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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这种赏心乐事没有倦时,而一刻一刻、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不觉逝去,转眼已是收获葡萄的季节。这个季节是都兰真正喜庆欢乐的日子。九月末,阳光积煦,不象麦收时节那么炎热了,待在地里既晒不着,也累不着。摘葡萄比割小麦容易;葡萄都熟透了。割完小麦,面包价格就降下来了;葡萄丰收,生活就会更加欢乐。一年辛苦一年汗,往田里投了多少钱,谁不担心年景收成;等到谷物满仓,贮藏室也装满了,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地。因此,收获葡萄的季节,就象丰收庆宴上最后一道欢快的甜点心。都兰的秋季,总是天朗气清。这地方很好客,收葡萄的人都管饭。饭菜极为丰盛,穷人只能一年一度吃得到,因此不会放过机会,就象大家族的孩子看重生日的庆宴那样。难怪哪家主人待人大方,大家都蜂拥而至。只见房里挤满了人,放满了食物;压榨机开个不停,桶匠十分忙碌,一辆辆大车坐满了人,这是他们一年工钱最高的时节;姑娘们格格直笑,人们都情不自禁地唱起来,真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这种欢乐还有一个缘故:人们不管身分,都混杂在一起,妇女、孩子、主人、仆人,一齐动手摘葡萄。这种种情况说明,这样欢乐的情绪为什么能代代相传,每年最后几个晴和日子都要表现一番。想当初,拉伯雷①正是回忆收葡萄的情景,才引发了灵感,创作出他那洋溢酒香的杰作。
①拉伯雷(1484或1494—1553),法国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人文主义作家;“洋溢酒香的杰作”,指他的代表作《巨人传》。
雅克和玛德莱娜自小有病,从未去收过葡萄;我跟他俩一样,这次能同大家一起欢乐,他们真是兴高采烈,稚气的狂喜无法描摹。孩子的母亲答应同我们一道去。维莱纳村编篮子,供应当地;我们事先去过,定做了几只非常精美的篮子。有几趟葡萄架专门留给我们四个人剪摘,不过大家商量好,不准多吃葡萄。在园里吃都兰的大粒甜葡萄,格外美味可口,再看见餐桌上多好的葡萄也瞧不上眼。雅克要我发誓待在葫芦钟堡的园子里,绝不到别的地方去看热闹。
平日两个孩子病恹恹的,脸上毫无血色,这天上午小脸蛋都红扑扑的,活蹦乱跳,显得格外精神。他们的嘴闲不住,总是嘁嘁喳喳,无事瞎忙,不停地跑来跑去。其实,他们同别的孩子一样,仿佛生命力非常旺盛;德·莫尔索夫妇还是头一回看到他们这种状况。跟他们在一起,我又回到了童年时代,也许比他们孩子气更足,因为,我也在盼望我的那份收获。我们挑了个最好的日子,一道去葡萄园,在那儿待了半天。我们几个比着干,看谁摘到最好的葡萄串,看谁先装满篮子。于是,我们挎着篮子来回奔忙,每摘一串葡萄都要给母亲看看。她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充满了活力,因为我挎着篮子跟在玛德莱娜后面,走到她面前,学着她女儿的声调问她:“我这怎么样,妈妈?”她答道:“亲爱的孩子,别干得太猛啦!”接着伸手摸摸我的后颈,摸摸我的头发,又在我的脸上拍了一下,补充了一句:“看你全身都湿透了!”这是我头一回听到她这种抚爱的声音,听到她用情人之间的你称呼我。我抬头望去,只见树篱烂漫,挂满了红果和覆盆子;一边听着孩子们的喧闹声,一边观赏收葡萄的女工、装满木桶的大车,以及背着篓子的男人!亨利埃特打着阳伞,站在一棵幼小的巴旦杏树下,满面春风,笑容可掬……这一切,连同那棵巴旦杏树,我都要刻在脑海里。接着,我又动手摘葡萄,装满了一篮子,拎去倒进桶里;我不声不响、慢条斯理地干,走路也很稳重,不慌不忙,好让我的心灵自由自在。我体味到体力劳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意趣,以此打发生活,可以调节情感;没有这种机械动作,火热的情感就要焚毁一切。我领悟出单调的劳作包含多高的智慧,也理解了修道院的清规戒律。
长期以来,伯爵一直愁眉不展,脾气暴躁,心情这样好还是头一回。他的儿子,未来的德·勒农库-莫尔索公爵,现在脸色白里透红,浑身让葡萄汁弄脏了,显得非常健康,伯爵见了打心眼里高兴。这是收葡萄的最后一天,将军答应晚上在葫芦钟堡前举行舞会,庆祝波旁王室的复位;这样,人人都会觉得这次丰收节日过得十分完美。返回的路上,伯爵夫大挽着我的胳臂,紧紧地偎依着我,好象要我的心感受她的心全部感情的分量,这是母亲要传递喜悦的举动。她附耳对我说:“您给我们带来了幸福啦!”
我了解她那些不眠之夜、忐忑的心情,了解她早年坎坷辛酸、只靠上帝之手支撑的生活,现在听到她这句无比激动的话,心里更觉得甜美;这种喜悦,是任何女子也不能给予我的。
“我这单调而不幸的日子中止了,生活美好起来,给人带来了希望,”她停了片刻,又对我说道。“哦!不要离开我!我这人又天真又迷信,千万不要背弃我!做个佑护胞弟的兄长吧!”
娜塔莉,这里丝毫没有虚构的浪漫色彩。要想发现此中的无限深情,青春年少时就必须生活在这些大湖泊的岸边,探测过它们的深度。诚然,对许多人来说,炽烈的爱情有如从干涸的两岸之间流过的岩浆激流,不过,对另外一些人来说,这种爱情碰到了不可逾越的障碍,不是在火山口积成一泓清水吗?
我们还有一次类似的庆祝活动。德·莫尔索夫人有意培养孩子,让他们熟悉生活事务,懂得劳作有多艰苦,来钱有多不易,就把他们的收入同年成好坏结合起来;她指定核桃的收入归雅克,栗子的收入归玛德莱娜。收完葡萄过几天,就开始收核桃和栗子了。时值初秋,万物一片肃穆。我去帮助玛德莱娜打栗子,伯爵夫人没有去,只有女仆玛奈特照顾孩子。栗树生长在瘠薄的土壤里,地面干燥,象平绒一样。用长竿打玛德莱娜的栗子,听果实落下来,壳斗在地面上弹跳的声音;看小姑娘审视栗子堆,估计它的价值的那副认真模样,以及喜获丰收的那种无限欢鲃;玛奈特在一旁连声称赞;治一点点财富,都要受到天气变化的影响,要付出艰苦的劳动,想一想这将给人以多大的教育啊!而在这种场面中,孩子天真快活的模样,又显得多么可爱啊!玛德莱娜有自己的仓房,我要进去看她那堆得满满的褐色财物,分享她的快乐。地上铺着沾有泥土的发黄的废棉垫,一篓篓栗子倒上去,发出滚动的声音。啊!今天回想起来,心情仍然激动不已。伯爵为家里买下一部分栗子。佃户、仆人、葫芦钟堡周围的每个人,都给“小妞子”找买主。“小妞子”是昵称,当地农民甚至以此称呼外乡孩子,不过现在,它好象非玛德莱娜莫属了。
雅克收核桃就不这么顺利了,一连下了几天雨;我安慰他,给他出主意,让他先把核桃储藏起来,过些日子再卖。德·谢塞尔先生曾告诉过我,无论是在布雷埃蒙、昂布瓦斯,还是在伏弗赖①,核桃歉收,而核桃油在都兰的消费量倒很大。这样一来,雅克每棵核桃树至少能收入四十苏,他有二百棵,总收入很可观啊!他要置一副鞍具。这种想法引起了大家的议论。他父亲让他考虑收入是不稳定的,必须有些积蓄,以丰补歉,好维持中等年景的收入。我见伯爵夫人默不作声,便明白了她的心思:看到雅克听了父亲的话,看到多亏她出于高尚之心所布置的假象,伯爵重新赢得一点始终缺乏的威信,她心里十分快活。我向您描述这位女子时不是对您说过么,人间的语言无法表达出她的特征与天赋!这类场面在眼前发生时,心灵不加分析,只是品尝其中的甜美滋味;然而时过境迁,在动荡生活的阴影中,这些场面又会多么鲜明地再现出来啊!它们象钻石,镶嵌在各种混杂的思想上大放光彩,它们是融在对逝去幸福的追忆中的遗憾!德·莫尔索夫妇新近买了两份地产,花费很大精力去管理,一处是卡西纳、另一处叫雷托里埃尔。为什么我听到这两个名字,比听到圣地或希腊等最美的名称还要激动呢?唯有爱者道得出!②拉封丹高声说道。这两个名称具有呼神唤魂时常用的咒语的魔力,能使我理解法术,能唤醒沉睡的形象,使他们当即站起来同我说话,还能把我送到那个幸福的山谷中,并造出天空和景物。然而,这种拘神召魂的法术,不是一向称为神道吗?我向您谈这些琐事,请您不要见怪。这种简单的,几乎是普通的生活,每件琐事都是一丝情分,看似琐细,却紧紧地把我同伯爵夫人连在一起。
①布雷埃蒙、昂布瓦斯和伏弗赖均为都兰地区的小镇。
②法国寓言诗人拉封丹所创作的故事《多情的花娘》中的结尾。
孩子的物质利益和他们的病弱身体,同样引起伯爵夫人的忧虑。我听她说过她在家庭事务中所起的秘密作用;我渐渐熟悉她家中的内幕,在当地又了解了政治家应当知道的情况,很快就确信她的话一点不假。德·莫尔索夫人经过十年的努力,改变了她的土地的种植。她把土地分成四份,这是当地人解释新耕作法成果时的说法;依照新法,每四年播种一次小麦,好使土地每年变换一种作物。为了说服极为固执的农民,只好废除全部契约,将土地分成四大部分出租,对半分成,这是都兰及其周围地区所特有的土地租赁办法。庄园主供给住房、仓廪和种子,把土地租给厚道的外乡人,同他们分担耕作费用,平分所得的收成。费用与分成由监工监管,他负责收取应归庄园主的五成产品。这种租赁制花费大,算帐也复杂,要随时根据分配的种类不同而变化。葫芦钟堡周围的土地留给自己经营,组成第五座庄园,伯爵夫人让德·莫尔索先生管理,一来给他找点事情干,二来要用明显的事实,向五五分成的佃农证明新方式多么优越。伯爵夫人是管理农事的好手,又有女人那种坚持不懈的精神,她以阿图瓦①和弗朗德勒②庄园为蓝图,慢慢重新建成了她的两个庄子。
①阿图瓦,法国北部的旧省名,今为加来海峡省。
②位于阿图瓦与北海之间的平原地区,在今法国和比利时境内。东、西弗朗德勒属荷兰。
她的意图不难猜测。待五五分成租契期满,她就以收取现金的方式,把由四块租田并成的两座漂亮的庄子,租给聪明勤劳的人,以便简化葫芦钟堡的收入。她怕自己先行辞世,便设法给伯爵留下容易收取的租金,给孩子留下无力经营也不会破产的财富。十年前栽植的果树,现已硕果累累。树篱长势正旺,可以避免将来田界的争端。白杨、榆树长得都很茂盛。葫芦钟堡的土地分成四座大田庄,其中两个有待建造房舍,加上新添置的田产,再普遍推行新的耕作制,每年就可以收入一万六千法郎,即每座田庄收入四千法郎;这还不算葡萄园、连接田庄的二百阿尔邦的树林,以及模范田庄的收入。四座田庄的道路都与一条林荫道相通;林荫道从葫芦钟堡笔直通向希农大道,离图尔城只有五法里远,找佃农是不乏其人的,尤其那个时期,大家都议论伯爵改善了经营,改良了土壤,成效很大。新买的两处田产,伯爵夫人每处大约要投资一万五千法郎,将原主的住宅改建成两座田庄,目的是在经营一两年之后,再租个好价钱。改建事宜,就派一个名叫马蒂诺的人去管理,他是监工中最老实厚道的;眼看他就要没事做了,因为四块田地五五分成的租期一满,就改成租赁制,合并成两座田庄以现金出租。伯爵夫人的想法极其简单,可是要投资三万多法郎,问题就复杂了。这段时间,她正与伯爵没完没了地争论;多么激烈的争论啊,她只是为子女的利益着想才顶住。“万一明天我死了,家里会怎么样呢?”
