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致莱斯托拉德伯爵

  我的朋友,你带着孩子们回普罗旺斯吧,我不能陪你作这次旅行;我要留在路易丝身边,她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我要对她和她的丈夫尽自己的责任;看来,她的丈夫也快疯了。

  自从我读了那封简短的来信,我又带着医生飞速赶到达弗赖城,今天已经是第十五个夜晚了,在这段时间里,我没有离开过这个可爱的女子,所以没能给你写信。

  我刚到的时候,发现她还是很美,而且经过梳洗打扮;她面露笑容,看起来很愉快。加斯东在一旁陪着她。真是骗人的假象啊!这两个漂亮的孩子已经消除了误会。一时间,我也象加斯东一样,受了她这种大无畏精神的蒙骗;后来,路易丝握着我的手悄悄地对我说:

  “别让他知道,我快要死了。”

  我感到她的手心发烫,又看到她两颊潮红,顿时觉得全身都凉了。我庆幸自己的谨慎。我一开始就想,先不去惊动任何人,所以打发几位医生到林子里去走走,需要时再派人去请。

  “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吧,”她对加斯东说,“两个女人阔别五年,一旦重逢,总是要说说女人家的秘密,勒内一定有不少知心话要对我说呢。”

  加斯东走后,她一头扑倒在我的怀里,止不住热泪纵横。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不管是否用得着,我已经把市立医院的外科主任、内科主任,还有毕安训都请来了;一共来了四位大夫。”

  “喔!他们要是能救我就好了,要是还来得及,那就让他们来吧!”她大声说,“同样是这种感情,先前要我的命,现在却要我活下去了。”

  “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我在几天之内,让自己得了最严重的肺病。”

  “怎么会?”

  “我夜里让自己出汗,又在清早跑到湖边挨冻。加斯东以为我得了感冒,哪知道我快要死了!”

  “打发他到巴黎去吧;现在我亲自去把大夫找来。”我边说边发疯似的向医生们散步的地方跑去。

  唉!我的朋友,这些名医经过检查,没有一个能给我一线希望。他们一致认为,秋霜打叶的时节,路易丝必死无疑。

  说来奇怪,她的体质居然使她实现了自己的意图;这个可爱的孩子本来就容易得这种疾病,而她自己又把它诱发出来了;她原可以活得很久,可是在几天之内,她把一切都弄得不可收拾。我无法告诉你,这个理由充足的宣判给了我什么样的感受。你知道,我和路易丝一直是生死与共的。我神情沮丧,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也没能送一送这些狠心的大夫。我的脸上挂满了泪珠,痛苦得自己也说不清愣了多久。后来,我的耳边响起了仙乐般的说话声:“完了!我没有希望了!”路易丝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她的话把我从麻木状态中解脱出来。

  她要我站起来,把我带到她的小客厅。

  “别离开我了,”她用哀求的目光注视着我,“我不想看到自己周围充满绝望的情绪;我更要瞒着他,这点力量我还是有的。我的意志坚强,充满青春的活力,我会站着死去。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要在三十岁上年轻美貌时身心俱灭地死去,这是我自己的夙愿。至于他,我一定会使他不幸,这我看得出来。我被卷进了孽海情波,又象一只被捕的小鹿,愈是挣扎,死得就愈快;在我们两人中间,我就是那只小鹿……而且是野性未驯的。我这毫无来由的嫉妒已经伤了他的心,使他感到阵阵隐痛。如果我的猜疑遇到了冷漠的对待,那么,我为嫉妒所付出的代价一定是……我也许早就死了。再说,我也已经活够了。有些人混迹社会六十年,实际上象样的日子只不过两年;相反,看起来我只活了三十岁,实际上却享受了六十年的爱情。所以,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这样的结局已经够圆满了。而对于你我之间来说,则是另一回事:你失去了一个热爱着你的妹妹,这一损失是无法弥补的。在这里,只有你应该为我的死感到痛心。”说到此处,她停了好一会儿。

  这时,我只能透过模糊的泪水看到她的身影。“我的死带来了一个惨痛的教训。我亲爱的女博士说得对:无论是情欲还是爱情,都不可能成为婚姻的基础。你的一生是美好而高尚的一生;你一直走在正道上,对自己的路易也爱之愈甚;而我开始过夫妇生活的时候,感情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所以只能是渐渐衰减。我犯了两次错误,接着是死神两次登门,她用瘦骨嶙峋的手掌恣意破坏我的幸福生活。她从我身边劫走了人世间最高尚、最忠诚的男子;如今,这个塌鼻子①又要从世界上最英俊,最可爱、最富有诗意的丈夫身边把我掳走。

  ①在西方文艺作品中,死神的形象是哭丧脸,塌鼻子。

  不过,我总算见识了理想的心灵美和形体美。在费利普身上,精神控制了他的肉体,并使之转化为精神力量;在加斯东身上,心灵、智慧和美貌相争妍。我临死还受到他的崇拜,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也许,我过去忽视了上帝的存在,现在我要返本归真,带着全部的爱投向他的身边,请求他有朝一日把这两个天使还给我,使他们回归天国。没有他们,天堂对我来说也是荒凉的。我的事也许在冥冥中早有安排:因为,象我这样的人是绝无仅有的。我们不可能经常遇到费利普和加斯东这样的男子,所以在这一点上,社会规律和自然规律倒是协调一致的。是的,女人永远是个弱者,她在结婚的时候就得为男人牺牲自己的全部意志,而后者就应该牺牲他的利己主义作为报答。近来,我们女性有声有色地掀起的那种反抗浪潮,连同我们洒下的眼泪,只不过是为人所不齿的傻事,赢得的只是无数哲学家赠予我们的称号‘孩子’。”

