说:“我们似乎让他给很有礼貌地批得个体无完肤。”

  麦克尼尔懊悔地说:“批得很有些道理,我觉得。你说呢?”

  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决定等攒够了钱马上买一个真空吸尘器。她现在用的老式地毯清扫器只能扫掉地毯表面上的尘土,里边的土除不掉。她又用它在地毯上来回推了几道,检查一下,不太满意,但也只好算了。她叮咛自己想着晚上和约翰商量这件事。真空吸尘器不太贵,按月交款,多付这点钱问题不大。真正成问题的是他们需要的东西太多,得分一下轻重缓急。

  从这方面讲,她认为约翰的想法大概是对的。为了让约翰上医学院,生活上做点牺牲,少买点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当你习惯于一种生活规格的时候,收入一减少,总觉得不大好办。拿约翰在医院里的薪水来说,尽管钱数不多,可也够让他俩过一个舒舒服服生活的了,几个月以前还买不起的小奢侈品也能用上了。这些东西能放弃吗?伊丽莎白估计是可以的,可是真做到也不容易。入医学院意味着还得艰苦四年,就是毕业以后,如果约翰要学一门专业,那也还得当实习医师和住院医师。值得吗?如果把握住此时此刻,就扮演当前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角色,不也很幸福吗?可能还好点吧?

  这话言之成理,是不是?可是,不知为什么,伊丽莎白还是心里不踏实。

  是不是她还是应该怂恿约翰不惜任何代价力争上游进医学院呢?柯尔门大夫显然觉得约翰应该这样做。他对约翰说什么来着?——“如果你有上医学院的想法,而在有机会时却不去上,可能这将成为你终身的遗憾。”当时这句话给伊丽莎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觉得给约翰的印象也是一样的。现在想起来,这话似乎更显得意味深长。她皱了皱眉,或许今天晚上他俩应该再研究一次。如果她能把约翰的真正想法肯定下来,她就可以迫使他下一个决心。

  关于他俩的事,过去总是要依伊丽莎白的。

  伊丽莎白把地毯清扫器收起来,开始打扫他们的房间。她暂时把那些严肃的问题撇开,一边干活一边唱起歌来。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温暖的八月阳光照射进这间舒适的小房间,使昨天晚上挂起来的、新做的窗帘更加鲜艳夺目。伊丽莎白在房间中间的方桌前停下来,整理花瓶里的鲜花。她掐掉了两朵已经开过的花朵,正要往小厨房走的时候,突然腹痛起来。这阵火烧火燎的疼痛来得很快,比昨天在医院餐厅里的那次厉害、厉害得多。伊丽莎白倒吸了一口气,咬着下嘴唇,好不让自己大声叫起来,一下就跌坐在身后的一把椅子上。疼痛过去了,一阵子,又疼了起来,似乎比第一次更厉害,象是周期性的阵痛。她忽然想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由自主地说道:“■,不!不!”

  伊丽莎白在万般焦急之中模糊地感到她必须赶快。医院电话号码在电话机旁的纸夹上。房间那头的电话成了她当前要投奔的目标。在每一阵疼痛来去的空档里,她扶着桌子站起身子来向对面走去。拨了号码,打通之后,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窦恩伯格大夫……急诊。”

  等了一会儿,窦恩伯格大夫接了电话。“我是亚历山大夫人,”伊丽莎白说:“我要……生了。”

  戴维·柯尔门敲了敲皮尔逊大夫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他看见病理科主任正坐在桌子后边,卡尔·班尼斯特站在旁边。那化验员脸上有一种紧张的表情;看见柯尔门之后,他故意躲着他的眼神。

  “你要找我吧。”柯尔门在外科楼上作了一个冰冻切片之后,在回来的路上听见广播叫他的名字。

  “对,我找你。”皮尔逊的态度冷淡而一本正经。“柯尔门大夫,我们科里有人向我提了一条对你的意见。就是这里的卡尔·班尼斯特提的。”

  “噢?”柯尔门抬了抬眉毛。班尼斯特还在看着前边。

  皮尔逊接着说:“我听说你们两个人今天早晨有些争执。”

