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奥古斯特·德·梅尔吉醒来,独自守着前一天还住着外公和母亲的房间,昨天的处境使他心情痛苦,他一醒来就又回到了这种处境。

  一个不久前还充满生机的房间,那里每时每刻都有应尽的责任和需要完成的事情,如今却是孤寂冷清,令人看了好生难受。他于是下楼去问沃蒂埃大妈,他的外公是否在夜间或清晨来过,因为他醒得很晚,他以为如果布尔拉克男爵回来过,女门房会告诉男爵关于拘禁的事。

  女门房却冷笑着答道,他完全清楚他外公应该在哪里,说他外公今天早上没回来是因为他住进了克利希城堡。

  这个女人昨天还哄得他晕头转向,现在的这一番嘲弄,使那可怜的少年又象昨天一样气昏了头脑,他猜想外公已被关进监狱,绝望地向着下圣彼得街的疗养院跑去。

  布尔拉克男爵整夜都围着疗养院和哈佩佐恩医生的住宅转来转去,因为他进不了疗养院,自然很想质问大夫这种做法的用意。大夫到凌晨两点才回到家中。老人一点半到过大夫门前,又到爱丽舍田园大道散步,而等他两点半再次造访,门房说哈佩佐恩先生已经回家并且上床睡觉了,不能把他叫醒。

  那位可怜的父亲凌晨两点半置身于这个地方,失望之余,只好到河边王后林荫大道的平行侧道那些布满繁霜的树木下荡来荡去,等待天明。早上九点,他去医生家拜访,问医生为什么把他女儿这样幽禁起来。

  “先生,”大夫答道,“我昨天对您担保让您女儿康复,可是现在,我要对她的生命负责。所以,您应当理解在这种情况下,我应拥有无上的权力。要知道,您女儿昨天用了一种药,旨在诱发她的纠发症,只要这种可怕的病没有诱发出来,她就不能见客。我不想因为病人情绪激动,或护理中的疏忽而失去我的病人,从而使您失去您的女儿。如果您一定要见她,我就请三位医生来会诊,以免对此承担责任,因为病人很可能死亡。”

  老人困倦不堪地跌坐在一张椅子里,又猛然站起来说:

  “请原谅,先生。我一整夜都在等您,焦虑万分,您不知道我有多爱我的女儿,我十五年来一直在生死之间守护着她。对于我来说,这一个星期的等待无异于忍受酷刑!”

  男爵醉汉般步履蹒跚地走出哈佩佐恩的诊室。犹太医生搀着他的胳膊,一直送他到楼梯扶手那里。那老人走后约一小时,医生看见奥古斯特·德·梅尔吉走了进来。

  可怜的少年刚才向疗养院的女门房打听过,她说昨天来的那位太太的父亲晚上来过疗养院,向她问过情况,并讲他今天早上要去哈佩佐恩大夫家,她说在那里可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奥古斯特·德·梅尔吉走进哈佩佐恩的诊室时,大夫正在吃早饭。一大杯巧克力和一小杯水,搁在一只独脚小圆桌上。他对少年不加理会,继续用细长的面包块蘸着巧克力。他不吃别的,光吃一块小面包,面包精确地切为四份,其精确程度显示出一种手术医生才有的灵巧。哈佩佐恩的确曾在周游列国时给人动过手术。

  “喂,年轻人!”他见旺达的儿子进来,便说,“您也是来问您母亲的事情吗?……”

  “是的,先生。”奥古斯特·德·梅尔吉答道。

  奥古斯特一直走到桌子跟前,他看到眼前有几张纸钞在数叠金币之间闪光。在那个不幸的孩子所处的情形下,不管他的道德准则多么坚定,诱惑也胜过了准则。他看到了从贪婪的投机商手里解救他的外公及其二十年劳动成果的办法。于是他屈服于这种诱惑了。这种蛊惑是在一念之差的情况下产生的,一个尽孝的念头对这个孩子微笑,而他的孝心又使他的受惑情有可原,他心想:“我毁了自己,可是妈妈和外公就得救了!……”

  在他的理智与犯罪念头的搏斗中,他有了一种疯人的奇异而短暂的急智,他没有问外公的消息,却顺着刚才的话头大谈特谈。哈佩佐恩象所有善于观察的人一样,猜到了老人、这孩子和他母亲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他预感或隐约看到了真相。德·梅尔吉男爵夫人的话向他揭开了真相,因而他对自己的新主顾产生了好感,他一般是不会对人表示敬意或赞赏的。

