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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六年九月一个美好的黄昏,有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倚着西岱岛①岸边的护墙,由此可以凭眺塞纳河上游从植物园到巴黎圣母院、下游直至卢浮宫广阔的景色。就连在巴黎这个思想之都,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观景之处②。人们就象置身于庞大无比的船舰尾部,在那里可以回溯从罗马人到法兰克人,从诺曼底人到勃艮第人,中世纪、瓦卢瓦王朝、亨利四世和路易十四、拿破仑和路易-菲力浦时代的巴黎。所有这些朝代都在那里留下了可以勾起回忆的遗迹或建筑。圣热内维埃弗教堂的圆顶俯视着拉丁区;在你身后耸立着圣母院后部的圆形建筑;市政大厦向你追述历次发生的革命;市立医院则对你倾诉巴黎的一切苦难。你遥望过富丽堂皇的卢浮宫,只消移动两步又可见到位于图尔内勒码头和市立医院之间的那片破破烂烂、不堪入目的房屋,现代的市政官员们目前正忙着拆除这片房屋。
①西岱岛,在巴黎市中心塞纳河上,巴黎圣母院、市政大厦、市立医院都在岛上。
②这是一句俏皮的双关语,法语中“观景之处”与“思想观点”是同一个词(Lepointdevue),因而这句话也可理解为“在巴黎这思想之都,没有两个彼此相似的思想观点。”
一八三五年,这幅奇妙的风景画还包含着另一层意义:当时,在那位倚着护墙的巴黎人和圣母院之间,在旧称“空地”的那片荒凉的地方,还布满大主教府①的断垣残壁。在那里凭吊这发人深省的景物、抚今忆昔的时候,你会觉得,宗教在那里安家,正是为了伸出双手抚慰塞纳河两岸从圣安东区到圣马尔索区②城郊居民的苦痛。但愿那里重建起一座哥特式的主教府,以取代位于“空地”、阿尔科勒路、圣母院和西岱岛码头之间毫无特色的破烂房屋,使那一派壮丽和谐的景象更加完美无缺。
①大主教府在巴黎圣母院南,一八三一年二月十四日被民众捣毁,一八四五年废墟清除,辟为公园。
②圣安东区和马尔索区是当时巴黎最贫穷的两个地区。
这个地点是巴黎老城的中心,也是巴黎最僻静、最冷清的去处。塞纳河水在这里大声拍溅,圣母院在日落时分投影在这里。一个在精神上患病的人,在那里会百感交集,也就不难理解了。那位散步者大概由于自己当时的思绪竟与自己见到那种种景物时产生的念头如此协调而着了迷。他手扶护墙,沉浸于对巴黎和他自己的双重思考之中。影子拉长了,远处亮起了灯光,他仍然流连忘返,思潮起伏,这思考孕育着未来,也包含着过去,显得那么庄严。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两个人朝他走来。那两个人的说话声,在联接西岱岛与图尔内勒码头的石桥那里便已引起他的注意。他们大概以为近处没有别人,嗓门比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或是发现陌生人在场的时候大了一点。还在桥那面,他们的嗓门就说明这是一场争论,而传到那位无心的见证人耳中的几句话,则说明,这场争论与借钱有关。他们到了散步者附近时,其中一位工人打扮的人大失所望地走开了,另一个人回身叫住他说:“你一文不名,怎么过桥①?拿着吧。”说着,他递给那工人一枚小钱。“请记住,朋友,在我们萌发善念时,那是上帝本人在劝我们行善!”
①当时这座主教府桥要收过桥费。
后面这句话,使那个正在沉思冥想的人浑身一震。说话的人并没意识到自己如俗话所说“一箭双雕”。他这句话触动了身旁两个人的痛处:一个是职业濒临绝境;另一个是灵魂彷徨歧途、痛苦迷惘。一个是被人云亦云的大众称之为“进步”的玩意儿的牺牲品;另一个是被法国称之为“平等”的玩意儿的牺牲品。这句话本身至为平凡,却因说话人的口吻而显得伟大,那人的声音仿佛具有魔力。有些人平静温和的声音,不是和我们见到海外风光时那种感受效果一致吗?