  “我倒不认为那叫什么争执。”柯尔门使自己的声调保持轻快、随便。

  “你说叫什么呢?”老头子的语气很明显带有责难的意思。

  柯尔门平静地说:“坦白讲,我没有想把这件事汇报给你。既然班尼斯特先生愿意谈,那最好把整个情况都汇报给你。”

  “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

  柯尔门没有理睬这种讽刺味道的话。“昨天下午我对两个血清化验员都交待了,我计划抽查一下化验室的工作。今天早晨我就查了一次。”柯尔门看了班尼斯特一眼。“我把送给血清化验室的一个病人的血样抽了出来,分成两个,在化验单上添了一笔,要求另作一个化验。后来,在我检查的时候,我发现班尼斯特先生记录了两个不同的化验结果,当然应该是一样的。”他又说:“如果你愿意看看,我们现在可以把化验记录拿来。”

  皮尔逊摇了摇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半转了转身;他似乎在思考。柯尔门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情况。他知道他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是无懈可击的。他采取的步骤是多数管理完善的医院化验室的标准程式。这是从病人着想,防止疏忽的办法。认真工作的化验员对检查化验室工作是没有什么怨言的。而且,柯尔门在礼节上已经做到事先通知班尼斯特和约翰·亚历山大两个人了。

  皮尔逊蓦地转过身,对着班尼斯特说:“好吧,你有什么说的?”

  “我不喜欢人家暗地里监视我。”他很不高兴而且满有理地说着。“我从来没有这样工作过,现在我也不想受这个。”

  “我告诉你,你是个笨蛋!”皮尔逊喊道。“你出个这么愚蠢的错就够笨蛋的了,让人家抓住了还来找我,这说明你是一个更大的笨蛋。”他歇了一下,嘴唇绷得很紧,呼吸很重。柯尔门觉出来这老头子有气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尽管他不愿意,他也得支持这个年青的病理医生所做的事。现在他站在班尼斯特对面,叫道:“你想要我怎么样——拍拍你的肩膀,发你一个奖章?”

  班尼斯特的面部肌肉直抽动。这是他第一次无言答对了。皮尔逊严厉地看着他,正打算接着说,又突然停止了。半转过身子,用手挥着说。“滚!滚!”

  班尼斯特一个字没说,绷着个脸,左右都不看一眼,走出屋子,把门带上了。

  皮尔逊蓦然转身对着柯尔门说:“见鬼!你这是什么意思?”

  戴维·柯尔门可以看得出老头子的眼睛里直冒火。他认识到对班尼斯特的那一通不过是个前奏。他下了决心不发火,和缓地回答说:“我的哪个意思?皮尔逊大夫?”

  “你完全知道我指什么!我指你检查化验室——没经我同意。”

  柯尔门冷冷地说:“我真需要你同意吗?这种例行的事。”

  皮尔逊用拳头锤了一下桌子。“什么时候要检查化验室我会布置!”

  “如果要你同意的话,”柯尔门仍然轻声地说:“碰巧我还真得到你的同意了。作为一种对你尊重的表示,昨天我和你说过我要对血清化验作些例行检查,你是同意了的。”

  皮尔逊有些怀疑地说:“我不记得了。”

  “我可以保证说过这话。我这个人没有编造谎话的习惯。”戴维·柯尔门觉得自己有些冒火了;要掩盖住对这个不称职的老家伙的蔑视是困难的。

  他又说:“我可以告诉你,当时你似乎有心事。”

  这话似乎把皮尔逊制住了,至少制住了一些。老头子嘟嚷着说:“如果你那么说,我相信你。可是这样的事你今后不要自己作了。懂吗?”

  柯尔门感到这是个关键时刻,对皮尔逊、对他自己都如此。他冷冷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在科里我负什么样的责任呢?”

  “我愿意给你什么责任你就负什么责任。”

  “恐怕那不能使我满意。”

  “你不满意,啊?”皮尔逊和柯尔门面对面了,他探着脑袋说:“有些事情我还不满意呢。”

  “你举个例子吧,什么事?”戴维·柯尔门不打算自己让人给唬住。如果这老头子要摊牌,他自己也很愿意马上奉陪。

  “例如我听说你在给解剖室定规矩,”皮尔逊说道。

  “是你让我负责管的。”

  “我让你监督大体解剖,没让你定一大套莫名其妙的规矩。不许吸烟是一条。连我都包括在内吗?”