她一想到这点,心就突突直跳。温和沉静的人不爱生气,总想让内心的宁静笼罩在自己的周围,只有他们知道进行这类争执要耗费多大精力,交锋之前心潮翻滚得多么厉害,搏斗之后一无所获,又感到多么疲惫。收获果实的季节在孩子身上产生了良好的效果,他们的脸色不那么蜡黄了,身体也不那么瘦弱了,健康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母亲眼里噙着泪花看着他们玩耍,高兴之余,也感到精力恢复,心情舒畅了。然而,就在这种时候,可怜的女人却横遭反对,伯爵跟她争吵,恶言恶语伤害她。伯爵害怕这种种变动,态度死硬,一口咬定没有什么好处,也根本不可能进行变动。不容置疑的道理他也反对,说出话来十分幼稚,就象个连夏日光照作用也要怀疑的孩子。伯爵夫人终于占了上风。理智战胜了荒谬,她得到了安慰,便忘掉了伤痛。有一天,我们到卡西纳和雷托里埃尔去转一转,在现场把改建计划确定下来。伯爵独自走在前面,两个孩子走在中间,我与伯爵夫人缓步跟在后边。她同我说着话,声调非常轻柔,宛似大海的细浪,在细沙滩上窃窃私语。
她对我说,她确信准能成功。从图尔到希农一线的运输要抢先;设个运输站;这个差使交给一个勤快人,让玛奈特的表兄来干。他想要在路旁租一个大田庄,他家人丁兴旺:大儿子可以赶车,二儿子搞运输。父亲安排在拉伯莱田庄,那个田庄要出租,正位于中途,叫他在那里管中转,同时还种地,用厩肥改良土壤。第二座田庄博德,就在葫芦钟堡附近,已有人租下了。租户是原先四个佃农之一,那人老实、聪明,又非常勤快,他认识到新耕作法的好处。至于卡西纳和雷托里埃尔两处,那是当地的上等田,一旦房舍建成,庄稼长势很好,在图尔张贴出租广告就行了。这样,两年时间,葫芦钟堡大约有二万四千法郎的收入。还有曼恩地区那个格拉夫洛特田庄,是德·莫尔索先生收回来的,最近以七千法郎租出去,租期为九年。退役旅长的年金不过四千法郎;这些收入纵然够不上巨富,也算非常富足了。日后情况再有好转,也许有一天,她能去巴黎监督雅克的教育,这是两年后的事,要等这个推定的继承人身体结实一些再说。
她说巴黎这两个字时,声音颤抖得多么厉害啊!这计划我完全知底,她要尽量少同我这个朋友分离。我听她这么说,立刻激动起来,对她说她不了解我,我没有对她讲,暗中却日夜学习,准备修完学业,好当雅克的教师,绝不能容忍她家里来一个别的年轻人。她听了我这番话,表情严肃起来,说道:
“不行,费利克斯,这同您要当教士的念头一样使不得。作为母亲,您这一句话触到了她的心灵深处,可是作为女人,她又太爱您了,不能让您成为眷恋的牺牲品。这种忠诚的代价,就是辱没身分,而且无可挽回,连我也爱莫能助。噢,不行!我无论如何不能把您害了!您!德·旺德奈斯子爵,当家庭教师?您!家族徽章的题铭是:绝不卖身投靠!哪怕您有黎塞留的才干,您这样也要永远断送自己的前程。您会给自己的家庭造成极大的忧伤。朋友,您还不知道,象我母亲那样的女人,善于在庇护的目光中增添无礼的神色,善于在一句话中加上贬低的意味,善于在问候中拿出轻蔑的表情。”
“有您爱我,别人如何待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装作没有听见,接着说:“我父亲是个大好人,虽说对我有求必应,可是看到您进入社会便寄人篱下,他不会原谅您,也不肯保护您。即使您去当王储的师傅,我也不赞成!世风如此,不能违拗。生活中千万不要走错路。我的朋友,您这不理智的提议是出于……”
“出于爱情。”我低声说道。
“不对,是出于慈悲,”她忍住眼泪说,“通过这种荒唐的念头,我就看清了您的性格:您的好心肠会把您给害了。从即日起,我要教您一些事情,我要求这种权利。让我这女人的眼睛替您观察吧。对,让我在葫芦钟堡的深宅里,默默地看到您取得成功,并为您高兴吧。至于家庭教师,您就放心好了,我们会找到一位善良的老神甫,找到一位旧时饱学的耶稣教士。我父亲也会愿意拿出一笔钱教育孩子,因为将来这孩子要成为他的继嗣。雅克是我的骄傲。”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他已经十一岁了。不过,他跟您一样:当初我看见您,还以为您只有十三岁呢。”
到了卡西纳,雅克、玛德莱娜和我跟着伯爵夫人,就象孩子跟着母亲。可是我们碍她的事,于是我离开一会儿,到果园里走走。果园看守是马蒂诺家老大,他弟弟是监工,哥俩正一道察看,讨论果木该不该砍伐,那种认真的态度,就好象是谈论自己的财产似的。我看到伯爵夫人是多么受人爱戴。这时,有一个穷苦的短工脚踏在锹上,手臂倚着锹把,听着两位果木栽培专家说话。我就对他讲了我的想法,他答道:
“哦!是的,先生,她是个好心肠的女人,没有架子,不象阿泽那些丑娘儿们,她们看着我们象狗一样饿死,也不肯在尺把长的沟渠上少收一个铜子儿!等哪一天,这个女人离开人世,圣母会流泪的,我们也要痛哭流涕。她非常清楚自己应得的份额,但是,她也确实了解我们的艰难,总是把这放在心上。”
我多么情愿把身上的钱全给这个人啊!
几天之后,给雅克买来一匹小种马。伯爵是优秀的骑手,他想让孩子慢慢适应骑马造成的疲劳。雅克穿一身漂亮的骑士服,是用卖核桃的钱买的。上午,他由父亲陪着上第一堂课,骑马在草地上绕圈子。玛德莱娜看着新奇,在草地上又跳又叫。这是伯爵夫人做母亲以来,第一个欢乐的日子。雅克套着母亲绣的打裥项圈,上身穿一件天蓝色的小燕尾服,腰间系一根漆皮带,下身穿一条有褶白裤,头戴一顶苏格兰高筒帽,大鬈大鬈的棕灰色的头发垂在外面:好一副英俊的打扮。府里上上下下都聚拢来,共享这种天伦之乐。年少的继承人骑在马上毫无惧色,从母亲身旁跑过时还冲她微笑。这孩子,从前常常病得危在旦夕,现在骑上马,做出成年人的第一个动作,看来他的锦绣前程有了希望,这次骑术训练向他展示的未来多么美好,多么可爱,又多么清新,这是多么甜美的酬偿啊!父亲眉开眼笑,变得年轻了,长期以来,他脸上第一次漾出笑容。府里上下人等,眼睛无不露出喜悦的光芒。从图尔回来的勒农库的老驯马师,瞧见孩子挽着缰绳的姿势,冲他高声叫道:“好样的,子爵先生!”这太叫人高兴了,德·莫尔索夫人的眼泪簌簌掉下来。在痛苦的时候,她是多么镇定,而现在观赏孩子骑马,她却受不了喜悦的冲击。
就是在这条沙路上,从前她领孩子在阳光下散步,常常产生不祥的念头而在心中为他饮泣。此刻,她坦然地偎在我的胳臂上,对我说道:
“我觉得从来没有受过苦似的。今天别走了。”
课程一结束,雅克便扑到母亲的怀中。母亲接住他,紧紧地搂住,又是亲吻,又是抚摩,怎么也亲不够,表明她兴奋到了极点。我同玛德莱娜去扎了两个绚丽的花束,摆在桌子上,向骑手表示祝贺。我们回到客厅,伯爵夫人对我说:
“不用说,十月十五日是个大喜的日子!雅克上了第一堂骑术课。我这家具的绒绣套子,也刚好绣完最后一针。”
“唉,布朗什,我愿意付给您钱。”伯爵笑道。
伯爵让她挎上胳膊,带她到前院;她看见父亲赠给她的一辆轻便马车停在那里;为了配这辆车,伯爵还从英国买了两匹马,是同德·勒农库公爵的马一起赶来的。老驯马师趁着上骑术课的工夫,在前院就把车马备好了。我们一起试车,去察看新的林荫路。由于新近添置了土地,可以穿行,新路就从葫芦钟堡笔直通向希农大道。返回的路上,伯爵夫人满面愁容地对我说:“我太幸福了,对我来说,幸福就象疾病,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怕它会象梦一样消逝。”
我爱得太炽热了,不免产生妒意,因为我对她无所奉献!我心中焦急得发狂,要想什么办法为她牺牲。她问我眼睛无神,心里在想什么;我天真地以实相告,她听了我的话,比接到所有礼物都受感动。她领我上了台阶,附耳对我说了几句话,安慰了我的心:
“象我姨母那样爱我吧,这不等于把生命献给我吗?我若是这样接受下来,不就成了时刻受您恩惠的人吗?”