那位巴黎人从这人衣着上看出他是一个教士,并在薄暮的余晖中,看清了他那白皙、庄严然而憔悴的面容。著名的悲剧作家维尔纳就是在看见一位教士走出维也纳壮丽的圣艾蒂安大教堂,去为一位垂死的人行临终涂油礼之后,决心皈依天主教的。巴黎人无意中从教士那里得到慰藉,情形几乎也是如此。他见到自己面前乌云密布的地平线上露出了一抹长长的、明亮的青天。他目随着这一线光明,象《圣经》里的牧羊人一样,听见天上有个声音喊道:“救主刚才诞生了!”便朝着那发出喊声的方向走去。那位说这句好心话的人沿着圣母院走去,而且也是走向这位散步者来时的那条街。这是偶然造成的结果。有时,偶然也会有始有终。散步者这时也正要回到那条街去,他是由于在生活中一错再错而终于走到那条街去的。
散步者名叫戈德弗鲁瓦。着过这故事,大家就会明白为什么故事中有关人物全都有名无姓。戈德弗鲁瓦住在昂丹大道一带,他到此时还在巴黎圣母院后面徘徊,自有他的原因。
他是一个勤俭起家的零售商的儿子,父母的全部奢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们梦想让他成为巴黎的一名公证人。因此,他从七岁开始就被送进利奥塔尔神甫办的一所学校①,与许多大家子弟为伍。那些名门望族在皇帝②当政时期出于对宗教的感情而选择了这所学校来教育自己的子弟。因为宗教在公立学校太不受重视,当时,同学间社会地位的悬殊还觉不出来。但在一八二一年,戈德弗鲁瓦学业完成后,被安插在一个公证人手下,他很快就看到了他和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那些人之间的差距。
①该校建于一八○四年,一八二二年路易十八将其改名为斯塔尼斯拉斯学校。
②皇帝,指拿破仑一世。
他因为要学法律而与一群平民百姓的子弟为伍。那些人没有现成的家产和继承得来的地位,全靠自身的价值和坚韧的努力。他的父母业已退休不再经商,他们灌输到他脑子中的希望,只激发了他的自尊而没有给他一副傲骨。他父母的生活象荷兰人一般俭朴,一万二千法郎年金只花掉四分之一。他们把省下的钱和一半本钱,为儿子买了个公证人的位子。戈德弗鲁瓦过着这种节衣缩食的生活,觉得自己的现状与父母的梦想、自己的梦想相去甚远,不由沮丧起来。在生性软弱的人身上,沮丧会变成妒忌。别人是以需要、意志和思考来代替才能,笔直而坚定地沿着为平民百姓的野心划定的道路迈进,而戈德弗鲁瓦却愤愤不平、想要一鸣惊人。他朝着一切光辉灿烂的所在奔去,结果只是被光芒刺疼了眼睛。他企图平步青云,但他的一切努力只是使他看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终于发现自己的愿望与自己的地位太不相称,因而对盘踞社会要津的势力深恶痛绝,他变成一个自由派,想写出本书来一举成名。然而他又失败了,这使他把“才能”与“贵族”等同看待。公证人、律师、作家,他都一一尝试,却又一事无成,于是他想当个法官。
这时,他父亲去世了。他母亲仅以两千法郎养老,几乎把财产全给了他。他二十五岁就有了一万法郎年金,便自以为是个富翁了。与他的过去相对而言,倒也确实算是个富翁。直到那时为止,他的生活是由无意志的行为和无能为力的意志组成的。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为了有所作为,为了扮演一个角色,他企图凭自己的财产跻身于一个什么社会圈子。如能拥有一家报纸,就能成为一个人物,开发利用别人的才智,也能分享乐趣而免其劬劳。对于智力平庸的人来说,再没有比这样借他人的才华而飞黄腾达更为诱人的事情了。巴黎曾有过两三个这样的暴发户,他们的成功既是时代的耻辱,也是那些让他们踩着肩膀爬上去的人的耻辱。
在这个圈子里,戈德弗鲁瓦不是败于一些人不择手段的粗野作风,就是馁于另一些人挥金如土的气派,总比一帮野心勃勃的资本家或工于心计的编辑低一头。后来他又染上了文学生活或政治生活造成的挥霍放纵的习气、评论家在戏院后台的作派,学会了工作繁重的才子们所必需的消遣玩乐。他结交了一批酒肉朋友。然而他们告诉他,他长得其貌不扬,一个肩膀比另一个肩膀粗壮得多,为人又不够坏也不够好,难以弥补这些缺陷。艺术家们自认为有特权以粗鲁的口吻道出事情的真相。
身材矮小,形象猥琐,既无才华又无一定的奋斗目标,这对于一个青年来说,似乎一切都完了。在那种年月,无论想在哪一行里扶摇直上,倘若没有好运气、或者没有能给人带来好运气的顽强精神,即使才华过人也将无济于事。
一八三○年的革命医治了戈德弗鲁瓦的创伤。他因希望而产生了勇气,这和因失望而产生的勇气有同等价值。同许多默默无闻的记者一样,他也得到了一个行政职务。在这个职位上,他的自由派思想又与新政权的要求发生了矛盾,结果他成了个不驯服的工具。他和当时几位大人物一样,受了自由主义的影响,不懂得当机立断。他以为,服从那些大臣就是改变自己的政见,况且他觉得,政府的作为有悖于他那个阶层的准则。在“抵抗党”得势之时,他却宣布拥护“运动党”①。戈德弗鲁瓦回到巴黎时几乎成了个穷光蛋,却依然忠于反对派的那套理论。
①“抵抗党”以基佐为首,只要求路易-菲力浦明确承认并严格实施一八一四年宪章,“运动党”以拉法夷特、拉斐特为首,主张七月革命向自由主义演变。
报界的胡作非为使他害怕,共和党的暴乱更使他心惊胆战,于是他隐退了,这是唯一适合于天分不高、经受不住政治生活的惊涛骇浪的人的生活。这种人的痛苦和奋斗不会放出任何光彩。他因劳而无功疲惫不堪。他没有朋友,因为要交朋友也必须具有突出的优点甚至突出的缺点,而他却具有一种与其说是深沉不如说是耽于空想的敏感。由于置身一个动荡不安的社会,对于一个屡遭失意而未老先衰的青年来说,那不正是唯一应当采取的抉择吗?
