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非职业文学家的光荣与梦想

作者:清 雪




  文学是一种精神现象,是高于现实物质生活层面的一种精神感受和情绪,而不是为实现某种世俗目的的工具和手段。理想的文学是追求非功利性的,尤其鄙弃单纯的社会和政治功利目的。因此,向往一种自由的尊崇纯粹的文学精神,而忽视其它功利性的写作,仍然是当今部分写作者的不懈追求。本书作者对待文学正是一种纯粹文学家的态度,书中很多作品正是我所期待的写作方式,比如,“艺海青鸟”一辑中的某些篇章都表现了作家对文学纯粹性的追求,特别是《静静的顿河,静静的心》、《从<复活>走向复活》等篇,通过阅读大师的作品,联想自己的生活处境,把两个民族的文化精神和对待苦难的态度进行对比,把个人对生活的经验感受和思考放在普遍的人类精神框架中进行整体评判,得出一种真实而深刻的结论。这样的文章是真正的精品,是当代散文创作的奇花异草。勿庸讳言,书中也有部分篇章带有某些政治功利色彩,如若干具明显的企业文化性质的文字。但从整体上看,本书还是区别于过于“个人化”的小女子小男人文字,体现了一种典型的时代写作方式。在全部25万字的文字中,没有当下流行的“爱也爱到死”的嗲文,即使写到爱情也渗透着浓洌的生活滋味,使人感受着岁月的沧桑和人们对美好事物的永不悔弃的向往与追求。本书的基调是一种苦难意识,是追寻的主题。作者并不渲染苦难,笔下没有寒冽逼人的氛围,诉说苦难时带着淡淡的感伤和少许的温情,仿佛苦难尚不够,乍读也许会令人产生一丝“强说愁”的感受。在这种对苦难的描述中,最强烈的情绪是文学的热情,作者对文学的向往比爱情比苦难及亲情都要强烈,仿佛他的全部人生只有一个文学即足矣。这绝对是一种文学罗曼司,是那一代年轻人的浪漫幻想。我们从那个时代走过,文学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人们都说今天的年轻人面临精神危机,其实现在部分年轻人并不是精神危机,而是信仰空白。而作者那个时代的年轻人面对的才是真正的精神危机。设想一个早上,你无限信仰的偶像突然崩塌,在一片瓦砾面前你将怎样怀念那个金碧辉煌?而能填补那个信仰真空的只有最人文的精神方式——文学。文学就是那个时代的精神图腾。本书渲染着一个中年人对文学的向往之情,在苦难生活中对文学的不懈追求,在回忆过去生活中的一种文学怅惘,一种淡淡的苦涩追忆。本书虽按题材把本书分为五辑,但每一辑中都有关于文学关于读书的文字,都有讴歌和礼拜文学和读书的文字。读过全书,缓缓合上,认真整理一下思绪,你会发现有一个主人公在你眼前挺立起来,这个主人公不是别的,就是一本翻开的书,一本文学书。一个作家大半生写下了几百万字,至今才整理出版一本散文集,在这本散文集中他不合时宜地拼力歌颂着文学和书,这样的书你不可能断定它是一本轻浅之作。我相信,在这样的书这样的文学面前,上面所提及的数字难堪一定不会久驻你的心头。
  然而,敬佩也好,感动也罢,即使摆脱开上述数字带来的难堪也不能解脱书名带来的难堪。必须承认,《海色》的书名极不诱人,封面设计也较平庸,书名题字水准亦不高,没有起到装饰的作用,反倒起了破坏效果。但这并不重要,记得30年前,《毛泽东选集》甲种本还是个白皮书,那也不影响全国人民人手一册,朝夕诵读;《鲁迅全集》是白皮书,也没有影响发行,关键还是时尚问题。
  如果循着都市评论家们的思路,文学已经远离了光荣与梦想,滑落到社会文化和艺术的边缘地带。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文学已经进入产品和消费渠道,无论在文学观念上和文学实践上,作为消费者的读者都是文学的主人。作为文学创作者如果不满足读者的要求,不招引读者的眼球,再美妙的艺术匠心也是徒然。时下流行的那种文学命名方式,也是一种应运而生的时尚。这种时尚的产生既有读者心理的原因,也有作者心理的原因,说穿了是一种市场机制的产物。现代写作者不再相信“文章千古事”,也不企望名山事业,选择似乎只有一条,就是服从时尚。当然,你可以争辩说时尚不能成为绝对标准,不能表现艺术的本真特性;你可以反驳说,如果把作者的兴奋点和读者的审美品位都固定在纯生理感官的部位上,那么艺术何为,人性何为,我们几十年来一直奉为艺术基本原则的现实主义能否继续理直气壮;还可提出时尚和商业化是否绝对有害、坚守高雅艺术和精神追求是否有宜等诸多诘问,但最后总会发现,时尚是不讲道理的,差不多每个人都要不同程度地或主动或被动地接受时尚的摆布,它的作用之大,几乎等同于真理,在它面前所有高雅的趣味和晓畅的道理差不多都不屑一顾。时尚就是读者上帝的召唤,就是市场的声音。而在当下,上帝在声嘶力竭地召唤花俏和刺激,它怒斥朴素和严肃。面对这个上帝的声音,作者何为,文学何为,绝不是某种美丽的愿望和执着坚定的信念所能解决问题的。时尚和逆时尚或反时尚确实是个关键点,是一个衡量标准,是所有写作者无法回避的选择,也是一个时代理念。
  本书作者知晓这个道理,在对待时尚和艺术本真的追求和选择时很理智,从书名可以看出,他是反商品化、追求朴素、尊崇艺术本真的,是健康的、现实主义的,如果以严肃文学定位的话,他是纯正的,不屈从,坚持了一个中国作家严肃的艺术立场。为此,我们说《海色》从根本上说并不难堪,它代表的时代写作也不难堪,难堪的是历史──因为历史承认误会,也允许误会。
  
