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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年革命后,乔治·桑的名气在贝里地区大放异彩,许多城市的人也很羡慕拉沙特尔得天独厚地眼看着诞生了一位可与斯塔尔夫人、卡米叶·莫潘相抗衡的才女,这些城市准备对小小不然的女才子大捧特捧。所以那时在法国可以见到许多十等缪斯,都是些为貌似名气的东西而放弃了平静生活的少女或少妇!当时,对于妇女应该在社会中起的作用,发表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理论。虽然作为法国精神之根本的良知还没有受到腐蚀、毒害,可是人们叫妇女表达的那些思想,鼓吹的那些情感,是她们几年前根本不会承认的思想和情感。德·克拉尼先生利用这解放的短暂瞬间,将冉·迪阿兹的作品汇集成十八开的一小册,由代斯罗西埃印刷,在穆兰出版。对于这么早就崭露头角的这位年轻作家,他为那些不知道谜底的人写了一篇说明。这篇说明虽然非常巧妙,但在文坛上已不是什么新鲜货色。隐姓埋名藏得住的时候,这些玩笑很了不起,一旦日后作者露出新面目,这类玩笑就变得无人理睬了。不过在这方面,给冉·迪阿兹写的这个说明,倒有一天可能骗过那些搞《世界名人录》的人。这个说明里说冉·迪阿兹一八○七年左右生于布尔日,其父是西班牙战俘。编造得十分详细周全,什么也不缺,连布尔日中学教师的姓名,已故诗人同窗好友的姓名例如卢斯托、毕安训及其他贝里名人也都有,据说这些人都了解他是一个好沉思默想、忧郁感伤、早就表现出有诗歌气质的人。
他在中学时便写过一首哀歌,题为《忧愁》,后来写过两首诗《塞维利亚女郎芭基塔》和《作弥撒的橡树》,三首十四行诗,一篇描写布尔日大教堂和雅克·科尔公馆的文章,最后是一部中篇小说,题目是《卡洛拉》,据说这部作品没有写完,死神便夺去了他的生命。这便是死者的全部文学创作。诗人生命的最后时刻,穷愁潦倒,涅夫勒、波旁内、谢尔和莫尔旺地方的多愁善感的人,读到这里,一定心酸。他在莫尔旺的希农堡附近溘然长逝,默默无闻,甚至他热爱的姑娘也不认识他!……这本黄色的小册子共印了二百本,售出一百五十本,平均一个省五十本。法国这三个省中多愁善感、充满诗意的灵魂平均就是这个数,这应该使那些就furiafrancese①大作文章的人头脑清醒过来了。时至今日,这法国狂热主要是往物质利益上奔,而不是往书本上奔。德·克拉尼先生干完这种大胆妄为的事之后,因为他在作者介绍上署了自己的名,迪娜将七、八本书包在集市报纸里收藏起来,这就算是对这次出版的总结了。给巴黎的报纸寄去了二十本,在编辑部的纸堆里消逝得无影无踪。拿当受了骗,还有好几位贝里人也上了当。拿当为这位伟人写了一篇文章,凡是人们赋予死人的美德,他也给这位作者找到了。卢斯托一点也想不起来他的中学同学中有个冉·迪阿兹,便格外谨慎。他等待桑塞尔的消息来到,后来果然获悉这个冉·迪阿兹是一个女人的笔名。在桑塞尔这一带,人们对德·拉博德赖夫人着了迷,希望她将来能与乔治·桑比个高低。从桑塞尔一直到布尔日,人人称赞、吹捧那首诗,而如果是在别的年代,这首诗肯定受到人们的羞辱。外省的读者,可能象法国所有的读者一样,很少采取法国国王的那种热情——十分合度;他们要么将你捧上天,要么将你踩在烂泥里。
①意大利文:法国狂热。
那时节,德·拉博德赖夫人的军师、好心的杜雷老神甫已经去世,否则他一定会阻止她去大肆宣传的。可是三年刻苦写作而又隐姓埋名重重地压在迪娜的心上,她用名噪一时来代替自己的全部失意。诗歌和成名的梦想,已经给她和安娜·格罗斯泰特见面以后的那些痛苦上了麻醉剂。但是一八三○年以后,对这个患病的心灵来说,这样的活动已经不够用。杜雷方丈发现宗教的声音不那么有力的时候,便谈人世。
他理解迪娜,他对迪娜说,如果她情操高尚地忍受一切痛苦,她会得到报偿。他给她描绘了灿烂的前程。他把这个美貌的忏悔人称作自己的女儿。可是现在,这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再也不能站在即将失足与她的忏悔人之间进行干预了。这位学识渊博的老神甫曾不止一次试图让迪娜看清德·拉博德赖先生的性格,告诉她说,这个人是会怀恨在心的。但是,对于一些弱者,女人一向是不准备承认他们有力量的,而且怀恨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行动,不可能不是一种巨大的力量。迪娜觉得既然她的丈夫对情爱那么一点都不在意,便拒绝承认他有怀恨的本领。
“不要将怀恨和复仇混为一谈,”神甫经常这样对她说,“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一种是小人的感情,一种是伟大灵魂必然遵循的一条规律的反映。上帝复仇但是不怀恨。怀恨是心胸狭窄的人的毛病,这些人用他们的各种渺小行为来培育仇恨,用仇恨作为他们低级的专制暴虐的口实。所以,您一定要小心,不要伤害德·拉博德赖先生。您如果一次失足,他也许会宽恕你,因为他从这里面能得到好处。但是,如果您要在讷韦尔的弥洛先生那么残忍地伤了他的地方再碰他,他可就要不动声色地无情无义了,到那时您就再也没法活了。”
就在尼维尔内,桑塞尔,莫尔旺,贝里地区为德·拉博德赖夫人感到骄傲,以冉·迪阿兹的名字对她极尽吹捧之能事的时候,小个子拉博德赖却受了这名声致命的一击。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塞维利亚女郎芭基塔》这首诗的秘密。人们谈论这篇了不起的作品时,所有的人都这样说迪娜:“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一个女人将别的女人压制了那么久,现在别的女人能够反过来可怜可怜她,心里是很高兴的,于是迪娜在当地人眼中显得从未有过的那么伟大。这小老头现在变得更面黄肌瘦,更满脸皱纹,更低能了,可是表面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不过有时迪娜撞见他朝迪娜投送过来的目光是那样冷漠而充满毒蛇的毒液,这就拆穿了他对她温存倍增、更加彬彬有礼的假象。她原来以为只是夫妇怄气而已,最后终于猜透了这是怎么回事。格拉维埃先生给拉博德赖起了个名字,说他是迪娜的“虫豸”。迪娜想与她的虫豸说说清楚的时候,她感到对方冷淡,心狠,如钢铁一般无动于衷。她发起火来,为自己十一年来的生活怪罪他。女人们称之为“大吵大闹”的那出戏,她也故意演了一遍。可是小矮个拉博德赖坐在扶手椅里,双目紧闭,听她一个人说,仍然很平静。
最后,还是和从前一样,侏儒降服了他的老婆。迪娜明白了,她搞写作是大错特错了。她起誓发愿,再也不写一行诗,而且谨守诺言。桑塞尔全城的人莫不为此感到痛心。“为什么德·拉博德赖太太再也不写‘狮’①了呢?”没有一个人不这么说。那时节,德·拉博德赖夫人已经再没有什么对头,到她家去的人络绎不绝,没有哪一个星期没有新来乍到前来拜访她的人。法院院长的老婆,是个令人敬畏的布尔乔亚,闺名包比诺-尚迪耶。
①作者在这里将“诗”一词写成错误的发音,以说明这些桑塞尔人的无知,译文中姑且以此代之。
她有一个儿子,已经是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她早就叫他的儿子到拉博德赖庄园去追求德·拉博德赖夫人。看到她的加蒂安得到这位出类拔萃的女人的青睐,她真是喜不自胜。“出类拔萃的女人”这个词早已代替了从前“圣萨图尔的萨福”那个粗俗的绰号。院长夫人从前曾经领导反对迪娜的反对派九年,现在看到她的儿子受到那么好的接待,她高兴得转过来不知说了桑塞尔的缪斯多少好话。德·克拉尼太太对那个所谓她丈夫的情妇恨得要命。有一次她发表了一大通有关桑塞尔的缪斯的议论,院长夫人高声大叫回答说:“不管怎么说,她是整个贝里地区最漂亮和最聪明的女人!”迪娜在那么多的荆棘丛中滚过,奔驰在千百条不同的道路上,名气很大的时候,她也梦想过爱情。她忍受了最悲惨的悲剧造成的痛苦,同时又品味着廉价购得的凄惨的欢乐。她那单调的生活是那样使人厌倦,有一天迪娜终于跌入了她发誓要避过的沟壑。她看到德·克拉尼先生总是自我牺牲,家人叫他到巴黎去作代理检察长,他也加以拒绝,她心里想道:
“他这是爱我!”她战胜了自己的厌恶,显出愿意对这样百折不回的追求赋予一个圆满结局的样子。就是因为她这豪爽的举动,桑塞尔在选举时才联合起来一致赞成德·克拉尼先生。
德·拉博德赖夫人曾经梦想过追随桑塞尔的议员到巴黎去。人们许下了庄重的诺言,要投美人迪娜的崇拜者一百五十票。迪娜打算让这个孤儿、寡妇的保护者穿上掌玺大臣的华服。虽然如此,那一百五十票还是变成了五十票,是“少数”。法院院长布瓦鲁热的嫉妒,格拉维埃先生的仇恨(他以为自己在迪娜心中是占优势的候选人),却被一个年轻的专区区长利用了。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学说派”叫人任命这个人当了省长。