在平静安宁的奥特伊村,他母亲已经命在旦夕,她把儿子召回身边,固然是为了让他侍奉左右,也是为了把他领上一条正路,使他能找到一种安稳的、单纯的幸福。这种幸福应当能使他那样的人心满意足。她发现戈德弗鲁瓦在二十八岁时财产已锐减至四千法郎年金,意气消沉,智穷才尽,一事无成,野心化为屈辱,敌视一切合法建立的事物。他的种种失意更给这种敌意火上加油,这终于使母亲对儿子重新作出估价。她试图让戈德弗鲁瓦娶一个退休商人的独生女为妻,那位姑娘可以为他那患病的灵魂充当监护人。但姑娘的父亲在婚姻财产问题上不失为一个精明的老商人,戈德弗鲁瓦追求那位姑娘并与之相处了一年,却被女方回绝了。首先,在那些双料的市侩看来,这个求婚者过去的职业一定使他毫无道德观念。其次,在这一年中,他为了取悦那位女子并在她父母面前炫耀自己,又动用了一部分本金。女方的家庭听说戈德弗鲁瓦在六年间花掉了十五万法郎,虽说他这种虚荣心情有可原,却促使女方的家庭下决心回绝了他的求婚。对这种家庭来说,挥霍浪费是最不可容忍的。
这次打击伤透了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特别是因为那位姑娘长得并不出众。不过,经他母亲开导,他在所追求的对象身上发现了心灵庄重的价值和精神坚强的巨大好处。他已经看惯她的面容,熟悉她的表情,喜爱她的声音、举止和眼神。他把自己一生最后的赌注都下在这种眷恋之情上,结果又尝到了失望的苦果。他母亲去世了。他因为在生活排场上曾追逐奢华的时尚,如今全部家产只剩下五千法郎年金,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挣回什么钱来弥补亏空,因为他已经承认自己没有能力从事“发财这个可怕的字眼所要求从事的活动。
他那焦躁而悲伤的软弱心灵忽然又不愿就此销声匿迹。因此,他在服丧期间又到巴黎来碰运气:在饭店餐桌上窥伺,轻率地结交生人。他想跻身于上流社会,却只遇到一些花钱的机会。他在林荫大道散步时,内心苦痛万分,见到伴随着母亲的待嫁女子、骑马去布洛涅森林的青年、车马精美的暴发户或受勋的公务员就感到难受。他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知道自己无望获得一个体面的次等职务,过上一种轻松愉快的生活。而他又很敏感,所以老是伤心;他又有一定的头脑,所以心中总唱着辛酸的哀歌。
他不善于在逆境中奋斗,自以为秉赋优越,却没有将这种秉赋付诸行动的意志;自知性格有缺陷,干不了大事,又克制不住自己先前的生活、所受的教育、或无所用心的习气所养成的癖好。他被这三种疾病缠身,而其中任何一种就足以使一个没有宗教信仰习惯的青年厌世了。所以戈德弗鲁瓦显出一种脸相,许多巴黎人都是这种脸相,这已经成了典型的巴黎脸相了。在这种脸相上,可以看到失意的怨恨或泯灭了的野心、内心的悲苦、一种沉睡在无精打采、怨天尤人中的神态。被巴黎日常表面的热闹景象占据了自己生活而使人显出的无精打采的神态。它还显出一种百无聊赖寻求刺激的神气、一种没有本事却牢骚满腹,呲牙咧嘴使尽力气的怪相,和屡遭挫折造成的敌意。这种敌意使人无论听见什么挖苦话都微笑表示赞赏、对一切成长中的事物嗤之以鼻、不承认任何最有必要的权力机构并对其陷入窘境表示幸灾乐祸,甚至不愿意信任任何社会组织形式。这种巴黎病保护、支持和隐蔽着充满活力的人们积极而永不休止的密谋,就象树皮保护、支持和隐蔽着树液一样。
