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第三间半开半掩着的房门上,戈德弗鲁瓦瞥见一对小木床,漆成残废人膳宿公寓里床铺的样子,上面铺着一条草褥,和一个又小又薄的床垫,床垫上只有一条毯子。屋内还有一只小生铁炉子,那些看门人就是在这样的炉子的炉圈上做饭的,炉子脚下可以看见十来块栗树皮,这就足以说明贝尔纳先生清贫到何种程度,不用再多说其他与这个寒伧的炉子不相上下的细节了。

  戈德弗鲁瓦向前迈出一步,见到了最贫穷的家庭使用的器皿:两只上釉大陶碗,碗里肮脏的水上漂着几片土豆。两张堆着纸张、书籍的发黑的木桌,摆在临田园圣母街的窗子前,说明外祖父和外孙夜间干些什么。在那两张桌子上,有两个穷人用的熟铁烛台,戈德弗鲁瓦看见烛台上插着最便宜的蜡烛,就是那种八支一斤的蜡烛。

  第三张桌子是做饭用的桌子,上面有两套餐具,一把镀金小勺,一些盘碟,一只碗,几只塞夫勒瓷杯,一对镀金钢刀装在匣里,总之是女病人的餐具。

  铁炉点着火,灶里的水冒着汽。一只上了漆的木橱,里面大概放的是贝尔纳先生的女儿的衣物,因为他看见那位当父亲的床上横放着他昨天见到过的那身衣服,这是当压脚被的。

  在他外孙的床上以同样方式放着的几件旧衣衫,使人猜想他们的全部衣服都在那里了,因为戈德弗鲁瓦看到床底下摆着几双鞋。方砖地大概极少擦拭,活象寄宿学校教室的地板。一个已经切掉一块的六斤重的大面包放在桌子上方的一块搁板上。总之,那是最后阶段的贫困,一种有条有理的贫困,冷静而不失体面地显示出忍受困苦的决心。骤然而至的贫困愿意也应当改变一切,却未能无所不为,以致弄乱了家中那些可怜的家具的用途。因而在这个极少打扫的房间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来。

  戈德弗鲁瓦所在的那个房间至少还看得过去,他猜想这是为外孙和外祖父所住的房间遮丑的。这个前厅的墙上糊着象苏格兰花格呢一般的格纸,放着四把胡桃木椅子,一张小桌子,挂着一幅贺拉斯·凡尔奈①所作拿破仑像的彩色镌版复制品,一张路易十八像,一张查理十世像和一张波尼亚托夫斯基②像,后者大概是贝尔纳先生的朋友。窗上挂着镶红边带流苏的白布窗帘。

  ①贺拉斯·凡尔奈(1789—1863),法国历史画家和军事题材画家,著名的风景画家凡尔奈(1714—1789)之孙。

  ②波尼亚托夫斯基(1763—1813),波兰将军,一八○六年起协助拿破仑征战,一八一三年莱比锡之役中,曾掩护拿破仑撤退,但本人受重伤,在泅渡埃尔斯特河时淹死。

  戈德弗鲁瓦在等候内波米塞纳,听见他搬上一批木柴来,便示意他轻轻卸到贝尔纳先生的前厅里。他出于体贴关上了那间陋室的门,以免沃蒂埃寡妇的男仆对老人的贫穷有所察觉。这说明这位新手有所进步。

  当时前厅摆着三个花盆架,架上满是奇花艳卉。两个花盆架是椭圆形的,一个是正圆形的,三个架子都是黄檀木的,做工极为精雅。内波米塞纳将木柴放到方砖地上以后不由说道:

  “真好看哪!……这一定贵极了!……”

  “冉!别弄出那么多声音来!……”贝尔纳先生叫道。

  “您听见吗?”内波米塞纳对戈德弗鲁瓦说,“他有点错乱,准是的,这老先生!……”

  “你知道你到他的年龄会怎么样吗?……”

  “哦!那当然啦!我知道!”内波米塞纳答道,“我会到炼糖厂去。”

  “到炼糖厂去?”

  “是啊,他们一定会用我的骨头做炭黑。我常见到那些炼糖厂的车夫到蒙苏里去为他们的厂子找骨炭,他们告诉我那是用来炼糖的……”

  他作出这个富有哲理的回答后,便又去搬木柴了。

  戈德弗鲁瓦小心谨慎地关上贝尔纳先生的门,让他与女儿自己待着。沃蒂埃太太在这时为她的新房客做好了早饭,由费利西泰帮着给他送上来。戈德弗鲁瓦凝视着壁炉的火焰,陷入沉思之中。他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这个包含许多不同苦难的苦难,而又从中隐约看到子爱与父爱赢得的千百次胜利所带来的不可言喻的欢乐。这些胜利象是撒在暗井中的千百颗明珠。

  “那些小说,即使是最著名的,也比不上这些现实!”他心想,“接近这些人,与他们共同生活,用心灵去深入探索其中因果,并加以补救、解除痛苦、助人向善,……这是多么美好的生活!……这样去深入于苦难之中,了解这样的家庭,永远活动于层出不穷的悲剧之中,名作家就是以对这些悲剧的描绘令我们着迷的。……我不曾想到行善竟然比作恶更富于刺激性。”

  “先生,您喜欢这早餐吗?……”沃蒂埃太太问道。她在费利西泰帮助下刚把桌子搬到戈德弗鲁瓦面前。

  戈德弗鲁瓦看到一杯上好的牛奶咖啡,一份热气腾腾的煎蛋卷,还有新鲜奶油和小红萝卜。

  “您从什么地方弄来小红萝卜的?……”戈德弗鲁瓦问。

  “是卡蒂耶先生给我的,”她答道,“我拿一点来请先生尝尝鲜。”

