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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程家院子十一月初就有暖气了。六嫂不仅来吃饭,饭后她还会到客厅的长沙发上睡个长午觉。睡得晚,她就不费事回去上下午的班了,就着暖气她打打毛线,埋伏着等孩子们从学校回来——秋后霜降每天走许多路到学校去接送四星的一对双胞胎了。六嫂总是小偷一样匆匆将孩子搂两把,或把正编织的毛衣往他们身上比量比量,再四周望望,没人她会往孩子衣兜里塞些外国糖果。为了施这类小恩小惠给孩子,她还必须施恩惠给霜降:长丝袜全是进口的。有人说六嫂在跟外国人吊膀子。话更有恶的:“六嫂跟外国人在做生意?肉生意吧?”

  霜降看着六嫂搂住孩子的贪婪样,心想:母性果真伟大,它使一个女人厚颜到这地步,耐得住这么多人白眼来、白眼去,只为了搂那么一搂。

  等孩子等晚了,六嫂便干脆连晚饭也在程家吃了。这天川南闯进饭厅就问六嫂:“昨天我叫你怎么不理我?”

  六嫂皱皱拔成两根线的眉:“什么时候?”

  “装什么蒜呢?”川南转脸对大家:“昨天我到友谊商店,见她跟个大秃子老外在楼下酒吧里坐着,我叫她,她跟瞅生人似的!吃饭时候你又认得程家人啦?”川南又转向六嫂,并成心脸对脸坐到她对面。“你是怕我跟你借外汇呢,还是怕我向你们保卫处人事处告状,说你跟老外搞破鞋?说说看,婊子,你干吗当我生人?!”

  程司令叫了声:“川南,不吃饭你给我滚!别人还要吃饭!”

  “爸,这婊子恶心得我没法吃饭!……”川南回道。“她凭什么还往这儿来?我们家四星不是跟这婊子没关系了吗?”她对六嫂做出乞求的表情:“劳驾您婊子别往这院子颠儿了,怎么样?”淮海上来拉走了川南。

  六嫂搁下饭碗,大把甩起眼泪来。她控诉程家以势压人,在离婚判决时给法院递话,不准她当母亲的带走孩子一根毫毛;程家欺负她平民百姓;程家没一个好人,没公道好讲,等等。没人理会她,都用心地吃各自的饭,生怕跟她一计较,要么败了胃口要么好菜让别人吃去了。饭厅很静,除了六嫂偶尔一两句哭诉就是程司令坚硬的门齿嗑碎蚕蛹的声音。最后六嫂泣不成声了。程司令将碗“啪”地往桌上一顿,站起身迅速离开了餐厅。像听见了号角,所有闷吃的人此时一齐停了,相互看看,都在别人脸上看见了沉默的狂喜。川南站起身。

  大家全看着她,似乎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川南揪了六嫂的衣领就往外拖。六嫂比她高,一推川南便倒了。于是上来个淮海,跟着淮海老婆也上来了。淮海老婆从不分是非的,凡是丈夫干的她都拥护。

  “缺乏教养,缺乏教养。”东旗笑着慢慢摇头。她唤了个小保姆过来,叫她去找警卫。六嫂被拖到院里时,警卫跑步来了。东旗指着哭得乱七八糟的六嫂对所有人说:请大家好好认清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跟这个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是她主动提出跟四星离婚的,现在成全了她。她做了个陌生人还往这院子跑有没有道理?没有道理!所以往后再有任何人看见这个陌生女人;无论警卫、秘书、厨子、小阿姨,统统有权把她往外拖!

  快被拖到大门口的六嫂突然大叫:“程四星,你听着:有本事自己留种!老实告诉你吧,那俩孩子不是你的;你是天生的绝户!多大能耐呀——霸占人家孩子!程四星,你怂、怂、怂!……”

  四星的窗帘合得死死的,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川南叉着腰仰脸喊:“四星,你真怂假怂?还不下来抽死她——有大箍箍住你啦?!”

  晚上霜降见到的四星仍是浪里浪荡,对什么都累了厌了的四星,根本不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吃着霜降送来的饭,一边看电视。像往常一样,他不停地与电视上的人绕舌。一个领导人在接见国外记者,说着中国到世纪末如何如何,四星便对着屏幕挤眉弄眼:您吹大牛不上税吧?平均每人两千元收入?那时候豆腐多少钱一斤了?两百了吧?吃肉不排队?没肉了吧?打击贪污受贿?您这号的贪完了受完了捞饱了就把咱这号的关了杀了,看咱们老爷子没大戏了,是吧?咱们老爷子照样修游泳池!不满意?您改革把老爷子改了革了呀!……屏幕换成一帮学生帮着扫大街,广播员介绍他们如何乐意为社会做好事,四星又对着学生们说:扫着了钱千万别交给老师!也别交给警察!千万别学雷锋叔叔,雷锋叔叔没大脑,不然怎么那么早就死了!扫、扫、扫!你爸花钱送你上学,让你学扫大街的?还不快回家,好好学英语,赶明儿到美国,扫大街也扫得出美元来!……屏幕上现出几个医生,介绍他们怎样到山区推行新避孕法,他也马上跟着换词儿:别扯你妈的淡了!山区人没灯,上了床干什么呀?也太不人道了吧?人穷夜欢,你连夜里都不让人欢人还活不活了?你们阉了自个儿又去骗人家,都做绝户呀?说到“绝户”,他手指一捺电视遥控器。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怖。