戈德弗鲁瓦对自己也感到厌倦。有天早上,他碰见一位中学校友,使他产生了赋予自己生命以某种意义的愿望。那人曾是拉封丹寓言里的乌龟,而他自己曾是兔子。有一天,他们邂逅相遇,在阳光下沿着意大利人大街边走边谈。他发现这个表面上才智在中等以下,财产比他还少的人,居然追求起他曾经追求过的目标,而且如愿以偿了。于是,他决心仿效这种实干精神。
“社会生活好比种地,”老同学对他说,“人勤地不懒。”
戈德弗鲁瓦已经负债了。作为对自己的第一个惩罚,也作为自己的第一任务,他强制自己离群索居,从自己的年金中扣钱还债。对一个惯于只有五千法郎却要花六千的人来说,要俭省到靠两千法郎度日并非易事。他每天早上都翻阅《广告报》,希望找个住所以便稳定开销,并且有个清静地方来进行自我反省、自我审查,选定一个生活目标。他看不惯拉丁区那些俗气的寄宿公寓,又觉得私立疗养所不卫生。他差点又要陷入优柔寡断者那种举棋不定的局面了。这时,有这么一则广告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套住房出租,租金每月七十法郎,尤宜于教士居住。要求房客清静。可供应饭食,并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廉价提供家具。
欲知详情,请与圣母院附近修女路食品杂货商米耶先生联系。
这则广告有种内在的纯朴和扑鼻的平民气息,使戈德弗鲁瓦深受吸引。他在四点左右来找那位食品杂货商。食品杂货商告诉他,德·拉尚特里夫人正在用晚餐,她在用膳时从不见客。那位夫人在晚上七点以后或早上十至十二点会客。米耶边说边打量戈德弗鲁瓦,照法院的说法,便是对他进行了第一级预审。
“先生是单身吗?夫人想找个生活有规律的房客,他们最晚十一点就关大门。”然后他又说,“先生您的岁数看来倒是符合德·拉尚特里夫人的要求。”
“那么,您看我有多大岁数呢?”戈德弗鲁瓦问。
“大约四十来岁吧。”食品杂货商答道。
这句天真的答话又使戈德弗鲁瓦陷入悲伤和厌世的情绪。他到图尔内勒码头吃过晚饭,又回来凭览巴黎圣母院。落日的光焰正倾泻并粉碎于大教堂后部圆室的那些拱扶垛上。码头此时处于阴影之中,教堂的钟楼则镶上了一圈明亮的边,金光闪烁。戈德弗鲁瓦被食品杂货商那句残忍的天真答话搅动了满肚子苦水,此时景物的明暗对照则又使他心醉神迷。
这位年轻人在月光下、在阴影和寂静中听到教士那句话时,他的思想正在因绝望而产生的种种念头和大教堂钟楼发出的充满宗教和谐的动人钟声之间摇摆。他虽然象本世纪多数青年一样并不笃信宗教,方才那句话却触动了他的心事,于是他又回到他本来已经不想去的修女路。
戈德弗鲁瓦和那位教士同时拐进正对大教堂北门的玛西永路,又在鸽子街附近一起拐进修女路。修女路通到鸽子街附近就到头了,成了马尔穆塞路。他们俩都十分惊讶。戈德弗鲁瓦在德·拉尚特里夫人那座房子的拱形门廊前站住脚时,教士朝他转过身来,借着一盏路灯的光亮打量了他一眼。那盏路灯大概是老城中心最后淘汰的一批路灯里的一盏了。
“先生,您是来看德·拉尚特里夫人吗?”
“是的,”戈德弗鲁瓦答道,“我刚才听见了您对那工人说的话。这告诉我,如果您也住在这里,那么这座房子一定于灵魂有益。”
“这么说,您看到了我的失败?”教士说着举起门槌,“我没有成功。”
“我倒觉得是那个工人没有成功。他曾经竭力向您讨钱。”
“唉!”教士说,“法国历次革命的最大弊端之一,就是每次革命都一再煽起下层阶级的野心。这个工人为了向上爬、发家致富(因为财富如今被看成唯一的社会保障),采取了骇人听闻的手段。这些手段并未奏效,却使这个投机家要对法院作出交待。接济穷人有时就会造成这种后果。”
看门人打开一扇沉重的大门,教士问戈德弗鲁瓦:
“先生您是来看那小套间的吧?”
