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高地,1103年
何唐纳死的并不轻松。老人努力挣扎,用仅有的一点力量和他固有的顽固与死亡做着抗争。尽管他应该为能结束自己正忍受的疼痛和痛苦而欢迎死神的降临,可他还是不愿轻易放弃,因为,在他闭目长眠之前,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遗产要留给后代。
他的这份遗产就是仇恨。他心中充满着对敌人的仇恨。他要看见自己的儿子燃起复仇的火焰,直到他确定这个男孩理解到纠正这些黑暗日子里所犯下的过错是多么重要以后,他才会停止同死神的战斗。因此,他死命抗拒着死亡,紧抓着儿子的手,那小小的手在自己大大的强壮的手掌里面显得那么脆弱,他的黑眼睛正望着自己唯一活着的继承人,一边向男孩交代他的神圣职责。
“为我报仇,何康诺。把我的仇恨深埋进你的心底,让它成长,当你长的够大够强壮的时候,用我的剑杀死我的敌人。你向我发誓你会为我所遭受的不幸而复仇,否则我死不瞑目。答应我,孩子。”
“好的,父亲,” 康诺激动地发誓道,“我会为您复仇的。”
“你心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吗?”
“是的。”
唐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终于平静了下来,如果他能活着,能给儿子的未来以指导的话,情况会好的多,但是如果他只剩下一口气了,那么他也可以安然接受了,因为他知道他的儿子会知道怎么做的。事实表明,康诺相当聪明,他的父亲对他充满信心。
何唐纳遗憾于不能活着看到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可是断了一条腿,肚子上又有个大洞的他知道,不切实际的渴望实在是愚蠢的行为。感谢上帝赐予的仁慈,过去的几分钟里,疼痛减轻了不少,麻木已经从双脚蔓延到了膝盖。
“父亲,告诉我害你的人的名字。”
“袭击我们的人名叫凯恩斯。他们来自遥远的北方,不可能想要我们的土地。但他们是麦克内尔的亲戚,我怀疑他们的领主参与了这桩邪恶暴行。麦克内尔相当贪婪。他永不知满足。你最好在他找你麻烦之前杀了他,否则,他对土地的渴望会把他带到你的门前。不要急于求成,”他警告儿子,“不管是凯恩斯还是麦克内尔都没聪明到能进行这场大胆的计划,他们肯定有人带路。我不知道这个叛徒是谁,但是你会找到他的。我认为我们内部有人通敌。”
“我们自己的人背叛了您?” 康诺对这种可能性感到震惊。
“自从昨晚他们发起攻击以来,我一直在考虑这种可能性。凯恩斯是从一些只有我的追随者们才知道的路径侵入的。没有别人的带路,他们不可能找到入口。在那肯定有个叛徒,而你的任务就是找出那个叛徒。我肯定他就是我们中的一员,康诺。如果上帝保佑,他可能已经在我的战场上死掉了。你要等待时机找出所有的名字,然后对所有活到那时的人施与报复。甚至可以考虑杀死他们的儿子,我的孩子。”
“父亲,我会的。我会消灭所有的人。”
唐纳德更加握紧了儿子,“这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看着我死,学会怎样作为一个战士而活着。离开我以后,就过去那条林荫小道,安古斯在那等着你,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办的。
领主看着儿子点头答应了以后又接着说,“看看你的周围,告诉我你所看到的。什么都没了吗?”
康诺望着周围所遭到的破坏,痛苦地无声哭泣。燃烧的木头和鲜血的臭味刺激着他的胃。
“我们的要塞已经毁了,不过我会重新建好的。”
“是的,你会的。你必须让你的堡垒无法攻克。从我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吧,康诺。”
“我会让我的要塞更坚固。”
“我的忠诚的战士们怎么样了?”
“大部分都死了。”
男孩语气中的绝望并没有影响领主,他努力使儿子恢复信心。“他们的儿子会回来的。他们会穿着你的披肩,得到你的姓氏。他们会象他们的父辈追随我一样追随着你。现在是你离开的时候了。站起来之前找块布包好伤口止血,要不然你会流更多的血。”
康诺赶紧听从父亲的指示,虽然他相信他的伤口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身上大部分的血都是他父亲伤口上来的而不是他自己的。
“你今天会留下疤痕,这可以提醒你记住这黑暗之日。”唐纳预言。
“我不需要任何提醒,我不会忘记今天的。”
“是的,你不会忘记的。伤口疼吗?”
“不。”
唐纳赞赏的哼了一声。这个男孩不会抱怨,这让父亲很满意。他具有成为强大战士的潜质。
“你几岁了,孩子?”
“九岁现在快十岁了。”他回答。
“我一直觉得你可能更小或更大。你的身材告诉我你还只是个孩子,可是你的眼神却使你象个大人了。我看到了你眼中愤怒的火焰,我很高兴。”
“我可以带你走。”
“你不会拖着个死尸走的。”
“这些伤很痛吗,父亲?”
