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论晓苏的新校园小说
作者:金立群
和前面两位老教授不同,《吊带衫》里那位老婆一回娘家就琢磨着找个情人的石暮生教授,年轻有为,属于另一种类型。他一方面盼望着和美丽的女进修生谢丽婷发生情人关系,一方面又有那么点清高,鄙弃单纯的肉体满足。他所希望的情人关系,不是刚认识就上床那种,而是要用文火慢慢炖,炖出感情来才行。因此他在第一次得到和漂亮而主动的女进修生谢丽婷上床的机会时,克制了自己的冲动,“马上从床上弹了起来,惊慌地说,不,我得走了”,而原因就是他觉得彼此的感情还没有达到“做情人的程度”。他不喜欢直接的肉体交换,而是要用自己的才识真正征服这个女人。在谢丽婷备考的时候,他没有向她透露任何试题,而是运用自己的才智单独辅导她的功课:“那天晚上,我集中给她讲了《诗经》中的几首诗,有《采薇》、《蒹葭》、《七月流火》和《君子于役》。我逐字逐句逐段地讲给她听,力求深入浅出,开始她还听得有些迷糊,渐渐地她便听出一些味道来了,到了后来她的眼睛里居然闪出了兴奋和激动的光芒。”如此这般,以至于已经靠肉体征服了两位教授的谢丽婷居然升华成了一位淑女,如贤妻良母般帮石教授收拾起久已没有打扫的居室,终于让石教授感到了火候已到:“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谢丽婷。我想尽早把谢丽婷紧紧抱在怀里,拼命地吻她,摸她,然后和她上床……”单就这番独白来看,完全是一个好色之徒的心声,但是这个人同时又是校园里的知识分子,于是本是轻佻的猎艳行动就被认认真真地玩出了情调。而这种“认认真真”的“情调”,正是源自于一个大学教师本色的才华和长期读书生活所造就的思想情感深度。
《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载《花城》2005.02)是一篇让人看了总是忍不住要去琢磨的小说。之所以会这样大概就是因为其中的男主人公方宏声同样是年轻有为的教授,他不但学问做得深,搞起婚外恋师生恋也很高深,不按常理出牌,让人琢磨不透。当他的老婆田秀词和情人卜佳曲在楼下打架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却“干脆转身上楼了,仿佛两个打架的女人与他什么关系也没有”,以至于正在打架的两个女人“一下子惊呆了”、“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再打了,她们同时松开了对方”。因为他“书写得太深刻了”,更因为他自身所特有的儒雅魅力,即便是被他伤了心的前妻和前情人也总是情不自禁回味他的种种好处。然而他却仿佛参透了感情的奥秘,只肯和女人们春风一度,却提出一个要求,“不要和我谈什么爱情”。显然,他的“不谈爱情”和我们所熟悉的只讲欲望不讲感情,或是拿钱买感情的一般社会中人不同。在这“不谈爱情”的背后,似乎总有那么一种关涉人生、人性、生命本质的忧伤和失望。而这种忧伤和失望,超越了一般的功利、欲望,并非一般人能达到的境界,恰恰是那些好思想的知识分子、大学教授的精神标志。在这篇小说里,大学教授一方面不能免俗,也要在时代大气候下玩起婚外恋、小蜜之类的生活游戏,但另一方面,他的内心世界又和一般人不同,他依然显现出了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所应有的深刻和复杂。
在我们通常看到的校园小说中,教师形象可分为三类。一类为“下海型”,他们已经或正在抛开校园文化给他们刻下的印记,转而遵奉、学习另一套市场、交换的规则;第二类为“坚守型”,他们固守书生本色,固守为人师表的种种寂寞和清贫;第三类为“煎熬型”,他们游走在以上两类形象之间,备感矛盾和痛苦。但晓苏笔下的教师形象却非以上三类所能概括。市场功利、欲望权力与大学精神、学问理想之间似乎并不存在任何矛盾,这些生活、追求的不同取向已在这些教师身上呈“和而不同”之状,供他们在其间自由穿行,将那校园生活过得更加有滋有味。
三
其实,不论是校园小说的青年视域,亦或成年视域,皆或显或隐地包含着理想、纯情、浪漫和现实、功利、欲望的矛盾,皆是在这一矛盾中展开有关校园生活的叙说。而晓苏的新校园小说之新,正在于他从根本上颠覆了以理想和现实的矛盾来演绎校园生活的叙事方式,准确地把握住了大学文化在当今社会文化格局中的新地位和新的存在运行方式。