“是的,先生。”
教士和戈德弗鲁瓦穿过一个相当宽敞的院子。院子尽头兀立着一座黑魆魆的高房子,房子一侧是比房顶还高的破败不堪的方塔,任何一个熟悉巴黎历史的人都知道,圣母院前面及周围的地面加高了许多。所以,这座房子过去的十二级台阶现在连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了。如今门廊圆柱的基础恰与路面相平。这座房子原先的底层如今大概已成了地下室。方塔门口还有几级台阶,方塔里一座古老的螺旋状楼梯绕着一根雕成葡萄藤样式的柱子盘旋上升。这种建筑风格属于十四世纪,它令人想起路易十二在布卢瓦城堡的那些楼梯来。无数古老的特征给戈德弗鲁瓦以深刻的印象。他不由微笑着对教士说:“这座塔可不是昨天才盖起来的。”
“据说它经历过诺曼底人的入侵,甚至曾经是巴黎国王的第一座王宫的一部分。不过根据传说来看,它更可能是爱洛伊丝①的叔父、著名的修士菲尔贝尔的住宅。”
①爱洛伊丝(1101—1164),巴黎圣母院议事司铎菲尔贝尔的侄女,法国神学家阿贝拉尔的学生。他们师生之间的爱情和往来书信传为历史佳话。
说罢,教士打开一套象是底层的房间的房门。但对第一个院子或第二个院子(那房子内部还有一个小院)来说,这套房间却在二层。
套间的前厅有个女仆在一盏小灯下做活,她唯一的装饰就是头上戴着的那顶有褶裥的细麻布软便帽。她把一根竹针插在头发上,手里拿着毛线活,起身打开了客厅的门。客厅的窗户朝向后院。这个女人的装束令人想起那些灰衣修女。
“夫人,我给您带来一个房客。”教士把戈德弗鲁瓦领进客厅。戈德弗鲁瓦看见有三个人坐在德·拉尚特里夫人身边。
那三个人站了起来,女主人也站了起来。教士为戈德弗鲁瓦端来一把椅子。未来的房客见德·拉尚特里夫人做了个手势说道:“请就座,先生。”便坐了下来。那句古老的客套话使这位巴黎人觉得自己远离巴黎,仿佛置身于下布列塔尼或加拿大的偏僻角落。
寂静大概是分等级的。戈德弗鲁瓦本已惊异于玛西永路和修女路的寂静,那两条马路整整一个月也不会有两辆车驶过;他更惊异于院子和方塔的寂静;也许在这个被那么多古老的马路、古老的院落和古老的院墙层层环绕的客厅里,他更觉得象是置身于寂静的中心了。
西岱岛的这一带地方叫做“隐修院”。它保持了所有隐修院共同的特点,看上去又潮又冷,而且在白天最喧闹的时分也保持着修院式的清静。此外,我们还应当说明,西岱岛的这一部分地区位于圣母院与塞纳河之间,在圣母院以北,也就是说在它的阴影下面。东风毫无遮拦地吹将进来,塞纳河的雾气似乎被巴黎这座古老的大教堂那发黑的墙壁所羁留。因此,戈德弗鲁瓦来到这座古老的房子,面对四位沉默的、象周围的一切同样庄严的人,那种感受是不足为奇的。他目不斜视,心里对德·拉尚特里夫人充满好奇。她的姓氏便足以引起他的兴趣了。这位夫人纵使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也定然是另一个世纪的人。她一头银色的发卷,一张过分温和的脸,看上去软绵绵冷冰冰的,鹰钩鼻,温和的前额,褐色的眼睛,双下巴。她的连衣裙按十八世纪的款式收得紧紧的,只能用紧身裙这个古老的名称来称呼。衣料是浅褐色底子绿色细长条花纹的绸子,似乎也是十八世纪的东西。连衣裙的上身做得象长裙的上半部分,藏在镶有黑色花边的棱纹塔夫绸头巾下面,头巾用一枚嵌有肖像的胸针别在胸前。脚穿一双黑丝绒高帮鞋,搁在一只小脚垫上。她和她的女仆一样,也在编织毛袜,她那花边软帽底下的假发卷里也插着一根针。
“您见过米耶先生了吗?”她见戈德弗鲁瓦张口结舌、几乎说不出话来,便用圣日耳曼区的老贵妇人特有的鼻音发问,仿佛在为他提起话头。
“是的,夫人。”
“那套房间恐怕对您不太合适。”她看见这位未来的房客衣着雅致新颖、色泽鲜明,便又说道。
戈德弗鲁瓦穿的是漆皮靴、戴的是黄手套,衬衫钮扣极其精美,黑底蓝花绸背心的饰孔里挂着一条漂亮的表链。德·拉尚特里夫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哨子吹了一下。女仆走了进来。