  “每天这么一顿早饭您要我多少钱?”戈德弗鲁瓦问。

  “天哪!先生,您可得公平点,少于三十个苏是很难给您弄到这么一顿早饭的。”

  “那就三十个苏吧!”戈德弗鲁瓦说,“不过,这儿附近的玛希洛太太那里怎么午饭也只要四十五法郎一个月,也就是每顿正餐三十个苏呢?……”

  “哦,先生!为十五个人做午饭和单独为您去张罗一顿早饭,差别有多大!您看,一只小面包、几只鸡蛋,还有奶油,还要生火,糖、牛奶、咖啡,……您想想,在奥德翁广场单是一杯咖啡就要您十六个苏,而且您还要给侍者一两个苏!……在这儿,您毫不拘束,在自己家里穿着拖鞋吃早饭。”

  “行了,就这样吧。”戈德弗鲁瓦说。

  “没有卡蒂耶太太借给我牛奶和鸡蛋、蔬菜,我真要忙不过来了。您该去看看他们的店铺,先生。喝,那才叫棒呢!他们雇了五个花匠学徒,内波米塞纳整个夏天都去汲水,他们把他雇去浇花,……他们的西瓜和草莓赚很多钱。……看来先生您对贝尔纳先生很感兴趣?……”沃蒂埃寡妇用柔和的声音问道,“要这样替他们担保债务,……先生大概不知道他们欠了多少。……圣米迦勒广场阅览室的那个女人每隔三四天就来讨欠她的三十法郎,她很需要这笔钱。我的天老爷!”她说,“那位可怜的生病的太太!她看书!看书!总之,两个苏租一本,三个月三十法郎……”

  “那就是每个月看一百本!”戈德弗鲁瓦说。

  “啊!那老头又去给太太买稀奶油和小面包了!……”沃蒂埃太太又说,“是喝茶用的,她就靠茶活命了,那位太太!她每天喝两回,每星期两天,得给她买甜食。……她特别讲究!老头到德彪西街的糕饼店给她买蛋糕、馅饼。哦!只要是为了她,老头就不在乎钱。他说那是他女儿!……在他这种年纪为女儿做这些事的人已经不多见了!……他在拼老命,他和他的奥古斯特,为了她,……先生莫非也和我一样?我情愿出二十法郎看她一眼。贝尔东先生说她是个怪物,可以展出赚钱的玩意儿。他们到我们这种僻静的街区算是做对了。……这么说,先生打算到玛希洛太太那里吃午饭啰?……”

  “是的,我打算到那里凑合……”

  “先生,我不是想叫您改变主意,不过反正都是小饭铺,您不如去图尔农街吃午饭。那样,您用不着包一个月的饭,而且饭菜也好一些……”

  “哪儿?图尔农街?”

  “在吉拉尔大妈的继承人那里。……楼上那些先生常去那儿,并且很满意,满意得不得了。”

  “好吧,沃蒂埃大妈,那我就听您的,上那儿吃饭……”

  “我亲爱的先生,”那女门房说。戈德弗鲁瓦有意装出一副老好人的神气,使她胆子大了起来。“说正经的,您真有那么傻,想替贝尔纳先生还债吗?……我会于心不忍的,因为,您想想,我好心的戈德弗鲁瓦先生,他已经快七十了,他一去,完啦!养老金没有了。他们拿什么来还您的钱?……年轻人总是冒冒失失!……您知道他欠了一千多埃居吗?”

  “欠谁?”戈德弗鲁瓦问。

  “哦,欠谁嘛!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沃蒂埃大妈神秘地说,“他欠这么多钱就够了,而且,咱们私下说说,他处境很不妙,因为这个,他在这一带连一个小钱也借不出来……”

  “一千埃居!”戈德弗鲁瓦一再说道,“您放心吧!我要能有一个埃居,就不会做您的房客了。您看不出来吗?我是看不下别人受罪,我不过是花几百法郎,让我的邻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能有面包、劈柴……有什么办法呢?有时打牌也常常会输掉这么一笔钱的。……可是三千法郎……。我的天哪,想也甭想!……”

  沃蒂埃大妈被戈德弗鲁瓦假装的坦诚骗过去了,虚情假意的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笑容,证实了她的房客的怀疑。戈德弗鲁瓦确信,这个老太婆参与了一个针对可怜的贝尔纳先生而设的阴谋。

  “真是怪事,先生,一个人的脑子里不知会装进去些什么念头!您要说我太好管闲事了!不过我昨天看见您和贝尔纳先生聊天,我就觉得您是个书店店员,这一带书店特别多。我有过一个房客,是个印刷厂的监工,他的厂在沃日拉尔街,他和您同姓……”

  “我的职业和您有什么相干?”戈德弗鲁瓦说。

  “咳!您告诉我也好,不告诉我也好,我总会知道的。……”沃蒂埃大妈又说,“比如说贝尔纳先生吧,好!我整整十八个月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可是到了第十九个月,我终于发现他做过法官,在法院当过推事或者别的什么官儿,而且他还在写过去那些事。……他得到什么好处呢?我说了出去!要是他自己告诉了我,我也就不会说出去了。就是这样!”