  霜降看看他。他问,你看我干什么?看我像不像个绝户?她说,我哪里有工夫看你呀,我在摆设这么重的家具。她真的在将一具单人沙发搬到朝院子的窗下,去压住那些落发。屋里各处可见落发,那窗前地面上的落发却成了层。她从来不问:你每天在窗前站多久?她想象得出他怎样眼巴巴站着,看院子就像一缕魂看人间。他站在那儿,生了根似的,落发像归根落叶,两年,一条性命就凋零成这样了。

  她直起腰,手扶在沙发靠背上喘气,感觉他那不妙的“看”。他对她下流过,动过手脚,却从未这样重地看过。他看着她,走过去把门的两道栓都插上了。

  “你过来。”他对她说,跟他父亲一样,不说“好不好”、“愿不愿”,或者“请”。霜降疑惑地笑笑。他又说:“你过来”。这回带了笑。只要他这样笑就好:又烦又懒、万事不认真的样儿是正常的他。

  霜降过去了。他说:“你坐下。”与他父亲一样,在你完成他头一道指令后,他才给你下一道。你无法反对他的意图,因为在你明白他意图之前你已执行了他的意图。就像人对于动物——“跑——跳——接住它——回来——坐下——好了,把嘴里那东西给我。”人从不让动物明白他最终是想要它嘴里的东西,否则它有可能做自己的决定:是否跑或跳:是否有必要做那一连串傻动作。这院里所有的小保姆都被训练得很高兴不必自作主张,不必动脑筋,你告诉她“跑”,她跑完了,高高兴兴脑子空空等你下一道指令。问题是霜降太乐于动脑筋,当你叫她“过来,坐下”,她明白你绝不仅仅是要她“过来坐下”;她之所以动作迟疑,是因为她企图在“过来坐下”之前就搞清“过来坐下”之后将发生的。她过去了,没有在四星指定的地方坐下。“你要我做什么?”

  四星仰脸看着她,还是那样重地看。越来越重。是他的目光的分量压得她坐下了,坐在他身边。他拉起她的手,翻成掌心朝上,看了看。她知道自己的手是粗相的。人的脸可以瞒住许多事,如生活的艰辛,家境的贫寒,手却总是诚实的。他将她手拉到他胸口:她看见自己的手很被动地抚着他那副人壳子。她还看到在这双手和那副人壳子之间的差异,前者健壮、丰满、离罪恶尚远;后者病态、干瘪,为罪恶作出过巨大牺牲。

  他想启口说什么,但似乎他明白任何话都将与他如此重的目光完全不协调;他明白自己只要一张嘴,准出来些轻佻流气的话。他已忘了怎样说正经话;即便他做得出那份正经,也会把自己吓着:我怎么会这么肉麻?尤其对女人,即便他认真,他和她们都不会相信。他多次对霜降说过:“我喜欢你。”紧接着他会加上句:“别他妈逗了!”或者斜着嘴笑,像是被他脱口而出的一刹那的正经弄糊涂了、嘲讽了或恶心了。霜降知道,当他沉默——沉默地轻搂着她或拉住她的手,那是他最严肃的对于她的表白。

  她的手感觉到他的心也起搏得很懒。那里面装着什么?那些话——他启口却终究未倾吐的话?那些话是否感叹她变了?她初次与他相遇时的活泼和泼辣、俏皮和顽皮、无知和无畏渐渐稀薄得近乎消逝了。他启口是想再叫她一声“小乡下妞”吗?他已不再那样叫她,因为她不再是个不谙世故、一心向往城里生活的小乡下妞了。他诧异她不再是简单朴素的,她有了许多心事。他或许还想问:你的孩子气哪儿去了?在你那乡村以外,世界的复杂与邪恶,这院落的纠纷与恩怨使你在半年内失尽天真?你笑中的敷衍与灰心从哪儿来?……是失望?像我一样失望地活着,你也失望了——乡村生活是苦的,但这院里的生活中,你却发现一种被称为苦难的东西:这院里的每个人都背着它,他们不得不背它,这就是为什么这座院落在极乐的享受中显出它疯人院的本质。