“曼侬,我的孩子,让这位先生看看那套房间。亲爱的副主教,您愿意陪这位先生去一下吗?”她对教士说,“假如那套房间碰巧还中您的意,”她起身看着戈德弗鲁瓦说,“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戈德弗鲁瓦点头致意,走了出来。他听见曼侬在抽屉里拿钥匙发出的哗啦声,看见她点上一只巨大的黄铜带柄烛台上的蜡烛。曼侬默默地在前头带路。戈德弗鲁瓦重新登上楼梯到楼上去的时候,不禁怀疑起现实生活来,他清醒地做着梦,看到了闲时读过的那些小说中的神秘世界。任何巴黎人,要是象他那样突然离开现代化的街区、豪华的住宅和家具、五光十色的饭店、剧院和车水马龙的巴黎市中心,都会有他这种感觉。女仆手中的烛台微微照亮了古老的螺旋状楼梯,楼梯上布满积着尘灰的蜘蛛织的帷幔。曼侬穿着一条棕色粗呢的大褶短裙,上衣从前后看去都是方形的,走起路来全身上下的衣服都一起动。到了作为三楼的第四层,曼侬停下脚步,打开一把古老的锁,推开一扇漆成有轮纹的桃花心木颜色、然而模仿得很粗劣的门。
“就是这儿。”她说着,在他前面走了进去。
住过这套房间的人不知是个吝啬鬼,是个穷愁潦倒的画家,还是个不以世人为意的犬儒主义者或出世的修士?闻到房间里贫困的气息,看到烟熏火燎的墙纸上斑斑点点的油渍,发黑的天花板,镶有积满尘垢的小块玻璃的窗户,变成褐色的地板砖,和仿佛涂了一层粘乎乎的透明淡色的护壁板,不由人心中不产生以上三个问题。雕花涂色的石砌壁炉里降下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壁炉上方的镜子尽是些十七世纪的东西。这个套间呈直角形状,那围着后院的房子本身也是直角形的。天色已黑,戈德弗鲁瓦看不见后院。
“谁在这里住过?”戈德弗鲁瓦问教士。
“德·拉尚特里夫人的叔公、前最高法院推事布瓦弗勒隆先生。那位老人自从大革命以后就智力衰退,变得象个小孩,直到一八三二年他九十六岁那年去世。夫人下不了决心马上让一个陌生人住进去,可是现在她没法继续维持没有收益的房产了。”
“夫人会让人来打扫房间,添置家具,这位先生会满意的。”曼侬说。
“那要看你们达成什么样的租约了。”教士说,“这里可以布置成一间漂亮的会客室、一间宽敞的卧室或一间书房,而拐弯过去朝着院子的那两小间可以布置成舒适的工作室。我在下面那套房间便是这么布局的,上面那套房间也是这么个布局。”
“是啊,”曼侬说,“阿兰先生那套房间跟您的一模一样,不过他的房间朝向方塔。”
“我想等白天再来看看这座房子和这套房间。……”戈德弗鲁瓦怯生生地说。
“可以。”曼侬说。
教士和戈德弗鲁瓦走下楼去,女仆关上房门,又赶上前去为他们照明。回到客厅后,戈德弗鲁瓦变得老练了些,可以在和德·拉尚特里夫人谈话的同时,从容观看房间的格局,以及其中的人物与陈设。
这间客厅的窗上都挂着带垂饰的古老的红锦缎窗帘,并用丝绳束起来。地上铺着一块充作地毯的旧壁毯,壁毯太小,盖不住整个地面,四周露出红色的方砖。细木护壁板漆成灰色。天花板被一根架在壁炉上方的大梁一分为二,似乎这是后来对时尚作出的一个让步。漆成白色的木靠背椅上铺设着绒绣。一只毫无特色的座钟,放在两支镀金的铜烛台之间,作为壁炉台的点缀。德·拉尚特里夫人身边有一张曲腿的旧桌子,上面搁着一只盛毛线团的柳条筐。一盏水压灯①照亮着这个场景。
①水压灯,一种用盐水压力使灯油浮起的灯。
那四位木然僵坐、沉静少言有如僧侣的男子,和德·拉尚特里夫人,显然是听见这位生客回来而中断谈话的。人人脸上都显得冷静而审慎,与这间客厅、这座房子和这个街区十分协调。德·拉尚特里夫人同意戈德弗鲁瓦的想法,并说她在了解她的房客,或者更确切些说,在了解她的寄膳宿客人的意见以前,不打算做任何变动。如果她的房客能适应这里的习惯,他就应当成为她的寄膳宿客人。而这些习惯与巴黎的习俗大不相同。在修女路生活象外省一样,平时到十点左右就应当回家,不能大声吵闹,谢绝妇女儿童,以免干扰既成习俗。只有教士才能适应这种生活。德·拉尚特里夫人尤为希望的是来个生活简朴、所求不奢的房客,她只能为房间配置最必需的用具。阿兰先生(她指了指四位在座的人中的一个说)对此倒也满意。她对新房客也将和对待老房客的做法一样。
“我想这位先生是不会愿意来住我们这所修道院的。”教士说。
“为什么不会?”阿兰先生说,“我们在这里住得不错,我们过得挺好。”
“夫人,”戈德弗鲁瓦起身说道,“我改日再来拜访。”
虽然他是个年轻人,但那四位老人和德·拉尚特里夫人还是都站起身来,副主教一直送他到门前的台阶。随着一声哨响,看门人闻声提着盏灯过来把戈德弗鲁瓦送到街上,然后重新关上那扇巨大的、牢门般沉重的暗黄色大门,门上阿拉伯式铁花饰的年代已难以考证。
戈德弗鲁瓦登上一辆双轮轻便马车,驶向热闹、明亮、温暖的闹市区,刚才的见闻犹如一场梦境,而当他漫步于意大利人大街时,这一切在他印象中已如回忆遥远的往事了。他不由想道:“明天我还能看见那些人吗?”