进客厅时,我吻了吻她的手,仿佛为了重申我的誓言。她又对我说:
“我得把绒绣做完。也许您不知道吧,费利克斯,为什么我给自己安排这样费时间的活儿呢?男人在生活事务中,总能找到消愁解闷的办法;可是我们女人呢,我们心中痛苦却无所寄托。我觉得有必要以肢体的动作来调节心中的痛苦,好在我愁肠百结的时候,还能在我孩子和丈夫面前保持笑容。这样,我既可避免大量耗费精力之后的委顿状态,也可避免一闪即逝的亢奋。胳膊有规律的起落动作,能安抚我的思想,能将潮汐般的宁静传向风暴怒吼的心灵,从而节制它的冲动。一针一线,都凝结着我的秘密,您明白吗?告诉您,我绣最后一个椅套时,就一直想着您!是的,我的朋友,想得太过分了。您寄托在花束中的心迹,我都在图案中表述出来。”
晚餐喜气洋洋。雅克象所有受人关心的孩子一样,看到我给他采制的花冠,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他母亲装作生气,嗔怪我情不专一。要知道,这顶引起妒意的花冠,可爱的孩子是多么殷勤地献给母亲呀!傍晚,我们三人一起下双六棋,我一个人对付德·莫尔索夫妇俩,伯爵显得和蔼可亲。最后,太阳落山了,他们一直把我送到弗拉佩斯勒堡的路上。夜晚异常静谧,在这种和谐中,感情渐渐平稳下来,变得深沉了。
在这个可怜的女子的一生里,这一天是绝无仅有的,是一个光明点,她后来遇到难熬的时刻,总要缅怀这一天。果然,骑术课很快成了不和的起因。伯爵夫人担心父亲苛责儿子,而且担心得不无道理。雅克已经消瘦了,美丽的蓝眼睛有了黑圈;他怕母亲伤心,宁愿默默地忍受。我找到了一种治病的药方,让他一看见父亲要发脾气,就说自己累了;不过,这是权宜之计,还不能根治,必须设法让老驯马师代替他父亲,可是不力争,休想把学生从伯爵手里夺过来。于是吵闹争执又开始了。伯爵处处挑剔,不住嘴地抱怨女人不领情;为了车、马和仆役的事,他一天不知道冲他夫人喊多少次。终于发生一件事,正是他这种性格、有他这种病症的人所喜欢的小题大作。卡西纳和雷托里埃尔两处的改建工程,由于墙壁地板坍塌,费用超出了预算的一半。一名工人来报告这个消息,没找伯爵夫人,而是莽莽撞撞地对德·莫尔索先生讲了。
这件事引起的争执,起初还是心平气和的,继而渐渐激烈起来;伯爵的疑心症刚好几天,在这次争吵中,要同可怜的亨利埃特老账新账一起算了。
这天吃完早饭,十点半光景,我从弗拉佩斯勒堡出来,要去葫芦钟堡,同玛德莱娜一起采集一束花。小姑娘把两只花瓶搬到平台的护墙上。我从园子跑到周围树林子里寻觅秋天开的花;秋花极其艳丽,然而极其稀少。我最后一趟回来时,却不见了我那位扎着粉红腰带、围着镶花边的披肩的小助手,只听葫芦钟堡里传出喊叫声。
“将军,”玛德莱娜哭着回来对我说,这是她仇视父亲的称呼,“将军在责怪我们妈妈呢,快去保护她吧。”
我飞跑上楼,冲进客厅,伯爵和他夫人都没有注意我,也没有同我打招呼。我听到伯爵象疯子一样尖叫,赶忙把所有的门都关上,等我回过身来,只见亨利埃特脸色刷白,同她的长裙一样。
“费利克斯,您一辈子也别结婚,”伯爵对我说,“女人的头脑是受魔鬼支配的;假使世上没有罪恶,最贤惠的女人也会发明出来,她们全是野兽。”
他又没头没脑地向我讲述他的道理,炫耀他当初就不赞同新方法,还重复农民反对新方法的那些幼稚可笑的话。他大言不惭地说,葫芦钟堡若是由他管理,财产要比现在多出一倍。他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在室内跳来跳去,把家具撞得歪歪斜斜,话讲了半截,忽又说骨髓火烧火燎地疼,还说脑浆象钱一样哗哗往外淌,是他妻子毁了他的家业。这个胡搅蛮缠的人,他现有的三万几千利勿尔的年金中,两万多是他夫人的陪嫁。公爵夫妇的财产都留给雅克,年金在五万法郎以上。伯爵夫人望着半空,傲然地微笑着。
“对,布朗什,”伯爵嚷道,“您是我的刽子手,您杀害了我,我成了您的累赘;你要甩掉我,你这虚伪的魔鬼。哼,她还笑呢!费利克斯,您知道她为什么笑吗?”
我沉默不语,低下了头。
“这个女人,”他自问自答地接着说,“她剥夺了我的全部幸福,她既属于我,也属于您,还自称是我的老婆呢!从了我的姓氏,而天理伦常给她规定的义务,她却一条也不尽。她蒙骗人,还欺罔上帝。让我东奔西跑,弄得我疲惫不堪,无非是叫我离开她;她看不上我了,恨我了,运用全部心机保留少女的情态;拚命地剥夺我,处处跟我这可怜的脑袋作对,要把我逼疯了;用文火慢慢烤死我,还以圣徒自居,每月都去领圣体!”
看到这个人如此卑劣,伯爵夫人羞愧难当,热泪滚滚,嘴上只能答以:“先生!先生!先生!”
伯爵这些话尽管使我替他脸红,也替亨利埃特脸红,但是句句猛烈地搅动了我的心肠,因为这就是对忠贞高尚感情的回答,而这种感情可以说是初恋的美质。
“她是以损害我赢得贞洁的美名的。”伯爵说道。
伯爵夫人听了这句话,高声叫了一句:“先生!”
“怎么的,”伯爵又说,“先生太蛮横啦?难道我不是一家之主吗?难道这还要我告诉您吗?”
伯爵面孔狰狞,眼珠发黄,挺着白狼似的脑袋向她逼去,真象一只从林中窜出来的饥饿的猛兽。亨利埃特滑下椅子,瘫软到地上,等着挨打,但伯爵并未打出手;她完全垮了,横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觉。伯爵一时目瞪口呆,就象一个感到受害者的鲜血溅到脸上的凶手。我抱起可怜的女人,伯爵则由着我去做,仿佛他觉得不配抱她似的,不过,他抢在前边,给我打开卧室的门。卧室在客厅隔壁,那是圣洁的闺房,我从未进去过。我一只胳膊搂腰,另一只胳膊扶住伯爵夫人站立片刻,等德·莫尔索先生掀起床罩、鸭绒压脚被和铺盖之后,我们就把她抬起来,平放在床上,和衣而卧。亨利埃特苏醒过来,用手示意要我们给她解开腰带。德·莫尔索先生找来剪刀,一下子剪断了。我让她闻了嗅盐,她睁开了眼皮。
伯爵走开了,是由于惭愧,而不是因为忧伤。在深深的静默中,两个小时过去了。亨利埃特把手放在我的手中,用力按着,却说不出话来。她不时抬起眼睛,示意她需要安静,不准我出声音。停息了一阵,她用胳膊肘支起身子,附耳对我说:“这个不识好歹的人!您若是了解……”
她的头又放回枕头上。过去的辛酸,今日的苦痛,一齐涌上心头。她身子一阵一阵痉挛,我只好用爱的磁力来安抚;我仅仅出于本能才这样做,并不知道这种磁力的功效。我温情地轻轻按住她,在最后一次痉挛时,她看了我几眼,那凄然的神色令我落泪。等她神经的冲动过去,我就把她散乱的头发理好,我一生中,只有这一回抚摩过她的头发。接着,我又拉起她的手,久久地审视她的卧室。房间陈设为棕灰两种色调,床很朴素,挂着擦光印花布帐子,桌子上摆着一个老式的梳妆台,一张普通的长沙发铺着凸纹布垫子。这里多富于诗意啊!她个人生活是多么简朴啊!她的华丽全在于典雅整洁。这是驯顺而圣洁的已婚修女的可敬寝室,唯一的装饰就是挂在床头的耶稣受难像,再往上是她姨母的画像;此外,圣水缸两侧摆着她给两个孩子画的铅笔素描像,以及他们幼年时剪下来的头发。一位出现在交际场上能令群芳黯然失色的女子,竟过着这样隐居的生活!这就是一个显赫世族的闺秀的居室,她总是到这里饮泣,而此刻又沉浸在痛苦中,却不肯接受能给她以安慰的爱情。真是隐秘而又无可救药的不幸!受害者为刽子手流泪,刽子手又为受害者流泪。孩子们和女仆一齐进来,我便出去了。伯爵在等我,他已经把我当作他和他夫人之间的调解人。他抓住我的双手,高声说:“别走,费利克斯,别走!”
“真不巧,”我对他说,“德·谢塞尔先生今天请客,我不在场,引起客人的猜测是不妥当的。吃完饭我再来好了。”
他陪我出去,一直把我送到下面的大门口,始终一言不发;出了门未假思索,又陪我一直走到弗拉佩斯勒堡。到了那儿,我对他说:
“看在上天的份上,伯爵先生,如果她高兴管家,那就让她管吧,您不要再折磨她了。”
“我活不久了,”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她也不会为我痛苦多长时间了,我觉得脑袋要炸开了。”
他情不自禁地又犯了自私的毛病,说罢掉头走了。晚饭后,我又去探问德·莫尔索夫人的身体情况,她已经好多了。
如果婚姻的快乐不过如此,如果类似的争执经常发生,她怎么能活下去呢?这简直是不受惩罚的慢性谋杀!这天晚上我才弄清楚,伯爵以何等惨无人道的手段折磨他夫人。这种家庭纠纷,到哪儿去告状呢?我感慨万端,对着亨利埃特讷讷难言;回去之后,我彻夜未眠,给她写信。反复给她写了三四封,仅存留这个开头部分,自己还不甚满意。不过,如果说我觉得它什么也没有表达出来,或者说我在本来应该安慰她的时候却大谈自己,那么它毕竟向您表明,我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致德·莫尔索夫人
我想了一路,有多少话要对您讲啊!可是一见到您,我又忘得一干二净!是的,亲爱的亨利埃特,我一见到您,便想不起同您心灵相和谐的话语了,觉得您心灵的光辉使您更加美丽;而且,在您身边,我感到无限幸福,以致当时的心情抹去了对以往生活的感喟。每次见到您,我都在更加广阔的生活中获得新生,犹如攀登巉岩的游客,每一步都发现新天地。每进行一次交谈,不是又为我的巨大财富增添新的财富吗?我认为,这就是久久依恋,感情永不衰竭的秘密。因此,只有远远离开您,我才能向您谈论您。
在您面前,我眼花缭乱,无法观看,满怀幸福而无法叩问自己的幸福,脑海装满您而失却了自我,心里有千言万语而难以表达,要抓住现时的心情过分炽烈因而无暇回忆过去。您要理解这种持续陶醉的心情,原谅我由此造成的过失。在您身边,我只能感受。然而,亲爱的亨利埃特,我敢对您说,在您给予我的种种快乐中,还从来没有类似我昨天领略的那种甜美的乐趣。昨天,您以超人的勇气与邪恶抗争;骇人的风暴过后,您就回到了我一个人身边;正是由于这场不幸的争吵,我才得以进入您的卧室,在蒙眬之中陪伴您,心灵充满了喜悦。只有我知道,一个女子从死亡之门到达生活之门,新生的曙光映在她的额头上,她是多么光彩照人!您的声音多么和谐悦耳啊!我觉得,您柔美的声音对过去的痛苦隐约发出怨愤时,人间的话语,甚至您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而且,您把初萌的思想告诉我,哀怨中还给予神圣的安慰,终于使我放下心来。我已经了解您兼有人的各种美德,是一位卓尔不群的女子;而昨天我又窥见了一个新的亨利埃特,如果上天作美,她将属于我。昨天,我窥见一个难以描述的人,她摆脱了阻碍我们心灵之火燃旺的形体桎梏。你在昏厥中楚楚动人,在衰弱中神态庄严!昨天,我发现了比你的容貌更美的东西,比你的声音更温柔的东西,发现了比你的目光更明亮的光辉、语言无法称谓的芳香;昨天,你的心灵看得见、摸得到了。唉!我没有把心剖开,使你在里面复活,真是痛苦万分。总而言之,昨天,我消除了由你引起的敬畏心理,这次昏厥不是使我们接近了吗?我这才体味出,在你因发病而呼吸我们的空气的时候,同你共呼吸是什么感觉。
一时间,多少祈愿冉冉上天!我穿越太空去求天主把你留给我;若是我没有死在途中,那么什么人也不会死于兴奋或痛苦了。这个时刻给我留下的记忆深埋在心中,只要一浮到表面,我的眼睛就会被泪水湿润;每次欢乐都将这记忆增添沟痕,每次痛苦都将使它更加深沉。是的,昨天折磨我心灵的惶恐,将衡量我今后的全部痛苦,正如你,我永生思念的亲爱的人!正如你慷慨给予我的快乐,将胜过上帝之手今后施与我的所有快乐。你使我懂得了神圣的爱情。这种忠贞不渝的爱情充满了力量,地久天长,既无忌妒,也无猜疑。
深深的惆怅在啮食我的心,一个没有领略过世事纷争的年轻人,看到这种夫妻生活的场景,的确感到寒心;刚刚入世,便碰见一个深渊,一个无底深渊,一片死海。不幸与痛苦交织在一起,引起我无限的感慨,成为我跨入社会生活时掌握的一把巨大尺子;后来的场面用这尺子一衡量,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德·谢塞尔夫妇见我神色怏怏,还以为我恋爱失意了;我心中暗暗庆幸,我的爱情丝毫没有损害我那高尚的亨利埃特的名声。
次日,我走进客厅,看见她独自坐着。她把手伸给我,凝视我片刻,然后说道:“朋友总是这么过分多情吗?”说着,她眼圈湿润了,站起身来,极力哀求道:“别再给我写这样的信了。”
德·莫尔索先生变得相当殷勤。伯爵夫人重新振作起精神,神情也安详了;不过,她的脸色还留有印记,头一天的痛苦虽已平息,却没有消除。薄暮时分,我们出去散步,秋天的枯叶在脚下刷刷作响;她对我说:“快乐有限,痛苦无边。”
一句话透露了她惨苦的心情,显然,她是拿她的痛苦同她短暂的欢乐作比较。
“不要诅咒生活,”我对她说,“您还没有领受过爱情呢,那种欢娱可以光照霄汉。”
“住口吧,”她说道,“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格陵兰人会死在意大利的!①我在您的身边;心情又平静又幸福。我可以向您倾诉我的全部心思;不要毁掉我的信任吧。您为何不能既有教士的品德,又有单身汉的魅力呢?”