  他这时将她的手捺在他羊毛外套的纽扣上,示意她解开它。她照办了。忽然发现他的手伸到她的纽扣上,他脸上还有种无赖式委屈:你解了我的,我也得解你的。她用手去护纽扣,他却改了方向,将手搁在她胸上。他的表情更无赖:你不让我摸吗?你刚摸了我呀。

  霜降感到一半的自己在挣脱,另一半却迎合上去。在她的两个自己争执不下时,她发现四星的手已进入她左一层右一层衣服。他眼睛仍重重地看着她,另一只手将她一点点拢进他瘦骨嶙峋的怀抱。她的脸离他的仅一寸距离,近得她无法看清他,近得他不再像他。一个人的目光怎么可能这样重?她突然看见另一个人通过这双眼在看她。

  大江那天晚上将手搁在她脖子上,说她怎么可能是个小保姆时,就有这样重的眼神。

  大江,既然你透过另一个人的眼来看我,那么我通过另一个人来感受你吧。她不再抵抗,让那手探路、寻访。那手告诉了她,她身体发育得多完美,每一个曲度都清晰柔和得令她自己也吃惊。手开始用力,她感到另一只手的力量和热量参加了进来。

  大江拽住她小臂时,就有这股“跟我走”的蛮横力量。

  触摸她身体的手不是冷的、懒的,它温暖得像另一只手。她顺从地躺下,紧紧抱住他,抱紧他,以免她看清他。当她听见他脱衣的窸窣声,她转开脸。虽然两副躯体内是同样的父精母血的支流,但那毕竟是两副躯体。二怎么也不等于一。她怕自己看清这不能合而为一的二,看清这个瘦长灰白的男人与自己心目中那个宽肩膀、个不高的军官完全彻底的不同;完全彻底是两个生命个体。一旦她承认二永远是二,她便不能通过这一个将自己给予那一个,尽管他们有相似的眼神、微笑、动作、嗓音,甚至有完全相同的一瞬。你不可能把那样的一瞬固定下来。

  他的头触到她的腮。她意识到它是半秃的,而那一个却长着一头麦桩子一样又硬又密的乌发。他的唇触到了她的唇,她嗅到一股烟味;那一个呢,总笑出一口雪白的牙,那样的牙是不会发出任何气味的。他的手捧住她的颊,手指上带着扑克牌的香味。她想起它们整日整夜、抽筋似的翻着一张张牌,慌慌张张地收拢一盘、再开一盘,好像任何不运气不顺心都能搅掉、重来。那一个绝不会有这样十根既忙乱又无聊的手指头。她没有机会留心大江的手,但她想象得出它们的样子——它们翻书,提笔,缝军制服的肩章时的巧与拙。她这时触到最不该触的东西,那双脚。那双脚搁在了她的脚上,带着发黏的冷汗:它们就这样毫无道理地神经质、出冷汗,看上去像他整个人一样精瘦惨淡却又不安分。对了,他的脚似乎是他人格的象征,你能在上面看到他的浪荡和羸弱以及侵略性攻击性;你会嫌恶和怜惜它们,同时又恐惧着它们。

  她永远不会忘掉那个赤着脚,头次出现在她眼前的大江,他的阳刚并不体现在他轮廓分明的肌肉上,却体现在那双脚上。她曾坐在那上面,它们使一个女性马上联想到他强劲的全身。与那双脚比,这一双好比腐掉朽掉的身躯末端,不然它们怎么会这样阴湿和冷?……

  霜降推开四星。推开他到一定距离,她便看他个清清楚楚了,她身体里有什么飞快地在退;一股热像潮一样退尽。

  四星仍那样重地看她。他的身体也是灰白的;他所剩头发不多,所以那灰白几乎彻头彻尾。“我要走了。”霜降说。

  他扯住她,沉默透出一点歹毒,她挣扎,他制止她。那歹毒来自哪里?为什么他偏偏这天——六嫂骂大街骂出不知是真是假的秘密时他对我做这个呢?想拿我证明他不厌:那两个孩子是他的根?她开始踢打。

  他抱着她任踢任打。直到她相信他沉默中的耐性和韧性同时也出自一种颇厚的情分。什么样的情感呢?似乎不如爱那样美却比爱更根本的情感。从始至今,他和她的关系就寄生在这情感上。他吮吸她身心中的新鲜与活力。他像胎儿,外部世界则像母体,她是联系其间的脐带。依赖于她,他成了条情感寄生物。他怎能说他爱她或喜欢她呢?那情感比爱和喜欢沉重、复杂得多,并残酷。

  她哪能承得起这感情呢?

