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2期

《红楼梦》中林黛玉的爱情三部曲

作者:莫志华




  林黛玉是曹雪芹的长篇巨作《红楼梦》中的女主人公,也是中国文学史上当之无愧的女一号。作者曹雪芹对林黛玉这个人物形象投入了全部的真诚,用字字浸透着眼泪和心血的笔墨塑造了此人物形象。我之至爱林黛玉,每感她的执著,她的真情,她的豪爽才气,她的孤标傲世、蔑视世俗,她的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缠绵悱恻,特别是她演绎的动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是那么轰轰烈烈、古今无匹。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子,恪守心中那一方净土,永葆蓝天下的纯真;一个鲜活如滴的女子,如袅袅炊烟,向我们走来……
  林黛玉演绎了爱情三部曲。
  第一部曲,木石前盟,心有灵犀。
  林黛玉前生的爱情就与众有别。她本是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的一颗绛株仙草,因受神瑛侍者常年甘露浇灌,得天地之精英,受日月之光华,终于幻化成一女子,因感激神瑛侍者的浇灌之恩,要用一生的眼泪偿还,在人间演绎出惊世骇俗的还泪情缘。
  还泪之情奇之又奇,令人拍案叫绝,叹为观止。人世间有各种“还”法,还债、还物、还钱,诸如此种,数不胜数。借人钱财,必然还债,天经地义,那是为生活所逼,亦或饮食男女之必然;而还泪,若没有真挚感情的付出,若无两者之间的心有灵犀,那又如何还泪?还泪的背后,隐藏着作者的真情实感,良苦用心。普通人家的儿女,有吃有穿,不为生活发愁,又何还泪?帝王将相家的子弟,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豪华生活,又有何泪?正如作者所昭示:“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读《红楼梦》的人,有几人能读懂《红楼梦》,特别是寄托了作者全部期望的黛玉呢?林黛玉前世所受神瑛侍者浇灌的甘露,即是今世一往情深、轰轰烈烈的还泪情缘。但现实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支撑着林黛玉并成为她生命与勇气源泉的,是她对宝玉的爱,即木石之缘。
  随“还泪”情缘,黛玉飘然来至人间,投胎于钟鸣鼎食、书香门第之林家。黛玉从小体弱多病,多愁善感,天资聪颖,父母对她疼爱有加,视为掌上明珠。可惜父母早亡,黛玉沦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只好投身于外祖母家——贾家,从此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她的身世如冥冥之中神注定:上无父母养育,下无兄弟扶持。依凡夫俗子看来,黛玉何其不幸!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制度下,柔美娇娜的她又靠谁?黛玉又是何等有幸:若是父母健在,兄弟做主,说不定将她许配给哪家纨绔子弟、世俗公子,这是林黛玉绝对不能容允和接受的;若是父母健在,她绝对不可能抛父弃母、寄住外祖母家的。否则,又怎样续演宝黛爱情,偿还浇灌之恩?
  第二部曲,今生之恋,心心相印。
  林黛玉带着她的个性,超凡脱俗地走进了充满世俗的贾府和大观园,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林黛玉唯一的选择,她已别无选择。她不是追求奢华而来,也不是仰慕财富而来,而是还泪而来。她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耻笑了她去。这是敏感自尊的黛玉走进姹紫嫣红而又风刀霜剑的贾府大门前不得不想的,不得不告诫自己的。她和宝玉爱情的第一次碰撞,就闪烁出耀眼的火花:一个是似曾相识,一个是久别重逢,那一刹那间已从对方身上读出了那隐藏于木石前盟的缠绵悱恻、不了情缘,透过美丽的容颜产生气质上、精神上的共鸣。从此拉开了人世间最圣洁、最美丽、最有人性美的爱情故事的序幕,奏响了一曲高洁而又艰涩的乐章。