此人离开桑塞尔时,对他的一个朋友说:“我未能设法得到德·拉博德赖夫人的青睐,永远也不能自慰,否则我的胜利可就全面了……”
这种内部如此动荡不安的生活,表面上却呈现出平静的夫妻生活的景象。两个人不般配,不和谐,却都逆来顺受,让人觉得安排得当,相当得体,这是社会需要的假象。但是这一切对迪娜来说,就如同马具在身一般无法忍受。她戴着这个假面已经十二年了,为什么要扔掉这个假面呢?正当她当寡妇的希望与日俱增的时候,怎么又产生了这种厌倦情绪呢?迪娜象许多女人一样,先后为各种各样的失望情绪所控制。如果人们循着她生活的每一个阶段走过来,对于这些失望情绪就会十分理解了。她一开始想把德·拉博德赖先生捏在手里,后来又转到希望生孩子。从家务事的争论到悲惨地认识到自己的命运,这中间经过了很长一个阶段。后来,当她打算进行自我安慰的时候,安慰她的人,德·夏尔热伯夫先生又走了。所以,导致大多数妇女失足的诱因,直到这时,她并不具备。如果说总是有些妇女径直向失足走去,难道不也有许多妇女紧紧抓住一些希望不放,直到在不为人知的不幸的迷宫中徘徊良久才走到那一步的么?迪娜就是这样。她一点不准备逃避自己的义务,所以对德·克拉尼先生爱得不强烈,不足以原谅他的失败。她在昂济城堡中安顿下来,布置好她的藏品。她的古董,占去了她好几个月的时间,使她得以思考出一个解决办法来。这一类的解决办法,由于公众不了解其动机,一开始总是使大家大吃一惊。但是,谈来谈去,作出各种假设,到后来,公众常常会找到这些动机。
菲利贝尔·德洛尔姆似乎专为这个博物馆建造了这华丽壮观的环境。迪娜的藏品和古董在这金碧辉煌的环境中更加价值倍增。
卢斯托由于和一些女演员有私情,被人视为风流才子。他的这一声名给德·拉博德赖夫人留下极深的印象。她想结识卢斯托,阅读了卢斯托的作品,对他极有兴趣,可能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他在搞女人上春风得意,而不是因为他有才华。为了将卢斯托弄到当地来,她想出一个主意,那就是下次选举时桑塞尔必须从当地的两个名人中选出一个。加蒂安·布瓦鲁热自称从包比诺家这方面论,他是名医毕安训的表弟。她叫加蒂安·布瓦鲁热给毕安训写了一封信。然后,通过卢斯托亡母的一位老朋友,告诉卢斯托说,桑塞尔的几个人有意要从巴黎名人中挑选他们的议员,以唤起报纸专栏作者卢斯托的野心。德·拉博德赖夫人对周围这些凡夫俗子已经厌倦,现在她终于就要见到真正出类拔萃的人了,她可以用自己显赫的声名使自己的失足也变得高贵起来。可是,卢斯托也好,毕安训也好,都没有回信。可能他们在等待着假期的到来。毕安训前一年经过考试,名列前茅,已经得到大学教授的头衔,他无法离开自己的教学工作。
九月份,正在收获葡萄的大忙季节,两位巴黎人来到了他们的故乡,发现自己的家乡沉浸在一八三六年收获葡萄的紧张忙碌之中。所以舆论界对他们没有任何欢迎的表示。“我们这回算失败了,”卢斯托打着暗语对他的同乡说道。
到一八三六年,巴黎十六年的搏斗已经将卢斯托搞得精疲力尽。享乐,贫困,工作的辛苦以及失算使他未老先衰。虽然他只有三十七岁,可是看上去足有四十八岁。他的头已经秃了,摆出一副拜伦的神态,这与他那未老先衰的痕迹,香槟酒饮用过度在脸上划出的沟槽倒也相谐。他将酒色无度的征象归之于文学生涯,怪罪出版界是杀人犯,暗示说出版界吞噬了许多伟大的天才,以此抬高自己厌倦的身分。他认为在自己的家乡,把他那假装出来的蔑视生活和装模作样的愤世嫉俗极力夸大,实属必要。然而,他的眼睛有时仍然象人们认为已经熄灭了但实际上仍然喷火的火山一样放射出火焰般的光芒。在一个女人眼里,他可能显得缺乏青春活力,但他试图用衣着的华丽来代替这一切。
荷拉斯·毕安训已获得荣誉勋位勋章,象一位志得意满的医生那样长得又高又大。他有一家之长的风度,头发长而密,前额隆起,干体力活的人的骨架,却象思想家那么沉静。
他这种相当没有诗意的长相,相形之下,使那位轻浮的同乡更加突出。
这两位名人到了下榻的旅馆以后,整整一个上午都无人知晓。德·克拉尼先生完全出于偶然才知道他们已经到来。德·拉博德赖夫人百般无奈,只好派没有葡萄田的加蒂安·布瓦鲁热前去,邀请两位巴黎人到昂济城堡来小住几日。迪娜成为这城堡的女主人已有一年,只有过冬时她才回到拉博德赖庄园。检察官,格拉维埃先生,法院院长和加蒂安·布瓦鲁热设宴招待两位名人,全城最懂文学的人都参加了这次宴会。两位巴黎人听说美丽的德·拉博德赖夫人就是冉·迪阿兹的时候,也就同意叫人把他们送到昂济城堡去小住三天。他们坐一辆有长凳的载人马车前往,由加蒂安亲自驾车。这个小伙子心中充满幻想,向两个巴黎人介绍德·拉博德赖夫人,说她不仅是桑塞尔地区最美丽的女子,一位出类拔萃的女人,足以使乔治·桑心神不定,而且还是一个即使在巴黎也会大为轰动的女人。所以毕安训医生和爱嘲弄人的报纸专栏作者在昂济的草坪上遥遥望见城堡的女主人穿着一件黑色克什米尔短绒大衣呢的轻便连衫裙,戴着头巾,与妇女侧坐骑马时所穿的无尾长裙十分相似的时候,都大吃一惊。当然这种惊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压在心底,因为他们从这过分简朴的装束中辨别出极为自命不凡的味道。迪娜戴着一顶拉斐尔式的黑色丝绒便帽,帽中露出一束束的发卷。这件衣服使她相当美丽的身段,美丽的眼睛,美丽的眉毛更加突出。上面描述的那些生活中的烦恼几乎使她那美丽的眼睛失去光彩。在贝里,这种莫名其妙的艺术家装束,掩盖着这位出类拔萃的女人浪漫的矫揉造作。两个朋友看见这位热情过度的女主人的娇态,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心灵与思想的娇态,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摆出极为庄重严肃的神情,洗耳恭听德·拉博德赖夫人讲话。她向他们致辞,这是悉心研究过的讲话,感谢他们前来打破她单调的生活。迪娜带着她的客人围着草坪散步,许多花丛如小山一般装饰着昂济城堡正面的草坪。
“怎么?”卢斯托这个故弄玄虚的家伙问道,“象您这么漂亮又这么出类拔萃的女子,怎么能呆在外省呢?您是怎样经受得住这种生活的呢?”
“啊,是这样!”城堡的女主人回答说,“并非经受得住。要么是深深的失望,要么是愚蠢的忍受,二者必居其一,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就是我们的生命扎根其上的凝灰岩,千万种凝滞的念头也就到此为止,长不下去,这些想法非但不能使土地更加肥沃,相反,倒给我们空虚的灵魂培育出了憔悴的花朵。谁要说自己无忧无虑,你们千万不要相信!无忧无虑来自失望或者来自忍受。于是每个女人根据各人不同的性格投身于她视为乐趣的事情。有的全心全意投身于做果酱、洗衣服、忙家务、收获葡萄或者收获庄稼的农家乐、收藏水果、绣头巾、照顾孩子,以及小城市的各种心计。有的一辈子折磨一架钢琴,到了第七年头上,那钢琴发出的声响就和一口破锅一样,最后也就在昂济城堡患上气喘病而送命。有几位虔诚的女教徒,讨论对于上帝的话有多少种不同的相信方法,将弗里托神父与吉纳尔神父相互比较。晚上玩牌,十二年工夫总是和那几个人跳舞,总是那几间客厅,总是那个时间。这美好的生活再穿插上到林荫道上隆重的散步,女人之间礼节性的访问,总是问你的衣料是在哪里买的。谈话的内容,南方局限于对外省生活这一潭死水水底暗藏的阴谋诡计的观察,北方局限于在地毯上缓步而行的婚礼,西方局限于嫉妒心,东方局限于满腹牢骚。所以,你们看到了吗?”她摆出一种姿势说道,“一个女人二十五岁就有了皱纹,比毕安训医生所开药方规定的时间早了十年。她很快就长出了酒糟鼻子。到了该脸色发黄的时候,她的面色蜡黄,木瓜一般。岂止如此,我们还见过面色发绿的呢!我们到了这步田地的时候,就想证明我们这种状态是正常的。于是用我们象田鼠那么尖利的牙齿对巴黎那些可怕的激情进行攻击。我们这里有些违心的清教徒似的女人,她们会将卖弄风骚的花边撕得粉碎,会将你们那些巴黎美女的诗意蛀光,她们会一面损害别人的幸福,一面将自己那些哈喇味呛人的核桃和猪油吹得天花乱坠,同时极力颂扬自己那省吃俭用的老鼠洞、这美好的桑塞尔生活的灰蒙蒙色调及其寺院的芳香。”
“我真喜欢这股勇气,”毕安训说道,“一个人遭到这样的不幸时,必须有把不幸当成美德对待的精神。”
迪娜用这么漂亮的一计将外省送交给她的客人,这些人的讽刺、挖苦也就带有先入为主的色彩。加蒂安·布瓦鲁热被迪娜这一手惊得目瞪口呆。他碰碰卢斯托的胳膊肘,朝他使了一个眼色并微微一笑,那意思是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可是,夫人,”卢斯托说道,“您本人倒向我们证明了,我们还在巴黎。我要将您这一大段谈话偷走,在我的报纸专栏文章里,这段话至少能给我赚来十个法郎呢!……”
“噢,先生,”她驳斥道,“对外省的女人您可要当心!”
