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升天
 




  这最后的歌声并非用语言唱出,也不是以目光、手势或人类交流思想所用的符号表达,而是灵魂自语的心声,因为当塞拉菲塔袒露自己本性的同时,她的思想已不受人类语言的限制。她最后一次祈祷的威力已经粉碎羁绊,她的灵魂象一只白色的鸽子,只是暂时还停在她的肉体之上,而构成她肉体的物质正逐渐消失,化为乌有。

  灵魂对上天的向往具有如此大的感染力,使维尔弗里和米娜只看见生命的强烈闪光,而不觉死亡的来临。

  当他朝东方坐起时,他们便跪了下来,与他分享那心醉神迷的一刻。

  主使人获得第二次生命,洗净人身上的污泥。他们心中充满对主的敬畏。

  他们的眼睛逐渐看不清人间万物而只见天国的光明。

  尽管他们对上帝心存畏惧而战栗,象某些人类称之为先知的通灵者一样,但他们也象这些通灵者那样,在元神荣光的照耀下,强自镇定下来。

  一直掩盖着元神的肉体不知不觉地消失,他们于是看见了神的实体。

  他们处于破晓前的朦胧之中,微明的天色预示他们将看到真正的光明,听到亲口说出的圣言,而不必死亡。

  在这种状态下,两人开始意识到尘世的事情与天上的事情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们在生命的边缘,在天光照耀下,彼此紧靠着瑟缩作一团,象躲在安全地带面对着熊熊大火的两个孩子。这种生命用凡人的感官是体会不出来的。

  他们用以解释当前幻象的思想无法说明他们隐约看到的景物,犹如人类肤浅的知识无法解释人的灵魂,无法解释神的本质的物质外壳一样。

  元神在他们头上,不必借助香料而自然香风阵阵,不必借助声音而自然仙乐飘飘;他们所在的地方,无面无角,也没有空气。

  他们既不敢再询问他,也不敢继续逼视他。在他的身影中,就象在热带灼人的阳光下,不敢仰视,怕把眼睛弄瞎一样。

  他们自知就在他的身旁,但却不能明白自己怎样象做梦似地坐在有形世界与无形世界的边沿,也不明白为什么看不见有形世界,倒看见了无形世界。

  他们心里想:“如果他碰到我们,我们就非死不可了!”但元神在无限之中,而他们不知道无限之中不再有时空的概念,不知道尽管表面上他们在他的身旁,实际上他们与他之间存在着极深的鸿沟。

  他们的灵魂既然不能全部理解这一生命的能力,所以对之只有一些从很低的理解力出发而得到的模糊感觉。

  否则,当意思深入他们心灵象生命与肉体结合一样的圣言从远处传到他们耳边的时候,圣言的一个音调便能吸引住他们全部的注意力,如同一团烈火烧着一棵干草一样。

  因此,他们只看见在元神的力量支持下他们的本性所看见的东西,只听见他们能听见的声音。

  尽管有这些缓和因素,当受苦灵魂的声音,等待生命并以一声叫喊祈求生命的元神的歌声响起的时候,他们还是战栗了。

  这一声叫喊使他们感到一股冷气直透骨髓。

  元神敲了敲神圣之门。“你要干什么?”一阵询问的声音响彻了各界。“去见上帝?”“你克服障碍了吗?”“我用斋戒克服了自身的肉体,用沉默克服了说假话的毛病,用谦虚克服了虚假的知识,用慈悲克服了骄傲,用爱情征服了大地。我用痛苦赎了罪,用信仰之火烧尽了心灵的罪恶。我用祈祷祈求永生:我在赞美中等待,我毫无怨言。”

  听不到任何回答。

  “感谢上帝,”元神认为自己会被拒绝,回答道。

  他的眼泪象露珠扑簌簌落到跪在地上的那两个目击者身上,这两个人目睹上帝的判决,不禁战栗起来。

  突然,响起了一阵号角声,那是天使在这最后的考验中获得胜利的号声。这号音象回声响彻天地,震动宇宙,使维尔弗里和米娜感到自己实在渺小极了。他们知道一件神秘的事情即将发生,心里又惊又怕,身体抖个不停。