  “好吧,我亲爱的孩子。”他亲切地回答年轻的男爵,“我留下您的母亲,还给您的时候年轻、漂亮、身体健康。她是个使医生感兴趣的罕见的病人,此外,从她母亲那方面来说,她还是我的同胞。您和您外公要有勇气两个星期不见……”

  “梅尔吉男爵夫人……”

  “她是男爵夫人,那您也是男爵啰?……”哈佩佐恩问。

  这时钱已经偷到手了。在医生看着他那蘸了巧克力的面包时,奥古斯特抓了四张折着的纸钞,塞进裤袋,装作出于礼仪而把手插进口袋的样子。

  “是的,先生,我是男爵。我外祖父也是男爵,他在王政复辟时期当过检察长。”

  “您脸红了,年轻人。不应当为自己是个穷男爵而脸红,这是常有的事。”

  “谁告诉您我们是穷人?”

  “您外公对我说,他是在爱丽舍田园大道过的夜。虽然我没见过一座宫殿有这么美丽的、到半夜两点还闪烁光芒的穹顶,但我担保你外公游览的这座宫殿是很冷的。去住这种露天旅馆不会是出于爱好。……”

  “我外公刚走吗?”奥古斯特问,借机抽身离去。“谢谢您,先生。如果您允许,我还会来打听我母亲的消息。”

  年轻的男爵一走出去,就坐一辆轻便马车以便尽快找到执达吏。他付清了外公的债务,执达吏把银钱付讫借款字据和诉讼费用单交还给他,然后他叫那少年领着他的一个助手回家解除法院查封财物保管员的职务。

  “而且,巴贝先生和梅蒂维埃先生都住在你们那一带,”他又说,“这样,我的助手可以把钱给他们送去,并叫他们把定期赎回文书还给你们……”

  奥古斯特对这些字眼和手续一窍不通,只得由着他们去办。他拿了那四千法郎找剩的七百法郎现款,由执达吏的帮办陪着走出来。他在一种不可名状的麻木状态中登上马车。目的达到后,悔恨就开始抬头。他似乎已经见到自己名誉扫地,受到外公的诅咒。他是深知外公的毫不容情的。他想,他母亲如果得知他犯了罪,一定会伤心欲绝。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变了样,他感到燥热,漫天大雪也看不见了,房屋就象一个个幽灵。

  到了家里,年轻的男爵下了决心,当然是一个诚实的青年的决心。他到母亲屋里拿了皇帝送给他外公的嵌宝鼻烟壶,要连同那七百法郎一起交给哈佩佐恩大夫,并寄上以下几经重写的一封信:

  先生:

  我外公二十年来的心血有被一帮高利贷者侵吞的危险,他们还威胁了他的自由。只要三千三百法郎就能救他。我见到您桌上有那么多钱,竟无法克制还我外公自由和无数不眠之夜的成果的强烈愿望。我未经您同意,借了您的四千法郎。因为仅需三千三百法郎,兹将剩余的七百法郎先行奉还,并加上一个镶宝鼻烟壶,是皇帝陛下赠给我外公的,其价值足以担保所借之款项。

  倘使您不相信一个终身把您当做恩人的人的信誉,则乞蒙俯允对一件无论如何也无法辩解的行为保守秘密。正如您救我母亲一样,您也会救我的外公。

  永远是您忠诚的仆人

  奥古斯特·德·梅尔吉

  大约两点半光景,奥古斯特到了爱丽舍田园大道,差人把一个加封的盒子送到哈佩佐恩大夫门前。盒子里放着十个路易,一张五百法郎钞票和鼻烟壶。然后他经由耶拿大桥、荣军院和林荫大道缓缓步行回家,寄望于哈佩佐恩大夫的宽宏大量。医生发现被窃,马上改变了对他的主顾们的看法。他认为那老人是来行窃的,没有得手就又派那个男孩来偷。他对他们自封的美德感到怀疑,于是直奔检察院向王家检察官递交诉呈,要求立即提出起诉。司法机构由于行事审慎,很少能如原告要求的那样迅速行动。但到了三点光景,一位警察分局局长带着几个正在林荫大道流动值勤的便衣警察,来向沃蒂埃大妈打听她那几位房客的情形,那寡妇无意中加重了警察分局局长的怀疑。

  内波米塞纳嗅出他们是些警察,以为他们要抓老人。由于他喜欢奥古斯特,他就跑去迎候贝尔纳先生,在天文台大道遇见了他。

  “快逃吧,先生!”他叫道,“有人来抓您。执达吏昨天到您家,把所有的东西都查封了。沃蒂埃大妈把印花公文纸藏起来不交给您,她说您今晚或者明天就会进克利希。瞧,您看见那些警察没有?”