“事实上,我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好象已经失去知觉了。我想这是个很好的死亡方式。很多人不会有这种好运气的。”
“我会跟你待在一起,如果你……”
“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就得走。”他父亲命令道,“你要保住自己的命好能实现你对我的承诺。别以为敌人已经走了,他们会回来赶尽杀绝的。”
“我们还有时间,父亲。太阳还没落山,敌人带走了你好几桶酒,他们肯定蠢的明天早上才会回来。”
“那你还可以再多待一会,”他父亲让步。
“安古斯会带我到尤菲米娅那里告诉她这里的事情吗?”
“不会。你什么都不要告诉那个女人。”
“但她是你的妻子。”
“我第二任妻子,”他纠正儿子,“绝对不要相信女人,康诺。那样太愚蠢了。尤菲米娅带着她的儿子雷恩回来时会明白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我希望你那时已经离这远远的了。我可不会让她的亲戚训练你。他们都是恶毒的吸血鬼。”
康诺点了点头,他父亲知道他明白了,然后儿子问父亲,“你信任我的母亲吗?”唐纳德听出儿子声音中的紧张,觉得让儿子对母亲有个好的记忆似乎是自己的义务。可是这个孩子需要知道事实,因此,他没有委婉而是发自内心地回答儿子。
“我确实信任她,可结果使我很痛苦。我爱你的母亲。我甜美漂亮的伊莎贝尔,可是我的慷慨是多么的愚蠢。她竟然先我一步离开了人世,我的心都碎了。希望我的愚蠢能使你学到教训,别让自己心痛。我本不该再婚的,我现在明白了,但我是个务实的人,我需要更多的继承人以防万一你有什么不测。可惜这是个错误。尤菲米娅的上次婚姻给了她一个儿子,虽然试了无数次,可这个儿子是她唯一能生出来的孩子了。”
唐纳德停了一会,又接着说,“我不可能爱尤菲米娅,或者其他女人。在我甜美的伊莎贝尔对我造成那样的伤害之后我怎么可能还会爱上别的女人呢?当然,我本不该冷落你的继母。我不喜欢她不是她的错。你要尽量弥补我的错误。试着尊敬她、容忍她娇纵的儿子。但记住,你应该首先忠于你自己。”
“我回记住的。那安古斯会把我送到哪里呢?现在还有时间告诉我,”他坚持问。他故意推延以便能跟父亲再待几分钟。“安古斯很可能在到达树林之前就已经被杀了。”
“那也没关系。你认为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只委托给一个人吗?我并不愚蠢。我还指派了其他的人来做这件事。”
“那么请领主给我指令吧。”
唐纳语气变温和了,“我只信任一个人,你必须去找他。告诉他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要把你告诉我的每件事都告诉他吗?”
“是的。”
“我该信任他吗?”
“是的,”他回答,“他会知道该怎么办的。你首先必须寻求他的保护,然后让他来训练你。孩子,向他提出你的权利,并发誓你直到死都是他的兄弟。他不会让你失望的。现在走吧,去找金亚烈。”
康诺被这个命令惊呆了,“他是你的敌人,父亲。你不是说让我去找他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父亲的声音好不迟疑。“金亚烈已经是高地最强大的人了,他也是个优秀可敬的男人,你需要他的力量。”
康诺仍然很难接受父亲刚刚交代的事情,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抗议。
“但是你跟他打过仗啊。”
唐纳的微笑使儿子吃了一惊。“是的,但我内心并不是在跟他战斗。金亚烈深知如此。我可是碰到了他的痛处,而且我很骄傲地告诉你我成了他背上的一根刺。我们的领地在东边接壤,自然我就老想要占点他的领地。他当然不会让我得逞。但他能够理解,要不然我们谁也活不到现在了。”
“他很强大吗?”
“是的。记住给他看我的剑,留着刀锋上的血。”
“父亲,如果我去投奔敌人,那我们的人不会跟随我的。”
“照我的命令做,”他父亲说,“你太年轻还不能理解,所以必须相信我的判断。我要你现在答应我你会去找金亚烈。”
“好的,父亲。”
唐纳点了点头,“到时间跟我道别了。我们延误了太长时间,我已经把死亡拖得太久了。此刻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就要睡了。”
康诺努力让自己放开父亲的手但似乎没能成功。
“我会想您的。”他低语。
“我也会想你的。”
“我爱您,父亲。”
“战士不会谈感情。我也爱你,儿子,但是我不会这样告诉你的。”
他捏了捏儿子的手以缓和自己的语气,最后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准备好让死亡征服自己了,因为他看见了康诺眼中燃烧着火焰,他知道他会复仇的。作为一个父亲,夫复何求?
