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2期
散文写作的真实性和话语权
作者:魏一峰
一、避虚就实:散文真实性的多维审视
虚构是诗歌、小说、戏剧最鲜明的艺术手法,是其在文学芳草地中赖以闪烁光辉的艺术保证。而散文作为文学家族不可或缺的成员,却与虚构无缘。真实性是散文最鲜明的审美特征,是散文存在的基石,同时也是文体识别的首要依据。散文是依靠真实性而存立的文学文体,崇尚表现真人真事、真情实感,一旦有了虚构,散文就没有了文体天性,失去了文体魅力。散文是否可以虚构,在写作学界和文学界一直存在较大争议。我们还是十分认同作家周立波早些年前的论述:“描述真人真事是散文的首要特征。散文家们要靠旅行访问、调查研究来积累丰富的素材,要把事情的过程、人物的真容、场地的实景审察清楚,然后才提笔伸纸。散文特写决不能仰仗虚构。它和小说、戏剧的主要区别就是在这里。”当然,在写作实践中,要处理好艺术真实和生活真实的关系。正如俞元桂先生所言,“这里说的真实不等于照相,作者对于材料可以加以选择与剪裁,抛弃事物的外部现象而突出其本质。”
散文真实性的苛刻要求与中国文化传统具有深刻的渊源。中国古代的散文最早是应用文,后来又和史传文学结合在一起。上述二者的文体性质决定了它们高度地追求真实性,作品中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基本数据等都必须绝对地可信,都必须是历史真相。这种源远流长的中国传统文体精神长久地影响了散文的体化嬗变,在散文漫长的文体发展和变迁过程中,真实一直是散文坚守的基本原则。现代意义上的散文秉承古代散文的优良传统,一如既往地将真实性视为文体规范和创作原则。
散文的人物、事件、时间、地点等具体要素都不能虚构。有些散文主流的要素是真实的,但次要的要素是虚构的,所谓“大实小虚”,这是不可取的。冰心的《小桔灯》中的主要人物和主要事件都是真实的,小孩和父亲的姓名都是确凿有据的。文章的中心事件,就是作者一年前听说几个学生当作共产党抓走了,后来一个经常给学生送信的叫王春林的人也失踪了,他就是文章中小女孩的父亲。但文章的次要人物“我的朋友”却是虚构的,作者把“我的朋友”的住处,“安放”在乡公所的楼上,也是便于行文和叙述的需要。冰心后来回忆时说:“‘我的朋友’是个虚构的人物,因为我只取了这故事的中间一小段,所以我只‘在一个春节前一天的下午’去看了这位朋友,而在‘当夜,我就离开那山村’。我可以‘不闻不问’这故事的前因后果,而只用最简朴的、便于儿童接受的文字,来描述在这一个和当时重庆政治环境、气候,同样黑暗阴沉的下午到黑夜的一件偶然遇到的事,而一切的黑暗阴沉只为了烘托那一盏小小的‘朦胧的桔红的光’,怎样冲破了阴沉和黑暗,使我感到‘眼前有无限光明’”。峻青的《秋色赋》、杨朔的《雪浪花》、韩少华的《序曲》也在许多地方进行虚构。《雪浪花》为了刻画饱经沧桑的、对社会主义事业具有主人翁精神的渔民“老泰山”的人物形象,很多细节采用虚构。老渔民离开海滩的招待所,从路边野地里掐一支小菊花,插在小车上的细节就是虚构的。上述都是非常优秀的文学作品,但是存在明显的小说创作的痕迹,可谓美玉含瑕,这种做法不值得在创作中提倡。
虚构化的散文必然和小说的文体特征发生激烈的艺术冲突。小说在挖掘生活的过程、人物和情节大多是虚构的,但也不是决然化的虚构和编造,也存在大量真实的要素,并且真实和虚构的成分没有量化的数据和比例。如果散文在真实的前提下有虚构的倾向,就使得这种异化的散文和小说两种文体含混不清,真假难辨。因为《小桔灯》存在大量虚构的因素,中学语文教材入选的时候,认定其为小说,将其编入小说单元。《雪浪花》发表之后,第一篇评论的文章,对其文体定位与作者的创作初衷存在较大偏差,将它看作小说进行评论。笔者在大学写作课上要求同学写作散文《我的老师》,很多同学在文中进行了人物和事件的虚构,我们在评讲的时候视其为短篇小说。一些散文家及论家认为:就整体而言,那些局部虚构的散文并没有仰仗虚构,还是遵循了散文写真纪实性的原则的。但是多数学者反对这种允许散文在细节或细部进行虚构的做法,刘锡庆的观点是很有道理的:“这问题近来个别人又重新提起,虽然应者寥寥,但在一些文学青年那里未必了无影响,值得一说。散文的‘纪实性’,是这种文体长期以来在读者和作者之间所达成的一项默契:即人们在读‘散文’时,从不怀疑它记写的真实性。而主张散文也可‘虚构’,则完全打乱了这种即成秩序。”
二、自由放达:散文话语权的无束系统