  卸任检察长一眼就认出那些人是执达吏的帮手,他全明白了。

  “戈德弗鲁瓦先生呢?”

  “一去不回了。沃蒂埃大妈说他是您的冤家派来的密探……”

  布尔拉克男爵当即决定去巴贝家,一刻钟之内他就到了那里,那个过去的书商住在圣卡特琳娜-地狱街。

  “哦!您是来拿您的定期赎回文书吗?”前书商向他的受害人还礼说道,“这就是。”

  于是他把文书递给布尔拉克男爵,使男爵大吃一惊,那位前检察长接过文书说:

  “我不懂……”

  “那么这不是您付还的钱?”书商问。

  “我还您钱了?”

  “您外孙今天早上把款子送到了执达吏那里。”

  “您昨天真的让人查封了我家是吗?……”

  “那么您这两天没有回家?”巴贝问,“当过检察长的人还能不懂什么叫拘禁通知书!……”

  听到这句话,男爵冷冷地对巴贝行过礼,转身向自己家走去。他心想那商业警察到那里大概是找躲在三楼的两位作家的。他脚步迟缓,心里怀着模糊的担忧。越走近,内波米塞纳的话就越是显得扑朔迷离,难以解释。戈德弗鲁瓦果真会出卖他吗?他机械地由田园圣母街的小门走进房子,小门碰巧开着,他与内波米塞纳撞了个满怀。

  “快来吧,先生!他们要把奥古斯特先生带到监狱!他是在大街上被抓住的。他们找的是他,他受过审了……”

  老人象老虎般跃起,箭也似地从小径穿过房子和花园跑到大街上。他到得总算及时,正好看见他的外孙夹在三个人中间登上马车。

  “奥古斯特,”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泪流满面,晕了过去。

  “先生,我是布尔拉克男爵,担任过总检察长。”他一眼见到警察分局局长的肩带,就对那个局长说,“行行好,请您对我解释这件事。……”

  “先生,如果您是布尔拉克男爵,只要两句话您就能明白一切了:我刚才审问了这个年轻人,他不幸招认了。……”

  “招认了什么?……”

  “在哈佩佐恩大夫家偷了四千法郎。”

  “有这种事?奥古斯特?”

  “外公,我已经给他送去您的钻石鼻烟壶作为抵押,我是想使您免遭入狱的耻辱。”

  “混蛋,你干的什么事!”男爵叫起来。“那些钻石是假的,三年来我把真钻石都卖了。”

  分局长和他的书记官异样地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意味深长,布尔拉克男爵见到这种目光,仿佛五雷轰顶。

  “分局长先生,”那位前总检察长说,“请您放心,我要去见王家检察官,但您可以作证,我使我外孙和我女儿误以为那是真钻石了。您应当执行您的任务,不过,我以人道的名义请您把我外孙放在皮斯托尔①里,……我会去监狱……您将把他带到哪个监狱?”

  ①皮斯托尔,自费单人牢房。

  “您真是布尔拉克男爵?”分局长问。

  “嗯!先生。”

  “我这么问是因为,王家检察官先生,预审推事和我本人,我们都不相信象您和您外孙这种人会去犯罪,我们和大夫都认为是一些骗子盗用了您的姓名。”

  他把布尔拉克男爵拉到一边,对他说:

  “您今天早上去过哈佩佐恩大夫的家吗?”

  “是的,先生。”

  “您外孙半小时后也去了?”