“那为什么呢?”卢斯托说道。
德·拉博德赖夫人很狡猾。不过这种狡猾并非带有恶意,她向这两个巴黎人指出陷阱在何处。她想从这两个人当中挑选一个胜利者,她心中暗自捉摸哪一个可能中计。如果他看不出是计,那她就是最有本事的人了。
“初来乍到的时候,人们嘲笑这些外省女人;可是等到忘掉了巴黎的喧嚣,在外省女人的生活圈子里看见她的时候,就会追求她了,哪怕是为了消闲解闷也好。您那些风流韵事已经使您大名鼎鼎,在这里一定成为大家注意的目标,会使您自鸣得意起来……您要当心!”迪娜大叫一声,一面作了一个俏皮的手势,通过这些讽刺挖苦的感想,她已经超脱于外省的滑稽可笑之上,也超脱于卢斯托的滑稽可笑之上了。“一个可怜的外省小女子异想天开地爱上一个出类拔萃的人,一个流落到外省的巴黎人的时候,她把这种爱情当成除了感情之外还多出点什么东西,她找到了事情做,并且将其扩展到她的一生。没有任何东西比一个外省女人的依恋更危险:她进行比较,进行研究,她思考,她幻想。她丝毫不放弃自己的幻想,她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想她的时候,她却还想着她爱的人。可是落到外省女人头上最致命的打击,便是她的这些恋情都突然结束。这样的结局在英国是常见的。在外省,生活处于时时受到监视的状态,迫使女人沿着自己的轨道一直向前走,要么象蒸汽机碰到了障碍一般砰地一下出了轨。恋情上的战略争斗,卖弄风情,这就是半个巴黎女人。而这一切在这里都是不存在的。”
“确实如此,”卢斯托说道,“在外省女子的心里有些出人意料的事,就象玩偶盒似的。①”
“啊,天哪!”迪娜接口说道,“一个女人一个冬季跟您说过三次话②,自己不知不觉把您记在心里。后来有一次郊游、一次散步的机会,于是将心腹话吐露了出来,或者,您同意的话,什么也都干了。这种行为,在那些不进行观察的人看来,觉得十分稀奇古怪,但却包含着十分自然的东西。一位象您这样的诗人,或象毕安训大夫这样的哲学家,善于观察的人,不但不会诽谤这个外省女人,以为她堕落,相反可能会推测出尚未发表的上好诗意,或者说,这部美好的小说中的每一页。这小说的结局会使某一个走运的少尉,某个外省的大人物大占便宜。”
①玩偶盒子的盒盖一打开,即有玩偶跳起。
②当时习俗,贵族及富家女子只有冬季才回到巴黎,而且这段时间社交活动很多。
“我在巴黎见过的外省女人,”卢斯托说道,“倒确实相当会诱拐人……”
“算了吧!她们无非是好奇而已,”城堡女主人说道,一面耸耸肩膀对她的话加以解释。
“这些女人就象那些外行看客,看戏不看头场,专看二场,对于戏不会垮心里已经有了底,”记者针锋相对答道。
“你们这些毛病,原因是什么呢?”毕安训问道。
“造成我们悲苦的魔鬼是巴黎,”出类拔萃的女人答道,“七法里方圆受灾,整个国家受害。外省不能单独存在。只有一国分成五十个小州的地方,每一个小州才会有自己的独特风貌,而一个女子则是她为王的那个圈子的折射光。人家对我说,这种社会现象在意大利、瑞士和德国,时至今日仍然可见。但是在法国,正象在所有以一城为都的国家一样,集中所强制的必然后果,必是风俗习惯的单一化。”
“照您说来,只有法国构成同一帝国的各州实行联邦制,风俗习惯才能生动活泼,各具特点喽!”卢斯托说道。
“可能还是不要希望这样为好。如果那样,法兰西要征服的国家可就太多了,”毕安训说道。
“可是英国就没有这种不幸,”迪娜高声说道,“巴黎对法兰西施行的暴政,伦敦并不对全英国实行。最后法国的天才人物必然要去补救这种暴政。可是这种暴虐又极其虚伪。这就更要命了。这虚伪也是另一痼疾!”
“英国贵族较之我国贵族有一个长处,”记者接口说道,他预见到迪娜要发表一通拜伦式的长篇大论,赶快发言。“那就是他们吸取了一切精华。他们生活在自己美丽壮观的领地上,一年只到伦敦来两个月,不多也不少。他们生活在外省,自己在外省繁荣兴旺,也使外省繁荣兴旺起来。”
“是这样,”德·拉博德赖夫人说道,“伦敦是大服装店和投机生意的都会,政府也设在那里。英国贵族将自己与伦敦捆缚在一起,只有六十天。他们从伦敦取到口号,朝政府那间厨房望上一眼,将待嫁的姑娘和要出售的车马从头到脚看一遍,互相问个好,然后就匆忙离去:这些人毫无趣味,一过了称之为季节的那几天,他们之间也相互无法忍受。”
“所以在《宪政报》①很恶毒的阿勒比翁一栏里,”卢斯托高声说道,他想用一句俏皮话把迪娜话语的敏捷给压下去,“可以遇到王国各地的美人呢!”
①《宪政报》是自由党反对派的报纸,亲波拿巴,反英。
“然而是英国的美人!”德·拉博德赖夫人微微一笑针锋相对说道,“啊,我母亲来了,我要将你们介绍给她。”迪娜见皮耶德斐太太来到,便这样说道。
这个名叫皮耶德斐的骷髅,又高又瘦,赤红面孔,靠不住的牙齿,染的头发,竟也野心勃勃地叫作女人!迪娜将两头雄狮介绍给这个老太婆之后,便叫两个巴黎人自由一会。
“喂!”加蒂安对卢斯托说道,“您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桑塞尔这位最聪明的女人无非是个滔滔不绝的话匣子罢了,”报纸专栏作者说道。
“可这是想叫人任命你们为议员的一个女人!……”加蒂安叫道,“一个天使!”
“对不起,您是爱她的,我忘了,”卢斯托接过话头说下去,“象我这样的一个老怪物,您一定会原谅他的玩世不恭吧!您问问毕安训吧,我是不抱什么幻想了,我是有什么说什么。这个女人肯定把她母亲吸干了,就象大火烤山鹑一样……”
晚餐不说很高级吧,至少也很丰盛。用餐过程中,加蒂安·布瓦鲁热想办法将报纸专栏作者那句话告诉了德·拉博赖德夫人。城堡女主人于是注意少说话。谈话出现了冷场,泄露了加蒂安的多嘴多舌。艾蒂安极力挽回女主人的好感,但是迪娜的全部殷勤体贴都给了毕安训。不过,晚上过了一半的时候,男爵夫人对卢斯托又热情起来。为了区区小事会犯下怎样的大罪过,你难道没有发现么?这个心地高贵的迪娜就这样,她不愿意委身给蠢货,在她那外省的角落里过着可怕的生活。这生活里有斗争,有反抗,又被镇压下去,有诗意却未曾发表。现在,为了摆脱卢斯托,她又爬上了蔑视这块最高、最陡峭的山岩。即使看见这个假拜伦匍匐在她的脚下请求她的宽恕,她也不会下来的。可是她一想到她的留言簿,便突然从高山上冲下来了。德·拉博德赖夫人陷于寻求名人签名题字的怪癖不能自拔:她有一个横宽开本的大纪念册,至今三分之二的页数还是空白,所以更是名副其实的纪念册。①迪娜将这个本子给德·封丹纳男爵夫人寄去三个月,德·封丹纳男爵夫人好不容易给她搞到了罗西尼的一行字,迈耶贝尔②的六节音符,维克多·雨果的四行诗(雨果往哪一个纪念册上都写这四行诗),拉马丁的一小节诗,贝朗瑞③的一句话,乔治·桑写的奥德修走了,卡吕普索无法自慰。④还有斯克里布那著名的关于雨伞的诗句,夏尔·诺迪耶⑤的一句话,于勒·迪普雷①的一条视平线,大卫·德·昂日②的签名,埃克托·柏辽兹③的三个音符。德·克拉尼先生有一次在巴黎小住,给她收集到拉塞奈尔④的一首歌,这是人们疯狂追求的真迹,费希⑤的两行字和拿破仑一封极为简短的信。这三样东西都贴在纪念册的上等羔皮纸上。格拉维埃先生一次出门旅行,请马尔斯小姐、乔治小姐、塔格利奥尼小姐和格里齐小姐⑥在这个纪念册上题了字。这些人都是和弗雷德里克·勒迈特、蒙罗斯、布斐、吕比尼、拉布拉什、努里和阿尔纳勒齐名的第一流艺术家。因为格拉维埃先生认识一群老光棍,用他们自己的说法,是豢养在后宫⑦的一群老光棍。是那些老光棍给他讨来的这些人情。这方圆十法里之内惟有迪娜一个人有一本纪念册,因此她觉得收集虽然刚刚开始,但已经非常珍贵了。两年来,许多年轻姑娘都有这种纪念册,她们叫自己的朋友和熟人在纪念册上写下一些粗俗程度不等的句子。迪娜担心这两位客人留不过两天以上,她把纪念册朝毕安训递过去,请他写上几行字使她的珍宝更加丰富。啊!你花尽毕生精力收集笔迹,你是幸福而又原始的人,就象荷兰人收罗郁金香一样,你一定会原谅迪娜的!
①纪念册这个字Album,在拉丁文中的意思是“白”,固有此语。
②迈耶贝尔(1791—1864),德国作曲家。
③贝朗瑞(1780—1857),法国歌谣作家。
④这是费讷隆的《忒勒玛科斯》开头的句子。据希腊神话,卡吕普索是阿特拉斯的女儿,一说是俄刻阿诺斯和忒堤斯的女儿。奥德修从特洛亚回国时,经过长久的漂泊,登上了她居住的俄古癸亚岛。卡吕普索爱上了他,想与他结为夫妇,答应可使他长生不老。但奥德修终不为所动。十年后(一说七年后),奉宙斯之命,卡吕普索只好放奥德修回家。
⑤夏尔·诺迪耶(1780—1844),法国作家。
①于勒·迪普雷(1811—1889),法国画家。
②大卫·德·昂日(真名为皮埃尔-冉·大卫,1788—1856),法国雕刻家。
③埃克托·柏辽兹(1803—1869),法国作曲家。
④拉塞奈尔(1800—1836),诗人,因犯杀人罪于一八三六年被处死。
⑤费希(1790—1836),曾密谋刺杀路易-菲力浦,失败后,被送上断头台。
⑥马尔斯小姐、乔治小姐、塔格利奥尼小姐和格里齐小姐,还有下面提到的勒迈特、蒙罗斯、布斐、吕比尼、拉布拉什、努里和阿尔纳勒等,都是当时极为走红的演员、歌唱家或舞蹈家。
⑦“豢养在后宫”为拉辛悲剧《巴雅泽》中第四幕第七场中的诗句。
医生将第一页上一句话指给卢斯托看。卢斯托看了那句话的意思,微微一笑。这句话是这样的:
是什么使民众变得如此危险?那便是他们对于自己的每一件罪行,口袋里都装着宽恕。
J.-B.德·克拉尼
“这个人相当大胆,为君主政体辩护,咱们支持他吧!”德普兰那位学识渊博的学生对卢斯托附耳说道。毕安训提笔在这条题辞的下面写道:
拿破仑与一个挑水夫的区别,只有社会才对此十分敏感,而对大自然来说,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民主不承认条件的不平等,所以民主总是不断吁求自然。
H·毕安训
“你们都是富人,”迪娜读后大吃一惊,高声叫道,“从自己钱袋里取出一个金路易就和穷人从自己钱袋里取出一个里亚①差不多……我不知道,”她转身向着卢斯托说道,“请您写上几节诗,是不是滥用了我的东道主之谊……”
①里亚是法国古铜币,相当于四分之一个苏。
“啊,夫人!您这样抬举我。毕安训是个伟人,而我是这样默默无闻的一个人!……检察官先生的思想已留在您的纪念册上,这思想表明他定然是个尚不为人知的孟德斯鸠。二十年后,我的名字恐怕要比他的名字更难以理解了。再说,我至少得二十四小时才能考虑出个什么晦涩艰深的思想来,因为我只会描绘我自己感受到的东西……”
“我真希望看到您向我要求半个月时间,”德·拉博德赖夫人一面递过纪念册,一面亲切地说道,“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多留您几日了。”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昂济城堡的客人便起床了。小矮个拉博德赖给巴黎人安排了一次打猎。主要并不是为了让客人高兴,而是出于业主的虚荣。叫他们在他的树林里跑来跑去,叫他们穿过那二百公顷荒野,他会感到十分惬意。他梦想着将这二百公顷荆棘丛生的荒野改造成良田,这项大事差不多需要十万法郎。但是成功后,可使昂济土地的收入从三万法郎提高到六万。
“检察官不愿意和我们一起来打猎,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加蒂安·布瓦鲁热对格拉维埃说道。
“他不是对我们说了吗?他今天要主持审判,法庭今天要审轻罪案子,”税务官答道。
“您真相信这话?”加蒂安高声叫道,“喂,我爸爸告诉我,勒巴先生早来不了,因为德·克拉尼先生请他代替主持审判。”
“啊!啊!”格拉维埃说道,脸色大变,“可是德·拉博德赖先生到夏里泰去了呀!”