  “我还不是书店店员,但也许很快就会是了。”

  “瞧,我就猜到是这么回事!”沃蒂埃寡妇急忙说,转身离开床去。她铺床是为了有个借口留在房客家里。“您来这里是要釜底抽薪,对……好!有了准备,一个顶俩儿。……”

  “慢着!”戈德弗鲁瓦喊道,横在门口挡住沃蒂埃大妈去路。“您说吧,这件事他们给您什么好处?”

  “瞧!瞧!”老太婆偷眼觑着戈德弗鲁瓦说,“您可真是机灵透顶,没说的!”

  她走过去,把前厅的房门关上,插上插销,然后回来坐在炉火跟前的一把椅子上。

  “我以名誉起誓,就象我姓沃蒂埃一样千真万确,直到您给贝尔纳老爹木柴以前,我一直把您当做一个大学生。啊!您真滑头!啊呀!您是个演员吗?……我还以为您是个冤大头呢?让我们看看,您能保证给我一千法郎吗?……就和照着我们的太阳一样确实,我的老巴贝和梅蒂维埃先生答应给我五百法郎,让我提防别人来挖墙脚。”

  “他们!给五百法郎!……算了吧!”戈德弗鲁瓦喊道,“二百法郎就到顶了,大妈,而且还只是说说而已!……您又告不了他们!……您要是帮我搞到他们想和贝尔纳先生做的那笔生意,我就给您四百法郎!……说说看吧,他们到什么程度了?”

  “这本书,他们给了一千五百法郎,而老头承认欠了一千埃居,……他们是一百法郎一百法郎地放出这么笔债来的,……而且设法总让他缺吃少穿,……他们让债主上门逼债,卡蒂耶准是他们弄来的……”

  戈德弗鲁瓦听到这儿,对沃蒂埃大妈投去一个饱含讥讽的、深知内情的目光。她看出来,他很清楚她所扮演的效劳于房东的角色。这句话给他以双重启发,那花匠和他之间发生的那相当古怪的一幕也就找到原因了。

  “哦!”她又说,“他们把他拴住了,他能上哪儿去找一千埃居!他们打算,等他把作品交给他们以后,再给他五百法郎,然后每卷出售时给五百法郎。……这笔买卖是以他们安插在奥古斯坦码头的一个书商的名义……”

  “哦!是那个小东西?”

  “对,正是他,莫朗,我们先生过去的店员。……看来这桩买卖能赚大钱?”

  “哦!要花不少钱进去呢!”戈德弗鲁瓦意味深长地努努嘴说。

  有人轻轻敲了下门。戈德弗鲁瓦很高兴有人来打断谈话,就站起来开门。

  “一言为定,沃蒂埃大妈。”戈德弗鲁瓦见是贝尔纳先生便对她说。

  “贝尔纳先生,”她叫道,“有您一封信……”

  老人随着她走下几级楼梯。

  “我没什么信,贝尔纳先生。我只是想告诉您,对这个年轻人要提防着点,他是个书商。”

  “哦!这下全明白了。”老人暗想。

  他回到他的邻居家里,神情完全变了。

  那冰冷沉静的表情与他刚才表示感激的亲切坦率的神情迥然相异,戈德弗鲁瓦对这样的迅速变化大为惊异。

  “先生,请原谅我打扰您的休息,不过这两天,您对我关照备至,而做好事的人对于受惠者也就拥有某些权利。”

  戈德弗鲁瓦欠了下身子。

  “五年来,我每隔两个星期就受一番折磨,已经历尽苦辛;我又曾在三十六年的岁月中代表社会和政府,充当公众的复仇之神。因此,您可以想见,我是不会有什么幻想的了。……我除了痛苦一无所有了。然而,先生,您体贴地关上了我和我外孙栖身的狗窝的房门,事情虽小,对我来说却象是博叙埃①所说的一小杯水。……是的,我的心田里又找到……。我的心不再流泪正如我的身体不再流汗,在这颗干涸的心里,我又找到最后一滴仙露,这种仙露在我们的青年时代使我们总从好的方面去看待别人的行为,而我本是来向您伸出我只伸给女儿的手,给您带来这滴相信善行的仙露。……”

  ①博叙埃(1627—1704),法国著名作家、宣道家,他在《关于慈善的布道讲稿》中说:“一枚小钱也使耶稣欣慰,一小杯水也使耶稣欣慰!”

  “贝尔纳先生,”戈德弗鲁瓦想起阿兰老先生的教诲,便说,“我这么做并非要得到您的感激。……这一点您弄错了。……”

  “好啊,这倒开诚布公!”前任法官又说,“好,我喜欢这样。

  我刚想叫您不必,……对不起,我尊敬您。这么说,您是书商,您来这里是为了把我的作品从巴贝、梅蒂维埃、莫朗一伙手里抢过去……。一切都明白了。您借钱给我,就象他们一样,不过您做得比他们漂亮。”

  “是沃蒂埃大妈刚才对您说我是个书店店员吗?”戈德弗鲁瓦问老人。

  “是的。”他答道。

  “好吧,贝尔纳先生,要想知道我能比那些先生多给些什么,就必须先告诉我他们和您讲定的条件。”

  “完全正确。”前任法官说。他显然对自己成为竞争的目标感到高兴,这对他有利无弊。“您知道这是本什么书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是笔好买卖。”

  “现在才九点半,我女儿已经吃过早饭,我外孙奥古斯特要到十点三刻才回来。卡蒂耶一个钟头后才来送花。我们可以谈谈。……先生,……先生贵姓?”