  “我毫无所知,先生,因为我刚回来,我从昨天以来就没有见过我的外孙。”

  “他给我们看的执达吏通知和文件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分局长又说,“我知道犯罪的动机。先生,我本该把您作为您外孙的同谋加以拘留,因为您的回答证实了诉状中例举的事实。可是,这些寄给您的文书证明您确实就是布尔拉克男爵,我把这些文书还给您。”说着他把手里的一卷印花公文递过去,“然而,您还是必须准备到庭受马雷斯特先生审问,他是受理本案的预审推事。我觉得,鉴于您的履历,我应当比对待一般人放宽一些。至于您的外孙,我回去后会对王家检察官先生说的,我们会尽量对一位前任首席庭长年少的孙儿初犯的过错予以关照。不过,既然有人递了诉状,犯人又招认了,我也立了笔录,发了拘留证,我就爱莫能助了。至于拘留地点,我们将把您外孙送进裁判所附属监狱。”

  “谢谢,先生。”不幸的布尔拉克说。

  他直挺挺地倒在雪地上,又滚进了当时隔开树木与大街的一条道沟里。分局长叫人抢救,内波米塞纳和沃蒂埃大妈跑了过来。大家把老人抬到家里,沃蒂埃大妈请分局长路过地狱街时叫贝尔东大夫尽快赶来。

  “我外公究竟怎么了?”可怜的奥古斯特问。

  “他疯了,先生!……这就是偷东西的报应!……”

  奥古斯特想碰碎自己脑袋,两个警察按住了他。

  “好了,小伙子,冷静些!”分局长说,“冷静些,你做错了事,但还不是不可挽回!……”

  “先生,那就请您告诉那位女人,我外公很可能饿了二十四小时了!……”

  “唉!可怜的人!……”分局长暗想。

  他让已经走起来的马车停下,对他秘书耳语了一句话,秘书跑去和沃蒂埃大妈说了几句话,又立即跑回来。

  贝尔东先生诊断贝尔纳先生(他只知道这个名字)的病是一种引起猛烈高烧的热病。但沃蒂埃寡妇对他讲述了导致这个病症的那些事件。根据女门房讲述的方式,他觉得有必要于次日早晨把这故事通知在高圣雅各街的阿兰先生,阿兰先生用铅笔写了张便条,差人送到修女路的尼古拉先生那里。

  戈德弗鲁瓦前一天晚上到修女路时,已将那些注解交给尼古拉先生。尼古拉先生大半夜都在阅读布尔拉克男爵著作的第一卷。

  第二天早上,德·拉尚特里夫人对那位新手说,如若他决心依旧,那就要立即开始工作。戈德弗鲁瓦已从她那里获悉了这个团体的财务机密,于是他每天工作七、八小时,在弗雷德里克·蒙日诺的监察下干了好几个月。蒙日诺每星期天来检查工作,戈德弗鲁瓦受到了他的夸奖。

  “那些与您朝夕相处的圣徒得到了您,真是一大收获,”当所有帐目都已登记并清楚地分门别类建立起来后,他对戈德弗鲁瓦说。“现在,您每天有两三小时就可以及时登录帐目,您的心愿如果仍和六个月以前一样,您就可以利用剩余的时间去帮助他们……”

  当时已是一八三八年七月,自从蒙巴那斯街发生的事件以来,戈德弗鲁瓦从未向他的朋友们提过一个关于布尔拉克男爵的问题,因为他一心想表现出自己是无愧于他的友人们的。他没有听到有关此事的片言只语,也没有在帐簿里见到任何与此事相关的东西。他以为大家避而不谈那两个迫害过德·拉尚特里夫人的人的家庭,不是对他的一种考验就是说明这位卓越的女性的朋友们已为她报仇雪恨。

  两个月后,他曾散步到蒙巴那斯街,有意路遇沃蒂埃寡妇,并向他打听贝尔纳一家的消息。

  “谁知道那些人到哪儿去了!……我亲爱的戈德弗鲁瓦先生,在您收兵后两天(正是您,机灵鬼,使我房东的买卖告吹),来了一帮人,把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老头搬走了。您说说看,他们二十四小时内就全搬空了,而且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和我说一句话。我想他是和他那贼盗外孙去阿尔及尔了,因为内波米塞纳在裁判所附属监狱没找到他外孙。内波米塞纳特别喜欢那个小偷儿,他自己也是一路货。那小无赖把我给撇下了,只有他知道他们在哪里。抚养弃儿就是这样!……他们就这样报答你,让你陷入困境。我还找不到人代替他,而现在这一带很赚钱,房间全租出去了,累得我要死。”

  若不是有一次在巴黎街头邂逅相遇(在巴黎有时是会有这种巧遇的),作为这番经历的结局,戈德弗鲁瓦也许就再也不会知道布尔拉克男爵的下落了。

  九月的一天,戈德弗鲁瓦沿着爱丽舍田园大道走路,经过马伯夫街时,他想起哈佩佐恩大夫来。

  “我该去看看他,”他思忖着,“打听一下他是否治好了布尔拉克女儿的病!……她的嗓音和才华真是天下少有!……她想献身上帝!”