  果然,一阵天摇地动,象一队队天兵天将排列成螺旋形前进。世界乱成一团,象一股暴风吹卷着残云,来势十分迅猛。

  忽然间,云消雾散。他们睁眼一看,高处出现一颗巨星,其亮无比,为人间所未见。这颗星象霹雳,轰然坠下,似闪电光芒耀眼。所过之处,一切光明都黯然失色,难以与之相比。

  原来是上帝的使者,奉命前来宣布好消息,他的盔饰不是羽毛,而是一道生命的火焰。

  他冲开如潮似浪的特异光芒,身后留下的通道立即又被那种异光淹没。

  他一手拿棕榈枝,一手拿剑。用棕榈枝点一下元神。元神的面貌立即变化,白色的翅膀无声地舒展开了。

  光明变幻,把元神变为上品六翼天神,气宇不凡,完全是天上的穿戴,遍体霞光,使目睹此景象的两个人不敢逼视。

  象那三个看见耶稣显灵的使徒一样,维尔弗里和米娜深感自己俗骨凡胎的沉重,无法完全和明确无误地对圣言和真正的生命有直接的领略。

  他们明白,自己的灵魂暗淡无光,没法与上品天神相比,在上品天神的光轮中,他们仿佛是个可耻的污点。

  他们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想重新投入浊世,去经受考验,以便有朝一日在神圣之门前面胜利地大声说出遍体生辉的上品天神所说的话。

  上品天神这位天使在圣殿前面跪倒,此刻,他可以正面观看圣殿了。他指着他们说道:“允许他们靠前一点看吧,他们会热爱主,会宣讲圣言的。”

  随着这一声祷告,一道帷幕落了下来。也许因为压在两位通灵者身上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暂时摧毁了他们的肉体,也许这种力量使他们元神出了窍,总之,他们感到自己身上的清轻之气上升,重浊之质下降。

  上品天神的眼泪象一股水汽,在他们周围升起,使他们看不见下界。水汽裹着他们,簇拥着他们,使他们忘掉尘世的事物,并赋予他们明白天上事情意义的能力。

  真正的光明出现并照亮了世间万物。当他们看到尘世、精神和天上这三界运动之源时,便深感世间万物实在单调乏味。

  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个众点聚合的中心。而各个世界自身又是趋向一个同类集中中心的小点。每一类又趋向巨大的天体区域的中心,而这些巨大的天体区域又与用之不竭、火光熊熊的万物动力之源相接。

  因此,从最大的世界到最小的世界,从最小的世界一直到构成最小世界的生物的最小部分,一切都是单个的,但一切都是整体。

  这个有不变的素质和能力的人能把自己的素质和能力转移给别人却不见其减少,能使它们表露于体外而又不让它们与自己分离,能从自身派生出有固定素质、并能改变形状的一切物体。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呢?被邀参加这一盛会的那两个人只能看见生灵的次序与布局,默默欣赏他们近期的归宿。只有天使能到另一个世界,知道造物的手段,明白其目的。

  可是,这两名上帝选民能看到的,能言之有据,永远照亮其心灵的,是世界和人类行动的证明,是他们为了取得结果而作的努力。

  他们听到了无限的各个部分构成一首生动的乐曲。当和弦奏出象巨大的呼吸声那样的每一个节拍时,被这统一行动所牵引的各个世界便向巨大的神人俯首。神人通过其无法穿透的中心把一切放出又收回。

  声音与沉默的这种不断交替似乎就是绵延不断、响彻千年万代的圣歌的节奏。

  当维尔弗里和米娜看到,现在一切都是混元一体时,他们明白了那个人的某几句神秘的话语了。这个人在尘世间以他们所能理解的形象即分别以塞拉菲蒂斯和塞拉菲塔的形象出现。

  光明产生和谐的乐曲,和谐的乐曲产生光明,颜色是光明和乐曲的混合,运动是能说话的数字,总之,这里一切都是有声、透明和活动的。因此,万物都能彼此穿透,空间没有障碍,天使们能在无限的宇宙中自由往来。

  他们此时完全承认,以前人们对他们谈过的那些人类科学简直幼稚得很。

  对他们来说,此时的视野广阔无边,深渊在前,他们心里不禁涌起跳下去的欲望,可惜肉身沉重,他们有心无力。

  上品天神缓缓收起翅膀,准备头也不回地飞走,因为,他与大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了。