  “戈德弗鲁瓦。”

  “戈德弗鲁瓦先生,这部作品,我在一八二五年就已酝酿了。当时部里对于财产的不断分割瓦解感到震惊,提出了长子继承权的法律草案,结果遭到否决。我发现了我们的法典和法国基本制度中某些欠缺之处。我们的法典是经过大量工作制定的,但所有这些条文只不过是些裁决惯例。谁也不敢从整体上去对大革命,或者也可以说对拿破仑的成果加以探讨,研究这些法律的精神实质,从它们的实际运用上去加以评价。我的著作大致就是这样,书名暂定为《新法意》,它既包括组织法也包括法典,所有的法典,因为我们有不止五部法典,所以我的书分为五卷,外加一卷引文、注释和索引。我还要写三个月。我们这座房子的房东做过书商,他从我向他打听的几个问题猜到,或者可以说嗅出了这是一笔有利可图的买卖。至于我,起初我只想造福国家。这个巴贝蒙骗了我。……您会想,一介书商怎么竟把一个法官给骗了?可是,先生,您知道我的情况,那人又是个高利贷者,他具有高利贷者的眼光和手腕。……他的钱总是在我火烧眉毛的时刻送过来,……他总是在我陷于绝境、无法自拔的时刻出现……”

  “不,我亲爱的先生。”戈德弗鲁瓦说,“他无非是有沃蒂埃大妈做他耳目罢了。可到底是哪些条件?……请明确告诉我。”

  “他们借给我一千五百法郎,现在写成三张各为一千法郎的汇票,而这三千法郎又通过契约以我的版权为抵押,我只有付清汇票才能自由支配自己的作品,那几张汇票被拒绝承兑了,裁决又互相矛盾,……这就是……贫困造成的并发症……这部长篇论着、十年呕心呖血和三十六年实践经验凝聚而成的作品,第一版至少也值一万法郎。……结果呢,五天前莫朗建议给我一千埃居并签收我的汇票以买下全部版权。……由于我没法弄到三千二百四十法郎,您如果不在我和他们之间插一杠子,我就只好听他们的。……他们并不因为我以名誉担保而罢休!他们还要拒绝承兑汇票,因而可以对我执行拘禁,以便万无一失。如果我还清债务,这几个高利贷者可以把本钱翻上一番;如果我接受这笔买卖,他们就会大发其财,因为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做过纸商,天晓得他们能把出书的成本降低到什么程度!他们知道我的名字,完全有把握印销一千册。”

  “怎么,先生,您这个前任法官!……”

  “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人记得我!……而我曾经保全过许多人的脑袋,虽然我也曾使一些人掉了脑袋!……总之!我女儿,我女儿,我是她的看护!我陪伴着她,只有到夜间才能写作……啊!年轻人,只有穷人才能当穷人的法官,……如今我觉得自己过去太严厉了。”

  “先生,我不想请教您的尊姓。我拿不出一千埃居来,特别是因为我还要替您付清哈佩佐恩的诊疗费和其他小笔债务。可是我能搭救您,只要您发誓,没通知我就决不随便处置您的作品,不向干这一行的人请教是不可能做这么大的一笔买卖的。我的那些老板财大势雄,我可以担保您成功,只要您能保证严守秘密,甚至对您的孩子们也不泄漏,并且恪守这一保证……”

  “我唯一想赢得的成功,是让我可怜的旺达恢复健康。在一个当父亲的心里,这种痛苦使一切其他情感都为之熄灭,而对于一个半截入土的人来说,名利又算得了什么!”

  “我今晚要去看您,哈佩佐恩随时会来,我天天都去看他回来没有。……我今天一整天都将用来为您办这些事。”

  “如果您能使我女儿痊愈,先生……先生,我要把我的著作给您!……”

  “先生,”戈德弗鲁瓦说,“我不是书商!……”

  那老人做了个惊奇的动作。

  “有什么办法呢?我让沃蒂埃老太婆以为我是个书商,以便了解他们给您设下的陷阱……”

  “那您是什么人?……”

  “我是戈德弗鲁瓦!”那位初出茅庐的新手答道,“既然您允许我帮助您改善生活条件,那么您可以,”他微笑着说,“叫我戈德弗鲁瓦·德·布永①。”

  ①布永(Bouillon)原意为“汤”;戈德弗鲁瓦与法语中“冷盆”谐音。因而戈德弗鲁瓦·德·布永听起来象是“盛汤的冷盆”。

  那前任法官十分感动,听见这玩笑也笑不出来。他向戈德弗鲁瓦伸出手去,握住这位邻居的手。

  “您想隐姓埋名?……”前任法官悲伤中掺杂着不安,看着戈德弗鲁瓦说。

  “您能答应我吗?……”

  “好吧,就照您的意思办!……您晚上来吗?您将看到我女儿,倘使她的身体状况允许的话……”

  这显然是那位可怜的父亲所能做到的最大让步,戈德弗鲁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老人见对方理解自己感到满意。