  她终于坐了起来,伸手去抓散落满地的衣服。他抢先夺它们到手。

  “四星,我要走了!离开你们家!你行行好,让我好好地走掉!”她眼睛看着他,还有句话没讲:别把我弄得太脏,别毁我,让我好好离开。她打听到一家沙发工厂需要女工,签合同的,有没有城市户口,那工厂眼开眼闭。她本来没有太认真想过这事,工资低其次,主要是难找住处;北京城的人都有四世同屋;为住房有杀人有自杀的,别说她一个乡下人。告诉她消息的是夏天从程家辞职的一个女佣,她说要是霜降不在乎男女方面的事,就可以免费住刚建成、还未及分配出去的公寓楼。那个看公寓的干部从正月十五到腊月三十都排满跟女人睡觉的日程,霜降问:那你也让他睡了?问完就悔,想这样直接的话太打脸了。不料姑娘大方得很,说睡一觉你又不少什么,有钱出钱,没钱出人,这还不是公道透顶?在程家干净多少?……霜降闷住了。原来哪里都不干净多少。她的要走的念头一直是拿拿放放,直到她这时对四星吐出它,才发现它原来真的是条路。

  四星没问:要走?去哪儿?什么时候?他就那样捺住她的衣服,眼盯她盯得越发重,似乎这样一盯一捺,她便走不了。他另一只手伸过来,她看到,领先于整个手的是两根手指。难怪他目光这样重!

  一瞬间,她想起他曾告诉她的:当一股狠劲出现在他心里,控制他的行为时,他就不再是他。另一个人在他身上了。她透过他的眼,看到附着在他身上的那个人的苍老浊重的眼,还看到那苍老浊重的人性人情沿着两根伸长的手指在延伸。它们延伸到她身上。一种恐怖,或是威慑使她不再动。这手指变得自信,不再像刚才那样男孩子式的探询的,每个新的发现都使它们激动和羞怯一阵。

  另一只手拉灭了灯。只有屋尽头那盏立地灯把一只毛糙的光圈投在天花板上。

  她这才彻底相信他的话:这个残忍的、充满征服性的人不是他,是他的父亲。人们竟怀疑他的血统,多么无稽!他此时不仅证实了他是将军的儿子,他简直就是将军自己。将军就这样大手笔地镇压住孩儿妈,还有许多被知晓或不被知晓的女人。将军从来不做“偷看”、“吃豆腐”之类的事,要看,他就直眉瞪眼地看;推开门,阔步走进浴室,看个痛快酣畅。而不是撅着屁股,弓着腰,吃力费神地去觑门缝、锁孔。将军没有一点儿鬼头鬼脑,零零碎碎的邪恶,邪就邪到顶点,顶点就是正。他当着人叫:“霜降,你到我书房来一趟!”

  她搁下手里正捡的韭菜就去了。眼的余光中,她看李子轻轻一笑。

  将军见了她就牵起一边嘴笑了,似乎说:你倒真乖。“进来。”他叫她,“把门关上——关严。”他的指令如此理直气壮,谁都不会怀疑它的正当。

  “来,替我研墨。你研墨手最匀。”他说。眼睛也开始微笑,像看他顶娇惯的孩子。她留心到唯一的不同是他把意图这样快就告诉了她,于是她意识到他的实际意图不在于此。

  他坐在他的皮椅上,没有像往常那样为她让开地盘,她好两手抱住小臂粗的墨推磨一样研。他拍拍自己的腿:“坐到我身上研。”

  她正怀疑自己耳朵听岔了,他已将她抱到了自己膝上:“好轻巧个小女子!”他说。一点儿不像淮海那样轻浮。“好了,研墨吧。”

  她心想这算什么事呢?两脚挣扎着要去够地面,将军却加重口气:“别动,研墨!”她的手开始旋那柱墨。因为弄不清整个情形的性质,她的情绪感觉也无好或恶的定义。既然将军不觉得滑稽荒唐,她怎么敢断定它的滑稽和荒唐呢?将军那么一把岁数了,抱抱你这样的年轻小女子,就算不太正常,也是超出了正常的娇宠,还能有多大差错呢?……墨在盘上划出道道时她再次表示要离开他的怀抱。将军说:“还不够酽。”明明很酽了。

  将军的一只手解开了她的衣扣,不是那样摸摸索索、探头探脑的解法,而是明朗果断地将它一拉。她那天的衬衣上恰巧是捻钮,一拉就全开了。她一手掩衣服,一面无论如何也要站起来。“叫你研墨呀。”将军说。

  她怎样也不听他的了。她脚够着地,他也跟她站起来。一站起来他的手更方便了。“你看看你看看……”他又像埋怨又像嗔怪,两只手紧紧扣在她胸脯上。他似乎感叹它们的大小合宜,满满捧了他两手心。“不动嘛,你看看你看看……”她不敢动了,她已从他的“你看看”里听出了脾气。

  “你看看你看看;多好,多好;不习惯?以后就习惯啦。”他像在开通她,诱导她:什么大不了的?没比这事再正常的了。她被弄痛了,拿手去护,他不耐烦地把她手扔开了。

  “研你的墨嘛,工作哪能不干完?工作有头有尾,善始善终的那种同志,我就喜欢。要用力哟。你看看你看看,这样多好,墨才会酽嘛!这才是负责任的工作态度嘛!”