  他往前腾身,无限宽广的、光闪闪的羽翼象一道清凉的暗影,在两位通灵者的头上掠过,使他们能够抬起眼睛,目送他遍体霞光,在喜气洋洋的大天使伴随下冉冉而去。

  他往上飞升,象光辉灿烂的太阳从中喷薄而出,但他比太阳更壮观,前途也更美妙,不象世间万物受束缚,需要周而复始。他随着无限的方向,直奔唯一的中心,以便进入永恒的生命,用自己的能力和本质去接受通过爱去享受的能力和通过才智去领悟的本领。

  在两位通灵者眼前突然出现的景象博大无垠,把他们压得透不过气来,因为他们感到自身如沧海一粟,其渺小的程度只有人类所能想象的无限可分数的最小分数方可与之相比。正如只有上帝能对自己作出估计一样,只有上帝才能对数的无限作出估量。

  在力量与爱这两点上汇聚了多少堕落与伟大啊!上品天神第一个愿望是将力和爱作为两个环结,把无边的下界与无垠的上界联接起来。

  他们明白了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之间无形的联系。他们想起了人类最伟大的天才所做出的崇高努力,发现了和谐乐曲的起源。因为他们听到了天上的赞歌,这些赞歌使人感到了颜色、香气、思想。如同尘世的歌曲使人对爱情产生淡淡的回忆一样,天上的赞歌使人回想起万物起源的无数详细过程。

  由于他们的能力激增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用语言难以形容,他们一度看到了天堂世界,那里正在举行盛典。

  无数天使同时展翅飞来,多而不乱,彼此既相同也不相同,似田野里的玫瑰那样朴素,象世界那样博大。

  维尔弗里和米娜不见他们来,也不见他们去。只知道顷刻间他们占满了无垠的宇宙,象茫茫太空中熠熠生光的群星。

  他们灿烂的冠冕联成一片,照亮了太空,象山中旭日初升时满天火焰似的红霞。

  他们的头发涌出明亮的光波,他们的动作激起浪涛般的震颤,仿佛海上萤光闪闪的波浪。

  天使群展翅飞翔,羽翼蔽天,象微风吹拂下的森林。两个通灵者看见,在天使们中间,上品天神的身影显得模糊不清。

  突然,天使们象万箭齐发,共同吹了一口气,把上品天神先前形象的残余吹得无影无踪。上品天神越升越高,也变得越来越纯洁了。不久,只剩下以前他们看见他变容时那依稀的形状:没有阴影,只有火一样的线条。

  他不断上升,穿过一层又一层,每穿过一层便增加一种新的法力。接着,他被上帝接纳的信息传到了上界。他继续升腾,不断净化。

  没有一个声音沉默,各个不同的调门唱着同一支赞歌。

  “向白日飞升者致敬!来吧,三界之花!你是经受过痛苦之火磨炼的金刚石!你是无瑕的珍珠,摆脱肉体的欲望,天与地之间新的纽带,你就是光明!胜利的天使,世界的女王,飞向你的宝座吧!大地的胜利者,接受你的王冠吧!你是属于我们的!”

  天使的德行重又发出异彩。

  他最初的登天愿望再现了,美得象碧绿的童年。

  他的行动象星群,照得他遍体生辉。

  他虔诚的行为象中天的宝石,闪烁着火红色的星光。

  仁慈之神抛给他东方的珍珠,那是收集起来的一滴滴晶莹的眼泪。

  天上的爱神在他周围堆下了玫瑰,而虔诚的顺从之神则用白色抹去了他在尘世中的一切遗迹。

  在维尔弗里和米娜眼里,他很快便成了一点光闪闪的火焰,在庆祝他升天的悦耳欢呼声中冉冉上升。

  阵阵仙乐飘来,使两位天涯逐客流下了眼泪。

  突然,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象一块暗色的帷幕,从第一层伸展到最末一层,使维尔弗里和米娜陷入无法言传的焦急等待之中。

  这时,上品天神已经进入圣殿,获得了永生的资格。

  一段深情赞美的乐章响起,在两位通灵者信心旷神怡之中掺杂了一丝恐惧。

  他们感到,在天上世界、精神世界和黑暗世界之中,一切都在膜拜顶礼。

  天使们屈膝下跪,赞美他的荣光;有天使素质的人屈膝下跪,表示他们又经急不可待;在深渊中的人屈膝下跪,害怕得一个劲儿发抖。

  突然迸发了一声欢呼,象一道被阻的清泉重又迸发出千百道如花的水柱,光闪闪的水滴在阳光照耀下象钻石,又似珍珠。就在这一刹那间,上品天神又出现了,他光华遍体,大喊道:“永恒!永恒!永恒!”

