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3期

心理叙事:“原生”形态的人性探索

作者:孟 君




  作者的表述中,影片的字幕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字幕作为一种“电影标点符号”,往往是电影作者用来表现其含蓄意指的重要手段,诸如时间标志、空间标志、意义转换等,《大鸿米店》的首尾字幕就具有丰富的含蓄意指:
  片首字幕:本片讲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旧中国一个引人深思的故事。
  片尾字幕:大鸿米店的这场风波,只不过是整个旧中国一个毛孔里滴出的血。
  影片通过字幕以一个传统的封闭结构勾勒出了影片的主题和意义,但它作出了令人疑窦丛生的评价:这个“引人深思”的“故事”是“旧中国”一个“毛孔里滴出的血”。这个“引人深思”的故事如果只是“旧中国毛孔的血”,导演对于仇恨和人性恶的心理叙事在普遍性意义上就被削减,当然出于影片屡屡被封的现实命运,我们只有将这读解为某种遮掩的手法,心理叙事的普遍意义才可以从影片得到清晰的指认。
  
  二、激情冲动后的盲目心理
  
  周晓文的《二嫫》选取的是中国电影中常见的农村题材,在中国电影书写的各式人物中,中国西部的农村女性是一个引人关注的类型,典型的例子当然是影片《秋菊打官司》中的秋菊,二嫫的意义却不只在于在人物书写上提供了又一个秋菊,而是在乡土电影中书写了一个看似自主、实则具有盲目心理的农村女性。
  有论者这样评价影片《二嫫》:“在这个小故事背后,是一个更为深刻的社会变迁过程,那是权力格局的演变、更迭,以及人们在这一变迁中的所经历的辗转、承受与挣扎。事实上,早在进入影片的规定情境之前,一个社会的史前史已然推出了这一变化过程。而二嫫和电视机的故事,与其说是这历史过程中的一阙小插曲,不如说它正是一种历史进程的后遗效应,二嫫正是在对这一进程的无意识抗议之中,成了历史之手的微末的书写对象与书写工具。”③应该说,此处对于作者及其作品的批评有其合理之处,但其视角违背了作者的主要意图,它将作为个人、作为女性的二嫫掩置在历史书写的大叙事之后,本身的鲜明个性心理、个人欲望和现实的矛盾却被忽略了。在我看来,这部影片的特别之处不是对历史的书写,而是作者在塑造中国农村女性的心理特质方面表现出的独特观念,本文将根据二嫫的性格、欲望和行为等心理层面来分析作者的叙事特征。
  1、目标和结局的背离
  二嫫是中国西部农村辛勤劳作的普通女性,她的丈夫曾是一村之长,因腰伤而丧失劳动能力,包括性能力,和丈夫的无能不同她泼辣能干,她制作售卖麻花面、编织果筐,她的能力使她在家里是真正的“一家之主”。在农村这样的社会结构里,邻里之间的关系是最重要的社会关系,二嫫和邻居秀儿妈的关系却并不融洽,秀儿妈讥笑二嫫“搂着个男人守活寡”,二嫫也毫不示弱,反唇相讥:“我家虎子带着把儿呢。”邻居瞎子是全村的首富,拥有全村唯一的一辆卡车,买了农村罕见的电视机,瞎子家就成了全村孩子的乐园,但瞎子的老婆秀儿妈因对二嫫的敌意而撵走了虎子,二嫫记恨在心,下药毒死了秀儿妈的猪,还立誓要给儿子虎子买比瞎子家还大的电视机,由此开始了向买电视机这一目标发展的盲目行为。
  从二嫫买电视机的起因来看,其盲目行为的动机是出于激情和冲动。二嫫的誓言说明买电视机是她在和秀儿妈赌气的激情和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但在激情消失、理性回复后这一决定并未取消,二嫫开始了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努力。为了买到“全县最大的电视机”,二嫫的行为达到执拗的地步。她卖筐、卖麻花面,有机会就毫不犹豫离家进城打工,不顾身体频繁卖血,在买电视机这个目标面前,所有困难都不可阻挡。但是二嫫对目标的追求是单指向性的,这个目标表面上具体而明确,实际上却是非常模糊的和盲目的,它对二嫫的生活并无实际意义,因此二嫫的“成功”对于她的实际生活却多少带有些荒谬的色彩。影片结尾,二嫫历尽艰难买回的电视机最终却没能给她带来幸福,反而成为日常生活的障碍。由此形成了一个悖论,为了遥远的、和自己生活不着边的外部世界,最终给自己的日常生活造成了困难,最初的目标和最终的结局产生了背离。
  2、性权力的错位