  她看看桌边的裁纸刀,怎么也甩不脱一个幻觉;那刀连他的手带她自己一同戳穿。但她的手一离开那柱墨他就会说:研你的墨嘛。她怎样也不可能以一个动作就把那刀持到手,万一让他看出动机,他真的要发大脾气了。这场大脾气的后果很可能要她的命。将军的手枪就在最顺手的抽屉里。她突然明白,他让她磨墨实质上是控制了她的双手,就像叫俘虏举起手来。那以后她很少去将军的书房,将军也不再叫她,据说他血压心跳都有些异常。

  直到冬天,变得消瘦憔悴的将军披着呢大衣走到院里,看一眼霜降,像是战乱中突然遇到自己失散的孩子,意外并伤感地叫了她一声,然后说:“你这个小女子,你躲到哪里去了呢?……”他拉了拉她的手,问了她这样那样的事,包括过冬衣服足不足。她想,也许那件事真的不那样邪恶,不然怎么没有半点儿暧昧和隐讳在他的表情里?她几乎认为那不是真的,只是她发了癔症。那个强取豪夺她青春和美丽的将军是不存在的。

  然而这晚上将军通过四星提醒了他的存在,那事实的存在。四星不再是四星——正如他曾说的——当他想毁什么时,他的父亲便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了。她这下看得清楚之极,那个老而强暴的生命就在四星凝重的眼神里,在他带着火气血性,不容你置疑的两根手指头里。她对四星的那点怜悯顿时没了。强暴一生的将军是不会老的,他正通过这个貌似羸弱的四星在毁她。

  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后一步。

  事后她想,也许四星在最后一刹那良知发现?也许,他真的像人们讲的“怂”?也许他嗅出了父亲的踪迹,天伦的禁忌使他止步了?不然他怎么会在她匆忙着衣时来一句:“我父亲七十九岁了。”他像在劝慰自己:这样的老人再壮也不中用了;他也像在开导霜降:他对你只是心有余力不足的一把老骨头了。

  除夕前一天,楼上楼下忽然哄闹起来,说四星自杀了!把积攒的一大把安眠药全吞了下去。医院来了救护车,将军站在楼梯口喊:“祖宗的!连力气大的都找不来?!淮海,你个杂种还不帮着抬担架!……”

  孩儿妈趿着鞋跟着担架唤:“四星,我的儿子!”这一唤唤得原本已忘了四星存在的众兄妹全动起情来,川南凄号:“四星!六哥呀!我们知道你苦啊!六嫂不是东西,你何苦为她伤心成这样!……孩子是你的!她骂也骂不掉的!”

  “什么体统!”程司令吼:“他又没死!”他浑身一战,像要跌倒,被那位矮警卫员搀住了。

  四星被抢救了五天,仍没有死活结论。第六天孩儿妈对霜降说:“他醒啦。”她不说那个“他”是谁,霜降也明白是四星。从霜降被派了送四星的三顿饭上楼,孩儿妈就跟她常常提“他”,声悄悄却清晰。“他喜欢这种香皂。”“他不吃羊肉,从小不吃。”“他昨晚睡着啦!”霜降发现她成了孩儿妈唯一的说话对象,而唯一的话题是“他”。

  “你去看看他吧?”孩儿妈说。“车在门口等着。”她递过一只棉包,里面是一罐粥。

  霜降捧着粥钻进黑色大“本茨”,车里暗,她怔了一阵才认出朝她明目皓齿笑的是大江。“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有点儿想不起来了。”他说。霜降没答话。要是真那么好的忘性我何苦惹你想起什么。

  大江催促司机开车,然后将脑勺仰在靠背上,闭上眼。她看看他,发现他已有了些官态。他刚撮起嘴唇,想吹口哨,马上改了主意,大概认为那样不够稳当。

  出了院的四星不再失眠,胃口大,头发差不多掉完了。当人们发现一个白胖子在傍晚的花坛边溜达,不敢信那是三个月前瘦空了的四星。据说他的神经系统又向另一边偏差,现在每天要睡十六七个小时的觉。

  谁也没问出他吃安眠药的原因。当然,谁也没敢认真去问。有一次川南在晚饭时咋呼:“四星,那么多药粒儿够你吞半天的吧?”她的男朋友立刻朝她使个眼色。

  四星慢吞吞答:“我又没事,慢慢吞呗。”他现在说话干事都慢许多,是因为胖才慢,还是因为慢才胖,很难说。

  “六嫂那婊子,你住院时她还非要进病房看你,我挡了婊子的驾!……”

  “川南!”大江皱皱眉:“你怎么这么多词儿啊?”