  “我看这要由你自己决定了,皮尔逊大夫。”

  “我也说得我自己定!”对方的平静更使得皮尔逊生气。“现在你听我的,听清楚。不错,你有一些很漂亮的资历,先生,可是你还有不少要学习的东西。我还是这个科的负责人。而且,我还很有理由在这地方待一个很长的时间呐。所以现在是你作决定的时候了——如果你不喜欢我办事的方法,你知道你可以怎么做。”

  在柯尔门还没有能作出回答以前有人在敲门。皮尔逊不耐烦地喊道:“什么事?”

  一个女秘书走进来,偷眼看了看他俩。柯尔门这时想起来,皮尔逊的声音至少外边的楼道里可以听得清楚。女秘书说:“对不起,皮尔逊大夫。有您的两封电报,刚到。”皮尔逊从那姑娘手里拿过两个浅黄色的信封。

  秘书走了以后,柯尔门正要回答,皮尔逊用手势止住了他。他一边打开第一个信封,一边说:“这是关于那个姑娘——露西·葛兰杰的病人——的答复。”他的声调和刚才很不一样了。他又说:“他们花了不少时间研究这个问题。”

  戴维·柯尔门立刻产生了兴趣。他默然接受了皮尔逊的观点:他俩的争论可以暂缓进行,这件事更重要些。在皮尔逊拆看第一封电报的时候,电话铃突然晌了起来。他烦躁地骂了一句,把两封电报放下,去接电话。

  “喂?”

  “皮尔逊大夫,我们是产科,”一个人说:“窦恩伯格大夫找你,请等一下。”

  停了一下,窦恩伯格接了龟话。他急切地说:“约瑟夫,你们病理科的人怎么搞的?”没等回答,又说:“你们的化验员的妻子——亚历山大夫人——已经临产,孩子没足月。产妇正坐救护车来这里,我还没有收到血敏报告呢。现在你们马上给送来!”

  “好吧,查利。”皮尔逊把耳机子往下一拍,去拿标着“签署文件”的盘子里的一堆单子。这时候他一眼看见那两封电报,就迅速把电报交给了柯尔门。“拿着,看看他们说些什么。”

  皮尔逊翻腾着那些单子,第一次他急急忙忙地没找着;又从头找了一遍,总算找到了。于是又拿起电话,听了听,粗声粗气地说:“把班尼斯特找来。”

  挂上电话以后,他就在找到的单子上匆匆签了个字。

  “你找我?”从班尼斯特的声音和表情可以明显看出他还为刚才挨的一顿骂气闷不舒呢。

  “我不找你找谁!”皮尔逊把刚才签了字的单子交给他。“把这个送给窦恩伯格大夫——赶快。他在产科呢。约翰·亚历山大的妻子临产,要生孩子。”

  班尼斯特的表情变了。“那小伙子知道了吗,他在……”

  皮尔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快去,好吗!快去!”班尼斯特急急忙忙拿着单子走了。

  戴维·柯尔门模模糊糊地知道周围发生的事,可是他的脑子没在那些事情上,眼下他思想集中在他手里打开了的两封关系重大的电报上。

  现在,皮尔逊转身冲他问道:“我说,那个姑娘的腿保不保得住啊?两个大夫都确诊了吗?”

  柯尔门心想:这是病理学的起点和终点;这是一片边缘地带:必须面对这样的事实——我们懂得的实际上是很少的;这是知识的极限、未知的黑风恶浪的边缘。他低声道:“是的,他俩都确诊了。波士顿的查林汉大夫说:

  ‘组织肯定是恶性的。’纽约的埃恩哈特大夫说:‘组织是良性的。无恶性迹象。’”

  室内顿时沉寂下来。皮尔逊轻声缓慢地说道:“国内两位权威,一个投‘赞成’票,另一个投‘反对’票。”他看了看柯尔门,在说下面的话的时候,他的话里有讥讽的味道,可是并没有恶意。“唉,我的年青的病理学朋友,露西·葛兰杰今天等回信。一定得给她个回信,也一定得给她个肯定的答复。”他露出一副苦笑的脸,说:“你愿意扮演一回上帝的角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