“你们干嘛要管这些事呢?”荷拉斯·毕安训对加蒂安说道。
“荷拉斯说得对,”卢斯托说道,“我不明白,你们干嘛要你管我,我管你,你们这是在无足轻重的小事上浪费时间。”
荷拉斯·毕安训望了艾蒂安·卢斯托一眼,似乎是想告诉他:专栏文章的机智,小报的俏皮话,在桑塞尔,人家是听不懂的。走到树林一处茂密的地方时,格拉维埃先生叫守林人带领两位名人和加蒂安进了一条沟,自己走了。
“好,咱们等等金融家吧!”猎人们走到一处林间空地时,毕安训说道。
“啊,好吧!虽然您在医学上是个伟人,”加蒂安针锋相对地顶撞一句,“可您在外省生活方面却是个无知的人。您还等格拉维埃先生?……虽然他有个圆圆的小肚子,可他此刻正象兔子一样快跑呢!他现在距离昂济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加蒂安从怀里掏出怀表),好!他正好能准时到达。”
“到哪儿?”
“到城堡,正赶上吃早饭,”加蒂安回答道。“若是德·拉博德赖夫人与德·克拉尼先生一个人呆在一起,你们想我能舒服么?可他们是两个人,他们会相互监视,迪娜会给看守得牢牢的。”
“啊,原来是这样!这么说德·拉博德赖夫人还处在挑选的阶段喽?”卢斯托说。
“我妈妈认为是这样,不过我担心德·克拉尼先生最后会使德·拉博德赖夫人动心。既然他能在议员竞选中向她表现出他有可能穿上掌玺大臣的长袍,他也能把自己的鼹鼠皮,吓人的眼睛,乱蓬蓬的浓密长发,沙哑的执达吏嗓门,浑身泥污的诗人那副瘦骨架,都变成阿多尼斯①那些可爱之处。如果迪娜见德·克拉尼先生当上了检察长,在她眼中克拉尼先生就成了美男子。能说会道就是大有好处。再说,德·拉博德赖夫人本来就野心勃勃,她讨厌桑塞尔,她幻想着巴黎的荣华富贵。”
①阿多尼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
“可是这关您什么事呢?”卢斯托说道,“因为,如果她爱检察官……啊,对了,您以为她爱他不会长久,您准备接他的班。”
“你们这些人,”加蒂安说道,“你们在巴黎,一年有多少天,你们遇上的各种各样女人就有多少个。可是这桑塞尔一共找不出六个女人来,这六个里头又有五个过分追求妇德,最漂亮的那个又用蔑视的目光拒你于千里之外,似乎她是有王族血统的公主。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极力猜透这个女人的秘密,当然是允许的。因为到那时,她就不得不对这个小伙子另眼看待了。”
“在这种地方,这叫‘另眼看待’,”记者微微一笑,说道。
“我看德·拉博德赖夫人趣味很高尚,我不相信她会照顾这个丑猴子,”荷拉斯·毕安训说道。
“荷拉斯,”记者说道,“解释人性的渊博学者,你看,咱们给检察官设个圈套怎么样?这样,咱们既给咱们的朋友加蒂安帮了忙,又可以大笑一阵。我不喜欢检察官之类。”
“你对你的命运有正确的预感,”荷拉斯说,“可是怎么办呢?”
“你听着,晚饭以后,咱们讲上几个故事:女人胡来被丈夫撞见,在非常可怕的情景中被打死,被杀害。咱们看看德·拉博德赖夫人和德·克拉尼先生是什么表情!”
“此计不错,”毕安训说,“两个人当中,要么这个要么那个,不通过一个手势或感想泄露天机,是不大可能的。”
“我认识一个报社社长,”记者对加蒂安继续说下去,“他为了避免遭到悲惨的命运,只许人家讲情夫给烧死了、砍死了、捣碎了、解剖了,女人给蒸了、煮了、炸了的故事。然后他把这些可怕的故事再讲给自己的老婆听,指望她出于恐惧对他保持忠诚。这个老老实实的丈夫便满足于这个万不得已的办法。‘你看,我的小宝贝,小小的过错会导致怎样的后果!’他将阿尔诺耳弗对阿涅丝①的训话翻译出来,对自己的老婆这样说。”
①阿尔诺耳弗、阿涅丝,均为莫里哀的《太太学堂》中的人物。
“德·拉博德赖夫人完全是天真无邪的,这个小伙子看花了眼了,”毕安训说,“在我看来,皮耶德斐太太那么虔信宗教,决不会将自己女儿的情夫请到昂济城堡来。德·拉博德赖夫人要那么干,得骗过她母亲、她丈夫、她的贴身女仆和她母亲的贴身女仆。这工程太大了,我宣告她无罪。”
“再说她丈夫总也不离开她,”加蒂安说道,一面对自己的俏皮话大笑起来。
“我们总能想得起一、两个故事叫迪娜发抖的,”卢斯托说,“小伙子,还有你,毕安训,我要求你们严守秘密,表现出外交家的风度,听之任之,不要做作,窥视两个罪犯的面孔,又不要显露出来,知道吗?……不抬头望,从镜子里瞧,偷偷看。今天上午我们打兔子,今天晚上我们要打检察官。”
对卢斯托来说,晚上开始得十分得意:他将纪念册还给城堡女主人。女主人打开一看,是这样一首哀歌:
忧郁
要我写诗?我这萎靡不振的人,于人群中茫茫然,
在这自私自利的世界上,我悲哀地滚来滚去,
毫无依恋;
我从未见希望实现,
我的目光,忧郁的痛苦已使我目光模糊,
只看到恶,看不到善!
这纪念册,一位妇人的手指将它翻遍,
不该受我灵魂之光反射而暗淡,
什么东西该放什么地方:
对一位妇人,应该谈爱情,谈快乐,
谈灯光辉煌的舞会,丝绸衣衫,
甚至谈点上天。
这不是犀利的嘲讽么?
对我说,我这个厌倦了生活的人,
“给我描绘幸福吧!”
对生来就盲目的盲人吹嘘光明,
对痛哭流泪的孤儿大谈母亲,
怎能不叫他们伤心?
当冰冷的绝望在这世界上攫住了年轻的你,
当你找不到一颗心与你共鸣,
便没有前途。
当你哭泣的时候,如果没有一个人在哭,
当他没有人爱,如果需要一个人去死,
很快死去的就应该是我。
可怜我吧!可怜我吧!我常常诅咒,
一直诅咒到上帝那神圣的名字,我心中暗想:
他没有给我办一点好事。
为什么我要祝福他,我欠他什么呢,总而言之?
他本可以将我造得漂亮,富有,当个贵族,
而我又穷又丑!
艾蒂安·卢斯托
一八三六年九月,昂济城堡
“这首诗是从昨天开始创作的么?……”检察官语气怀疑地高声问道。
“噢!当然了,一面打猎,一面创作,这是明摆着的嘛!我本想给夫人写得更好些。”
“这诗句太美了!”迪娜抬眼望着天说道。
“这表达的是真情实感,可惜!”卢斯托表情极度悲哀地回答。
每个人都猜想,这些诗句,记者留在脑海中至少已有十年,因为这是复辟时期他从雄心难以施展中得到灵感写出来的。德·拉博德赖夫人满怀怜悯地望着记者,天才人物的不幸使她产生了怜悯之心。德·克拉尼先生撞见了这一目光,对这个无病呻吟的小伙子恨之入骨。他开始与桑塞尔的神甫下起西洋双六棋来。法院院长儿子特别殷勤地把灯给两个下棋的人送过来,正好叫灯光直接照在德·拉博德赖夫人脸上。她拿起活计,给一个藤编的字纸篓衬上毛线。三个搞鬼的人聚集在这些人物的身旁。
“夫人,您这漂亮的字纸篓是给谁做的?”记者问道,“是为慈善抽彩么?”
“不是,”她说,“我觉得那大吹大擂的慈善事业,太假惺惺了。”
“您这么说可太不得体了,”格拉维埃先生说道。
“如果请问一下,”卢斯托说道,“夫人的字纸篓要放在哪一位幸福的人的房间里,算不算冒昧呢?”
“没有什么幸福的人,”迪娜接着说道,“是给德·拉博德赖先生做的。”
检察官偷偷地望望德·拉博德赖夫人和那个字纸篓,内心似乎在说:“这下子我的字纸篓算完了!”