  一小时后,卡蒂耶送来了美不胜收的鲜花,并亲自把花盆架上的花换下来,又铺上新鲜的绿苔。戈德弗鲁瓦付清了帐。

  过了一会,阅览室送来的帐单也由他付清了。

  书籍和鲜花,这是那位可怜的女病人,那位受尽折磨的女人的面包,她只要吃那么点食物就够了。

  戈德弗鲁瓦迈步向马伯夫街走去,想着这个与拉奥孔①(他是多少人的命运的真实写照!)一样苦难缠身的人家,他感到心里好奇甚于仁爱。那位处于可怕的贫困之中却在富贵气象的包围下生活的女病人,使他忘掉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情。这是最为古怪的一种神经系统疾病,幸而只是一个极少见的病例,有几位历史学家曾注意到这种病。有位最爱唠叨的编年史作者,塔勒芒·德·雷欧就曾提及一个病例。人们总爱想象身受剧烈痛苦却依然优雅动人的女子们,所以戈德弗鲁瓦颇以能够进入她的卧室为一种乐趣。六年以来,只有医生、她父亲、儿子才能进入那个房间。然而他终于克制了这种好奇心。这位新手懂得了,这种极其自然的心情终将随着他履行扶贫济危的职责和愈来愈多地看到新的人家、新的苦难而逐渐淡漠。的确,那时他将达到臻于神圣的仁爱敦厚的境界,再不会因任何事情而大惊小怪,犹如一个人在爱情上因不断体验其痛苦和欢乐而坚信其力量和持久,从而达到了感情平静的高尚境地。

  ①拉奥孔,希腊神话中特洛亚城的祭司,因曾警告特洛亚人提防木马计,触怒雅典娜,遣两条巨蟒将他与两个儿子缠死。

  戈德弗鲁瓦听说哈佩佐恩已于夜间归来,可是又不得不一早就坐车去一一看视那些等候他的病家。门房叫戈德弗鲁瓦改天上午九点以前再去。

  戈德弗鲁瓦想起阿兰先生的告诫,在个人用度方面要尽量俭省,就去图尔农街吃一顿二十五个苏的晚饭。他这么放弃享受得到了酬报,在那里吃饭的都是些印刷厂的排字工人和校对员,他听到有人在讨论印书费用的问题,于是也加入讨论,因而了解到,在最优惠的出书条件下,一卷八开本、四十印张的书,如果印数为一千册,那么每册的成本不会超过三十个苏。他打算去找经营法学书籍的书商,了解出售这类书籍的行情,以便万一遇见把贝尔纳先生抓在手中的那几位书商,能够与他们进行谈判。

  晚上七点光景,他经过沃日拉尔街、王后大道和西街,回到蒙巴那斯街。他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意识到这个街区有多么冷清。诚然,当时也是寒气逼人,大雪纷飞,马车在街面上没有一点声响。

  “啊!您来了,先生!”沃蒂埃寡妇见到戈德弗鲁瓦便说,“要知道您这么早回来,我就给您生上火了。……”

  “不用了,”戈德弗鲁瓦见沃蒂埃大妈跟着他,就答道:“我今晚到贝尔纳先生家里。……”

  “好嘛!您这才第二天就已经和他打得火热了,莫非和他是表兄弟……。我还以为先生想和我谈完咱俩已经开了头的那场话呢。”

  “哦,是说那四百法郎吗?”戈德弗鲁瓦低声对寡妇说,“听着,沃蒂埃大妈,您要是没告诉贝尔纳先生什么话,您今晚就能拿到手了……。您脚踏两只船,结果是两头落空。因为在我这方面,您已经出卖了我,我的买卖完全落空了。……”

  “别这么想,亲爱的先生。……明天,您吃早饭的时候……”

  “明天吗?我一早就要出门,跟您那两个作家一样……”

  戈德弗鲁瓦以往的经历,他那花天酒地的生活和记者生涯对他不无帮助,他当时得到的经验使他猜到,如果他不这样说,巴贝的那个女爪牙就会去告诉书商他所面临的危险;而这样让那三个贪婪的商人以为自己的计谋万无一失,他们就会高枕无忧。然而,戈德弗鲁瓦还不了解巴黎的本性,尤其是当这种本性体现在沃蒂埃寡妇身上的时候。那个女人又想拿戈德弗鲁瓦的钱,又想拿房东的钱。戈德弗鲁瓦正在更衣,准备去见贝尔纳先生的女儿,她马上跑去巴贝先生家里。

  他们那一带的时钟,即圣母往见会修道院的大钟敲响了八下,好奇的戈德弗鲁瓦也轻轻叩响了他邻居的房门。奥古斯特出来开了门。那天是星期六,这个少年晚上没有事情,戈德弗鲁瓦见他身穿一件黑色丝绒小礼服、系着蓝绸领结,下面是一条相当干净的黑裤子。等他走进女病人的房间,也就不再对那位少年穿着一新而感到惊异了,他明白了当父亲的和当儿子的讲究打扮的必要性。

  他早上见到的那个寒伧的住处与这个豪华的房间实在有天壤之别,他不由得有点眼花缭乱,尽管他见惯了有钱人家考究高雅的种种陈设。四壁糊着黄缎,与色调鲜明的绿绸螺旋形流苏相得益彰,给房间带来一种可说是欢乐的气氛。房间冰冷的方砖地上铺着一条白底撒花的机织割绒地毯。两扇窗上挂着有波状褶裥的白绸衬里的漂亮窗帘,仿佛是两丛小树。花盆架上摆满了奇花异卉。两个大遮帘使人无法从外面窥见这种当地罕见的富丽堂皇的景象,细木护壁板用胶画颜料刷成纯白色,几道金色细线益发衬托出这种白色。

  在门口,有一条厚重的编织细密的挂毯,黄色底子上面织有肥大的叶丛,充作门帘挡住门外的任何动静。这条华丽的门帘是那位女病人的作品,她的双手听使唤的时候,简直和仙女一样灵巧。

  房间尽头,正对着房门,是一座壁炉,绿色丝绒的炉台,上面可以看见放着些极其精致的摆设,那是他们两家昔日荣华的仅余的纪念品,其中有一个珍奇的座钟,外形是一头牙雕的驮塔宝象,塔中探出无数花枝;还有两只款式相同的枝形大烛台,及一些珍贵的中国古玩。壁炉挡灰板、柴架、火铲、火钳,全是最值钱的。最大的那个花盆架搁在房间中央,架上的蔷薇花饰下,垂着一个瓷质枝形花插。