  影片中二嫫生活的另一个匮乏危机是性的缺乏,如果说电视机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二嫫的梦想,性缺失则始终让二嫫无法得到满足,这一点似乎是二嫫产生上述盲目行为的根源。周晓文说过:“我觉得女性和男性在欲望上是平等的,绝对平等的,甚至我认为是划等号的。”④作者在这种性别观念之下书写的二嫫,特别是作为农村女性的二嫫,在性方面的渴望和自尊具有的独特价值。如果说前面分析了“一根筋”式执拗的二嫫和张艺谋电影中执拗的秋菊相比尚有重复的话,那么不同于以往影片对女性欲望的回避的是,《二嫫》对于当代农村女性在性问题上的尴尬有更深刻的表达。
  二嫫的丈夫是从前的村长,村长的身份早已不存在,但这一称呼却留存下来,现今的“村长”不但失去了身份和权力,还丧失劳作能力和性能力。坚强、勤劳的二嫫担负起全家的生计,经济上的优势也让她在家中拥有了“话语权”,然而和经济上的劣势相比,性问题才是决定家庭地位秩序的关键,影片用和面的镜头来表现二嫫性的匮乏。影片前半部分三次出现二嫫和面的镜头,和面是作者表现女性欲望的重要指代情节,这种指代方法技巧性地回避了中国电影表现性的尴尬,又确切地反映了女性在性方面的压抑和对性的需求。影片中第一次和面是,丈夫喝药仍没治好病,二嫫半夜起来用脚和面,柔软的面粉和灶上的氤氲热气抚慰着二嫫,具有性象征的羊角状木扶手和二嫫的喘息声却掩不住二嫫对性的极度渴求。第二次和面镜头的寓意更加明显,特写镜头中压面的洞和垂下的面条寓意了性的极度缺乏,二嫫挣扎的欲望最终却只能在劳动中倾泻。第三次和面镜头出现在二嫫进城打工前,二嫫压面的镜头和丈夫裹在被中喝药的镜头对切产生对比,在二嫫劳作的侧影里二嫫的性压抑显得苍凉而有悲剧性。有意味的是,几次和面都出现在夜晚,性欲望表现得如此喷薄而出,但性压抑在夜幕中似乎又是如此隐秘和不可言说。影片的后半部分,和面镜头在和邻居瞎子有了性关系后终于不再出现,瞎子满足了二嫫在丈夫身上无法满足的性欲望,然而瞎子并不是理想的对象,尽管他们亲密的时候畅想过将来合法在一起的打算,但面对二嫫的坚持瞎子最终还是退缩了,男性的坍塌再次表明男性之于女性的虚妄,女性转向自身则是必然之途。
  从以上分析来看,性的匮乏与二嫫的盲目心理有密切关联。由于性的匮乏,她在和秀儿妈的争吵中产生不无意气的、非理性的激情和冲动;由于性的匮乏,她才因秀儿妈的讥讽而下决心买电视机;也正是性的匮乏使二嫫获得了家庭中的强势地位,这使得她有权力任由非理性的驱使采取盲目的行为。
  3、盲目的女性和消隐的男性
  周晓文塑造了一个缺乏自我意识、盲目的女性,即二嫫这样一个从贤惠和柔顺的“良家妇女”转变为执拗要达到目的的女性,影片则打破了一个女性神话,即以一个执拗而盲目的女性取代了具有柔顺、驯良等传统“美德”的女性。尽管二嫫的结局和最初的目标之间发生了严重的背离,尽管二嫫的性压抑始终不能得到舒解,但这种盲目心理在作者那里却是被肯定的,农村女性的特质因为其“盲目”显得格外突出。事实上这一特质不但在农村女性中,在当代中国女性中也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性格特征。
  与此同时,作者描写的男性心理也值得关注。二嫫身边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无能的丈夫“村长”,一个是怯懦、不肯担当的情人瞎子。“村长”是已经退位的前村领导,这象征着村长过去强大的能力在今天已消隐,演变成一个徒具男性外形实质上具有嫉妒、偷窥等“女性”心理特征的人物。他介意村长的身份,邻居瞎子的经济优势令他耿耿于怀,在“村长”那里,“面子”固然重要而“里子”更重要,出于现实利益的考虑,察觉妻子的外遇后他却不揭破,只是暗地发牢骚。和二嫫相比,“村长”由于能力的缺乏相形之下显得委琐和无奈,他的权力因二嫫的强势而消隐,就像他和村民打招呼的方式:“闹啥?”“啥也不闹。”情人瞎子在执拗的二嫫面前同样是懦弱无能的,瞎子在二人关系上的懦弱和无能说明他并不能真正使女性压抑的状态得到缓解,也不能使女性由盲目变得明确,经济上的能力并不能改变男性无能的现状,男性再次遭到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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