几分钟后,唐纳德·麦克阿里斯特死了,还紧紧抓着儿子的手。他的死象他活着时一样,光荣,高贵,而且顽固。
康诺尽可能在父亲身边多逗留了一会,直到他听到有人在背后轻声叫他。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士兵正挣扎着坐直身子。康诺想不起他的名字,隔这么远的距离,他看不出他的伤势有多严重。他打了个手势让士兵待在原地,然后转身面向父亲。他捡起父亲胸口的剑,低下头,祈祷父亲安息,然后紧抓着父亲珍贵的剑放在心口慢慢离开。他在滚烫发热的灰烬和朋友鲜血淋漓的遗体上快速移动,胳膊起了泡,眼里含着泪。
他来到刚刚叫他的士兵身边,发现这士兵竟然还是个孩子。他至多比康诺大两三岁。感谢上帝,他想起了这个士兵的名字。“克里,我以为你死了。躺下让我看看你的伤,否则你真的会死。”
“没时间了。他们已经过来想要杀掉你和你的父亲了,康诺。那是他们的目的。我听到一个杂种跟另一个人吹嘘。在他们回来发现之前快点离开这里。”
“敌人现在休息。酒不喝完他们不会回来的。照我的吩咐做。”
克里慢慢地躺下,痛得龇牙咧嘴。
“你的父亲死了吗?”
“是的,”康诺回答,“他死之前告诉了我我该怎么做。他走得很安详。”
克里哭了起来,“我的领主死了。”
“不,克里,你的领主正跪在你面前。”
康诺不准他跟自己争辩,也没让他嘲笑自己的夸口,只是一边给他缠绷带一边给他指示任务。他告诉士兵他应该怎样帮忙“回报”敌人的暴行。当康诺绑完了士兵的伤口以后,他使士兵心中充满了力量而不是苦恼,他给了他希望。
虽然以他的身材来说很困难,不过他还是成功的把克里带到了安全地带。他把他远远地藏在树林里,用厚厚的树枝很好地掩护了他,然后又两次回到废墟拖出了两名士兵。一个是安古斯,一个忠诚的士兵,父亲正是委托他指导自己的儿子。而另一个是个和康诺差不多大的男孩叫昆蓝,他一个星期前才来到这里接受训练。他的伤很重,痛得很厉害,他求康诺别管他。康诺对他的恳求听而不闻。
“我决定你什么时候死,昆蓝,不是你。”
男孩停止挣扎,甚至开始合作。
康诺不顾一切地还想再回去搜寻更多的伤员,但是敌人已经决定在天黑之前回来,而现在他甚至能看见敌人的马在山下的影子。他知道他不能冒被发现的危险。他还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抹掉他留下的足迹。他立刻开始行动,当他满意地认为这三个藏起的士兵不会被发现的时候,他向三人保证他会带来援手,并命令他们活下去。
最后,他准备执行父亲的命令。他骑马前往金氏领地,不过骑程只有一半。当他到达悬崖旁边时,他下马开始攀岩抄近路。
一来到平地,他就开始象一头年轻雄鹿般狂奔起来。等到筋疲力尽,腿虚弱地迈不动步,他就慢下脚步,把父亲的剑插入鞘中当拐杖步行,直到他又恢复精力。他的身体还不够强壮,但是他的决心却强过十个成年男人。他不会令父亲失望的。
康诺现在除了寒冷,疼痛和可怕的失败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全神贯注于一个想法,那就是他必须到达金亚烈的领地,他实现父亲的愿望的第一步就是要向领主宣誓效忠,而康诺是决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阻碍到他的。
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黑暗正在慢慢接近。天空此刻仍然很亮,在他正前方的小山峰后面,马上就要落山的太阳发出大片的金光,但几分钟以后,那些灿烂的金光就会消失了。每走一步,他的绝望就增加一分。他必须在夜幕降临前到达金氏领地,因为他知道在黑暗中他很可能会迷路。如果他在黑暗钟赶路,他很可能会绕圈子,或者更糟,走回头路。
他不可以失败。他又开始跑了起来。他觉得他已经离两个领地的交界地很近了,但他还不能肯定。这时,他看见几个士兵朝他跑来,嘴里一边喊着要他别动,在混乱中,他以为敌人追上了他,想要杀死他,而他不能实现对父亲的承诺了。他蹒跚着继续前进,直到再也挪不动一步。
亲爱的上帝,他失败了。他甚至还没开始而现在就失败了。金亚烈是他开始未来的第一步,但是康诺却不够强壮没能走到他的领地。
“你能说话吗,孩子?你能告诉我发生了社么事吗?你满身都是血。”
围在他身边的士兵都穿着金亚烈氏族的披肩。当康诺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精疲力竭地重重地跪到了地上。他想要闭上眼睛,但他不敢。还不行。他要跟金亚烈说完话才可以睡觉,他可以信任他……他必须……
他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深吸口气,把头扬得高高的,“把我带到我的兄弟那里去。”
“谁是你的兄弟,孩子?”一个岗哨问。
“根据我父亲的指示,从今天开始,金亚烈就是我的兄弟。他不会拒绝我的。”
现在可以闭上眼睛了。他已经完成了父亲的第一个命令。其余的等他见到金亚烈再说吧。他会告诉他那几个受伤士兵的藏身之处,请求他去带他们回来……他要告诉他兄弟更多……
康诺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使他平静了下来,他父亲的仇能报了。
复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