①格陵兰在寒带,意大利在南方。意谓生活在感情冰川中的人,受不了意大利式的热情。
“您这是让人饮鸩止渴。”我说着,拉起她的手,按在我的胸口,让她摸我这急促跳动的心。
“又来了!”她高声说道,立刻把手抽回去,仿佛感到灼痛一般。“本来可以让朋友的手止住我的伤口流血,难道您还要剥夺这种可悲的乐趣吗?不要再增加我的痛苦了,您并不了解全部!最隐秘的痛苦是最难忍受的。人家伤害了您,再来关心关心,以为这样就一笔勾销了,其实谈不上丝毫的弥补,一个自尊心强的女子受到这种待遇,会感到多么忧伤和气恼,您是女人就能理解了。这几天,人家又要向我献殷勤,人家要为自己所犯的过错求得谅解。这样一来,我有什么无理要求,人家都会答应。这种俯就、买好的做法,是对我的侮辱;人家一旦以为我已全部忘却,就不再这样做了。只等主子有了过错,才得个好脸儿……”
“是有了罪过!”我气愤地插了一句。
“这不是令人发指的生活吗?”她说着,对我凄然一笑。
“再说,我也不会运用这种转瞬即逝的权力。现在,我就好比那些不打击落马的对手的骑士。看到我们应当尊敬的人倒在地上,将他扶起来,准备再受他新的打击,对他的跌落比他自己还要痛苦,倘若趁机利用一时的影响,哪怕是为了办正事,也未免有失人格;在低级趣味的争斗中浪费精力,耗尽心灵的财富,只有在遭到致命打击之后才得点权利,这样生不如死!若是没有子女,我也就会随波逐流了;真的,如果我没有这种不为人知的勇气,孩子会落到什么地步呢?不管生活多么痛苦,我也应当为他们活着。您不是向我谈论爱情吗?……唉!我的朋友,要想一想,他象所有懦怯的人一样,是残忍无情的,万一让他抓住把柄蔑视我,那我会堕入多少层地狱啊!我受不了一点猜疑!一身清白就是我的力量。亲爱的孩子,贞操犹如圣洁的水,人在里面沐浴,出来就会焕然一新,去接受天主之爱。”
“听我说,亲爱的亨利埃特,我在这里只能待一周了,我要……”
“啊!您要离开我们……”她打断我的话,问道。
“我不该回去看看,我父亲是如何安排我的吗?转眼快有三个月……”
“我没有计算日子。”她显然有些激动,不由自主地答道。
沉吟了片刻,她又对我说:“走,到弗拉佩斯勒堡去。”
她叫来伯爵和孩子们,要了披肩;平时她那么沉稳,这次却象巴黎女子一样麻利。等到全准备妥当,我们就一道去弗拉佩斯勒堡。按理说,伯爵夫人没有必要进行这次拜访。二位夫人见了面,她尽量找话题,幸而德·谢塞尔夫人滔滔不绝地回答。伯爵和谢塞尔先生则谈论各自的经营。我真担心伯爵卖弄他的车马;不过还好,他非常知趣。他邻居又问起卡西纳和雷托里埃尔的工程进展如何。听到这句问话,我看了看伯爵,以为他会避开这个话题;因为一提起这事,必然要勾起那极为痛苦、极为难堪的回忆。然而,他却竭力证明,多么急需改进当地的农业,多么急需建几座适宜居住的美丽的庄园,最后,他又得意扬扬地把他夫人的主意据为己有。我在一旁听着脸红,偷眼观察伯爵夫人。伯爵这个人有时挺明白,现在又这样糊涂;刚刚搅得人活不下去,回头就忘得一干二净;原先大吵大闹反对的主意,现在又采纳;缺乏自知之明、文过饰非、盲目自信,真令我惊愕。
“您认为能收回费用吗?”德·谢塞尔问他。
“岂止收回!”他把握十足地答道。
那种歇斯底里的发作,只能用神经错乱这四个字来解释。
亨利埃特这个天使却容光焕发。现在,伯爵不是象个明智的人,象个管理能手,象个农业行家吗?亨利埃特喜出望外,抚摩雅克的头发,为自己高兴,也为儿子高兴!多么触目惊心的喜剧,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悲剧啊!对此我万分惊骇。后来,社会大舞台的幕布在我面前拉开,我又看到多少莫尔索之类的人物,而且他们的忠实和宗教信念还不如他!把一个天使扔给一个疯子;让一个真挚而多情的男子娶一个泼妇;给一个小人配一位高尚的女子;让这个衣冠禽兽得到一位丰姿绰约的女子;让高贵的珠安娜碰上迪阿尔①上尉——您了解他在波尔多的经历;让德·鲍赛昂夫人②遇见德·阿瞿达那家伙;让德·哀格勒蒙夫人③嫁给那样一个男人;又让德·埃斯巴侯爵④娶了那样一个女人,这类阴差阳错的孽缘永无休止,究竟是什么奇异的力量在作祟啊!我要向您承认,我长期琢磨这个谜,探寻了许多秘密,发现了数条自然法则的原理和一些神秘事件的含义;然而,我始终未能解开这个谜,还一直在研究,就象研究印度拼板的一个图形——印度僧侣仍然用那种拼板构成象征图象。显而易见,这其中邪魔在逞凶,我可不敢指控上帝。无法补救的不幸,是谁在捉弄人,编织人的命运?难道亨利埃特和她那无名哲学家真有道理?难道他们的神秘主义包含着人类的普遍意义?
①见巴尔扎尔的小说《玛拉娜母女》。珠安娜嫁给迪阿尔上尉之后,发现他赌博行窃,谋财害命,便用手枪把丈夫打死。
②见巴尔扎克的小说《高老头》。德·阿瞿达侯爵卑鄙地抛弃了鲍赛昂子爵夫人,娶了德·罗什菲德小姐。
③见巴尔扎克的小说《三十岁的女人》。德·哀格勒蒙夫人被丈夫抛弃了。
④见巴尔扎克小说《禁治产》。德·埃斯巴夫人千方百计让人相信她丈夫是个疯子。
我在那地方逗留的最后几天,正是万木萧疏的秋天,有时天空阴霾,不见日月;而在这宜人的季节,都兰的天空始终那么澄净,气候始终那么温暖。在我动身的前一天,德·莫尔索夫人趁晚饭前的工夫,引我上了平台,在光秃秃的树下默默地走了一圈。她对我说:
“我亲爱的费利克斯,您即将步入人世,我愿意在思想上陪伴您。饱受痛苦的人,阅历必然很深。不要以为离群索居的人就孤陋寡闻,他们是能够评断世事的。如果说我要靠友情生活的话,那么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在心中、在意识里产生拘束之感。酣战的时候,很难记得所有的规则,请允许我象母亲对儿子那样指点您。您动身那天,亲爱的孩子,我要交给您一封长信,里面有我这女人对社会、对人的见解,以及在这巨大的名利场中迎难而上的方法。答应我到巴黎再看信,行吗?我的请求是感情上一种任性的表现,这正是我们女人的秘密。我并不认为这类任性是无法体察的;不过,我们若是知道被人看破了,就会伤心的。把这条条蹊径留给我吧,女人就喜欢在蹊径上独自漫步。”
“谨记在心。”我吻了吻她的手,说道。
“哦!”她又说,“我还要求您发个誓;您得先应下。”
“唔!好,好。”我答道,心想准是要我表示忠诚。
“不是关于我的事,”她苦笑了一下,又说道,“费利克斯,您在哪个沙龙也不要赌博,一无例外。”
“我永远不赌博。”我应道。
“好,”她说道,“我给您想了办法,可以把赌博的时间用在正事上;将来您会发现,别人迟早要吃亏,而您总是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为什么呢?”
“一看信就明白了。”她样子狡黠地答道,一下子使她的话失去了长辈谆谆教诲的那种威严。
伯爵夫人同我谈了一个多小时,向我透露三个月来,她是多么细心地观察了我,从而表现了她对我的深厚感情。她摸透了我的全部心思,力图以她的心计充实我的心灵。她的声调悠扬婉转,令人信服,话语象是从母亲口中讲出来的,语调和内容都表明,我们俩已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要知道,”最后她说,“我将怀着多么焦虑的心情注视您的行踪;您若是一帆风顺,我会多么高兴;您若是碰到障碍,我会洒下多少泪水!请相信,我的感情无与伦比,它既是自发的,又经过抉择。啊!我希望看到您生活幸福,有权有势,受人尊敬;您的历程,就如同我做的一场真切的梦。”
听了这番话,我流下了眼泪。她既温存,又严厉;感情毫不掩饰,但极为纯洁,容不得渴求欢乐的年轻人产生半点希望。我的肉体撕成碎片,丢在她的心上,而她却以只能满足心灵的圣洁之爱报答,向我倾泻这种爱的源源不断而又不可亵渎的光辉。她升到了极高的境界,使我狂吻了她那双肩的爱情的彩翼,不可能把我载到那里;一个男子要想到达她的身边,就必须夺得大天使的雪白羽翼。
“遇事我都要想一想:我的亨利埃特会怎么说。”我对她说道。
“好,我想当您的福星和圣殿。”她说道,暗指我童年的梦幻,并保证我一定能如愿以偿,以便安抚我的欲望。
“您将是我的信仰、我的光明,您将是我的一切。”我高声说道。
“不,不,”她答道,“我不可能成为您欢乐的源泉。”
她叹了口气,冲我笑了笑,表明心中有难言之隐;那是一时起来反抗的奴隶的微笑。从这一天起,她岂止是我的心上人,而且成为我最爱的人了。她不是那一般的女子,只想在我心中占一个位置,只想以其忠贞或过分的欢情刻在我心中;绝不是的,她是我整个的心,是我肌肉活动的指挥中心,她在我的心目中,成为佛罗伦萨诗人①的贝阿特丽克丝、威尼斯诗人②的洁白无瑕的洛尔,成为伟大思想之母、解救危难的未知因素、走向未来的助力、黑夜的明灯,犹如墨绿叶丛中闪耀的百合花。对,她赋予我坚定的意志,要我善于舍车保帅,以便化险为夷;她给了我柯利尼③那种坚韧不拔的精神,以使我转败为胜,拖垮并战胜最强大的对手。
①指意大利诗人但丁(1265—1321),他在抒情诗《新生》中,抒发了对贝阿特丽克丝的爱情。
②指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他的《歌集》主要歌咏他对女友洛尔的爱情。
③柯利尼(1519—1572),法国海军元帅,新教运动的领袖之一。
次日,我在弗拉佩斯勒堡吃过饭,辞别了主人,便去葫芦钟堡;房东知道我恋爱心切,非常迁就我。德·莫尔索夫妇原就打算送我到图尔,我再连夜赶往巴黎。一路上,伯爵夫人深情地沉默不语,先是借口偏头痛,继而又因说了谎而脸红起来,赶紧掩饰说,她看到我离开不能不感到遗憾。伯爵邀请我以后住他府上,如果我想再来看安德尔山谷,而德·谢塞尔夫妇又不在庄园的话。分手时我们都拿出很大的勇气克制着感情,谁也没有流泪;只有雅克一时难过,掉下了几滴,大凡病弱的孩子都如此;玛德莱娜则象个大姑娘了,只是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
“小宝贝儿!”伯爵夫人说着,激动地吻了雅克。
他们离开图尔,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吃过晚饭,我又心血来潮,返回葫芦钟堡;这种冲动是无法解释的,只有年轻人才会产生。我租了一匹马,从图尔到吕昂桥,仅仅用了一小时零一刻钟。到了吕昂桥,怕让人瞧见我的荒唐行径,便舍马跑步,象密探一样,蹑手蹑脚地来到平台下边。伯爵夫人不在那里,想必身体不舒服。我身上还带着角门的钥匙,开了进去。这时,她正巧领着两个孩子走下台阶;只见她脚步迟缓,无精打彩,出来体味落日暮景的悲凉怅惘。
“妈妈,你看费利克斯。”玛德莱娜说。
“对,是我,”我上前对着伯爵夫人的耳朵说,“我心里琢磨过,来看您还很方便,我为什么待在图尔呢?这个愿望,再过一周就难以实现了,现在为什么不满足呢?”