  现实生活中的宝黛二人,从青梅竹马的纯真友情发展为志同道合的挚友,进而升华为心心相印的爱情知音。你为我戴好斗笠,我问你一夜“咳嗽”几回;我为你垂泪几次,我思你踏访潇湘馆;我为你送帕,你为我写诗……宝、黛二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永生、智慧与幸福的源泉;你是我的造物,我的神似,我的爱物,我的另一半。“这是一种纯洁动人的心灵契合”(何其芳语),这是高尚的人性美的赞歌,双方情感的契合已进入水乳交融的艺术境界。在大观园这个女儿国中,贾宝玉周围有众多的仰慕者,他何以只视林黛玉为知己?因为林妹妹从来不说那些混账话。这是他俩爱情的思想基础——志趣相投,叛逆礼教。也给世俗社会增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人,不该屈从僵死的仕途经济,而应追求自主自在的爱情。宝黛爱情正是温柔缠绵、冰清玉洁、超凡脱俗人性美的象征。
  无论宝黛爱情多么坚贞执著、超凡脱俗,木石前盟终究无法与金玉姻缘相抗衡。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香断潇湘馆,魂归离恨天。贾宝玉出家为僧,宝玉回归青埂峰,置于女娲补天之处。
  第三部曲,回归仙界,爱情不朽。
  林黛玉“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完成她爱情三部曲的历程,回归天界。死亡并不是爱情的终结,而是新生和爱情的开始。
  1、生命不朽。
  在仙草神话故事中,人与自然处于一种默合的循环转化之中,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生命的延续,其实质是对生命不朽的追求。
  人生有限,生命有涯,如何获得不朽?唯有在死亡与新生的永无穷尽的循环中方可成为现实。现实生活中的黛玉,先天体弱多病,多愁善感,她对生命有限性的认识要比别人强烈而深刻得多。小说四十五回写黛玉旧病复发,宝钗探视,黛玉感伤自己的病是好不了了,颇有大限将至之慨。宝钗走后,天空飘起雨,雨滴竹梢,更觉凄凉,黛玉挥笔作《秋窗风雨夕》一诗:“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这是黛玉悲愁凄苦心情的表露,它来源于对生命短促、人生有限的感受和体验,黛玉早夭的生命从反面体现了她对不朽的追求。
  2、永存天地。
  黛玉回归绛珠仙草,回归天地,体现了她对生命价值的最高追求。小说第二十七回写黛玉深感桃花飘落而作《葬花吟》,这里,飘零的桃花与伤春之感触融为一体,“葬花”实乃对自身命运的悲悼:“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既然现实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冷酷无情,那本是弱质易谢之花怎能不飘零凋落?用花来象征自己生命的黛玉体味出花落人亡两不知的内涵,自己的归宿在何方?那就是天地,一抔净土,掩埋风流。九十八回黛玉临终前对紫娟说:“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送我回去即回归天地,回归永生的天堂。她潇潇洒洒、痛痛快快地完成了她的爱情使命——还泪情缘。黛玉在人世间的一切行动与爱情表明,人的今生有达不到的最高目的,虽则努力向上爬,仍达不到最高的那一级。但她没有失败,她俘虏了宝玉,俘获了他的心。所以,黛玉的目标并非仅止于今世今生而在今生之外,即永存天地。
  3、续演爱情。
  黛玉的降生,乃得之于水的滋润,水孕育她的生命,特别是爱情。宝玉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这无不说明了他与黛玉之间爱情维系的纽带——水。水孕育情感,演绎爱情;泪尽而亡,因生命之水的干涸而导致生命的枯萎,爱情的殆尽。在这里,水、泪、情是联系在一起的,泪的意蕴就是情,泪尽而情尽,绛珠的生命支柱“水”已转化为黛玉的爱情支柱“情”。的确,黛玉就死于情尽之时。九十八回,宝玉婚庆之时,就是黛玉情尽之时,弱小和孤单的她,终究被现实世界扼杀。她回归仙界,那才是她的处所,真正的天堂。戏剧家汤显祖说:情可以使人生,也可以使人死,可使人死而复生。这正是林黛玉从仙界到人间、再到仙界的整个爱情历程。
  黛玉飘然而至离恨天,仙界在迎接远离了红尘、断绝了俗念的黛玉的到来。这里没有恨,没有痛,没有离情,阳光、鲜花围绕着她,她是百花丛中的一棵绛珠仙草,冰清玉洁,晶莹剔透……与回归青埂峰的宝玉遥相呼应,终日厮守。
  黛玉演绎的爱情三部曲,她为爱而生,又为爱而死;其实,她并没有死,她在仙界续演爱情!值!
  
  参考文献:
  1、程大琥.红楼梦课件.长沙: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内部资料,2004.2
  2、曹雪芹.红楼梦.长沙:岳麓书社,1989.
  3、唐富龄.感情的真挚与理智的欺骗.《红楼梦》学刊,1993 .2.20
  莫志华,湖南工业大学科技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