散文是表达文学话语的一种独特的样式。其它文学样式在表达话语的时候,要恪守一定的行文规范,自由的言说会导致文体的变化,诗歌以排行的外形营造优美的意境,小说以叙事情节故事刻画人物形象,戏剧以既定的空间集中反映矛盾冲突。散文在几乎没有约束的话语系统中,通过高度自由的内质和外形的设置,自由散漫地表达作者的情绪和倾向,这是散文区别其它文学文体和实用文体的重要审美特征。
自由采撷人文世界的素材去表达话语。散文的取材是广泛自由的,材料的选择和加工过程,比诗歌、小说和戏剧要随意和自由。只要作者在生活中,发现能够表现新颖的思想情调、独特的生活哲理的材料,都可以选用。古代和外国的历史生活中有价值的元素,作者生活的往事、今日的领悟、新意的思考,以及一切视野中的客体世界,宇宙间存在的一切人、事、景、物,都可以成为散文的题材,就是鲁迅说的,散文的“题材应听其十分自由选择,风景静物,虫鱼,即一花一叶均可”。梁实秋的散文《狮子头》以席菜为题材:“狮子头,扬州名菜。大概是取其形似,而又相当大,故名。北方饭庄称之为四喜丸子,因为一盘四个。北方作法不及扬州狮子头远甚。”讲述了作者扬州同学王化成在闲暇时间,操刀烹制狮子头的方法和过程,选择普通生活中最平常的事物,生活气息非常浓厚。有时散文题材就是主体要抒写和歌颂的对象,但有的通过描写题材,寄予其它的情感。茅盾的《白杨礼赞》中的白杨树成为作家歌颂的对象:“然而刹那间,要是你猛抬眼看见了前面远远地有一排,——不,或者甚至只是三五株,一二株,傲然地耸立,像哨兵似的树木的话,那你的恹恹欲睡的情绪又将如何?我那时是惊奇地叫了一声的!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不是平凡的一种树!”但是作者通过对白杨树的赞美,歌颂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坚持抗战的北方农民和我们民族的质朴、坚强、力求上进的精神。
自由选择灵活的形体结构去表达话语。在中心意图的统帅和驾驭下,自由组合材料,灵活选用形体结构,是散文自由表达话语的一种体现。鲁迅说对,所谓“散”,也就是“散文的体裁,其实是大可以随便的”。散文的外形结构没有硬性的规定和严格的范式,作者依据不同的审美标准,在写作中探讨最佳的外形结构。散文的结构形式很多,常见的有以下几种:纵向时间结构、横向空间结构、纵横交错结构、并列式结构、层进式结构、流动式结构、对比式结构、特写式结构。不管运用什么外形结构,必须要在行文中贯彻一个鲜明的主旨思想。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中,作者晚上在院子里坐看乘凉时,“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的情绪产生在心头,便想看一看圆月辉照下的荷塘的样子。于是作者便信步走出家门,来到荷塘边。看见了小煤屑路上淡淡的月光,塘中淡淡的不能朗照的月色,荷塘四周如烟似雾的斑驳。又想起“采莲的事情”,“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然后是回到家中,作者又以差点碰到自家门,将思绪拉回现实。整个结构是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离开院子→欣赏荷塘景致→回到院子”。这个结构似乎很随意,但始终以淡淡的哀愁与淡淡的喜悦贯穿全文,使得看似散漫的结构下蕴含着不偏不移的主旨。
自由选取丰富的表达方式去表现话语。散文可以自由选取表达思想感情的语言形式,特别是文学的手法和技法。不像很多实用文体那样,对表达的方式有严格的限制,如实用文体中的总结就只能运用说明、叙述和说明,不能用描写、抒情的方式。散文根据不同的题材既可以用叙述、描写、抒情、议论、说明等多种表达方式,反映生活、表达思想感情的方式手法是多种多样的。散文运用文学手法格外自由,特别是比喻、拟人、夸张等修辞手法。语言艺术大师林语堂的散文《春风又绿我家园》写道:“我从安徽旅行回来,看见家里已是春光满园。她轻步走上草地,玉指抚摸林木,她把气息吹给细柳枝、嫩桃树。虽然我没见她的到来,我已感到了她的存在。玫瑰又一次含苞待放,与托负蓓蕾的枝条一样青翠欲滴;蚯蚓在园地里拱翻土层重新露面,被我看成一两尺长;堆放在庭院的杨木条也奇迹般地萌出了生机勃勃的绿叶。”采用拟人的手法,把家乡的春天当作姑娘来写,形象生动,亲切自然。他的另一篇散文《写作的艺术》写道“笔如鞋匠之大针,越用越锐利,结果如绣花针之尖利。但一人之思想越久越圆满,如爬上较高之山峰看景物然。”运用比喻说明写作的道理,通俗而生动。
魏一峰,讲师,现居湖北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