第二天,戈德弗鲁瓦在陈设时髦考究、刻意追求英国式Comfort①的房间里醒来,回想在“隐修院”看房子的种种情景,他发现了自己所见所闻的意义。那四位陌生人的衣着、仪表和沉默还在影响着他,他们和那位教士大概都是寄膳宿的房客。他觉得,德·拉尚特里夫人的庄重神情是由于她暗中尊严地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尽管戈德弗鲁瓦对自己作出这种解释,仍然不由自主地感到那些审慎的脸上有种神秘的表情。
①英语:舒适、安逸。
他用眼睛挑选需留用的必不可少的家具。在想象中把这些家具搬到修女路寒伧的住宅中去的时候,两者之间的对照使他苦笑起来。他决定卖掉这里的全部家具,偿还债务,听凭德·拉尚特里夫人替自己的房间配置家具。他要过一种新生活,再看到会使自己想起从前境况的东西总是不好的。他属于那类总想一蹴而就,不愿象别人那样亦步亦趋地前进的人。因此,他一旦产生改弦更张的愿望,在吃早饭时便只转着一个念头:要发财致富,要还清债务,并把剩余的资本放到与他父亲有过业务关系的那家银行。
这家银行是蒙日诺银行,一八一六年或一八一七年创办于巴黎。在商业道德败坏、某些字号都或多或少有过污点的情况下,这家银行却信誉卓着,从未有过任何瑕疵。因而纽沁根银行、杜·蒂耶银行、凯勒兄弟银行、帕尔玛银行尽管极其富有,却为人所窃窃私议,暗中不齿。卑污的手段取得了出色的成就,而政治上的得意与王朝的道德标准又有效地掩盖了肮脏的来源,因而到了一八三四年,已无人想起这些作为国家栋梁的参天大树所置根的污泥了。然而,那些银行家没有一人不觉得,对蒙日诺银行的赞誉就是对自己的一种伤害。蒙日诺银行象英国银行那样,不在外表上作任何铺张,银行里安静异常,他们一心只致力于慎重、明智、正派地办事业,这使他们得以在世界各地安全地开展业务。
银行现任经理弗雷德里克·蒙日诺是德·封丹纳子爵的姻兄。因此,这个人口众多的家族就通过德·封丹纳男爵、税务总监格罗斯泰特先生(利摩日市的格罗斯泰特公司是他兄弟所办)与旺德奈斯一家及另一位税务总监普拉纳·德·博德里都成了姻亲。这些亲戚关系曾为他已故的父亲老蒙日诺在王朝复辟时期的金融活动带来许多好处,为他赢得了头等贵族世家的信任,他们的资产和巨额积蓄都源源流入这家银行。蒙日诺家族与凯勒家族、纽沁根家族迥然不同,他们从不觊觎贵族院议员的称号,对政治避而远之,与银行事务无关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蒙日诺银行设在胜利街一座前有院后有园的豪华公馆里,蒙日诺老夫人和她的两个儿子住在里面,三人都是股东。
一八二七年老蒙日诺去世时,德·封丹纳子爵夫人的股金已还清。弗雷德里克·蒙日诺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年轻英俊的男子,待人接物冷静、沉默、矜持,一如日内瓦人。他追随乃父,继承了从事这行困难的职业所必需的全部品质。他比一般的银行家更有学识,他受到的教育具有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广博性。但他也象许多银行家一样有所偏好,一种业余的爱好,他喜欢力学和化学。他弟弟比他小十岁,在他的办公室里充当类似公证人或诉讼代理人的首席帮办的角色。弗雷德里克象当年父亲培养自己一样,培养弟弟通晓真正的银行家必备的全部学问。真正的银行家在金钱方面如同作家在思想方面,应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戈德弗鲁瓦报出自己姓氏后,发现他父亲生前极受敬重,因为他获准穿越一间间办公室直接来到蒙日诺的经理室。经理室用几扇玻璃门隔断,所以戈德弗鲁瓦无意中听到了里面进行的谈话。
“夫人,在您帐上,贷方、借方均为一百六十万法郎,我不知道我哥哥的意思,只有他才能决定是否有可能发放十万法郎的贷款……您把一百六十万法郎投进这种事业未免有欠考虑。……”
“太大声了,路易。”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你哥哥跟你说过,讲话声音要轻。也许隔壁小客厅里有人。”
这时,弗雷德里克·蒙日诺打开了他的套间通向经理室的那扇门。他看见戈德弗鲁瓦,便穿过经理室走来,同时恭敬地向正与他弟弟交谈的女人点头致意。
“请问尊姓大名?”他问道,把戈德弗鲁瓦让进经理室。
