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1期

到中流击水

作者:陈启文




  总之,他是没有再次迈进湘江,他苍老的脸在清澈的河水里晃了一下便隐去了。
  他来到了一条更大的河边,选了一处最宽的江面,开始了他一生的最后一次横渡。而在此之前,那黄土与风沙对人格的渗透,那无数的鲜血对黄土的渗透,或许早已改变了一切。然而,从“到中流击水”到“万里长江横渡”,他似乎才最终完成了自己,并为自己空前绝后的一生找到了解释和呼应。否则,他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历史也是残缺的。
  下水之前,他捶了捶脑袋右边,这是一个偏头痛的老人习惯性的动作。然后,他动作迟缓地迈进了长江。南方这条浓稠的大河,有着北方黄土一样的浑浊。这个茫然而倍感焦虑的老人,必须有一条这样的大河来证明自己。他已是古稀高龄,脸上是一种骄傲与凄楚相伴的神情。他怀着一种战士的激情而来,那一刻他不像一个统帅,更像一个荷戟独彷徨的老战士。没有战友的战士是悲哀的,没有敌人的战士更加悲哀。他好像跟谁生气一样,咬着牙,鼓着腮帮子,拼命地向前游去,依然表现出了非常惊人的毅力。
  他不是在游泳,而是在战斗,在反抗,他一生都如英雄般在反抗权威,但他却无法反抗自己这个权威。他永远都仇恨那些走在老路上的人,但他不知道自己在一条老路上走了多久了。他遵循的是一种古怪的逻辑,你感觉不到他身上有多少东西来自信仰,更多似乎来自他的天性和本能,对这个世界本能的敌意、本能的挑战与叛逆,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一种反叛的快感。在历史的长河中他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异数,你不能想像还有比他更伟大的人。
  长江,这条中国最大世界第三的长河,从他下水的那一刻,就成了他征服的一个对象。他甚至还用满口浓重的湘方言说过,想到美国的密西西比河里去遨游一次,让自己成为一个彻底的不妥协的挑战者和反抗者。然而此刻,即便在这条长江里,他也明显地有些力不从心了。他的身后,早已布满了年轻的警卫和救生船,构成了他和世界之间的一道道屏障。这与他早先在湘江里的泅渡不可同日而语,至少多了一些安全感。老人慢慢地游着。他在水里,但他的步态好像还在黄土风沙中行走一样,踢踢踏踏的,两只手在身后甩。河流没让他重新焕发出活力,反而显得更加老迈了。黄土地更典型地体现出了他的性格,可这条河毕竟不是黄土,它是水,是泥土搅成了浆汁的水,每往前划一步,都发出叽咕叽咕的响声,他像陷在里边了,几次沉了下去又几次浮起来。
  但他终于游过来了,全凭自己的力气。他游过的仿佛不是一条大河,而是生命中必须跨越的一个又长又深的裂谷。半个世纪在历史的长河中也只是一段很短的时间,然而游过一条大河的时间却长于百年。至于他到底是怎么渡过来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渡过来了。他证明了自己,证明了自己还能主宰这个世界。然而那时他连征服者的姿态也很难摆出了。他摸索着向岸边走去,那样子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听着水从身上落进河里的声音,这个晚年在疲惫、困乏、荒凉而又无奈的心境里活得千头万绪的老人,竟在镜头面前恍惚了许久。
  老人在众人的搀扶之下艰难地走上了一道大坝,他又可以用一种俯视的目光来看待一条大河了,而他刚刚渡过的那条长河,那一刻已成了历史的一个道具。老人很快就把头向后仰了仰,疲倦地看了看天空,天空布满了云纹图案,是那样的让他难以理喻。许久,他唏嘘了一声。同时也默认了一个真理,他是真的老了。
  他一生著述甚丰。他一生都在寻找人类应该战胜一切的证据,但极少接触与生命与时间有关的话题。可在渡过一条长河之后,他好像对自己活到现在的许多重大方面都怀疑起来,也情不自禁地借孔子之口,发出了人生苦短的浩叹。
  子在川上日,逝者如斯夫。
  人生如梦,只是因为那梦做得像真的一样。唯有河流,才能把人类从这般的长梦中唤醒。此时我伫立在橘子洲头,怀念着那个离去已久的少年和逝去已久的老人,往昔的河水,遥远得已听不见任何喧响。
  天色陡然暗了。
  (选自《芙蓉》200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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