  就这样,她用你熟悉的那种甜美的声音侃侃而谈,露出最最高雅的神态,说了许多最有见地的话,一直说到加斯东带着他的嫂子和两个侄儿,还有嫂子的英国女仆,一起来到她的身边:他们是路易丝打发他去巴黎找来的。

  “这就是杀害我的那两个漂亮的小刽子手,”她一见这两个侄儿就这样说。“他们多象自己的叔叔啊!叫我怎么能不产生错觉呢?”

  她对于长房的这位加斯东夫人十分亲切,请她在别墅里千万不要见外。她摆出十足的绍利厄家的气派,殷勤地接待了这位夫人。我当场给绍利厄公爵夫妇、雷托雷公爵、勒农库-绍利厄公爵①,以及玛德莱娜等人写了信。这事我总算办得不坏。路易丝由于那一天劳神过度,第二天就不能走动了;她甚至躺到晚饭时才起来看看。玛德莱娜·德·勒农库、路易丝的母亲和两个哥哥当晚就赶到了别墅。她和家里人在婚姻问题上所产生的隔阂一下子都消除了。从那一天起,路易丝的父亲和两个哥哥每天上午骑马前来探视,两位公爵夫人每天晚上都在木屋别墅里度过。死亡既可以使人分离,也可以使人亲近,它能抑制一切卑劣的感情。路易丝总是显得非常亲切,十分可爱,很有理智,非常风趣,富有同情心。直到最后一刻,她仍然表现出使她享有盛名的那种情趣,这种使她能在巴黎成为一位女王的精神财富,却正是我辈所欠缺的。

  ①路易丝的二哥,即前文提到的勒农库-吉弗里公爵。

  “就是进棺材,我也要漂漂亮亮的。”她一面露出自己特有的微笑对我说,一面躺倒在床上,开始了十五天的衰竭期。

  在她的卧室里看不到养病的痕迹:药水、胶布、所有的医疗器械全都被藏起来了。

  “我算是死得轻松的吧?”昨天她对自己所信任的塞夫勒的本堂神甫这样说。

  所有在场的人都象守财奴似的守着她。加斯东已经在无限的忧虑和可怕的现实之中经受了考验,所以看起来还不乏勇气,但他受了严重的打击:如果他要追随自己的妻子而去,我也不会感到奇怪的。昨天他在绕着水池徘徊的时候对我说:

  “我应该当这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指着自己的嫂子以及她领着散步的两个孩子说。“可是,虽然我不想自寻短见而离开这个世界,我还要请你当他们的第二位母亲,并让你丈夫接受我和嫂子的共同委托,充作他们非正式的监护人。”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夸张的味道,完全象个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人。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回答路易丝对他的微笑,但只有我还能不受这种微笑的迷惑。他正在表现出路易丝那样的勇气。路易丝曾表示要见见她的教子;可是我并不因为孩子在普罗旺斯而感到遗憾,因为她可能又要慷慨解囊,从而使我感到难堪。

  再见,我的朋友!

  八月七日,于木屋别墅

  昨天晚上路易丝说过几次胡话;只是她的胡话听起来非常高雅;这说明,平素有头脑的人绝不会象小市民或蠢人那样变成一个疯子。她用压抑的嗓音哼着《普里塔尼》、《索姆南布拉》和《摩西》①中的意大利曲子。我们在场的人全都含着热泪,静静地守在她的病榻边,就连她的哥哥雷托雷也不例外;她的灵魂显然正在渐渐地消逝。她已经看不清我们了!在这微弱的歌声和恬静得出奇的神态中,她仍然表现出自己的全部风韵。弥留的时刻从半夜里开始。早上七点钟,我亲自去扶她坐起来;那时,她似乎又有了点力气,她想坐到窗前,并要加斯东把手伸给她……我的朋友啊,不一会儿,我们的天使只留下了一具躯壳;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再也找不出这样可爱的人了。头天晚上,她趁加斯东打盹的时候,瞒着他行了圣礼,完成了这场可怕的仪式。当时她就要求我,让她面对自己创造的这一自然美景,由我给她用法语诵读Deprofundis②,她默诵着这段经文,紧紧地抓住跪在安乐椅旁边的丈夫的双手。

  八月二十五日(她的忌日)

  ①意大利著名作曲家贝利尼和罗西尼的歌剧,当时正在巴黎上演。

  ②即拉丁语Deprofunndisclamaviadte,Domine:我从心灵深处向主呼吁。(《圣经·诗篇》第一百二十九篇,在超度亡灵的晚祷中诵读。)

  我的心碎了。我刚去看了她的遗容。她躺在灵柩里,脸色已经发白,皮肤上出现了紫斑。喔!我要看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领着他们来接我吧!

  八月二十六日

  一八四一年,于巴黎

  刘益庾/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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