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5期
中国初期象征派的诗歌暗示性
作者:王 烨
总体而言,初期象征派强调暗示效应的获得,主要应归结为诗人拥有敏锐深刻的洞彻力。受暗示理论的影响,初期象征派诗人没有像浪漫主义诗人那样让情思在诗中无节制的泛滥,而是很有默契地视波特莱尔的“契合论”为圭臬,通过一个个独特的意象符号,暗示与自然物相应的思想认知和感觉情绪。诗人的意识在瞬间把握住自然万物与人类情感本身固有的神秘联结点,从而把握住外物的本质属性。在深刻的洞察中,诗人可以置身于外在对象的内部,使自身与对象中那个不可言传的东西相应和,实现心灵与自然的契合。因此,我们可以透过众多的意象来了解诗人的情思感悟。外界的生命不再是死物,而成为人们精神和心灵的相应载体,由它们组合起来的诗便具有极大的暗示性,令读者感觉有弦外之音、言外之旨的存在,若即若离,似又不似,明确而模糊,深得含蓄之美、朦胧之妙。同时,西方象征主义者认为,在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中,旧的价值体系已然崩溃,新的价值体现尚未确立,意义的空白使万物之表象又重新成为需要诠释的象征符号,于是外在世界成了“象征的森林”。当然,初期象征派强调暗示效应,除了受到西方象征主义的影响外,还与中国古典诗歌传统有很大的关系,正如周作人在为《扬鞭集》所作序中说的,“新诗的手法,我不很佩服白描,也不喜欢唠叨的叙事,不必说唠叨的说理,我只认抒情是诗的本分,而写法则觉得所谓‘兴’最有意思,用新名词来讲或可以说是象征。……象征是诗的最新的写法,但也是最旧的,在中国也‘古已有之’,我们上观国风,下察民谣,便可以知道中国的诗多用兴体,较赋与比要更普通而成就亦更好。”这样,在结合传统“兴”理论的基础上,中国初期象征派诗人们很自觉地以传统诗学概念对应于西方诗学术语,认为没有象征就没有艺术,并寻找自然对应物,来传达幽远飘渺的心音,以此岸世界象征彼岸世界,从而实现情思与外物的双向交流。抽象意义得以感性化,赋予形象以象征意味,把主观性与暗示性紧密结合起来。暗示在中国初期象征派的诗学中被赋予了无限含义,即在有限空间里包孕着无限的意义,它很大程度上强化了诗歌的朦胧美,并且能给人以一种抽象感悟的愉悦。初期象征派诗人去明显而就幽微、轻说明而重暗示的诗学选择,对“象征的森林”的培育,强化了诗歌的韵味,驱走了五四以来新诗把话说直说尽的毛病,使诗坛的诗歌观念焕然一新。
西方象征主义诗学对中国初期象征派诗学有着深刻的影响,但文学间的影响并不意味着盲目的接受,它是一个充满了选择、排斥和吸收的过程。由于双方历史条件、传统因素的不同,接受主体会根据自己的需要来对外来思想进行取舍。西方象征主义关于暗示的诗学具有超验的一面。在西方象征主义者那里,具体的意象已不仅是诗人心中特定的思想和感情,而是一个巨大、普遍的世界的象征。“象征虽取自有限的经验,但它却指向其本身以外,并展示出按照象征字面所不可能解释的不同等级的现实。”暗示之所以被认为是神秘的,就在于它连接着“绝对世界”和“理念世界”。而中国初期象征派的暗示诗观却不具有超验的一面,诗人只是主张用具体可感的意象去表达心中的概念和感情,更多属于方法论范畴。造成诗观差异的原因只能向中西不同的文化传统溯源,“西方象征主义诗歌植根于柏拉图以来的唯灵主义,唯灵主义的本质在于它把存在分为两个世界——现象世界和本体世界,即柏拉图的现实世界和理念世界、康德的现象世界和自在世界、黑格尔的现象世界和绝对世界、叔本华的表象世界和生命意志、基督教的肉体世界和灵魂世界。象征主义诗歌的世界观正是扎根于此。”波德莱尔的人工的天堂是与巴黎地域对立而存在的彼世界,魏尔伦的音乐世界与噪音世界,马拉美的绝对世界与物质世界,都是彼此对立的二重世界。对象征主义者而言,假恶丑就是现实世界的本来面目,真善美只存在本体世界中,于是在诗歌中就应该用平庸的、可恶的、丑陋的、病态的形象来取代优美纯净的形象。但同时,象征主义者还认为现象世界和本体世界不是截然分开的,它们在时间上是共时的,在空间上是彼此渗透的,本体世界就存在于现象世界之中,现象世界是本体世界的象征,现象世界的丑不过是本体世界的美的变态象征,美在丑之中,丑在美之中,丑和美的交织才是最高的审美真实。在西方象征主义诗人那里,本体世界只是一个神秘的存在,人与它的关系是神秘而无法言说的,只有在梦幻般的非理性状态下进入创作过程,打破传统的界线,才能触及世界的本质关系。因而他们使用暗示就是想与难以捕捉的神秘超验性之间建立起一座桥梁。但中国初期象征派诗人主张暗示手法的使用,强调的是暗示的内涵的包蕴性、风格的含蓄性,却绝不指向那个超验的存在。正是对超验的成分的扬弃形成了中国初期象征派与西方象征派关于诗歌暗示性的根本差异。
中国初期象征派主张诗要以暗示的思维方式来说明万物之间的神秘联系,在可见世界与不可见世界之间架起一座桥梁,曲折地表达诗人瞬间的印象、飘忽的感觉和不可捉摸的思绪。通过暗示,人们穿越象征的森林来领略诗的真谛。初期象征派对暗示效应的张扬,暗合了现代诗的本质,加大了诗的容量和张力,给诗增加了神秘唯美的色彩。同时它扩大了诗歌内涵,增加了诗无限阐释的可能性,使诗具有一种朦胧美。初期象征派的诗学思想构建处于现代主义诗学思想在中国的拓展阶段,无论是在诗人的自觉性上还是在诗论的系统性上,都远未达至成熟状态。但作为一个极重要的起始点,它借鉴西方诗学,同现代诗学传统相接通,这个在二十年代中期出现的独特而不容忽视和否认的诗歌流派,亦被人称为“空前的”,并“为后来写诗的人开辟了一条新的路。”我们是没有理由忽略它的。
※ 本文为国家教育部“十五”人文社科规划项目《中国现代主义诗学研究》的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为01JA750.11-44010。
王烨,女,武汉大学文学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方向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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