“怎么?夫人,一个男子,有一个漂亮的妻子,这妻子又在他的字纸篓上安装这么可爱的东西,您不愿意我们说他是幸福的么?这花头是红黑两色,是《绿林中的罗宾汉》式的①。我若是结婚,我真希望过了十二年日子以后,我的妻子给我绣字纸篓还是归我。”
①《绿林中的罗宾汉》,一八二四年十二月在奥德翁舞剧院上演的一出歌剧,这里是指扮罗宾汉的演员的服装。
“为什么会不归您呢?”德·拉博德赖夫人朝艾蒂安抬起她那充满风情而又美丽的灰眼睛,说道。
“巴黎人什么都不相信,”检察官语气尖刻地说,“对妇女的贞洁更是大胆怀疑。是的,近些时候,作家先生们,你们写的书,你们的杂志,你们的剧本,你们整个的下流文学都靠通奸为生……”
“喂,检察官先生,”艾蒂安笑着接过话头说道,“我让您安安静静地玩棋,我一点也没攻击您,您怎么突然控告起我来了呢!我以记者的良心起誓,我写了不止一百篇文章来反对您说的那些作者。不过我承认,我之所以攻击他们,乃是为了说一些与批判相似的话。咱们要讲公道,如果您谴责这些人,那么首先应当谴责荷马以及他的《伊利昂纪》①,因为《伊利昂纪》就是围绕美丽的海伦展开的;也应该谴责弥尔顿的《失乐园》,夏娃和蛇在我看来就是有象征意义的小小通奸。应该取缔大卫的《诗篇》,那《诗篇》就是受希伯来的路易十四②的奸情启示写出来的。应该将《米特里达特》③,《答尔丢夫》,《太太学堂》,《费德尔》,《安德洛玛刻》,《费加罗的婚姻》,但丁的《地狱篇》,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冉-雅克·卢梭的全部作品,中世纪的小说,《法国史》,《罗马史》等等等等都付之一炬。如果您想把凡是有关违法爱女人的书剔除的话,那我想,除了博叙埃④的《新教教会改易史》和帕斯卡尔的《外省女人》之外,恐怕就没有多少书可以看了。”
①指荷马史诗《伊利昂纪》(又译《伊里亚特》)。
②希伯来的路易十四指大卫王。
③《米特里达特》(1673),拉辛所作悲剧。
④博叙埃(1627—1704),法国著名散文家,曾任路易十四的太子太傅,以善写诔词著名。
“那才好呢!”德·克拉尼先生说。
艾蒂安对于德·克拉尼先生那种正人君子的表情十分反感,想气气他。他想用确实是记者式的玩笑,来个冷静的故弄玄虚,明明自己不坚持的意见,却硬要维护,好叫真心实意的可怜人气得要死。
“咱们就从您穿上各个时代检察长的长袍时不得不采取的政治观点出发,”他接着说下去,也不以法官刚才的大喊大叫为意,“因为不管哪一届政府都有检察院。那好,天主教从源头开始便已被不合法的夫妻关系所污染。在希律王①看来,在维护罗马政府的彼拉多②看来,约瑟的妻子③可能就是个与人通奸的女人,既然约瑟自己承认他并不是基督的生父。不信神的法官不承认什么无玷受孕,正象假如今天某一宗教依赖这一类神话创立起来时,您根本不相信会有类似的奇迹一样。您以为哪一个轻罪法庭会承认圣灵显圣吗?可见,谁又敢说上帝不会再一次赎救人类呢?难道人类比在提比略④统治下强多少么?”
①据《新约》记载,希律王是个残酷的犹太王。耶稣诞生后,有几个博士从东方来到伯利恒(即耶路撒冷),说这里出生了一个将来要作犹太王的人,他们在东方看到了他的星,特来拜他。希律王听了之后,心里不安,派人寻找那婴孩,没有找到,便把伯利恒城里和四境所有两岁以内的男孩都杀了。
②据《新约》记载,彼拉多为罗马帝国驻犹太的总督,由他下令将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
③指耶稣的母亲马利亚。
④提比略(公元前42—公元37),罗马皇帝,著名的暴君。
“您这种逻辑推理是渎圣的,”检察官说道。
“您说得对,”记者说道,“但我并无恶意。您不能抹杀历史事实。依我看,彼拉多判处耶稣-基督死刑,阿尼托斯代表雅典贵族派要求处苏格拉底以死刑,他们都是代表已建立起来的社会制度。这些社会制度自认为是合情合理又合法的,拥有批准给他的权利,也不得不进行自卫。总检察长们,从前要求割下拉罗歇尔的中士们的首级,①今天叫反对七月王朝的武装共和党们掉脑袋,叫那些借口将社会组织得更好实则将社会推翻自己渔利的改革者们掉脑袋。彼拉多和阿尼托斯也和这些检察长一样有他们的逻辑。在雅典的名门望族和罗马帝国面前,苏格拉底和耶稣就是罪犯。这些古老的贵族,他们的见解与蒙泰涅的见解十分相似:假设这些人的信徒得胜,他们就会在罗马帝国或阿提喀②搞一个小小的九三年。”
①指一八二二年第四十五兵团的四名中士以谋反罪被判死刑一案。
②阿提喀指古雅典。
“您到底要说明什么问题呢,先生?”检察官问道。
“说明通奸的问题呀!这样,一个佛教徒,一面抽着长烟袋,一面可以充分地说,天主教徒的宗教是建立在通奸的基础之上的。就象我们也以为穆罕默德是个骗子,他的可兰经是《圣经》和《福音书》①的再版,上帝从来丝毫没有意思要把这个赶骆驼的人造就成自己的预言家一样。”
①《圣经》指《旧约》,《福音书》指《新约》。
“如果在法国有很多象您这样的人,您的政府就无法统治了。确实象您这样的人也太多了!”
“也就没有宗教了,”皮耶德斐太太说道。刚才整个辩论过程中,皮耶德斐太太一直眉头紧皱。
“您叫他们太难受了,”毕安训附耳对艾蒂安说道,“别谈宗教了,给他们说些叫他们震惊的事吧!”
“我若是作家或者小说家的话,”格拉维埃先生说道,“我就要站在倒霉的丈夫一边。我见识过不少事情,怪事情。我知道在受骗的丈夫里面,有的态度不乏激烈。狂怒的时候,借用您常用的一个词,先生,是很有戏剧性的,”他注视着艾蒂安说道。
“您说得很对,我亲爱的格拉维埃先生,”卢斯托说道,“我从来就不认为受骗的丈夫滑稽可笑。相反,我喜欢他们……”
“难道您不觉得一个对妻子很信任的丈夫是很高尚的吗?”毕安训这时说道,“他相信自己的妻子,一点不怀疑她,他具有老实人的朴实信仰。如果他有这样一种弱点:什么心里话都对老婆讲,你们就要嘲笑他。如果他小心提防,嫉妒心重,你们就要憎恶他。请你们告诉我:一个聪明人,他的中庸之道可该是什么呢?”
“有的故事违反夫妻生活准则。若不是刚才检察官先生那么公开表态,反对这种故事不道德的话,我倒可以给你们讲一个丈夫报复的故事,”卢斯托说道。
德·克拉尼先生气得掷骰子的手都抽搐了,他根本不抬起眼来望望记者。
“怎么能这么说呢?您编的故事,”德·拉博德赖夫人高声叫道,“我真还不敢斗胆要求您讲呢……”
“这故事不是我编的,夫人,我没有那么大的才气。这个故事是我国最著名的作家之一,最伟大的文学音乐家夏尔·诺迪耶讲给我听的,而且讲得多么动人哟!”