  川南笑个鬼脸出来。以往她一定不饶,非把话顶回去不可。好比打乒乓球,球打到她这边落了地,让她去捡,那是办不到的。四星出事的第二天,大江回来了。他叫警卫员去报告:他马上要和程司令谈话。很快,父子俩的嗓音从书房隔壁的小会客厅传出来。这是一种信号:父亲已开始把这位儿子看成了同僚,必须给予重视和平起平坐的地位。小会客厅已荒废几年,来找程司令的人没一个值得往小会客厅请。有人猜,或许大江的学位使父亲敬畏,程司令自己是二十岁扫的文盲,曾经他为此骄傲,动动就对不爱读书的儿孙们说:“你要有老子二十岁扫盲的本事,我也不操你闲心了!”自大江开始读高等军校的博士学位,他再不提他二十岁之前目不识丁的历史了。夏天大江回来过暑假,父子俩吵了好几场。为四星的事吵,为修建游泳池的事吵(儿子反对撵走幼儿园修游泳池,说父亲为搞坏自己声誉做大宣传)。虽然父亲总是吵赢的,但人们听出将军的“你懂个屁!”“你给我滚!”里面气焰盛实质衰,凶得空洞。

  有回程司令问厨子:“饭厅里有什么必要开四个电风扇?两个不够?”厨子回道:大江叫开的,说有四个电扇大家照样出汗才是真正的浪费。程司令坚持伸两根手指:“开两个!程大江有自己的房子开四百个电扇我也不管。”

  又一次淮海要去山西出差,川南说山西穷山恶水顶没看头。淮海说:“古时的晋国,怎么会没看头!”

  东旗问他说的是哪一“晋”,是“三国归晋”的“晋”,还是战国前期那个“晋”。

  淮海说:“不都一回事嘛?”

  东旗说绝对两回事。川南建议找个权威问问,大家都说找大江。这时程司令沉下脸,使碗筷的手也重许多。大家才意识到,在这种问题上张口闭口的大江,是太疏略太轻视父亲了。父亲出了饭厅,淮海说:“嗨,老爷子让咱们给得罪了,吃那么点儿就走了!”

  川南说:“老爷子准去翻书去了。明天晚饭他准会把话转回来,把今晚从书上看来的告诉你。让你看看,他不比大江懂得少。这样他才找得回老面子。”

  “你们别那么贬老爷子,他再好胜还能嫉妒自己儿子吗?”东旗说,她的笑恰恰告诉人:老爷子就是嫉妒自己儿子。

  父子俩在小会客厅没有吵。被程司令请进那里,就意味着他给了你极大抬举,而他抬举你就不打算和你吵。随后两人前后走出来,以一模一样的架式披着军大衣。到饭厅门口,大江没等警卫员跑过来,就替父亲摘下大衣,挂上衣架。人们交换眼色:在生死未卜躺在医院特护床的四星身上,父子达到了统一。“等四星出院后——假如他能出院的话。”大江说,顿在这儿,等所有人都停止了咀嚼。他接着宣布由他和父亲共同为四星制定的“狱规”。由于健康原因,大江强调,四星的禁闭范围不得不扩大:他可以参加家庭晚餐,晚餐后可以在院子里散步,也可以和家庭成员交谈。说到这里程司令插了个“但是”进来。大家等他的“但是”,他却“嗑”的一声磕碎一只蚕蛹。

  “但是他要是跟院子外任何人有接触,或者跨出院门一步,我马上收回现在给予的让步。都听见了吧?”程司令授权予每个家庭成员,包括厨子、警卫、秘书和小保姆们,谁看见四星违犯禁令都必须告发;谁知而不告,谁将与四星一块受罚。

  四星也有不出院的可能性,大江补充。他这次的药物中毒颇严重。他把自杀说成药物中毒,显然想让院内外的都当它“药物中毒”去接受和理解。

  就在这些宣布的第二天,四星从“药物中毒”中醒来。霜降发现同车去医院的竟是大江。闭目养神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转脸问她:到底是什么促使了四星服毒?六嫂?失眠?孤独?心理病态?霜降说她并不知道什么。

  “你不是给他领孩子嘛?每天三餐饭也是你负责送,你没看他反常?”

  霜降想说:他天天反常。但她说成:人没了正常生活,谁看得出他反常呢?