  走到圆形广场,戈德弗鲁瓦为躲避几辆急驰而来的马车匆匆穿过广场,结果在林荫小径上与一位年轻人撞了个满怀。

  那年轻人挽着一位少妇。

  “小心点!”年轻人叫道,“您难道瞎了?”

  “嘿!是您啊!”戈德弗鲁瓦认出那年轻人是奥古斯特·德·梅尔吉,便说。

  奥古斯特穿得那么考究、那么漂亮、那么雅致,挽着那位少妇显得那么自豪,如果戈德弗鲁瓦不是正在念叨他们,定然认不出他来的。

  “啊!这是亲爱的戈德弗鲁瓦先生。”那位少妇说。

  戈德弗鲁瓦听见正在散步的旺达那迷人的喉咙里发出的仙乐,顿时双脚在原地钉住了。

  “病好了!……”他说。

  “他准许我下地走路,已经十天了!……”

  “哈佩佐恩吗?”

  “是的!”她说,“您怎么不来看我们?”她又说,“哦!您做得对!我的头发一个星期前才剪过,您现在看见的是假发,可是大夫向我担保,我的头发会重新长出来的!……我们有多少事情要相互倾谈啊!……来我们家吃饭吧!……噢!您的手风琴!……噢,先生……”

  她用手帕捂住了眼睛。

  “我要终生保存着它!我儿子将把它当成神圣的物品珍藏起来!我父亲在巴黎四处找您,找他那些不知名姓的恩人。您要是不帮助他找到他们,他会难过死的……他闷闷不乐,连我有时也解劝不了。”

  戈德弗鲁瓦既是被那位起死回生的美妙少妇的声音所迷醉,也是受到一种难以遏止的好奇心的吸引,因而挽住了德·梅尔吉男爵夫人伸给他的胳膊。德·梅尔吉夫人点头示意她儿子先走,去办一件事情,那年轻人会意地走了。

  “我不会把您领得很远,我们住在昂丹大道一幢漂亮的英国式房子里。我们住着整幢房子,每人住一层。哦!我们过得很好。我父亲认为我们的时来运转多亏了您!……”

  “我吗?……”

  “您不知道吗,索邦神学院根据教育部转下的一份呈文,专为他设立了一个比较法律学教授的位置。我父亲明年十月份就要开始上第一课了。他写的那本大部头著作再过一个月就能出版,骑士书屋替他出书,并同他分享利润。书店在他的份额里预支给他三万法郎,于是我父亲买下了我们现在的那座房子。司法部给了我一千二百法郎年金,作为对原司法人员的救济;我父亲有一千埃居年金和五千法郎的教授薪金。我们极其省俭,所以我们几乎成为富翁了。我的奥古斯特两个月后开始学习法律,但他同时在检察官公署供职,能挣一千二百法郎……啊,戈德弗鲁瓦先生,别对我提起奥古斯特那件倒霉事了。每天早上,我都为他的这一行为而祝福他,而他外公却还不原谅他!他母亲祝福他,哈佩佐恩钟爱他,而前任总检察长却毫不容情。”

  “什么事?”戈德弗鲁瓦问。

  “啊,我完全知道那是您的宽宏大度!”旺达叫道,“您的心地多么高尚!……您的母亲一定为您感到自豪!……”

  她沉默了,似乎心中感到痛苦。

  “我发誓我对您所说的事情一无所知。”戈德弗鲁瓦说。

  “哦!您不知道那件事!”

  于是她原原本本讲述了奥古斯特向大夫借钱的经过,对儿子赞叹不已。

  “既然我们在布尔拉克男爵先生面前丝毫不能提及此事,”戈德弗鲁瓦说,“那就请您告诉我,您的儿子是怎样脱身的?”