“那好,快讲吧,”迪娜说下去,“我从来没听过诺迪耶先生讲故事,所以您不用担心货比货。”
“雾月十八日以后不久,”卢斯托说道,“你们知道的,在布列塔尼和旺代地区,发生了武装起义。首席执政官迫不及待地要平定法国,便与起义的主要头目进行谈判,同时采取了最有力的军事措施。他一面制定作战计划,辅以意大利外交的诱惑手段,另方面还开动了警察那些不择手段的机关。当时的警察头目是富歇。为了扑灭西部燃烧的战火,这一切都是有用的。那时节,有一个属于玛耶家族的青年,被布列塔尼的舒昂党人派到索漠去,以便在城内及四境的某些人与保王党起义的头目们之间里应外合。巴黎的警官获悉他要出门的消息,派出了秘密警察,准备一俟青年人抵达索漠即将他逮捕。果然,这个秘密使节一下船,当天便被拘留。他坐船前来,化装成船工师傅。但是作为一个执行任务的人,他把自己使命的各种可能都盘算过了。他的护照、各种证件都完全符合手续,以致派出抓他的人都疑心自己弄错了。德·博瓦尔骑士,对啦,我现在想起来了,他是叫德·博瓦尔骑士,他对自己的角色早就反复考虑过了:他倚仗自己的假姓名,提出自己的假住址,不动声色地经受住了审问。若不是间谍们对他们掌握的材料——可惜是千真万确的——有那么一股盲目相信的劲头,人家就会把他放了。在怀疑之中,这些警棍们宁愿武断行事,也不肯放掉一人漏网。看来部长对捕获此人十分重视。在那些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年月,手中握有国家权力的人是不大在乎我们今天称之为合法这种概念的。他们于是将骑士临时监禁起来,等待上峰作出决定。这一官僚主义的判决并没让他们久等。虽然犯人什么都不承认,警察局还是下令对他严加看守。按照新的命令,德·博瓦尔骑士被转移到崖壁城堡。从这个名称就能看出这个城堡的地势。这个要塞坐落于高高的山岩之上,四周的悬崖便是壕堑。不管哪一面都是险峻的山坡。正象所有的古堡一样,主要入口在吊桥处,且有宽宽的护城河加以保护。这个监狱的典狱长,很高兴看守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人。这犯人举止合度,言谈得体,显示出受过良好教育。这在当时都是罕见的长处。典狱长就象接受上帝的恩典一样接待骑士。他提出愿为骑士作保,让犯人在崖壁城堡获得假释,然后两人一起消闲解闷。这位犯人当然求之不得。博瓦尔是个正直的贵族,可是很遗憾,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他的面孔迷人,语言动人,膂力过人。他动作敏捷,身体健美,敢干敢闯,喜欢冒险,本可以当个出色的游击队长。当游击队长就需要这些条件。典狱长把最舒适的住房给了他的犯人,邀他和自己同桌吃饭,而且一开始总是对这个旺代党人赞不绝口。这个典狱长是个科西嘉人,已经结婚。他的老婆漂亮、可爱,他似乎很难看管得住。总而言之,作为科西嘉人和官运不济的军人,他善妒。博瓦尔很中那女人心意,他也觉得那女人很合自己的胃口。说不定他们已经相爱了?在监狱里,恋爱进展多么神速!是不是他们行为不慎?他们彼此的感情,是不是已经超出了对妇女表面上十分殷勤的界限?表面上对妇女殷勤周到,这几乎已经成了我们对女人的一项义务。博瓦尔对于他生平中这相当模糊的一点,从未坦率地加以说明过。不管怎么说吧,反正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典狱长认为自己有权对他的犯人严加惩治。按照拿犯人开心的一成不变的节目,博瓦尔给关进了城堡的主塔,吃黑面包,喝清水,上了镣铐。这间牢房位于了望台下,房顶是硬石板,四壁很厚,尖塔朝着悬崖。可怜的博瓦尔发现根本不可能逃走时,他堕入了沉思。这种沉思默想既是犯人的失望,也是他们的安慰。他拿小事给自己解闷,小事变成大事:他数钟点,数日子,体验悲惨的‘囚徒状况’,自我反省,珍惜空气和阳光的价值。后来,半个多月以后,他患上了那种可怕的病,就是对自由的狂热向往。这种病促使犯人们干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其后果在我们看来似乎无法解释,却是千真万确的。我的医生朋友(他向毕安训扭过头去)大概将这种病归结为一些尚未为人知的力量,他的生理分析无能为力。人的意志的谜,其深度使科学望而生畏(毕安训摇摇头)。博瓦尔忧心忡忡,因为只有死亡才能使他获得自由。一天早晨,负责给犯人送饭的掌钥匙人,把他那一份粗劣的食物给了他以后,并不象每天那样拔腿就走,而是叉起胳膊站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一般情况下,他们之间的交谈极为简略,而且那位看守从来不先开尊口。所以当这个人先对他说话时,骑士感到极为惊异。那人说道:‘先生,您总说您叫勒布伦先生或勒布伦公民,这么做肯定有您自己的想法。这不关我的事。我的事也根本不是核实您的名字。您说皮埃尔也好,保尔也好,这都不关我的事。各人管一行,奶牛就能看好。不过,我知道,’他挤挤眼说道,‘您是夏尔-费利克斯-泰奥多尔先生,博瓦尔骑士,玛耶公爵夫人的表弟……’‘嗯?是不是?’他望着犯人,停顿了一会,又以胜利者的姿态加了一句。博瓦尔见自己给看守得这样严,觉得承认了自己真实的姓名,大概自己的处境也不会更坏。‘怎么样?如果我是博瓦尔骑士,您又能得着什么呢?’他对那人说道。‘——啊!什么都得着了!’掌钥匙人低声驳了他一句。‘请您听我说:我得到了钱,要为您越狱提供方便。可是,等等!如果有一点点怀疑到了我,我就得白白挨枪毙。所以我说我参与此事,纯粹是为了赚钱。拿着,先生,这是一把钥匙,’他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锉刀。‘您用这个把铁栏杆锉开一根。妈的!这可不那么容易!’他指着小窗说了一句。阳光就从那小窗射进牢房。这小窗类似一个窗洞,向塔尖外部顶端开着,四周皆为尖利的石头,作为枪眼的支撑物。‘先生,’那狱卒说,‘一定要贴根锯那铁条,好叫您身子能过去。’‘噢!放心吧!我过得去!’犯人说。‘另一头要相当高,好留下地方拴绳子,’掌管钥匙的狱卒又说。‘绳子在哪里?’博瓦尔问道。‘在这儿,’狱卒答道,一面将一个结了许多疙瘩的绳子扔给他。‘这是用床单撕开做的,为的是叫人以为是您自己搞的,长度足够。到最后一个疙瘩的时候,您就轻轻向下滑,其余的事您就自己解决了。可能在附近您就能看见一辆已经套好的车,还有朋友等着您。不过,这事我就一点不知道了!用不着我告诉你,塔楼顶上有哨兵。您一定要挑一个漆黑的夜晚,窥探到士兵睡觉的时刻。您说不定会挨上一枪;不过……’‘好,好,我不会烂在这里的!’骑士高声说道。‘嘿!这倒很有可能,’狱卒傻乎乎地顶他一句。博瓦尔把这看作是这类人常有的天真幼稚的想法。很快就成为自由人的这种希望使他那样兴高采烈,对这个农民味道十足的人说的那一大套话,他不理不睬。他立即动手干起来,白天就把栏杆锉开了。他怕典狱长前来巡视,拿面包屑在铁锈里滚一滚,好让面包屑跟铁条的颜色一样。然后用这个塞上锉开的缝,将自己干的活掩盖起来。他把绳子藏好,开始窥测哪天夜里时机有利。那种聚精会神、迫不及待和激动的心情,使囚犯的生活具有极大的戏剧性。最后,一个灰蒙蒙的秋夜,他终于将铁栏杆锯断,把绳子结结实实地系上,蹲在外面的石基上,用一只手紧紧攀住锯断上半截还留在窗洞里的那小截的头。他就这样等待着夜色最深的时刻和哨兵该睡觉的时刻到来。哨兵差不多是天快亮的时候睡觉。他知道一岗多长时间,也知道什么时候巡逻。这些事都是囚犯们留意的事,有时甚至根本不需要有意去留意。他窥测着时机,一个哨兵已经完成了一班岗的三分之二,由于下雾而缩到岗亭里头去了。待他肯定对他越狱的有利条件已经全部具备的时候,他便开始一个结一个结地下滑,身体悬在天与地之间,以巨人般的力量握住绳索。一切顺利。到了倒数第一个结,应该叫身体堕地的时候,一个谨慎的念头一闪,他想起用脚探一探地。可是没有触着地面。一个人大汗淋漓,十分疲倦,茫然不知所措,又处在生命危在旦夕的情形之中,这种状况可真叫人骑虎难下。他刚要飞身落地,一个简单的念头拦住了他:刚好他的帽子掉下去了,幸好他可以听听帽子落地发出的声音。可是他竟一点声响也没听到!这个囚犯对自己的处境产生了模模糊糊的怀疑。他自忖是否典狱长给他设下了圈套。可又是为的什么呢?他心中充满这些捉摸不定的念头,几乎想把逃走推迟到另一晚。现在,作为临时措施,他决定等待着黎明天朦朦亮的时刻来到,那时刻说不定对他逃走也并非不利。他那过人的力气使他又向城堡主塔攀上去,待他又在外部栏杆上站住脚,象一只猫趴在滴水管沿上窥探的时候,他几乎已经精疲力尽了。不久,就着黎明的曙光,他把自己的绳子摆动摆动,发现他那绳子的最后一个结与悬崖的岩石尖之间,有一段小小的距离——一百尺。‘多谢您了,典狱长!’他冷静地想道。这冷静乃是他性格的特征。然后,他对这一精心的报复稍加思考,认为必须回到自己的牢房中去。他把自己的旧衣服放在床上显眼的地方,把绳子留在外面,好叫人相信他已堕地。他安安静静地躲在门后,手里握着锯下来的一根铁条,等待着那恶毒的狱卒来到。那狱卒果然来得比平时还早,以便收拾死人的遗物。他吹着口哨推门进来。待他走到距离合适的地方,博瓦尔朝他头部猛击一棍,这个无耻之徒叫也没叫一声,便应声倒地:铁棍把他的脑袋打开了花。骑士赶快剥下死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模仿着他走路的姿态,借着晨曦的微光和大门哨兵不加提防,逃走了。”
检察官也好,德·拉博德赖夫人也好,看上去谁也没想到这个故事里有什么涉及到他们的一点点预言。那几个人对这两个所谓情人的完全无动于衷,感到十分惊讶,相互投过探询的目光。
“嘿!我还有更好的故事讲给你们听,”毕安训说。
卢斯托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说毕安训是个小有名气的讲故事专家。各位听众见了,异口同声地说:“哦,讲吧!”
正象德·拉博德赖夫人有那些成套的句子一样,每个聪明人都有一定数量的趣闻轶事可讲。名医从组成他自己故事库的故事里,挑选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名叫《大望楼》,后来十分有名,竞技剧场竟将它改编成一出杂剧,名叫《瓦朗蒂娜》(见《妇女再研究》)①。虽然对于昂济城堡的居民来说,这还是新水果,但由于上述原因,在这里再将故事重复一遍就完全没有必要了。毕安训第一次在德·图希小姐家里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手势生动,语调抑扬顿挫尽善尽美,赢得许多赞扬。这一次讲的时候也是一样。德·梅雷夫人的丈夫将西班牙高等贵族关在藏衣室里,高等贵族站在里面眼看就要饿死的最后场景以及这位丈夫回答妻子的最后乞求的最后一句话:“你把手放十字架上起过誓,那里面没有人!”都产生了极好的效果。故事讲完以后,有一阵全场鸦雀无声,毕安训相当得意。
①《瓦朗蒂娜》,两幕正剧,剧作者为斯克里布和梅莱斯维尔,于一八三六年一月在竞技剧场上演。
“先生们,”这时德·拉博德赖夫人说道,“爱情大概是一种了不起的东西,竟然能使一个女人自愿处于这样的境地之中,你们知道吗?”
“我这一辈子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格拉维埃先生说道,“我在西班牙差不多亲眼见过一桩这类的男女私情。”
“大演员过后,该您了,”德·拉博德赖夫人对他说,一面用卖弄风情的目光恭维两位巴黎人,“没关系,讲吧!”