  大江乍一下,说:“你这话有哲理的。你很灵。好像还善解人意。”他使劲看她,之后又要求她把手给他,他要看看那上面的智慧纹。他看一会儿,笑了,说他记错了:哪来的智慧纹,该是事业纹。

  像是忘了,他没将霜降的手还回,靠回去闭目时,手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霜降想抽手,又觉得硬抽不好,似乎说:放规矩点!或者:揩油啊,你?!哪怕就是个提醒:对不起,您握着我的手呢!也会把气氛弄别扭。然而不抽回呢?似乎又显着太情愿,太往上送,太贱。她看他一眼,怎么看他也不像那类花痴,握了女人的手就醉过去,再不就装傻装死。反过来,怎么看他也不像把她手当成了物件:借了,忘了还。只有一种可能,他存心握着她手:那握是有动于衷的。那么前面他说他忘了她名字是撒谎的。原来他也需要撒谎才能把一些事实否认掉!比如他得否认他喜欢她这样一个小女佣的事实,唯一必要的谎言就在他俩之间:我没有想过你;你看,我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接着他也就得否认另一个事实:他在接触她。只要他不对握她手这举动作任何解释,他也就不必对它负责。这不就否认掉了吗?

  他多虚伪自私!她看看他佯睡的脸想。这脸有整齐的线条,宽额上深深的横纹显出他习惯于用脑过度,而脸颊的健康气色表明他极有节制的生活。他与父亲很相像,在模样上和性情上把程司令做个适度调节,就成了程大江。在那个调节中,他没了父亲做好事做坏事的气魄和恢弘,也没有父亲做得出承得下的胆。他显然聪明过父亲,也懂得回旋和余地,但像父亲那样先尽兴再收场地去爱和恨,他不能够。父亲只要爱,就去掠夺,去占有,去毁坏;他也不瞒着隐着,你罚得了他,他任罚,罚不了,他便明明白白罚你。

  他决不会像你程大江,一声不吭地握着一个女人的手,用沉默把一切都赖干净:没有喜欢,没有动心,连想碰一碰的男女本性都没有。你程大江还对守在四星病床前的老护士扯谎——老护士跟出门,讲完四星的情况后,对霜降说:“这么水灵个姑娘,我猜,是个空中小姐吧?”

  大江哈哈笑起来:“她不是空中小姐,是地上小姐!”

  老护士马上作出反应:“噢,在大宾馆工作?我说全北京的漂亮姑娘都哪儿去了,全给招到大宾馆去了!宾馆工作好啊,遇上的都是人物!……”她说着拿眼使劲朝大江一斜。

  大江又哈哈哈。哈哈哈,谎就扯了。回到车上他说:“马屁精老太,拍我爸马屁拍惯了!”霜降想,你爸不会到人后叫人马屁精,无论马屁精拍得他开心不开心,他都或怒或笑地指人鼻子:“少给老子马屁哄哄!”

  与这个儿子比,父亲诚实和勇敢多了。新年前淮海的电视摄制组来给程司令拍专题,淮海朝父亲喊:“爸,您眼往哪儿看?”

  “看霜降那个小女子!她在带小鬼们采柏树叶吧?”

  “您看她干什么?”

  “她好看,我不能看?!”父亲火了。

  淮海笑起来,说他倚老卖老。

  而儿子呢?人问:“大江,你早晨跟谁在后山坡上说话?一个女孩子?”

  他睁眼瞎说:“没的事!”他早晨明明在后山坡遇上霜降,跟她描绘他刚看的一部美国电影。还问她:“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她说就这样工作,挣钱。

  他又问:“没想过别的?”

  “什么别的?”

  “比如学习,婚姻。”

  她说她哪儿想得了那么远。她告诉他她想离开,去一家沙发厂做女工。

  “为什么不想做学生呢?”

  她说她高中毕业后考过大学,考死了,也考不取。

  他说:“有的学校不难考,像军队的护理学校。你要想考,我给你找资料复习。”

  她笑着问:“谁供我啊?要吃要住,就算学费不缴也要一大把钱,谁供,你供啊?”她下巴朝他一撅。

  “钱总有办法!买得起马还能配不起鞍?你先准备课,考上了,咱们去找老爷子,不行,找我妈也成!她拿了三十年病休工资,全攒着!……”

  很久没见他这样神采飞扬了,头次见的大江,就这样咋呼、热情、开心,霜降想,是什么使那个咋呼热情开心的程大江又回来了?……很快她发现,回来的就是那一瞬,当人问到他是否与她在后山坡谈话,他否认得那么愤怒。

  “干吗火呀,这不挺正常的吗?”东旗眯眼笑。

  “什么正常?”大江瞪她。

  “碰见个小阿姨,顺便聊两句,不是很正常吗?”东旗给她的大猫刷毛:“我又没问别的,又没说:嗨,程大江,怎么没喊暂停就换人——兆兆怎么办!”

  大江做出个欲说还休的表情。猛然发现霜降就在近处陪两个孩子跳绳,他说了句:“这个家的人无聊透了!”