  “我不是好象对您说过,”旺达答道,“他在总检察官公署供职吗?总检察官对他极为照顾。他在裁判所附属监狱还没有住满四十八小时,他被安置在典狱长家里。那位好心的大夫到晚上才收到奥古斯特那封美好而高尚的信,他撤回了诉状。

  “由于一位原王家法院庭长出面斡旋(我父亲从未见过那位庭长),总检察官撤销了警察分局局长的笔录供词和拘留证。总之,这件事除了在我心中、在我儿子的良心和他外公的脑子里以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自从那天起,他外公就以‘您’称呼奥古斯特,对他视同外人。昨天,哈佩佐恩还为他请求宽恕,但是我父亲不但拒绝了我的请求(虽然他那么爱我),而且对哈佩佐恩答道:‘您是被偷者,您可以而且应当宽恕,可是我,我对小偷负有责任……而在我当总检察长的时候,我从不宽恕!……’——‘您会要您女儿的命!’我听见哈佩佐恩说,我父亲没有作声。”

  “到底是谁帮了你们?”

  “是一位好象是负责传布圣母善德的先生。”

  “他是什么模样的?”戈德弗鲁瓦问。

  “那是个庄严、干瘦、忧郁的人,有点象我父亲……是他在我父亲得了热病的时候,让人把我父亲送到我们现在所住的房子。您想想看,我父亲病一好,大家就把我从疗养院接出来,安置在那里,我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象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哈佩佐恩不知怎么被那位高个子先生迷住了,他将我父亲所经历过的一切痛苦告诉了我,他卖掉了鼻烟壶上的钻石!我儿子和我父亲经常没有面包吃,却在我面前装阔气……哦!戈德弗鲁瓦先生!……他们俩是殉道者……我能对我父亲说什么?……在我儿子和他之间,我只能学他们的样,为他们而隐忍痛苦,象他们一样隐忍痛苦。”

  “那高个子先生是不是有点军人风度?……”

  “哦!您认识他!……”旺达已经走到门口,对他叫道。

  她的手用力抓住戈德弗鲁瓦,力量之大就象一个感到快要歇斯底里发作的女人。她把他拖到客厅,门开了,她叫道:

  “爸爸!戈德弗鲁瓦先生认识您的恩人。”

  戈德弗鲁瓦见到布尔拉克男爵衣着整齐,正如一个原高级司法人员所应有的装束。男爵站起身,向戈德弗鲁瓦伸出手去,并说:

  “我就猜到是这样!”

  戈德弗鲁瓦见这样高尚的复仇行为产生了这样的效果,就做了个否认的手势,但总检察长不让他有开口的时间。

  “啊!先生。”他继续说道,“惟有最强大的上帝、最机智的爱情、最英明的母性,是您的朋友们所依赖的三大神明……。

  感谢上帝给了我们重新相逢的偶然机缘,因为约瑟夫①先生已经一去不返了。我曾设法套出他的真实姓名和他的住址,但他都一次又一次地避开了。我这样真会难受死的,瞧,请看他这封信。您认识他吗?”

  ①按前文拉尚特里的介绍,这里应是又高又瘦的尼古拉先生。

  戈德弗鲁瓦念道:

  布尔拉克男爵先生,我们奉一位慈悲的夫人之命,为您花费的款项共达一万五千法郎。请记下这笔数目,以便当您家道复兴,具有还债能力时,由您自己或您的子孙如数归还,因为这是属于穷苦人的财产。在可能归还时,请将这笔款项作为借方汇入银行家蒙日诺兄弟的字号。愿上帝宽恕您的过失!

  这封信的签名是五个神秘的十字。戈德弗鲁瓦把信还给男爵。

  “那上面有五个十字……”他自言自语道。

  “啊!先生。”老人说,“您知道一切,您曾受那位神秘的夫人派遣……告诉我她的名字吧!”

  “她的名字!”戈德弗鲁瓦喊道,“她的名字!不幸的人啊!永远别问她的名字!永远不要试图知道她的名字!啊!夫人。”

  戈德弗鲁瓦用发抖的双手捧住德·梅尔吉夫人的手:“您假若希望让您的父亲神智健全的话,就让他毫无所知吧,别让他冒失地采取任何行动!”