“法军进入马德里以后不久,”收税官说道,“在这刚刚征服的首都举行了一次盛大招待会,德·贝格大公邀请了城中的头面人物参加。虽然招待会很盛大,但西班牙人并不笑逐颜开,女宾们也不怎么跳舞,大部分男宾开始打牌。花园里灯火辉煌,以便女士们能够和白天一样很安全地在那里散步。这招待会简直是王侯气派。如此不遗余力,目的是要叫西班牙人对法兰西皇帝肃然起敬,如果他们愿意根据皇帝手下的军官们去评断皇帝的话。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在举行招待会的大厦附近一个小树林里,几个法国军人正谈论着这场战争的命运。从参加这一盛大招待会的西班牙人的态度上,他们看出前途不妙。‘上帝保佑,’部队总医官说道,——我当时在这部队里当发饷官。‘昨天我已经正式向缪拉亲王提出回国的要求。我倒不是害怕把骨头扔在这半岛上,可我宁愿去包扎我们的邻居德国人给我国士兵造成的伤口;他们的武器不象卡斯蒂利亚①匕首那样扎进人体那么深。其次,我心里害怕西班牙,就象迷信一样。自我童年起,我读过一些关于西班牙的书,这个国家那一大堆凄惨的冒险经历和成百上千的故事,早就叫我对他们的风俗习惯产生了反感。而且,自从我们进入马德里以来,我即便不算某项危险阴谋里的主角,至少也是同谋。这项阴谋简直就跟拉德克利夫夫人②的一部小说那样惊险,那样神秘莫测。我很愿意照我的预感办事,明天就逃走。缪拉肯定不会拒绝给我假期,因为全靠我们的服务,我们才总是得到有效的护理。’——‘既然你已经露了个头,你就给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大事吧!’一位上校回答道,此人是一个老共和党,一向对美丽的言辞和帝国时代的那套阿谀奉承不大在乎。军医官仔细地向四周观看,似乎想一一辨认出四周人的面孔。待他确信周围没有一个西班牙人的时候,说道:‘我们这儿只有法国人,好吧,于洛上校。六天以前我和蒙柯奈将军到拨款审核官那边去打牌。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我离开蒙柯奈将军——他的寓所离我的寓所只有几步远——放心大胆地回我的寓所。在一条小街的拐角处,突然两个陌生人,或者说两个魔鬼,扑到我身上,用一个大外套将我的头和双臂裹住拧紧。你们可以相信,我象挨鞭子的狗一样大喊大叫。可是大衣衣料很厚,我的声音传不出去。我很快给塞进一辆马车。待陪伴我的那两个人将我从外套里解脱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嗓音,用很蹩脚的法文道出下面几句叫人受不了的话来:‘您如果喊叫或者想逃跑,如果您胆敢做出一点点可疑的举动,站在您面前的这位先生就可以毫不含糊地用匕首将您刺死。所以,您乖乖呆着!现在我来告诉您为何将您劫来。您只要朝我伸出手来,就能在您我之间这地方找到您的外科医生器械,我们已经派人以您的名义从您的住处取来了这些器械。您需要这些东西。我们要把您带到一个人家,去拯救一位妇人的名誉。她正要生孩子,她想把这个孩子送给这位先生,而不叫自己丈夫知道。他丈夫一直热爱着她,怀着西班牙人的妒忌时时刻刻监视着她。虽然他很少离开夫人,可是夫人得以一直对他隐瞒了自己身怀有孕的事,他以为她是有病。所以您得去为她接生。这事有什么危险都与您不相干。不过,您必须听我们的话,否则,稍有不慎,她的情夫——在马车里坐在您对面的那个人,他一个法文字也不会——就会用匕首捅死您。’‘那您是什么人呢?’我问她,一面找寻着和我说话的人的手,她的手臂裹在一件制服的袖子里,——‘我是夫人的贴身侍女,心腹,如果您能满足我们在这种处境下的要求,我随时准备献上我自己来报答你。’——‘那好吧!’我眼看自己已经被迫卷入这危险的事情当中,只好这样说。借助于暗影,我核实了一下这姑娘的面庞和线条是否与她美妙的声音使我产生的想法相一致。这位漂亮姑娘大概事先对这奇异的绑架会发生的各种偶然情况都已准备顺从。她默不作声,让人高兴。马车在马德里的街道上还没走出十分钟,我就亲吻了她一下。她也回了我一个令人满意的吻。坐在我对面的那个情夫,我无意之中踢了他好几脚,他也不觉得冒犯。因为他不懂法文,我想他对这个也不注意。这时我心血来潮,逢场作戏,对她胡言乱语起来。其实对这种事,什么都是障碍。她回答我说,‘只有满足一个条件我才能作您的情妇。’——‘什么条件?’——‘您永远不要设法知道我是谁的使女。我到您的住所来,总是夜里,您接待我,不要点灯。’——‘好吧!’我对她说。马车已经到了一座花园墙下,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让我把您的眼睛蒙起来,’侍女对我说,‘您扶着我的胳膊,我亲自给您带路。’她拿一方手帕蒙住我的眼睛,在我的后脑勺上将手帕使劲系紧。我听见刚才坐在我对面的那位一言不发的情夫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插进一扇小门的钥匙孔的声音。马上,胸脯挺得高高,走起路来meneho③的使女……”这时,收税官用那种高人一头的声调说道,“这是西班牙语的一个词,一个成语,说的是女人走路时很会让长裙的某一部分扭动起来,是哪一部分,你们都猜得着的……”
①卡斯蒂利亚,西班牙中部地区名,此处泛指西班牙。
②拉德克利夫夫人(1764—1823),英国著名的惊险小说作家。
③西班牙文:扭动臀部。
“使女(我接着讲军医官的故事)带我穿过一座大花园的黄沙小径,一直走到一个地方。到那里,她停了下来。从我们的脚步在空中发出的声响,我猜测我们是在一座房屋的门前。‘别出声,现在,’她附耳对我说道,‘您自己要多当心!我对您作的手势,您一定个个都看准了。我不能再说话了,否则对咱俩都有危险。此刻最重要的事是保住你的性命。’然后她又大声补充一句:‘夫人在楼下的一个房间里。要进那间屋子,必须经过她丈夫的屋子,从她丈夫的床前走过;别咳嗽,走路轻轻地,好好跟着我,免得碰到什么家具,或者把脚踏到我铺好的地毯外面。’说到这里,那情夫象个由于一再延误而急不可待的人,叽哩咕噜低声嘟哝了几句。使女闭上了嘴,我听见一扇门打开了,我感觉到房内的热气,我们象作贼一般蹑手蹑脚往前走。最后,那姑娘柔软的手给我摘下了蒙眼布。我置身于一间大屋子里,天花板很高,一盏灯冒着烟,房间里很昏暗。窗子敞开着,但是嫉妒心重的丈夫在窗上装了很粗的铁条。我给扔在那里,活象装进了一只口袋。地上有一张蓆,一个女人,头上蒙着纱巾,但透过纱巾她那充满泪水的眼睛象星星一样在闪闪发光。她嘴里用力咬着一块手帕,咬的力量那么大,牙齿都嵌进去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形体,但是此刻这躯体就象一根竖琴弦被扔进火中一样,在痛苦中扭动。这可怜的女人把两条腿支在一个五屉柜上,形成两个拱扶垛;然后伸开两臂用两只手紧握着一张椅子的椅脚横档,臂上青筋突起,十分吓人。她这样子很象一个杀人犯在受刑,嘴里给塞上了阻止叫喊的刑具。一声叫喊也没有,除了她骨头发出低沉的咔咔声以外,没有别的声音。我们三个人站在那里,都默默无语,一动不动。丈夫鼾声如雷,很有规律,倒叫人放心。我想端详端详那使女;可是她在路上解下了面罩,现在又戴上了面罩,我只能看见两只黑眼睛和柔美的轮廓。那情夫立即朝自己情妇的腿上扔了几条毛巾,在她脸上又系上一条纱巾。待我仔细观察了这个女子以后,从我自身经历过的一桩惨事发现的某些症状来判断,我发现婴儿已经死亡。我向那姑娘俯下身去,把这件事告诉她。这时,那个倍加提防的陌生人掏出匕首来。幸好我已经将话全部说完,那使女低声对他说了两句话。听到我的判决,那情夫一颤,如闪电一般从头到脚通过全身,我似乎看到在黑丝绒面罩下他的面孔一下子变得惨白。垂死的女人面色变得青紫,那男人极为绝望地注视着她。使女抓住这个机会向我指了指桌上已经准备好的几杯柠檬水,作了一个否定的表情。我明白那意思是,尽管天气酷热,我喉咙干得直冒烟,我绝对不能喝那柠檬水。那情夫渴了。他另外拿了一个空杯子,倒满了饮料,喝了下去。这时,那女人痉挛剧烈,这告诉我,手术的有利时机已经来到。我鼓起勇气,经过一个小时,得以将婴儿一块块取了出来。西班牙人明白我已经救了他情妇一命,不再想毒死我了。有一阵,大颗的泪珠在他的大衣上滚动。那女人一声没叫,但是她象一头被捉住了的猛兽一样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汗珠滚下来。正在紧要关头时,她作了一个手势指指她丈夫的卧房,原来她丈夫刚翻了个身。我们四个人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了床单窸窸窣窣的声音,床或者帷幔活动的声音。我们住了手,透过面具的洞孔,使女和情夫交换了火样的目光,那意思是说:‘若是他醒了,要不要杀死他?’这时我伸过手去,想拿起陌生人已经喝过的那杯柠檬水。西班牙人以为我要喝那几杯原来早已斟满的饮料。他象猫一样一跃而起,将长长的匕首放在两只下了毒的杯子上,而将他那一杯留给我,示意我将剩下的喝下去。在这一示意和他那急切的动作中,有那么丰富的涵义,那么丰富的情感,以致我宽恕了他事先策划用毒汁杀我灭口的意图。经过两小时的护理和担惊受怕,我和使女将他的情妇在床上安置好了。这个男人,卷进了这样冒险的勾当,本已将钻石包在纸里,预备逃走。他将钻石装进我的衣袋,我并不知道。顺便说一句,因为我不知道这个西班牙人送了我这么贵重的礼物,第三天,我的仆人便将我的珍宝盗去,携带着这笔财产逃走了。我附耳对使女交待了几句应该注意的事项,便想溜之大吉。使女留在女主人身边,这情形实在令人提心吊胆。我决定倍加小心。使女的衣服沾上了女主人的血迹。情夫将死婴和使女换下的衣服包成一包,扎紧,藏在自己的大衣底下,他用手抹了一下我的眼睛,好象是让它闭上。然后他示意我抓住他的衣襟,便先走了出去。我照办,当然也朝我那萍水相逢的情妇望了最后一眼。使女见西班牙人已走出去,便拉下面具,向我显露出世界上最美丽的面庞。我走到外面,置身于花园中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去了一大块心病。