“他不离开我们了,妈妈!”雅克嚷道,高兴得又蹦又跳。
“别嚷呀,”玛德莱娜说,“你要把将军引来了。”
“您这样做真不明智,简直胡闹!”伯爵夫人又说道。
她含泪说的这句话多么悦耳,对所谓高利贷式盘算的爱情,该是多大的酬报啊!
“这把钥匙忘记还给您了。”我微笑着对她说。
“今后您再也不来了吗?”她问道。
“难道咱们分离了吗?”我瞥了她一眼,反问道。她垂下眼睑,以遮掩她那无言的回答。
我又幸福又惊愕,心情由亢奋转入了痴迷陶醉的状态;盘桓了一些工夫之后,我又缓步离去,还不断回首张望;走到丘岗上,最后一次观赏山谷,发现景象同我初见时迥然不同,不禁十分诧异:初来时,山谷不是青翠欲滴,烂熳似火吗?如同我的希望一样碧绿,如同我的欲念一样火红。现在,我已经洞悉了一个家庭凄楚的秘密,分担了一个基督徒的尼俄柏①式的忧惧,象她一样悲怆,看山谷也染上了我的思想的色彩。此时,田野光秃秃的,杨树的叶子几乎落光,残留的也变成暗红色;葡萄藤已经烧毁;层林顶端呈现出肃穆的棕褐色;古代的国王就穿这种颜色的衮服,以忧郁的色调掩饰象征权力的朱红色。温煦的落日的金黄色余辉渐渐隐没,山谷的景象始终与我的思绪相融洽,正是我心灵的鲜明写照。告别自己所爱的女子的情景。或是悲痛难当,或是爽爽快快,因各人的性情而不同。我却恍惚蓦地进入异国,不懂当地的语言,一身飘零无所依,所见的事物再也引不起我心灵的依恋。于是,我的爱情扩展蔓延,我在这高高耸立着我亲爱的亨利埃特形象的沙漠上,只靠回忆她而生活。她是我无比崇敬的形象、我心中的爱神,我决意在她面前保持纯洁、在理想中穿上教士的白色长袍,仿效彼特拉克,他去见诺伏②的洛尔,总是一身素装。一路上,我的手一直摸着亨利埃特的信,就象一个吝啬鬼总摸他不得不带在身上的一叠钞票;回到父亲身边的头一个夜晚,我就能看这封信了,多么盼望它快点到来啊!这天夜里,我亲吻了亨利埃特表达意愿的信笺,收拢她手上散发出来的幽香,心神贯注地领会她抑扬的声音。此后我看她的信,总象看第一封这样,躺在床上,周围万籁俱寂;我不知道还能有别的方式看心爱之人的书信。然而,有些不值得爱的男人,他们竟在白天一面处理冗杂事务,一面看这类信,看了放下,过一会儿再看,那种从容的态度实在可恶。娜塔莉,这就是在寂静的夜晚突然响起的可爱声音,这就是当我走到人生的路口时,起来给我指明阳关大道的崇高形象。
①希腊神话中的王后,生了七男七女,夸耀自己胜过阿波罗之母勒托。勒托大怒,命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用箭射死她的全部子女。尼俄柏悲痛欲绝,终日流泪,化为石像。此处意指因丧失亲人而终身哀痛的女人。
②法国罗讷河口的一个小镇,是洛尔的故乡。
我的朋友,您踏入社会,必须随机应变,我能把零散的经验集中起来传授给您,把您武装起来去对付险恶的世道,该有多么幸福啊!我花几个夜晚为您筹划,体味到了母爱般的快乐。我一字一句写这封信的时候,仿佛提前置身于您将来的生活之中。有时我走到窗口,眺望月光下的弗拉佩斯勒堡的角楼,常常自言自语:“他睡着了,让我守护他吧!”这种甜美的感觉,令我回忆起我一生最初尝到的幸福:那时我凝视着睡在摇篮里的雅克,等他醒来好喂奶。您貌似成人,实际上不仍然是个孩子吗?您的心灵需要有几条箴言激励;可是,在那些可怕的学校里,您吃尽了苦头,不可能得到这种营养,而我们女人却有资格向您提供。这些琐碎的话能起作用,会奠定您的基业,巩固您的成就。制订方略,指导一个男子的行动,这不正是明智的母爱,不正是为孩子所充分理解的母爱吗?亲爱的费利克斯,即使我在信中说错了话,也让我给我们的友谊打上无私的印记,使它神圣化吧。放您到社会上去闯荡,不就意味着同您分手吗?然而,我真心爱您,绝不忍贪图快乐,牺牲您的锦绣前程。说来也怪,近四个月来,您促使我思考了支配我们时代的一些法则和习俗。我同我姨母的谈话——其中的见解应为您所用,是您代替了她呀!德·莫尔索先生向我讲述的生活经历;我父亲的谈话——他非常熟悉朝廷;总之,无论是最重大的事件,还是最细小的情况,都一齐涌上我的心头,以便指导我的义子;因为眼看他就要冲进人世间,走向陌生的国度,几乎孤立无援,无人指引;然而在那里,有多少人由于轻率地施展才智而不幸夭折,有些人却因为善于钻营而飞黄腾达。
首先,我简要说明我对社会总的看法,请您斟酌,因为稍一指点您就明白。我不清楚社会缘于神旨,还是人的发明,我也不清楚社会运动的方向;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社会是一种客观存在;您一旦接受,而不是逃避这种现实的话,那就得承认社会的结构是好的;明天,您与社会之间,可以说要签订一个契约。当今社会是否利用人的时候多,给人的好处少呢?我认为是如此。不过,人在社会上尽义务多而权益少也好,所得的利益代价太高也罢,这是立法者的事,与个人无关。依我看,无论什么事,您都必须恪守社会的总法则,不能讨价还价,不管这法则损害还是迎合您的利益。这项原则在您看来不管多么简单,贯彻起来却很困难;它犹如汁液,渗入毛细孔;树木得到滋养,便生机勃勃,保持常青,开花育果,结出的硕果受到普遍的赞美。亲爱的,各种法则并不全都印在书本上,世俗也创造法则;而最重要的法则,往往最不为人了解。指导您的行为、谈吐和生活,指导您为人处世或追求名利地位的这种法规,哪个教师、哪部论着、哪所学校也不会教授给您。违背了这些秘密法则,就不能控制社会,而要沉沦到社会底层。即使这封信里有不少话与您的思想重复,也请您让我把这妇人的政见传授给您。
以损人利己的理论解释社会,是一种后果严重的学说;这种推论就是让人相信,只要法律、社会或个人没有发现蒙受了损害,自己私自占有的东西就是正当或合法所得了。根据这种章法,机灵的窃贼就可以逍遥法外,不守妇道而没有败露形迹的女人,便是幸福贞洁的;假如您杀了人、只要不让法庭拿到一点证据,哪怕象麦克白①那样夺取了王冠,那也算干得漂亮;您的利益就成了最高法则,只要能绕过风尚和法律设置在您满足自己欲望的过程中的障碍,做到人不知鬼不觉,不留下一点痕迹。我的朋友,对于这样看待社会的人,发迹的问题轻而易举,无非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赢了就成为百万富翁,输了就沦为阶下因,赢了就平步青云,输了就身败名裂。且不说绿台布的赌桌容不下所有的赌徒,除非有天赋,才能一举成功。我在这里同您谈的,既不是宗教信仰,也不是感情,而是一台黄金和铁制机器的齿轮,以及它那为人关注的直接后果。
①莎士比亚同名剧本中的人物。他谋杀了苏格兰国王邓肯一世,篡夺了王位,后来又为邓肯一世之子所杀。
我心爱的孩子,您若是同我一样,憎恶这种犯罪者的理论,那么,您就会象所有判断健全的人那样,只能以职责的理论来解释社会。的确如此,你们之间互相负有的义务,呈现出千百种不同的形式。依我看,公侯卿相对工匠穷人负有的义务,要比工匠穷人对公侯卿相负有的义务要大。得几分利,就要对社会出几分力;根据这条既适用于生意、也适用于政治的原则,无论在什么地方,一个人增加了权益,也要相应地负担更多的义务。每人都以各自的方式还债。就拿我们的雷托里埃尔庄那个可怜人来说,他耕作一天,十分疲劳地躺下睡觉时,难道您认为他没有尽到义务吗?无疑他比许多地位高的人更好地完成了职守。您若是这样看待社会,并在社会中占一个与您的才智相称的位置,就要把这条格言当作总原则:违背良心的事绝不做,违背公德的事绝不为。我强调这一点,您可能认为多此一举,然而我还是恳求您,对,您的亨利埃特恳求您,仔细体会一下这句话的含义吧。亲爱的,它看似简单,却意味着正直、信誉、忠诚、礼貌,是您成功的最可靠、最迅速的手段。在这个人人为己的世道中,很多人都会对您讲,凭感情进取不了功名,恪守道德规范会贻误前程;您会遇到缺乏教养、举止粗鲁的人,遇到目光短浅、无视前途的人;他们伤害一个小人物,对一位老妇人失礼,不肯陪一位蔼然长者闲坐一坐,还振振有词地说这些人对他们毫无用处;可是将来您会发现,他们没有摘掉挂满全身的尖刺,只因区区小事而丧失高升的机会。与此相反,未雨绸缪,谨守这种义务准则的人,绝不会碰到阻碍;他们在宦途上也许走得慢些,然而,他们的地位将是稳固的,别人失势了,他们依然立得住脚!
我一讲到这项法则,首先就强调举止风度,您大概会觉得,我的原则有点宫廷气息,有点我在勒农库府里所受教育的气息。我的朋友啊!这种教育看似微不足道,我却极为珍视。对您来说,熟悉上流社会的规矩习惯,与掌握广博知识同样必不可少,前者常常能弥补后者。有些人其实腹内空空,但天生一副机灵的头脑,能够锲而不舍,最后爬上高位,而比他们有才能的人却望尘莫及。费利克斯,我仔细地观察过您,以便了解您在学校所受的普通教育是否破坏了您的气质。天主明鉴,我看到您的气质所差无几,容易补足,心里多么高兴啊!经过这种传统的培养,很多人的风度都徒有其表;殊不知彬彬有礼、举止文雅,本来是发自内心,发自高度的自尊自爱;由此可知,有些贵族白受了教育,一身俗气,而有些市民出身的人却天分很高,只要有人稍加指点,他们就能风度翩翩,不会给人以效颦之感。请相信一个永远不出山谷的可怜女人,这种高尚的情调、这种体现在举止谈吐、衣着打扮,乃至屋宇陈设的质朴美,俨然构成一首有形体的诗,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当这种质朴美以心灵为源泉的时候,您能判断出它有多大威力吗?