  法官女儿的病榻是路易十五朝代制作的,她躺在那种美观的白底描金的雕花木床上。床头有一张玲珑的细木镶嵌的小桌子,上面放着长期卧床生活的各种必需品。墙上装着一个双头烛台,用手推拉便可伸缩自如。病人面前放着一张极舒适而且正合她需要的小桌子。床上铺着一条华丽的有绗缝的棉被,还张着有褶裥的帏幔,帏幔用束带吊将起来。床上堆满了书,并且放着一只针线筐。如果没有那个活动烛台上的两支蜡烛,戈德弗鲁瓦很难看清在这些东西下面的女病人。

  她只剩下一张极其白皙的脸,由于吃尽苦头而眼圈发黑,火热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她主要的饰物,是那一头秀美的黑发,无数巨大的发卷,一绺一绺地安排妥帖。只要见到床尾的那面便携式镜子就会使人猜测到梳理和照料这些头发花去病人早上不少时间。那里各种时髦的东西应有尽有。几件小首饰——可怜的旺达的玩具——说明这种父爱已达到狂热的程度。

  老人从一把路易十五式的华贵的白底描金、绒绣面子安乐椅上站起身来,朝戈德弗鲁瓦走了几步。戈德弗鲁瓦几乎认不出他来,他那冷峻严厉的面容满面春风,那是具有宫廷人士高贵风度而又显得轻松自如的老人所特有的高兴表情。他那棕褐色长棉外套与房间的富贵气象颇为协调,而且他还用一只金质镶宝鼻烟盒吸着鼻烟!……“我亲爱的孩子,”贝尔纳先生拉着戈德弗鲁瓦的手对女儿说,“这位就是我对你说过的那位邻居。……”

  他示意外孙搬过一把扶手椅来,这种扶手椅共有两把,款式与那张安乐椅相仿,分别摆在壁炉的两边。

  “这位戈德弗鲁瓦先生,他对我们真是宽宏大量……”

  戈德弗鲁瓦深深地鞠了一躬,旺达点头还礼。戈德弗鲁瓦从她颈部弯曲、再弯曲的姿势看出,这个女病人的生命止于她的头脑了。瘦骨伶仃的臂膊、有气无力的双手,搁在洁白细致的被单上,象与躯体无关的东西,躯体则象是在床上不占一点地方。病人的必需品放在床头后面的一个架子上,用一条绸帘遮住。

  “先生,您是我六年来见到的第一个人。除去医生,他们对我来说不是男人①。所以,您难以想象自我父亲通知我您将来访时起我的心情,……那是一种与我们的母亲夏娃同样的好奇心,……我父亲对我那么好,我那么爱我儿子,当然已足以填补一个如今几乎没有肉体的灵魂的空虚。然而,这个灵魂毕竟仍然是女性的灵魂。因此,我对您的来访如此关心,想必不会使您过于惊讶。……请您赏光和我们一起用茶……”

  ①在法文中,男人一词也泛指“人”。

  “戈德弗鲁瓦先生已经答应今天晚上在我们家作客。”老人说道,态度之优雅,就象是一个百万富翁在尽地主之谊。

  奥古斯特坐在一把有绒绣坐垫的椅子上,在一张细木镶嵌黄铜装饰的小桌子前,借着壁炉上方枝形烛台的烛光念书。

  “奥古斯特,我的孩子,叫冉过一个钟头再来给我们上茶。”

  她一面说,一面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奥古斯特做了个手势作答。

  “您相信吗,先生?六年来除了我父亲和我儿子,没有别人服侍过我,而我也不愿意要别人伺候了。没有他们我就活不了。……我父亲不愿意叫冉到我房间来,他是一个可怜的诺曼底人,伺候了我们三十年。”

  “我想先生,一定见到过他,”老人机智地接过话头,“他锯木柴、搬木柴、做饭、上街买食品,他穿着条脏围裙,会把房间的优雅情调破坏掉的,这种气氛对于一个可怜的女子至关紧要,这个房间对她来说就是整个大自然了。……”

  “是啊,夫人,令尊言之有理。……”

  “为什么呢?……”她说,“假使冉把我房间弄坏,我父亲可以叫人重新装修。”

  “是的,孩子,不过你无法离开房间,这使我无法重新装修,而且你不知道巴黎的地毯商!……他们要三个多月才能把你的房间重新装修完毕,你想想在揭地毯的时候,会扬起多少灰尘吧。叫冉来收拾你的房间吗?那可不行!……我们作为当父亲和当儿子的,自然细心周到,尽一切办法使你免遭扫除和尘埃之苦。……只要叫冉进来伺候我们,保管一个月就全完了……”

  “这倒并非出于俭省,”戈德弗鲁瓦说,“而是为了您的身体,令尊言之有理……”

  “我并无怨言。”旺达声音娇媚地说。

  这声音产生了一场音乐会般的效果。灵魂、运动、生命,全都集注于眼神和声音之中,旺达通过精心研究(她当然有的是时间),竟然克服了由于牙齿脱落造成的困难。

  “我还算幸运,先生。虽然我遭到可怕的灾难的袭击,至少还有财富给予我极大的支持来承受这种痛苦,……我们如果陷于赤贫之中,十八年前我就不在人世了,而我却一直活到现在!……我享有一些乐趣,这是面对死亡取得的胜利,因而这种乐趣更加强烈。……您会觉得我太爱讲话了。……”她微笑着说。