  三、《海色》的价值
  
  像农民种地、工人做工一样,作家的天职就是写作,鲁迅留给后人的遗训就有莫做“空头文学家”一条。不写作或少写作的作家理由再充分,都不能算最好的作家。尽管对创作的量化评判方式有异议,也很难替本书作者开脱。在肯定作者严肃的文学态度的同时,也应该看到这种量化评价也是必要的。身处普遍造星的时代,文学界当然也离不开明星效应。文学的明星不是隐士逸民,而应该是媒体上高频率亮相的名字,书市上熟悉的名字,最能吸引读者眼球的名字,这样的名字本身就是价值。你的书文学价值再好,读者不熟悉,不关注,你的价值也无法得到体现。因此以量取士亦自有其合理处。从这个角度来判断本书及作者的以往的创作实践,不得不低调,我很赞同上面援引的作者自我评价。
  排除作者自我贬抑的引文不论,我以为本书自有其价值。首先应该肯定它的作者确是忠实的文学信徒,而不是视文学为消遣的游戏一族。仅凭上述恺切而痛切的自责,我们也应该尊敬他、重视他的文学自觉。他把自己评定为一位不甚成功的文学写作者,一位非职业文学家,这是相当客观的。但是,我们不能因其此而否定他的存在价值。因为文学不管是边缘还是中央地带,它都是文化的大海。大海可以包容重要作家重要作品,也不排斥不重要作家的不重要作品。伟大作家是时代文学的代表,是巅峰,而非伟大作家则是托起巅峰的一块普通的山石。有唐一代,诗人何止万千,但我们可诵李白杜甫,也可读《全唐诗》上只刊六首诗的徐九皋。如今中国作家协会和各省市县作家协会会员几十万,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一本《海色》和30年来始终痴爱文学的作者,如老处女一般忠贞,这种纯正而执着的精神恰是我们时代文学大厦底座上的一块毛石,有绝对的存在价值。
  其次,关于重要作家和非重要作家的评价除了某些客观标准之外,还存在着读者心理中的势利成份。我在这里把本书作者结论为不甚重要作家和不重要的作品,这也是一种恶俗的作法。其实,重要和非重要的绝然判定是不存在的。伟大的读者创造伟大的作家,也许有一天某些伟大的读者在本书中读出划时代的意义来,那时候,我的这些俗论也许会成为文学史上一个可鄙的丑剧。因为文学曾是我们时代的光荣与梦想,将来也许还会成为人们的光荣与梦想。梦想就是奇迹产生的根本动因,没有什么不会发生。作者现在虽然身处边地声名寂寂,30年一本书,终生追求百张纸,而这百张纸又是被讥为“文学作品”的散文集,但由此带给我们的思考,却足以让心灵荡起涟漪。“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非职业文学家的光荣与梦想其实和职业文学家相比并无二样,也许,在心灵的深处,这种梦想和追求前者比后者有着更加纯洁和高尚的况味。
  我相信在今后的实践中,《海色》类的作者会更加靠近文学的光荣与梦想,从而碰撞出令人欣慰的色彩和音响,这也是我们整个民族的文明的呼唤。
  (作者单位:河北省秦皇岛市燕山大学文法学院)
  
  ①以上引文俱见本书338——342页。
  ②《李学恒散文读后感》李炳银,见本书序2页。
  ③田耒:《背负着苦难的理想追寻》,见《文艺报》2004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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