我与我的向导保持适当的距离走着,以极大的注意力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走到小门的时候,他拉住我的手,将一个盖封蜡用的封印按在我的嘴唇上。那镶着封印的戒指,我在他左手的一个手指头上见过。我示意明白了这个很有表现力的动作的涵义。我们走到街上,有两匹马在等待我们。我们各骑上一匹马,那西班牙人用左手握住我的缰绳,却将他的缰绳咬在嘴里,因为他的右手拿着血淋淋的包裹。我们闪电一般骑马飞奔。一路上无法发现任何能帮助我辨认的东西。黎明时分,我到了家门口,那个西班牙人朝阿道沙门方向逃走了。——‘能叫你猜出这个女人是谁的东西,你一点也没发现么?’上校问军医官。——‘只有一件东西。’他说。‘当我安置那不知名姓的女人时,我在她的臂上,差不多中部的地方,发现一个小胎痣。有一颗小扁豆那么大,四周长着棕色的汗毛。’就在这时,不小心说漏了嘴的军医官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每个人的眼睛都盯住他,并朝同一方向望去:这时,我们看见一个西班牙人,他那目光在一片柑桔树从中闪闪发光。当这人发现他成了我们注意的目标时,便象空气中的精灵一般轻轻消逝了。一位上尉急忙扑上去追他。‘天哪!朋友们!’军医官叫道。‘这蛇怪一般的目光叫我浑身发冷。我听见丧钟在我耳边敲响了!接受我的诀别吧,你们要把我葬在这里了!’——‘别瞎说了!’于洛上校说道,‘法尔孔跟踪追击那个偷听我们说话的西班牙人去了,他一定能给我们说个明白的。’——‘怎么样?’见上尉气喘吁吁地回来,军官们高声大叫起来。——‘见鬼!’法尔孔答道,‘我估计他是穿墙而过了。我想他不至于是个巫师吧,他大概是这个家里的人!他对过道,拐弯都很熟悉,易如反掌地从我手里逃掉了。’——‘不要紧,放心吧,伯加(军医名叫伯加),’我回答他说,‘我们轮流到你寓所去安营扎寨,一直到你走为止。今天晚上,我们送你回去。’确实,那天晚上三个输了钱的年轻军官把军医送回他的住宅,我们当中有一个人主动提出留在他寓所中。第三天,伯加获准辞职返回法国,他作好一切准备,要和一位女士一道动身,缪拉派了许多卫士护送这位夫人。他和朋友们刚要吃完晚饭,他的仆人来通知他说,一位年轻太太要跟他说话。怕又是什么圈套,军医和三个军官立刻一起下楼去。那不知名姓的女子只向她的情人说了一句:‘当心!’便倒地死去。这女子象是那个侍女。她感到自己中了毒,希望能及时赶到救军医官一命。‘见鬼!见鬼!’法尔孔上尉高声叫道,‘这才叫爱!世界上只有西班牙女人才能毒药魔鬼附身还能走路。’伯加站在那里,若有所思,脸色大变。不祥的预感折磨着他,为了驱散这不祥的预感,他重新入席,无节制地喝酒,他的伙伴们也是如此。喝得半醉,早早就睡下了。半夜里,有人使劲拉他的帐幔,铁环在帐杆上滑动发出尖利的声音,把可怜的伯加惊醒。他坐起来,全身震颤,一般这样醒来时总是有这种感觉的。这时他看见一个西班牙人站在他面前,全身裹在大衣里,向他投过来的目光,与招待会那天晚上从树丛里投过来的目光一模一样。伯加大叫:‘救命啊!朋友们,快来救我!’对这求救的呼喊,西班牙人报之以冷笑。‘鸦片长出来,对谁都有用。’他回答道。说完这句类似警句的话,陌生人指指呼呼大睡的三个朋友,从大衣底下拽出刚刚割下来的一条女人手臂,猛然送到伯加面前,叫他看一个印记,与他那么不谨慎加以描述的印记完全一样。‘就是这个么?’他问。就着放在他床头的一盏灯的灯光,伯加认出了那只手臂,惊呆了,只得承认。这个人就是那不知姓名的女子的丈夫。他再没有多问,顿时将匕首扎进军医官的心脏。”
“应该把这个故事讲给烧炭党人听,”记者说道,“因为必须有他们那种坚定的信仰才会相信这个故事。谁是祸因,是这个死者还是那个西班牙人,你们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先生,”收税吏回答道,“我照料过这可怜的伯加,五天之后,他于极度痛苦中死去。这还没完。当法国军队远征西班牙以恢复费迪南七世的统治时,命我到西班牙某地任职。很幸运,我到了图尔就没再往前走,因为正好这时候让我可以指望到桑塞尔来收税。动身的前一天,我到利斯托迈尔夫人家里去参加舞会,据说好几位西班牙贵人要到场。我离开牌桌的时候,看见一个西班牙高等贵族,一个流亡的afrancesaAdo①,刚到图尔地区半个月。他很晚才来到舞会上,这是他第一次在社交场合露面,由他的妻子陪同到各个客厅走一遭。他妻子的右臂不会动弹。我们都默不作声地散开,好让这一对夫妻走过去。看见这一对,我们都挺害怕。请你们想象一下牟利罗②的一幅画活过来了!那个男的,眼窝深陷,发黑,露出一双火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的;他的面孔已经干瘪,脑壳上没有头发,闪闪发亮,身体骨瘦如柴,叫人见了害怕;那女的!你们能想象得出吗?想象不出,你们怎么也想不出她真实的样子。她身段十分美,叫人叹为观止,就是这种身段才叫人在西张牙语中创造出meneho这个词。她虽然面色苍白,可是依然很漂亮。她那肤色,对一个西班牙女子来说,真是天赐洪福,白得发亮。但是她的目光,充满西班牙的阳光,落在你身上就象射过一股熔化了的铅一样。‘夫人,’晚会快结束时我向那位侯爵夫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使您失去了手臂呢?’——‘在独立战争中失去的,’她这样回答我说。”
①西班牙文:亲法分子。
②牟利罗(1617—1682),西班牙画家。
“西班牙是个奇异的国度,”德·拉博德赖夫人说道,“那里还有一些阿拉伯风俗习惯的残余。”
“噢!”记者笑着说道,“这种断臂的怪癖在西班牙由来已久,在某些朝代这种怪癖重又出现,就象我们的‘鸭子’在报纸上重又出现一般。这个主题早在一五七○年就已为西班牙戏剧提供剧本的题材了……”
“你们难道以为我能瞎编什么故事吗?”格拉维埃先生被卢斯托那放肆无礼的样子惹恼了,说道。
“您确实不能,”记者很巧妙地回答道。
“算了吧!”毕安训说道,“小说家或戏剧家的创作常常从他们的书和剧本里跳到现实生活里,就象现实生活中的事情搬上舞台并且神气活现地出现在书中一样。在我眼皮底下我就看见过一出喜剧《答尔丢夫》,除了结尾以外,完全一样:只是一直没能叫奥尔恭明白真相。”
“而且邦雅曼·贡斯当的悲喜剧《阿道尔夫》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卢斯托高叫道。
“象格拉维埃先生刚才给我们讲的那种男女私情,你们说还能在法国发生么?”德·拉博德赖夫人说。
“哦!上帝啊!”检察官先生大叫起来,“法国每年发生的十起或十二起要案中,至少有一半,那情景跟刚才讲的差不多一样离奇,而且在浪漫方面还常常超过这个呢!现在出版《司法公报》不就证明了这个真理吗?在我看来,这实在是报界的极大过分之举!这份报纸,一八二六年或一八二七年才创刊,我在部里供职之初时还不存在。现在我要给你们谈一桩凶杀案。那时候,犯罪的细节,出了发生案情的那个省,人们就不知道了。在图尔的圣皮埃尔·德科尔城关,有一个女子。一八一六年卢瓦尔河驻军解散的时候,她的丈夫就失踪了,当然为他去世流了许多眼泪。这个女子因信教极为虔诚而为人瞩目。教士们走遍外省的城市,重新树起十字架并抹去革命党人亵渎宗教留下的痕迹时,这个寡妇是最狂热的一个新入教的教徒。她扛十字架,把一颗用箭刺透的银心钉在十字架上。教士团离开以后很久,她每晚必到钉在教堂圆室后面的十字架脚下去祈祷。最后,悔恨心情占了上风,她就一宗骇人听闻的谋杀案作了忏悔。原来她将丈夫杀了,就象人家杀死菲亚尔代斯那样①,是抹脖子。然后把丈夫的肉腌了,切成一块一块,放在两个旧模具里,跟腌猪肉一模一样。以后有很长时间,她每天早晨割一块下来,扔到卢瓦尔河里。听忏悔的教士征询了上司的意见,对他的忏悔人说应该通知检察官。这女人便等着法院来抓她。检察官,初审法官去检查地窖时,看见那丈夫的头还腌在盐里,放在一个模具里。‘你这个倒霉蛋,’初审法官对被告说道,‘既然你能干出将你丈夫的身体扔在河里这种野蛮的勾当,为什么不把头也扔掉,那样不就没有证据了吗?……’——‘先生,我试过好多回,可是每次都觉得太重。’”
①菲亚尔代斯是一个检察官,复辟时期被罢官。一八一七年三月十九日在一所妓院中被人杀死。此案当时极为轰动。
“后来呢,那个女人怎么处置了?……”两个巴黎人大叫道。
“她被判死刑并在图尔执行了,”法官回答,“但是她的悔恨和虔信宗教最后还是使人对她很有兴趣,虽然她犯下了滔天大罪。”
“唉!”毕安训说道,“在家庭生活的帷幕后面扮演的各种悲剧,公众是从来不拉起那帷幕的,谁知道呢!……我觉得人类法庭没有权利审判夫妻之间发生的犯罪行为。法庭对此的权利就跟警察一样,但是却一点不照自己鼓吹的公正办事。”
“常常是受害者本人在很长时间内原是凶手,”德·拉博德赖夫人天真地回答道,“如果被告敢于把全部情形讲出来,那罪行有时看起来是可以原谅的。”
毕安训挑起一个这样的回答,加上检察官讲的那个故事,倒使两个巴黎人对迪娜的处境极为茫然了!所以,就寝的时间来到时,在这古老宅邸的过道上,各位男士手擎着烛台,全都留在那里神秘地交谈着。这时,格拉维埃先生才明白这个有趣的晚会的目的。现在,德·拉博德赖夫人的天真无邪终于充分显露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卢斯托说,“我们这位城堡女主人不动声色,也可能说明她堕落得很深,也可能说明她极为天真老实……我看检察官先生那样子,是想把小个子拉博德赖当凉菜拌了……”
“他明天才回来,谁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呢?”加蒂安说道。
“我们会知道的,”格拉维埃先生高声说道。
城堡生活包含着许多戏弄人的成分,其中有的十分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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