  宇宙听见他的声音,承认了他。他象上帝一样,穿透宇宙,掌握了无限。

  他的声音震动了七重天,激起了回响。

  这时,发生了一个巨大的运动,好象有几个纯净了的星辰冉冉上升,发出永恒的耀眼的光芒。

  也许上品天神接受的第一个任务是号召相信圣言的万物皈依天主?

  可是,崇高的《哈利路亚》的歌声已经在维尔弗里和米娜心中回响,象一曲终了的余音,仍然不绝如缕。

  天国的光芒已经逐渐减弱,象包裹在金红色襁褓中的夕阳,颜色慢慢暗淡了。

  邪恶和死亡重又攫住它们的猎物。

  两个凡人刚才做了一个美梦,精神暂时脱离肉体的羁绊,现在灵魂又重返躯壳,感觉似乎早上醒来,昨夜的辉煌梦境依然萦回脑际,可是肉体拒绝承认,人类的语言也无法表达。

  他们所进入的漫漫长夜,虚无缥缈的梦境,正是有形世界的太阳运行的宇宙。

  “咱们下去吧。”维尔弗里对米娜说道。

  “咱们按他说的办。”米娜回答道,“看见过各个世界皈依上帝以后,我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的道路。我们的星冕在天上。”

  他们滚入深渊,回到尘世。忽然,大地象深埋在地下的某个角落,这一景象,他们凭借灵魂中带回的光明,看得十分清楚。这光明依然象隐隐飘荡着仙乐的云霞,笼罩在他们周围。这一景象正是以前先知们内心所见的景象。自称为正宗宗教的使者、全凭力量和恐怖取得天下的君主、分别统治各民族的将相王侯、把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无情地踩在脚下的学者和富人,他们姬妾如云,婢仆前呼后拥,身穿金丝银缕织就的衣裳,戴的是取自地下、海底、人类流血流汗、怨声不绝地辛苦采来的各种珍珠宝石。但在两位天涯逐客的眼里,这些以人民的鲜血换取的奇珍异宝不过是百结鹑衣而已。

  “你们这样整整齐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干什么?”维尔弗里大声问他们,他们不回答。

  “你们这样整整齐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干什么?”

  他们不回答。维尔弗里把手放在他们头上,大声问他们:

  “你们这样整整齐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干什么?”

  他们同时掀开身上的锦袍,露出枯槁干瘪、虫蚁蛀蚀、被恶疾糟蹋得不成人形的身体。

  “你们把各民族引向死亡,”维尔弗里对他们说道,“你们蹂躏大地、歪曲语言,滥用法律。你们吃完了牧场的草,现在又想杀羊吗?你们以为让人看你们的伤疤,便能使人认为你们的行为正确?我将告诉我的同胞中尚能理解上帝声音的人,叫他们去尽情汲饮一直被你们掩盖的清泉。”

  “我们留点力气祈祷吧。”米娜对他说道,“你既不负有先知的使命,也没有改造世界、传达圣言的责任。我们现在还处于第一界的边缘,让我们试试张开祈祷的翅膀飞越各层空间吧。”

  “你将是我全部的爱!”

  “你将是我全部的力量!”

  “我们已经看到了最高的奥秘。在尘世上,我们是哀乐与共的人。因此,我们祈祷吧,我们道路已明,走吧。”

  “把你的手给我,”少女说道,“如果我们永远一齐走,路就会显得没那么艰苦、没那么长了。”

  “和你,只要和你在一起,”维尔弗里回答道,“我便能穿越寂寞的空间而毫无怨言。”

  “然后我们一起上天。”米娜说道。

  说话间,阴云四合,天幕昏暗。突然,两个情侣跪倒在塞拉菲塔的遗体前面。大卫老头保卫着遗体,不让好奇的人观看。他要亲自收殓。

  外面,风光明媚,正是十九世纪的第一个夏天。这对情侣似乎听见阳光中有一个声音。他们在新开的鲜花里呼吸到一种天国的异香,便彼此手拉着手说道:“那边光闪闪的大海就是我们在天上看到的世界的形象。”

  “你们上哪儿去?”贝克尔先生问他们。

  “我们想到上帝那儿去,”他们回答道,“您和我们一起去吗,父亲?”

  一八三三年十二月至一八三五年十一月于日内瓦和巴黎

  张冠尧/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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