亲爱的孩子,礼貌在于为了别人,忘记自己。许多人则不然,他们把礼貌当成社会交往的伪装,一旦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严重损害,就立刻露出了本相,从君子一变而为小人。而真正的礼貌则体现了基督思想,它犹如慈善之花,达到真正的忘我,费利克斯,我希望您是这样的人。看在思念享利埃特的情分上,您不要做无水之泉,要同时兼备礼貌的外表与精神!您遵守社会公德,切不要担心上当受骗;看似随意抛撒那么多种子,但迟早您要收获果实。从前,我父亲注意到,有人轻易地许诺,误认为这是礼貌,其实这是一种最伤人的行为。有人求您什么事,您办不到,就应该断然拒绝,不给人留下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然后,再爽快地答应您想给予的东西;这样,您拒绝得合情,给予得合理,赢得这两种诚恳之名,就会大大地提高人格。人们因希望落空而产生的怨恨,是不是比因接受好处而产生的感激之情更强烈,这我说不准。不过,这些小事都是我所熟知的,我认为有必要强调;亲爱的朋友,切忌轻信,切忌平庸,切忌殷勤,这是三大暗礁!过分轻信,就会降低自己的尊严,过于平庸要让人瞧不起,热情过度又会被人利用。首先,亲爱的孩子,您一生只能交三两个朋友,您的完全信赖就是他们的财富;对许多人都加以信任,不就是背叛友情吗?您若是同几个人的关系比同一般人密切的话,那就得谨言慎行,始终有所保留,权当有朝一日他们会变成您的竞争者、对手或敌人;生活变化莫测,要给自己留后路。要保持不冷不热的态度,要找到这条计出万全的中庸之道。对,一个温文尔雅的人,既不取菲兰特的那种谄媚阿谀,也不取阿尔赛斯特①的那种嫉恶如仇。那位喜剧诗人显示了光辉的天才,指出了中庸之道,而品格高尚的观众都能心领神会。
①菲兰特和阿尔赛斯特是莫里哀的《恨世者》中的人物。
不近人情的德行与貌似和善的自私相比,人们当然更容易看出前者的可笑,不易看到后者骨子里的惟我独尊;但是,品格高尚的人都极力防止这两种倾向。平庸也要不得,虽然几个傻瓜会说您是个可爱的人,可是善于分析、善于衡量别人能力的人,就会推断出您的弱点,随即鄙视您;因为平庸是软弱者的处世之道,而不幸的是,在这个只把每个成员看成工具的社会里,软弱者必然受歧视;这也许不无道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正是自然法则吗!因此,女人也许偏偏要同一种盲目的力量抗争,要以心灵的智慧战胜物质的残暴,才产生了这种保护别人的感人肺腑的愿望。的确,社会更象继母,专门喜欢能够满足她的虚荣心的孩子。再说热情,这是青年人最初的高尚的错误;他们竭诚尽力,从中得到真正的自我满足,因而先上自己的当,然后才上别人的当。把您的热情留给意气相投的人,留给女人和上帝吧。不要把自己的珍宝拿到社会的市场上,也不要拿去进行政治投机,您只能换回来玻璃首饰。您应当相信这声音,它叮嘱您处处表现出高贵的品性,它恳求您不要挥霍自己精力与感情;因为可悲的是,别人只看您有多大用处,根本不管您有多大才能。在此打个譬喻,好把这话刻在您这诗人的头脑里:一个巨大的数字,不管是用黄金标出,还是用铅笔写的,永远只能是一个数字。当代一个人物也这样讲过:“千万不要太热情!”①热情容易上当,难免失望;您在地位比您高的人那里,绝得不到相应的热情;国王同女人一样,认为别人对他们尽心是理所当然的。这项原则固然十分可悲,但它是千真万确的,而且绝不会玷污心灵。
①法国著名作家、文艺批评家圣勃夫(1804—1869)在一八三五年五月十五日《两世界》杂志上发表的文章里,提到外交大臣塔莱朗对部下说过这句话。
把您的纯洁感情放到与世隔绝的地方去吧;在那里,您感情的鲜花能受到深情的赞赏,艺术家可以潜心构思杰作。我的朋友,职责不等于感情,做应该做的事,不等于做所喜欢的事。一个男儿应当镇定自若地去为国捐躯,也可以心甘情愿地去为一个女子献身。待人接物是一门学问,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绝口不提自己。不信您就试试,哪天向几个泛泛之交的人谈谈您自己,讲述您的痛苦、您的欢乐或者您的事务;您就看吧,他们先是装作感兴趣,继而态度冷漠,最后听得厌烦,假如女主人不是有礼貌地打断您的话,他们就会找个巧妙的借口纷纷离去。您要想得到周围所有人的好感吗?要想被人看成一个聪明可爱和信得过的人吗?那您就同他们大谈他们自己,千方百计地把他们推到前台,甚至可以提出一些表面上与他们不相容的问题;您就看吧,他们会喜形于色,冲您微笑,等您一走,个个都要称赞您。您的意识与心声能告诉您界线在哪儿,跨过一步,便是阿谀谄媚,谈话的情趣便休矣。当众如何讲话,我再补充一句。
我的朋友,青年人素来思想敏捷,判断神速;这样他们固然露脸,可也难免失误。因此,旧时教育不准青年人开口,让他们在大人物身边见习,增加阅历;从前的贵族同艺术一样,也要带学徒,带少年侍从,他们忠于主人,主人培育他们。如今不同了,青年人都有一套从暖室得来的学问,因而尖酸刻薄,好针砭别人的行为、思想和著作,锋利的断语宛如刚开刃的刀。您不要这样武断。您的评语若象官方的审查,那就会伤害您周围的许多人;在众人看来,公开揭短不可恕,暗中伤人尤不可恕。青年人根本不了解生活及其艰难,所以不给人留情面。长者的批评是善意而温和的,青年的批评则冷酷无情;长者胸有城府,青年不谙世事。况且,在人的所作所为的内里,都有错综复杂的决定因素,即便上帝也难下最后断语。您只要严于律己就行了。纵然您有锦绣前程,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帮手,谁也休想如愿以偿。我父亲府第的大门为您敞开、您要勤去拜访;您在那里交结的人、随时随地都用得着。不过,对我母亲您要寸步不让;她专门践踏心虚气短的人,佩服敢于同她分庭抗礼的人。她就象一块铁,经过锻打,还能与别的铁块融合起来;然而,凡是不如她坚硬的东西,碰到她就会粉碎。您要同我母亲接近;她若想帮助您的话,就会把您介绍到其他沙龙里;您到那里能学会进身之道,学会听人谈话、自己讲话、答话、拜访、告辞的艺术;要学会精确的语言;虽然这种语言是什么我也说不清,虽然它并不能表明一个人不同凡响,如同衣着不能构成天才一样,但是少了它,冠世才华也永远得不到承认。
我相当了解您,深信您准会象我祝愿的这样:举止自然,语气温和,尊敬长者,自尊而不倨傲,殷勤而不献媚,尤其为人谨慎;这种预见绝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施展您的才华,但不要充当他人开心的对象;须知才思敏捷会冒犯庸碌之辈,当场他会沉默不语,过后提起您时便来一句:“这人有趣极了!”表明他的蔑视。要与众不同,始终保持不凡的气度;不必讨好其他男子,要遵照我的叮嘱,对他们冷淡,也可以失礼一点,只要掌握分寸,不使他们恼火就成;大家对睥视自己的人都刮目相看,您瞧不起男人,还会博得所有女子的敬重与青睐。永远不要结交声名狼藉的人,即使那种声名不符合实际,因为您交什么朋友,仇恨什么人,社会全要清算;衡量人要从容不迫,深思熟虑,断语既出,再也不能收回。等到被您拒纳的人自身行为证明您做得对,人们就要以得到您的看重为荣,对您的敬意也就油然而生;这种敬意会抬高一个人的身价。您年轻、俊美、聪颖,条件很好;年轻则讨人喜欢,俊美则富有魅力,聪颖则守得住成果。上述可以用一句老话来概括:贵族应有贵族相!
现在,您就把这些告诫当作处事方略吧。今后您会听到不少人这样讲:狡猾是成功之道,穿越人群的办法,就是在人群中打开一条通路。我的朋友,这些原则适用于中世纪,那时候诸侯对敌手必须分而治之,让它们相互吞并;现在则不然,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再用这种策略就会事与愿违。将来,您确实会碰到忠厚诚恳的人,也会碰到背信弃义的仇敌,专事诽谤、中伤和诡计多端的人。要知道,您最得力的助手,莫过于后者,这种人的敌人就是他自身;同他搏斗,您尽可使用正当的武器,迟早他会被人唾弃。对待前者,只要开诚相见,您就能赢得他的敬重;再把利益协调一致(凡事均可调解),他就能为您效劳。不要怕树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对头是不会走运的;当然,要尽量避免贻笑于人,避免丧失信誉。我讲“尽量”,就是因为一个人不能完全自主,常常受制于无法规避的境况。溪流泥水溅身,房上落瓦砸头,都在所难免。道德也有条条小溪,有人溺在里面,身败名裂,便处心积虑地把泥水溅到最高尚的人身上。不过,这也无妨,无论在什么领域,一旦最后决断,绝不改变,总会赢得敬重的。现在人人争名逐利,您要处在错综复杂的阻难中,必须直趋目标,毅然直捣核心,务必竭尽全力打击一点。您是知道的,德·莫尔索先生多么仇恨拿破仑,不断地诅咒他,监视他,就象法庭监管罪犯,每天晚上都要为当吉安公爵①向他索命。
①当吉安公爵(1772—1804),路易·亨利·约瑟夫·德·孔代亲王的独生子,一七八九年参加孔代保王军反对革命,后来逃至德国;一八○四年被劫回法国,经军事法庭审判,在凡赛纳被枪决。
当吉安公爵之死,是德·莫尔索先生为之痛哭流涕的唯一不幸事件;然而,他却认为拿破仑是最有胆识的统帅,从前常常向我讲解拿破仑的战术。这种战术,难道不能用到利益之战中吗?果真用上就能争取时间,正如用在战争中能节省兵力,缩短距离一样。考虑一下这个道理;我们女人是凭本能和感情判断这类事情的,难免经常出错。我只强调一点:耍手段,搞骗局,一旦败露,就要自食恶果;反之,立足于坦率,无论碰到什么情况,我看都会化险为夷。倘若以我本人为例,我可以告诉您,在葫芦钟堡,由于德·莫尔索先生有一种病态,跟人打交道喜欢争论,争到最后又总是他吃亏,我就只好防止一切争议,总是主动收束话题,向对方正面提出问题的症结,让他当机立断:“一句话,这事成,还是不成?”常有这种情况:您帮助别人,为别人效劳,但很少得到报答;不过,千万不要象有的人那样,总是怨天尤人,说自己尽交些忘恩负义的家伙。这岂不是炫耀自己吗?再说,承认自己不大了解世情,岂不有点傻气吗?况且,您助人,难道象高利贷者放债吗?贵族应有贵族相!然而,让人落个知恩不报的名声,这个忙您不要去帮,因为那些人会成为您的死对头:负恩之债如同破产一样,产生的绝望情绪具有无法估计的力量。至于您,只要可能,就不要接受恩惠。不要附人骥尾,要靠自己仕进。朋友啊,我仅就生活小事给予指点。到了政界,一切都要变样,支配您自身的规则也要服从大的利益。不过,一旦平步青云,进入伟大人物活动的领域,您会象天主一样,成为自己意志的唯一主宰。到那时,您就不再是个凡人,而是法律的化身,也不再是个普通人,而是国家的化身。如果说您有权审判别人,将来您也要受审。将来,您要站到千秋万代的法庭上。您相当熟悉历史,因而能正确判断什么感情与行为能孕育真正伟大的人物。