  一种深刻的惊愕使那父女俩和奥古斯特吓呆了。

  “她是?……”旺达问。

  “好吧。”戈德弗鲁瓦看着老人说,“救了您的女儿,使她起死回生,使她年轻、美丽、鲜艳、活泼地回到您身边;使您免于蒙受外孙声名狼藉之辱;使您晚年幸福,受人敬重,总之,救了你们三个人的那个女人……”

  他的声音中断了。

  “她是个曾被您判处二十年劳役的无辜的女人!”戈德弗鲁瓦对着布尔拉克男爵叫了起来,“您曾在您的检察公署残酷地辱骂过她,您曾诋毁她的圣洁品德,您曾夺走她的爱女,送上最可怕的死路,让她死于断头台上!……”

  戈德弗鲁瓦见旺达晕倒在一张扶手椅里,便跳起来冲进过道,从过道奔到昂丹大道,飞跑起来。

  “你要想得到我宽恕,就给我盯住这个人,弄清楚他住在哪里!……”布尔拉克男爵对他外孙说。

  奥古斯特象离弦之箭一般跑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布尔拉克男爵敲着修女路德·拉尚特里公馆古老的门,向看门人询问德·拉尚特里夫人的住处,看门人对他指了指台阶。

  幸而那正是开早饭的时间,戈德弗鲁瓦从楼梯边的一扇小窗格里认出了院子里的男爵,他刚刚来得及跑下楼梯,冲进客厅,大家都在里面,他叫道:

  “布尔拉克男爵!……”

  听见这个名字,德·拉尚特里夫人由韦兹神甫搀扶着回到自己房间。

  “不许进来,撒旦的帮凶!”曼侬认出站在客厅门口的总检察长,叫了起来。“你是想要夫人的命吗?”

  “好了,曼侬,让这位先生进来吧。……”阿兰先生说。

  曼侬坐到一把扶手椅里,仿佛双腿忽然发软了。

  “先生们,”男爵认出了戈德弗鲁瓦和约瑟夫先生,并对其他两位行礼。他以极度激动的声音说,“您们做的好事也给了受惠者以某种权利。”

  “您不欠我们任何情分,先生。”好心的阿兰说,“一切应归功于上帝……”

  “您们是圣徒,而且象圣徒一样平静。”那位原司法人员说,“请你们听我说!……我知道十八个月来对我做的无数不同寻常的好事是一位我曾在履行公职时严重伤害过的人的善行。我十五年后才认识到她是清白无辜的。而这是我在行使职权中唯一的内疚。——请听我说!我余年无几了,但是我如果得不到德·拉尚特里夫人的宽恕,就连这所剩无几的余年也将失去。我的余年对于我的孩子们——被德·拉尚特里夫人拯救了的孩子们——还很有用。先生们,我要跪在圣母院广场,直到她对我说一句话。……我在那里等她,……我要吻她的脚印,我会泪流满面使她心软,虽然我已经被我的孩子们身受的磨难弄得象麦草一样枯干!……”

  德·拉尚特里夫人的房门开了,韦兹神甫象影子般悄然无声地走来,对约瑟夫先生说:

  “他的声音要送掉夫人的命了。”

  “哦!她在那里!她在那里走过!”布尔拉克男爵说。

  他跪下来,亲吻地板,老泪纵横,他用令人心碎的声音叫道:

  “以殉难于十字架上的耶稣的名义,请您饶恕!请您饶恕!因为我女儿已经受过千百次死亡之苦了!”

  老人倒了下去,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大家以为他死了。这时德·拉尚特里夫人也象死人一样面色苍白,出现在她的房门口,她倚着门框,竭力支撑着无力的身子。

  “以我亲眼目睹死于断头台的路易十六和玛丽-安东奈特①的名义,以伊丽莎白夫人②的名义,以我女儿的名义,也以您女儿的名义,以耶稣的名义,我宽恕您!……”

  ①玛丽-安东奈特(1755—1793),罗马皇帝之女,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后。

  ②伊丽莎白夫人(1764—1794),路易十六之妹,被革命法庭宣判死刑,在天主教和保王党人士中很受尊敬。

  听到最后这句话,那位前总检察长抬起眼睛说:

  “天使们就是这样复仇的。”

  约瑟夫先生和尼古拉先生扶起布尔拉克男爵,送他到院子里,戈德弗鲁瓦去找来一辆马车。听到马车驶来的声音,尼古拉先生把老人领了出去,对他说道:

  “先生,别再来了,否则您会把这位母亲也给杀死,因为上帝威力无穷,而人类的本性则是有限度的。”

  这一天,戈德弗鲁瓦被接纳为济困扶危教友会的成员。

  何友齐/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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