多年来,我们的大学在不断扩充,大学文化在整个社会文化格局中所拥有的力量、所形成的感官冲击力、所占据的话语权都在不断增强。大学所拥有的物质基础也在整个社会格局中占据上游。总之,在我们整个的多色调社会文化环境中,大学文化的特有色彩在过去10多年里大大获得了加强。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受到高等教育,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在高等学校工作、生活,大学生活的特殊魅力也同时获得了更广泛的传播。因此如今大学文化面临的危机其实并非我们通常所认为的受到市场经济、世俗风气的冲击。或者说,从某种角度来看如今的大学文化其实根本没有危机,它甚至凭借着自己在诸多社会问题上的话语权,而呈现出强势扩张的趋势。从晓苏的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出,尽管他笔下的教师面临着各种各样的苦恼和问题,但没有一样苦恼和问题来自于大学校园本身。相反,他们所有的快乐、满足、享受正是大学校园所赋予的。然而在另一面我们又看到,大学校园中的行为规则其实和大学校园外已经没有什么根本的不同。大学文化同样容纳了对名利、欲望的认同和追求,而且正是这种容纳,反而提供了大学文化发展、扩张的物质基础。大学文化越是容纳这些看似与之不相容的一切,它在保证自己特有的校园文化氛围和校园文化精神境界上就可以做得愈加游刃有余、得心应手。比方说如今的大学校园中,各种学生社团文化活动远比从前丰富,然而在这种丰富的背后却是对市场商业赞助机制的引入。这正是当今大学文化生存发展的一个根本性悖论——它越不是自己,就越像自己;它越像自己,也就越不是自己。如《背黑锅的人》(载《收获》2005.05)——从男主人公乌鸦的角度来看,他所做的一切,他一次又一次为同学海燕背黑锅都是为了同窗之谊;然而这同窗之谊越是持久,越是被发扬得淋漓尽致,它也就离自己越来越远,而愈发趋于一种可笑的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这里的同窗之谊作为校园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其“像”与“是”之间的相反相成恰成整个校园文化的写照。
晓苏的校园小说正是敏锐地把握了校园文化运行、发展中的这一微妙而重要的变化,写出了校园文化、校园生活在当下社会生活中的真实存在状态,而这种状态正是——“暧昧”。晓苏的小说写出了当下校园生活和大学文化的幌子和里子。但他却没有将自己的着眼点放在“表里不一”上。在他的笔下,看上去“表里不一”的大学文化,其实彼此非常和谐、一切事情的发生皆是顺理成章。那些富有校园文化特征的符码和世俗功利符码之间的转换就像换一件外套那样简单、自然。由是,我们可以感受到,所谓的大学文化,所谓的校园氛围,其实就是整个社会文化的另一种扮相、另一种装饰。它对于社会中人的意义,就是提供一种新鲜的生活场景和生活情调。看罢晓苏的校园小说,我们会如同看罢《青春万岁》这样的理想型校园小说一样感叹:这些老师和一般人就是不一样,老师到底是老师,校园到底是校园。然而除非深思,我们才能感觉到此“不一样”绝非彼“不一样”。这份难以言明的微妙所造就的暧昧,正是晓苏这组校园小说的神韵所在。
我们似乎已进入了一个“装饰美学”的时代。一方面,我们可以完全不懂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根本区别,却在家庭装修讨论大谈中式风格和欧式风格;卡拉OK里,《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和《英雄赞歌》也可以毫无冲突地在点歌单上分别占据一个位置。而另一方面,那些看上去堪称新世代的时尚先锋,他们在每一场演唱会中狂热挥舞荧光棒的动作和他们几十年前的长辈有节奏地挥舞红宝书的动作相比,其实又有什么根本的改变?如此情态下,不同文化、不同思想之间的差异还有多少意义?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诸如此类的追问又剩下多少意义?表象与本质——这自古以来用以描绘事物的范畴也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所指。徒留装饰标记的文化、思想、生活,包括大学校园中的一切——在将世界装饰得愈加丰富多彩的同时却没有给我们任何确切的教诲、指示——或许我们仅需要这些感官、视听的盛宴就已经足够,我们不需要把一切都弄得那么清楚,我们宁愿保留暧昧?——这也正是我看罢晓苏这组小说后发出的由衷感慨。
金立群,男,评论家,现供职于湖北经济学院艺术与传播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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