现在谈到一个重要问题:您如何与女人交往。您出入各府沙龙,要有一条原则,就是不要卖弄聪明,争风吃醋。上个世纪,有些人取得极大成功,其中一个人的惯常做法是,每次晚间聚会,向来只陪伴一位女子,而且专门关照显然受人忽视的女子。亲爱的孩子,那个人统治了他的时代。他早有过精明的计算,到一定时间,大家就会齐声颂扬他。大部分年轻人丧失了最宝贵的财富,虚掷了光阴,未能建立起必要的关系,而社会生活的一半就是由关系构成的。青年人本身就讨人喜欢,因此无需多大努力,就能让人关心他们的利益。然而,青春会倏忽而逝,一定要好好利用啊。
您要接近有影响的女子。有影响的女子都是些老妇人,她们会告诉您各家族姻亲关系与秘密,告诉您迅速达到目标的捷径。她们将真心帮助您;如果她们不是笃信宗教,那么保护别人就成为她们最后的爱的寄托。她们会出色地扶持您,赞扬您,让您成为受人仰幕的人。务必躲避年轻女子。不要以为我这话有什么个人打算。五十岁的妇人什么都能为您做,二十岁的女子什么也不会为您做;后者要占有您整个一生,前者只要求您片刻时间、点滴的殷勤。您要奚落年轻女子,拿她们的一切言行当成玩笑,她们不会有什么认真严肃的想法。我的朋友,年轻女子是自私的、狭隘的,缺乏真心的友谊,只爱她们自己,为了一时出风头会把您牺牲掉。而且,她们个个要您忠诚,而您的处境却需要别人对您忠诚,这两种要求是无法调和的。她们谁也不会理解您的利益,全都为自己打算,而不是为您考虑;她们出自恋情对您的帮助极其有限,却会由于虚荣心给您带来很大损害。她们会毫无顾忌地侵吞您的光阴,使您坐失发迹的良机,并以最迷人的手段毁掉您的一生。您若是抱怨几句,她们当中最愚蠢的也会向您证明,她的手套价值整个世界,为她效劳无比光荣。她们全会对您说,她们给了您幸福,并要您忘掉自己的锦绣前程;然而,她们给予的幸福变化无常,您的伟大名望却终生可享。您不知道她们是以多么恶毒的手腕来满足私欲,并把她们一时的动情说成是天长地久的爱情。到了离弃您的那一天,她们说一句我不再爱您了,就算交待明白了离弃的理由,正如她们说一声我爱您,就可以为自己的爱情辩白,还说爱情是不由自主的。
亲爱的,这逻辑实在荒唐!请相信,真正的爱情是永恒的、无限的,始终象它自身;它平稳而纯洁,没有强烈的冲动,人到白首,心灵还永褒青春。这种感情,在交际场中的女人身上根本找不到,她们全都矫揉造作。这一位遭受不幸,引起您的怜悯,当时看她是最温柔、最不贪心的女人;然而,她一旦把您迷住,就渐渐控制您,要您百依百顺。您想当外交官,到处旅行,考察各种人、各种利害关系和各个国家吗?那可不行,您必须待在巴黎或者她的庄园里;她耍个鬼心眼,就把您缝在她的裙子上;您越是表示忠诚,她越是无情无义。那一位又企图以温顺引诱您,她甘当您的侍女,会浪漫地随您到天涯海角,甚至不惜名誉来保住您,象一块石头一样吊在您的脖子上。有朝一日您要沉下去,而那女人却会浮出水面。最无心计的女人,也能设置无数圈套;最愚蠢的女人,也能利用她不大引人生疑的机会得逞;危险最小的要算风流女子,她不知道为什么爱上您,也会无缘无故地离开您,又会出于虚荣心而同您重叙旧好。总而言之,无论现时还是将来,她们都会给您造成损害。任何一个青年女子,只要她出入上流社会,终日寻欢作乐,靠满足虚荣心生活,就已经腐化了五分,也必将把您腐蚀掉。贞洁而深沉的女子,心灵永远受您主宰的女子,绝不在那里。啊!将来爱您的女子是幽独的,她的最大欢乐就是您的注视,她要靠您的话语生活。让这个女子成为您的整个世界吧,因为您将是她的一切;真心爱她吧,不要惹她伤心,不要给她树立情敌,不要引起她的忌妒。
亲爱的,有人爱恋和理解,就是最大的幸福,但愿您能领略这种甜美;不过,千万不要伤害您的心灵之花,要完全信赖您寄托感情的这颗心。这个女子永远不求自我,她永远不该考虑自己,只能考虑您;她不同您争夺任何东西,从不计较个人利益;她丝毫不顾自身安危,但能嗅出您毫无觉察的危险;即使她痛苦,她也不抱怨一声;她绝不以妖媚取宠,但是很看重您爱她什么。您要加倍回报这种爱情。倘若您有福气,遇到您可怜的朋友始终缺乏的,即心心相印、比翼双飞的爱情,别忘记这种爱情无论多么美满,还有一位母亲在山谷中为您活着;她的心被您的感情挖得好深,并充满了您的感情,您永远也不可能探到底。是的,我对您的情义有多深厚,您永远也衡量不出;若让这种情义原样表现出来,您必须施展全部聪明才智,即便如此,您也难以了解我的忠诚能达到什么程度。我让您躲避青年女子,结交有影响的老妇人,难道有私图吗?我劝您把爱慕之情留给具有纯洁之心的天使,难道不是出自慷慨之心吗?凡是青年女子,无不虚情假意,喜欢嘲弄人,爱好虚荣,性情轻浮,挥霍无度;而那些令人肃然起敬的老妇人,却都象我姨母那样,十分通情达理,能全力帮助您,保护您,摧毁暗里对您的中伤,公开讲出您自己难于启齿的话。如果说贵族应有贵族相这句话,包含了我头一部分嘱咐的主要内容,那么,我对您同女人关系的看法,也可以用骑士的一句话概括:为所有的女子效劳,只爱其中一个。
您有广博的学识,您的心灵因饱受痛苦而保持纯洁,您身上一切都是美好的、善良的,立志吧!这是伟人的一句话,现在,您的前途全包含在里面了。我的孩子,您能听从您的亨利埃特的话,还让她继续讲她对您的想法,对您处世的想法,对不对呀?我的心灵有一只慧眼,既能看到我孩子的前程,也能看到您的前程,让我使用这种本领协助您吧。这种神秘的天赋是宁静的生活给予我的,在孤独和寂静中,它非但没有削弱,而且有所加强。反过来,我要求您给我一种巨大的幸福:我希望看到您出人头地,而您哪次成功也不要使我皱眉;我希望您平步青云,光耀门庭,我也能自慰道:我为您功成名就所做的贡献超出了愿望。这种秘密合作是我所能接受的唯一乐趣。我期待着。我不对您说:别了。我们从此分开,您吻不到我的手了;但是,想必您已经看出,您在一个人心中占有什么位置,此人便是
您的亨利埃特。
我回到家,受到母亲冷淡的接待,仿佛进入冰室,全身都冻僵了;然而看完这封信,我便感到一颗慈母的心在我指间跳动。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伯爵夫人不准我在都兰看信,无疑是怕看到我跪倒在她的脚下,怕感到双脚被我的泪水浸湿。
我终于认识了我哥哥夏尔,在这之前,我觉得他十分陌生;不过,他的一举一动显得异常傲慢,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大了,我们不能象手足一样相爱。一切深厚的感情都基于心灵的平等,而我们俩却毫无共通之处。他一本正经教授给我的,全是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不用他讲,我通过头脑和心灵也能认识到。他动不动就表示信不过我,佯装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倘若我没有心中爱情的支持,他早就把我弄得呆头呆脑,无所适从了。不过,他倒是把我引进了上流社会,好利用我未见世面的傻相,处处炫耀他的才能。若是童年没有受过苦的话,我就会把他那种自负的保护者的架势当成手足之情;然而,精神上的孤独和离群索居产生同样的效果:处在沉寂中的人,能辨出最细微的声响;惯于沉思默想的人,自然非常敏感,能区别出与自己有关的最微妙的感情色彩。在认识德·莫尔索夫人之前,有人狠狠瞪我一眼,就会伤害我,口气粗暴地说句话,就会刺痛我的心;我自嗟自叹,却丝毫不了解受人爱抚的生活。然而,从葫芦钟堡回来之后,我就能够进行对比,并通过对比来完善我早熟的本领了。基于所受痛苦的观察是不完全的,幸福也有它启迪心智的光。我自信不会受夏尔的篆骗,因此满不在乎,任凭他以长子权的优势压住我。
我单独去拜访德·勒农库公爵夫人;在公爵府上,我根本听不到有人提起亨利埃特,除了公爵这位蔼然长者之外,谁也没有同我谈起她。不过,从他接待我的态度上,我猜得出他收到了女儿私下关照我的信。初入上流社会,都难免少见多怪,我也如此。但是,当我渐渐习惯之后,我依稀看到上流社会所提供的享乐,同时明白了它向胸有大志的人提供了多少机缘;我也乐于把亨利埃特的金玉良言付诸实践,诚心佩服其中的深刻道理。正好这时发生了三月二十日事变①。我哥哥随驾到根特②去了。我听从了伯爵夫人的劝告,也陪同德·勒农库公爵去那里;须知我经常给伯爵夫人写信。公爵平素对我就挺热情,这次见我对波旁王室忠心耿耿,步步紧跟,便真心当了我的保护人,亲自把我引荐给国王陛下。国王在危难之中,追随他的人屈指可数,青年人的景仰十分天真,尽忠心而不计得失;国王又善于识人;因此,在杜伊勒里宫不会引起注意的人,在根特就受到注目了,我有幸得到了路易十八的欢心。
①即拿破仑的“百日政变”。
②根特,比利时的港口城市。
旺代党的信使送来急件,顺便把德·莫尔索夫人的一封信带给她父亲;信中捎给我一句话,告诉我雅克病了。德·莫尔索先生见儿子身体不好,自己又参加不了刚开始的第二次流亡,不免心急如焚,也在信上附了几句话,从而使我猜出我心爱之人的处境。亨利埃特时刻守护在雅克身边,日夜不得休息,无疑又要受伯爵的折磨;平日对伯爵的捉弄可以处之泰然,但是,一旦她专心照管孩子时,就无力对付了;她一定渴望友人的帮助,减轻她的生活负担,哪怕只是缠住德·莫尔索先生也好。这种情况有过几次,我见伯爵正要冲她发作,就把他拉到外面去了。我这毫无恶意的计谋还真顶用,因而赢得了深切感激的目光,爱恋之心却从中看出了许诺。尽管我急于追随刚刚派到维也纳会议去的夏尔的足迹,尽管我不顾危险,想要实现亨利埃特的预言,摆脱依附兄长的状况,可是,我的雄心壮志、我独立的愿望,以及跟随国王的好处,所有这一切,同德·莫尔索夫人的痛苦形象一比,都显得苍白无力了。我决意离开流亡在根特的朝廷,去为真正的君主效命。苍天不负苦心人,旺代党派来的信使不能返回法国,国王需要一个忠诚可靠的人向国内传达旨谕。德·勒农库公爵知道,国王绝不会忘记担任这项危险使命的人,因此他没有征询我的意见,就请国王派我去。我鲃然受命,这可以一举两得,既能报效国家,又能回到葫芦钟堡。
我年仅二十一岁,就受到国王的召见。觐见之后,我返回法国,无论到巴黎还是旺代,都顺利地完成了使命。五月末,波拿巴当局通缉追捕我,我被迫化装逃走,扮成一个要回庄园的人,一路步行,经过一座又一座庄园,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穿越了上旺代地区、西部田园和普瓦图地区,还相机改变路线。我到达索漠,从那里又走到希农,再用一夜工夫,就赶到了努埃依树林,正巧看见伯爵骑马经过一片荒坡。他让我坐到他的背后,把我带到他的府上,一路没有遇见能认出我的人。
“雅克好些了。”这是他见面的头一句话。
我如实告诉他,我身负使命,徒步回国,象野兽一样被追捕。这位贵族以忠于王室为依据,不顾危险,争着接待我,不让我到德·谢塞尔府上去。我一望见葫芦钟堡,就觉得刚度过的八个月象一场梦。伯爵先进去,对他夫人说:“猜猜看,我把谁给您带来啦?……是费利克斯!”