  “夫人,”戈德弗鲁瓦说,“我请您一直讲下去,我从未听到过堪与您的声音媲美的……这简直是仙乐,吕比尼也没有这么动人……”

  “请别提起吕比尼和那些意大利人。”老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缕哀愁。“尽管我们很有钱,我却无法给予我女儿这种享受,她精通乐理,音乐使她如痴如醉。”

  “对不起。”戈德弗鲁瓦说。

  “这就是我们的谈话方式。”女病人微笑着说,“等别人对您叫过几次‘留神’之后,您也就通晓在我们谈话中捉迷藏的规则了……”

  戈德弗鲁瓦与贝尔纳先生迅速地交换了个眼色。贝尔纳先生见这位邻居眼里噙着泪花,就把手指搁在嘴唇上,告诫他不要经受不住这种考验,这是他和他外孙七年来共同作出的英勇行为。这种高尚卓越、从不间断的做假,由于病人完全不知底细而显得更触目惊心,此刻的戈德弗鲁瓦就如仰视削壁千仞,两位捕岩羚羊的猎人却如履平地,从容而下。老人在女儿床尾漫不经意地把玩那只精美的镶宝金盒,这一手活象高人作品中令人叫绝的神来之笔。戈德弗鲁瓦注视着鼻烟盒,心里暗想,为什么老人没将它卖掉或当出,但他决意等以后再向老人问及此事。

  “戈德弗鲁瓦先生,今晚我女儿听说您要光临寒舍,感到极为兴奋,所有稀奇古怪的病症通通消失了。十二天来,这些病症使我们一筹莫展,……因此您可以想见我们对您有多感激。”

  “还有我呢,……”女病人撒娇地喊道,媚人地倾着脑袋。

  “对我来说,戈德弗鲁瓦先生代表着整个社交场。……从二十岁以来,先生,我就不知道沙龙、晚会、舞会为何物。……要知道,我喜欢跳舞,又是个戏迷,尤其是个音乐迷。现在,我只能通过想象去猜测这一切!我看了许多书。我父亲则给我讲社交场的事情……”

  听到这话,戈德弗鲁瓦身子一动,仿佛要屈起一只膝盖跪在那位可怜的老人面前。

  “是啊,当他去意大利人大街的时候(他常去那里),他就对我描绘演员的衣着服饰、演唱的效果。啊!我真想把病治好。首先是为了我父亲,他完全是为我而活着,我则是通过他而活着、为他而活着;也是为了我儿子,我真想给他另一个母亲!啊,先生,我的老父亲……我的好儿子,真是十全十美的完人,……其次,我活着也是为了能去听拉布拉什、吕比尼、唐比里尼、拉·格里齐①和《Ipuritani》②……,可是……”

  ①拉布拉什(1794—1858)、唐比里尼(1800—1876)、格里齐(1811—1869)和吕比尼一样,都是意大利著名歌唱家。

  ②意大利文:《清教徒》。(意大利歌剧,一八三五年一月二十五日在巴黎意大利剧院上演。巴尔扎克一再在他的作品中提及此剧,赞赏备至。)

  “好了,我的孩子,安静些吧!……要是我们谈音乐,我们就完了!”老人微笑着说。

  这种使他面容年轻起来的微笑令病人信以为真。

  “瞧,我挺乖的嘛!”旺达以调皮的神情说,“可是你得给我手风琴……”

  这种手拉的乐器是那时候开始发明的。不得已时,也可将它放在病人床边,只要用脚推压,就能发出风琴的声音。这种乐器中最完善的相当于一架钢琴,当时要三百法郎。那女病人由报纸杂志中得知有这种乐器,两个月来一直想要一架。

  “夫人,您会得到的。”戈德弗鲁瓦见老人给他使眼色,就说。“我有一位朋友就要去阿尔及尔了,他有一架极好的手风琴。我可以去把它借来,在给您买新的以前,您先试试这架手风琴。这么响亮有力的声音可能对您不太合适。……”

  “我明天能拿到吗?……”她象个克里奥尔①女人似急切地问道。

  ①克里奥尔人,安的列斯群岛等地的白种人后裔。

  “明天,”贝尔纳先生说,“那太紧了,而且明天是星期天。”

  “啊!……”她说着看了戈德弗鲁瓦一眼。戈德弗鲁瓦欣赏旺达眼神的无所不至,觉得仿佛看见她的灵魂在飞翔。

  直至那时为止,戈德弗鲁瓦还不知道,声音和眼神成为全部生命所在时,能有如此巨大的威力。目光不再是目光,而是一团火,或者更确切些说,是一团圣火,是生命和智慧的富于感染力的辐射,是可见的思想!那抑扬顿挫的声音代替了动作、手势和头的姿势。脸色的千变万化有如神奇的变色龙,使这种幻觉、或曰海市蜃楼更趋完美。这个备受痛苦折磨的、深陷在花边细麻布枕头里的脑袋就是一整个人。

  戈德弗鲁瓦生平从未见过这么伟大的场景,他为之动情,不能自已。此时另一卓绝之处(在这充满诗意和忧患的环境中,一切都是奇特的)是,就连旁观者也只有灵魂在活着。这种惟有情感充塞其间的气氛具有一种神圣的感染力。人们在其中感到自己并不比那位病人更有肉体,而是完全成为精神的了。戈德弗鲁瓦凝望着一位漂亮女子的劫后之躯,仿佛置身于天国,忘记了房间里的精美陈设。半小时后他才瞥见一个摆满古玩的架子,上方有一幅出神入化的贝尔纳夫人肖像。病人请他走近些去观看,因为那是籍里柯的作品。