戈德弗鲁瓦道过姓名,弗雷德里克请他坐下。他打开办公桌时,路易·蒙日诺和一位太太(那太太不是别人,正是德·拉尚特里夫人)站起来向他走去。他们三人走到一扇窗的窗洞里与蒙日诺老夫人低声交谈。老夫人一向参与所有的事务。她三十年来先后在丈夫和儿子们面前显露出自己的才干,成为一个参与管理的股东,拥有签署权。戈德弗鲁瓦见一个文件架里搁着一些卷宗,贴有“德·拉尚特里夫人事务”的标签,编号为一至七号。磋商完毕,银行家对他弟弟说:“那你就到下面出纳处去吧。”德·拉尚特里夫人转过身来,猛然见到戈德弗鲁瓦,她克制住一个惊诧的手势,低声问了蒙日诺几句话,蒙日诺也低声地简短答了几句。
德·拉尚特里夫人穿着一双小巧的黑色普鲁涅拉斜纹薄呢鞋,一双灰色丝袜,前一天穿过的那件连衣裙,也裹在一件老式的威尼斯女式短斗篷里,这种短斗篷当时正重新流行起来。她戴着顶叫作“老大妈式”的白绸衬里的绿绸女帽,脸庞四周围着一圈波浪似的花边。她站得笔直,这种姿势说明,她不是出身高贵也是过惯了贵族式的生活。如果不是她过分和气,也许会显得十分高傲。总之,她令人肃然起敬。
“我们在这里相遇与其说出自偶然不如说是天意,先生。”
她对戈德弗鲁瓦说,“我差点已经决定谢绝一位看来生活习惯与我们格格不入的房客。但是蒙日诺先生刚才对我谈了您的家庭情况,使我……”
“嗳,夫人,……先生,”戈德弗鲁瓦同时对德·拉尚特里夫人和那位银行家说道,“我已经没有家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向我父亲当年的银行家讨教有关理财方面的主意,以使我的用度适应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戈德弗鲁瓦三言两语便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并且说明了自己改变生活方式的愿望。
“在过去,”他说,“象我这般处境的人会去当修士,可是如今已经没有修会了……”
“如果夫人同意您做房客,就搬到夫人那里去吧。”弗雷德里克·蒙日诺与德·拉尚特里夫人交换了个眼色后说道,“别卖掉您的年金,把它留在我这儿。把您债务的明细清单交给我,我会给您的债权人确定不同的偿还日期,您自己每月可以拿到大约一百五十法郎。还清债务大概要用两年功夫。在这两年时间里,您在新住处,尤其是在那些将与您朝夕相处并能给予您忠告的人中间,尽可从容考虑一下职业问题。”
路易·蒙日诺拿着一百张面值为一千法郎的钞票回来了,他把钱交给了德·拉尚特里夫人。戈德弗鲁瓦挽着他未来的女房东,送她登上出租马车。
“一会儿见,先生。”她亲切地说。
“您什么时候在家,夫人?”戈德弗鲁瓦问。
“两小时后。”
“那么,我就有时间去卖掉我的家具啰。”他挥手告别说。
路易·蒙日诺的那句话“您帐上有一百六十万法郎”,给这位在“隐修院”深居简出的女人戴上了一个光环。戈德弗鲁瓦在挽着德·拉尚特里夫人胳膊一起走路的短暂时间里,一直无法驱散这个光环。“她一定很有钱。”这个念头使他看问题的方法完全改变了。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在修女路的生活中的艳遇。“她仪态高雅,难道她也是开银行的?”他思忖道。
在我们这个时代,处于戈德弗鲁瓦那种境地的青年,一千个里有九百九十九个会产生要娶这个女人的念头。
一位家具商兼地毯商,兼营连家具出租套间的房东出价三千法郎买下了戈德弗鲁瓦想脱手的所有东西,并且让他在布置修女路那套破烂房间的几天里继续使用。那位思想患病的人当即赶去修女路,按照德·拉尚特里夫人给的地址叫来一个漆匠。那漆匠答应以低廉的工价在本星期内粉刷天花板、擦净玻璃窗、油漆所有的斯帕①细木护壁板并给方砖地打上颜色。戈德弗鲁瓦丈量了每个房间,打算在所有房间铺上同一种最便宜的绿色地毯。他希望自己的房间简单划一。德·拉尚特里夫人赞同他的想法。她在曼侬的帮助下计算需要多少白布来做窗帘和一张朴素的铁床上的帷幔。然后夫人又叫人去买布缝制,价格便宜得使戈德弗鲁瓦大为惊奇。连同他自己带来的家具,装修那套房间只花了不到六百法郎。
①斯帕,比利时列日省地名。
“那我可以把大约一千法郎存到蒙日诺先生那里。”
“我们这里过的是一种基督徒的生活,”德·拉尚特里夫人对他说,“您知道这种生活是与多余的装饰互不相容的。我觉得您那些东西还保存得过多。”
她在对未来的房客作这番忠告时,眼睛盯着他蓝色领带的套环上那颗光芒四射的钻石。
“我跟您说这个,”她又说,“是因为看到您对蒙日诺先生说决心与自己挥霍的生活决裂。”
戈德弗鲁瓦注视着德·拉尚特里夫人,品味着她那清澈悦耳的声音,审视着那白皙的脸,就象弗朗德勒画派笔下生动描绘过的庄重冷静的荷兰女子。这种女子脸上是不会有皱纹的。
“又白又胖!”他走开时想道,“不过已经有许多白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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