“真的呀!”她双臂垂下,表情愕然地问道。
我跨进门去,我们二人都立即定住,她如同钉在座椅上,我伫立在门口;我们四目相对,相互贪婪地凝视,就象一对情侣,要以一眼之福弥补逝去的全部时光。不过,她又因为惊喜而暴露了心迹感到羞愧,于是站起身来;我走上前去。
“我经常祈祷主保佑您。”她伸手让我吻过之后,对我说道。
她向我打听她父亲的情况,继而看出我十分疲惫,便去给我收拾房间了;伯爵则吩咐人备饭;我也的确饿坏了。我的卧室在她的楼上,原先是她姨母的房间。她心里一定在盘算要不要陪我进卧室,刚登上一级楼梯,又停下来,让伯爵带我进去;我回头看看,她脸一红,祝我睡一个好觉,说罢急忙走开。我下楼吃晚饭的时候,听说拿破仑在滑铁卢大败而逃,盟军正向巴黎挺进,波旁王室可能回国。这些事件,对伯爵是天大的喜讯,对我们俩却毫无意义。我还没有告诉您,我看见伯爵夫人脸色苍白,身形消瘦,按说应该大惊失色,然而没有这样,因为我知道稍有诧异的神情,会造成多大灾难,所以,见面只能高高兴兴的。您知道亲过孩子之后,最重要的消息是什么吗?我们最重大的消息是:“您很快就能有冰了!”我没有别的饮料,就喜欢喝冰水;去年,她未能让我喝上清凉的水,常常过意不去。为了建造一个冰窖,她费了多少周折,只有上天明察!您比谁都清楚,只要一句话、一个眼色、语调的轻微变化、一种看似细微的关心,就能流露出爱情;爱情的最出色的天赋,就是它自己证实自己。因此,她的话、她的眼神、她的鲃喜样子,都向我表露了她的感情有多深厚;正如从前我以下棋的方式向她表述我的全部感情。她那温情的天真表示愈加丰美:我到达后第七天,她就气色一新,浑身焕发出健康、喜悦和青春的光彩;我重又找到了我心爱的百合花,它开得更鲜艳、更旺盛了;同样,我也发现我心中的财富有所增加。反之,如果一离别,感情就淡薄,心中的音容便消失,所爱之人的美貌也大大减色,这岂不是小人或庸常之辈的爱情吗?最初的基督教徒遭受刑罚,却加强了信念,得以看见上帝;同样,那些想象力奔放的人、那些激情通过脉管便把血液染成殷红的人、那些爱情始终不渝的人,他们经受离别之苦,不是也加强了信念吗?一个人充满了情爱,不是要日夜祝愿,倍加珍视所渴望的身影,并以梦想之火给那身影披上异彩吗?人不是以急切如火的心情,思念所钟爱的形象,赋予那形象以理想之美吗?过去的情景,通过一次次回忆,就会逐渐扩大,未来也就充满了希望。两颗心充塞带电的乌云,第一次相遇,就电闪雷鸣,降下一场好雨,唤醒并滋润大地。看到我们这些想法和感受是相互的,我的心有多甜美和喜悦啊!我以何等鲃喜的目光,注视着亨利埃特与日俱增的幸福。在心爱之人凝睇下复活的女子,比起受不了一点猜疑而殒命,或者缺乏感情汁液而枯萎在爱情枝上的女子,也许感情更加深挚;我说不准这两种女子哪个最感人。德·莫尔索夫人生命的复苏极其自然,就象五月对草场的作用,阳光和水对凋残的花的作用。亨利埃特也如我们爱情的山谷,经历了冬天,又在春光中复苏了。
晚饭前,我们下楼到我们喜爱的平台上。雅克跟在母亲身边,可怜的孩子比我初见时还要瘦弱;他一声不哼,仿佛还在酝酿一场病似的。亨利埃特边抚摩着孩子的头,边向我讲述她守护病儿的不眠之夜,说那三个月,她完全过着内在生活;就好象住在一座幽暗的宫殿,有些豪华的宫室灯光辉煌,大摆华宴,却禁止她入内;她不敢进去,但守在门口,一只眼盯着孩子,另一只眼却凝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只耳朵倾听着孩子的呻吟,另一只耳朵却听到别种声音。她由孤独引发的灵感所成的诗句,是任何诗人都未能创作出来的;然而,她的话又句句天真无邪,没有一丝爱恋的踪影,也没有一点淫念的痕迹,不象弗朗吉斯唐①的玫瑰那样,具有东方式的甜美诗意。伯爵找来了,她声调不变,一直讲下去,不失一位自豪的女子,可以向丈夫骄傲地瞥上一眼,也可以毫无愧色地亲亲儿子的额头。她讲道,当时她祈祷又祈祷,整夜整夜搂着雅克不放,惟恐他有个三长两短。
①十字军东征之后,穆斯林教徒把法兰克人的国家及欧洲称为弗朗吉斯唐。但在本文,作者用它代表东方某国。
“我甚至走到圣殿的门前,向主讨他的生命。”她说道。当时她都产生了幻觉,并向我一一叙述;可是,她那天使般的声音刚说出一句令人赞叹的话:“我即使睡着了,灵魂还在守护!”
“这就是说,您几乎要发疯了。”伯爵来了一句,打断了她的话。
亨利埃特的声音戛然而止,心里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这是她第一次受伤、仿佛她忘记了十三年来,这个人无时不往她心上射箭。犹如高贵的鸟儿在飞行中被一大粒铅弹打中,她一时颓然,呆若木鸡。
“怎么!先生,”停了半晌她才说,“在您思想的法庭上,我的话永远一句也通不过吗?您永远也不会宽容我的弱点吗?永远也不能理解我这女人的见识吗?”
她住了声。怨言刚一出口,这个天使就已经后悔了,她一眼就洞察了过去与未来:她能为人理解吗?她这不是又要招来痛斥吗?她额角的青筋急剧地跳动,没有一滴眼泪,可是绿眼珠却发白;接着,她目光垂向地面,不愿意在我的眼神中看出她那加剧的痛苦、她那被猜透的感情,避而不看她的心灵受我的心灵抚爱的情景,尤其避而不看一个年轻恋人的同情;这恋人就象一条义犬,已经发怒,恨不能扑上去一口吞掉伤害他心上人的人,根本不考虑进犯者的力量与身分。
在这目不忍睹的时刻,伯爵趾高气扬的神态值得一观;他以为击败了妻子,于是乘胜追击,又象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大通,殊不知他的话只是重复一个意思,犹如斧子砍木头,总是发出同样的声音。
驯马师来找伯爵,他不得不离开我们。他一走,我便问亨利埃特:
“他一直是老样子?”
“总是这样。”雅克答道。
“总是非常好,我的孩子,”她对雅克说,极力为德·莫尔索先生开脱,免遭孩子的品评。“你只看到眼前,却不知道过去,你这样批评你爸爸,就难免失去公正。即使看到你爸爸有过错,你心里不好受,可也要守口如瓶;事关家庭名誉,这种秘密要埋在心底。”
“卡西纳和雷托里埃尔两处改建得怎么样了?”我想把她从痛苦的思想中解脱出来,便问道。
“超过了我的希望,”她答道,“房子已经竣工了。承租的两个佃农都很能干;一处租了四千五百法郎,捐税另付,另外一处租了五千法郎,租契都定为十五年。在这两片新庄田上,我们已经栽上了三千株树木。玛奈特的亲戚租了拉伯莱农庄,非常满意。马蒂诺经营博德田庄。四户佃农的收益在于草场和树林,可是,他们不象那些不自觉的佃农,将用在我们耕地的肥料上到草场和树林去。由此看来,我们没有白费工夫,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不算我们称作古堡田庄的保留田地,不算树林和葡萄园,葫芦钟堡每年进项有一万九千法郎;而且庄稼果木长势很好,可望丰收年景。我一力主张把保留田交给守林人马蒂诺,现在他可以由他儿子代替了。只要德·莫尔索先生同意在科芒德里建造房舍,他就愿意出三千法郎租古堡田庄。那样一来,我们就只经营葡萄园和树林了;葫芦钟堡四周全打通,计划中的林荫路就可以一直修到希农大道。国王再一回来,我们又可以领取年金了。争论几天,人家就会同意我们女人的见识。这样,雅克的财产就安如磐石了。取得这些成果之后,我再让我们那位先生为玛德莱娜攒钱;而且按照常规,国王也会赐给她一份嫁妆的。我的任务一完成,也就心安了。您怎么样?”她问道。
我向她解释我所负的使命,并且告诉她,她的锦囊妙计多么管用,多么高明。她料事如神,难道有第二视觉吗?
“我不是全写在信上了吗?”她说,“只为您一个人时,我才能发挥特异功能。这事我跟我的忏悔师德·拉贝尔热谈过,他把这解释成是神的启示。由于担心孩子的身体,我陷入沉思,片刻之后,往往不见了凡尘的事物,而看到另一个领域:倘若望见雅克和玛德莱娜满身光彩,他们的身体就好一段时间;倘若发现他们隐在雾中,他们很快就会病倒。至于您,我不仅望见您始终神采奕奕,而且还听到一种轻柔的声音,它不用话语,而是用精神传导,向我解释您应该怎样做。是什么天数规定,我只有为了我的孩子和您,才能运用这种奇妙的天赋呢?”说着她陷入沉思,继而又喃喃地说:“难道天主要当他们的父亲吗?”
“请让我相信,我只对您惟命是从。”我对她说。
她冲我嫣然一笑,使我神魂颠倒,此刻即使挨了致命一击,我也不会觉得。
“国王一返回巴黎,您就离开葫芦钟堡,赶往京城,”她又说。“乞求职位和恩宠是可耻的,不去接受职位和恩宠,同样也是可笑的。要发生大变动。国王需要既有才干、又忠诚可靠的人,您应当赴召。您年纪轻轻就进入宦途,一定会春风得意。做官跟演戏一样,有些职业上的事务不能生而知之,只能靠学习。我父亲就是以德·舒瓦瑟尔公爵①为师。”她沉吟了一下,又说:“想着我点,让我也领略一下,出人头地给一颗心灵带来的乐趣;这颗心灵是完全属于我的。您不是我的儿子吗?”
①德·舒瓦瑟尔公爵(1719—1785),在路易十五当朝时曾任外交大臣。
“您的儿子?”我神色怏怏地重复说。
“只能当我的儿子,”她嘲弄我,又说道,“这在我的心中不是蛮不错的位置吗?”
晚餐钟响了,她挽住我的胳臂,得意地偎依着我。
“您长高了。”她边上石阶边对我说。等我们走到门前台阶处,她摇了摇我的胳臂,仿佛受不了我的火辣辣的目光;她虽然双目低垂,却完全清楚我在凝视她,于是故作愠色,可神态又那样婀娜可爱;她对我说:“好了,瞧瞧我们可爱的山谷好吗?”说着转过身去,在我们头上支起她的白绸阳伞,让雅克靠在她身上,用头向我指点安德尔河、平底船和草场,表明自我上次逗留时我们一起散步以来,她同苍茫的天际和朦胧起伏的山峦已经息息相通了。她的思想寄寓在天幕地幔的大自然中。现在,她理解了夜莺夜间的叹息,理解了泽畔传来的声声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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