  “籍里柯,”她说,“是鲁昂人,他家受过我父亲的恩惠,我父亲当时是首席庭长。他以这幅杰作来酬谢我们,您在这幅画里可以看到我十六岁时的模样。”

  “你们拥有一幅极美的画。”戈德弗鲁瓦说,“那些人搜罗这位天才为数不多的作品,他们对这幅画一无所知……”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件寄托感情的东西了,”她说,“因为我仅仅以心灵生活,而我的生活是最美好的,”她说着看一眼她的父亲,在这一瞥中,她的整个灵魂都向他扑去。“啊!先生,如果您了解我父亲的为人,……谁能相信这个高大严厉的法官(皇帝曾受过他不少好处,赐给他这个鼻烟壶;查理十世则用那套塞夫勒茶具作为对他的酬谢),在那里,”她指着半边靠墙的一张蜗形腿小桌子说,“谁能相信,这位政权与法律的坚强支柱、这位渊博的政论家的坚如铁石的心中,却有颗体贴入微的慈母之心。哦!爸爸!爸爸!亲亲我吧,……来啊!我要你亲我,你爱我的话……”

  老人站起来,俯身床上,在他女儿白皙、宽阔、富有诗意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她的病症发作时也并不总能象这场感情的风暴一样强烈。

  老人在房间里踱起步来,脚上穿着女儿为他刺绣的拖鞋,走路悄然无声。

  “您是干什么的呢?”歇了一会,她又问戈德弗鲁瓦。

  “夫人,我受命于某些虔诚的基督徒,扶危济困。”

  “啊!这真是一种美好的使命,先生!”她说,“您相信吗?我也曾想致力于这种事业?……不过我什么没有想过啊!……”她摇摇头说,“痛苦就象一支为我们照亮生活的火炬,……要是我能恢复健康!……”

  “你会尽情游乐的,我的孩子。”老人说。

  “当然,”她答道,“我有这个愿望,可是我会有这种能力吗?我希望,我儿子将成为无愧于他祖父和外祖父的法官,他将离开我。有什么办法呢?假如上帝还我生命,我将把生命贡献给上帝。哦!是在给予你们想要我给子你们的那一部分之后!”她看着她父亲和她儿子叫道,“有些时候,爸爸,德·迈斯特①先生的观点总在我头脑里盘旋,我觉得就是在补赎某一罪孽。”

  ①德·迈斯特(1753—1821),法国教权主义理论家和外交家。

  “这就是你念那么多书的好处。”那老人喊起来,显然心里很难受。

  “那位正直的波兰将军,我的外祖父,曾经完全无意地卷入瓜分波兰的事件。”

  “好了,又是波兰!”贝尔纳说。

  “有什么办法呢,爸爸!我遭受地狱般的痛苦,令人厌倦生命,我也对自己感到厌恶。我究竟为什么该受这种罪呢?这种疾病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而是整个机体都败坏了,而且……”

  “唱一支你可怜的母亲常唱的国歌吧,戈德弗鲁瓦先生会很高兴的,我对他谈起过你的嗓子。”老人说,显然想让女儿忘掉这种念头。

  旺达以低沉柔和的歌喉唱起一支波兰歌曲,使戈德弗鲁瓦如醉如痴,感伤不已。这支曲子与布列塔尼那些拖长声调的忧伤的曲调颇为相似,是一曲动人心弦、余音绕梁的诗篇。戈德弗鲁瓦一面听旺达唱歌,一面注视着她,但他受不住这位近乎疯狂的病残女子那种着迷的目光,便将视线移到悬挂于床顶华盖两侧的橡栗形流苏上。

  “哈!哈!”旺达见戈德弗鲁瓦注意那些流苏,便笑了起来。

  “您在想,这是干什么用的,对吗?”

  “旺达!”她父亲说,“好了,安静一些,我的女儿!瞧,茶来了。这是一架价格昂贵的机器,先生。”他对戈德弗鲁瓦说,“我女儿不能起身,如果铺床或更换床单也不能呆在床上。这些绳索与滑轮相连,在她身下铺一方皮革,皮革四角有环,再挂上这四根绳索,我们就能把她搬起来,她也不累,我们也不累。”

  “把我拐走!①把我拐走!”旺达疯疯癫癫地一再说道。

  ①此处原文为enlever,既可解为“举起”又可理解为“拐走”。

  幸而奥古斯特端着茶壶来了,他把茶壶放在一张小桌上,再接上那套塞夫勒瓷茶具,各色糕点和三明治;又端来稀奶油和黄油。见到这些东西,使本来已经要发病的旺达又完全变了样子。

  “喏,旺达,这是拿当新出的小说。你今天晚上如果又醒过来,就不愁没书看了。”

  “《多尔的明珠》!啊!这大概是个爱情故事。奥古斯特,你看,我会得到一架手风琴!”

  奥古斯特猛地抬起头来,以异样的神情看了外公一眼。

  “您看,他多爱他母亲!”旺达又说,“过来亲亲我,我的小猫咪。不,你应该谢这位先生,而不是你外公。我们的邻居明天要借给我一架手风琴。——那是什么样的,先生?”

  戈德弗鲁瓦见老人做了个暗号,就一面详详细细地对她解释手风琴是怎么回事,一面细细品尝奥古斯特沏的茶,那茶确属上品,味道极为香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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