  霜降知道兆兆是大江新交的女朋友。小女佣有天指给相互看:那个就是兆兆——一般化嘛。给下这么个评论,大家心都平了些。那天兆兆第一次到程家来,年初五,四星脱了险,家里刚有心思接待客人就接待了她。

  兆兆是被另一辆轿车送来的,一辆跟程司令的大黑“本茨”一模一样的车。意思是,她有个与程司令差不离的父亲。比程家优越的是,车可以无时间限制地等她。霜降在院里晾衣裳,手冻得鲜红透亮,她得不断往指头上呵热气,或在棉衣胳肢窝里捂捂,它们才不至于木掉。听见一个孩子气的女声说:“你家院子好大!”霜降看见大黑轿车敞开的门旁立着个短发姑娘,一件皮夹克很短,一条毛围巾却长及膝盖。

  大江拿英语跟她说了句什么,她便转身跟他往程司令书房方向走。她走路给人感觉是她比任何人都熟门熟路。程司令的嗓门很快扬起,像他清早骂人,对着夹竹桃清喉咙一样嘹亮。“兆兆!你爸在昆明军区当副政委的时候,我去云南,你才这么点儿呦!”

  “你见的准是我妹妹,我一直在北京念书的!”兆兆不习惯顺人话说。

  早听小保姆们议论:大江有个新女朋友,爹的官衔比程司令大,姓赵,叫兆。叫起来就是兆兆。这时她们都大气不出地在看这个兆兆。

  霜降倒觉得这些女伴给兆兆的分数偏低,兆兆远超出一般化,不如东旗标致,比川南俊多了。看上去有二十七八,跟大江年龄相当。大江替她拿着女用皮包,微笑颇文静。霜降从没看到大江的这个笑,他要么撑满嘴笑,要么斜一边嘴笑。这个笑往往出现在企图学乖的孩子脸上。

  过一会儿,程司令出来,四处巡视,像要吆喝人。矮警卫跑过来。他的迟钝一贯被程司令拿顶粗的话骂,今天只挨了句:“属鳖的,爬快些!”音量也有所控制。他吩咐警卫到厨房端三碗元宵,要豆沙的。程司令从不过问这类事,嫌婆婆妈妈。

  “那是谁呀!”霜降回过头,他也不像往常一见她就咋呼小女子长小女子短,每道皱纹都显着爱怜。“不要在院子里晒那么多衣服,不好看嘛!”他捏嗓门喝斥。

  霜降这才相信小保姆们的话,兆兆有个比程司令官大的父亲。

  不然川南也不会说:“兆兆,你剪这种头绝了,电影《小街》一放,这几年好多女孩子剪假小子头,没一个像你这样顺眼!”川南等次官衔一向搞得最清楚,到底是人事干部。那些凭相貌做了程家媳妇的,只要一问出她们父亲的职位,她马上重新给她们的相貌裁判,这个下巴太短,那个屁股太大;瘦,白骨精,胖,猪一样。

  兆兆却没让川南捧高兴。不知为什么她在整个家庭晚会里成了最不高兴的一个。晚饭前,小保姆们被吩咐了把饭厅搬空,说是晚饭改成“鸡尾酒会”。兆兆一进饭厅就皱眉,对大江说:“哪有鸡尾酒会上喝茅台的?”

  “中国鸡尾酒会!”大江笑道。

  “那就不能叫鸡尾酒会!”

  “谁爱叫它什么就什么吧。”大江的笑紧张起来。

  “怎么能爱叫什么就什么呢?北京新开的那些西餐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在那儿都可以叫成法式牛排,德式牛尾汤,爱叫什么就什么。中国尽出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

  大江脸上干脆没了笑。“那就请你将就点儿吧,谁叫咱们的爹都穿过半辈子草鞋呢?”

  兆兆或许从此开始不高兴的。

  依霜降看,大江蛮体贴兆兆。兆兆吃一会儿,张开两手:“餐纸?”他马上掏出自己折得四四方方的手绢,细语地向她抱歉,他家不用餐纸。

  小保姆们也被允许参加晚会,不过拿了东西到外面吃。全挤在窗台上看兆兆。“兆兆笑了。”“兆兆跟东旗讲英语了!”“兆兆脱了件毛衣,准备跳舞了!”“兆兆的屁股扭得活像鬼子!”……

  程司令这时退场了,一面说:“你们好好玩!”又对小保姆们说:“小女子们想蹦达都去蹦达,过年嘛!”其实不是因为“过年嘛”,而是“兆兆嘛”。他一向恨“迪斯科”;管它叫“跌死狗”,说男人女人这样对着扭,就扭出那么多离婚来了。

  兆兆一直是皱眉苦脸地扭。李子在行地告诉霜降,这才是地道的;淮海请她看过美国录影带,上面的洋鬼子都扭得满脸痛苦,要死要活。

  兆兆跳累了,就把脸歪在大江肩上歇息,大江悄声跟她说了什么,她才又笑了,捶了他一下,举起个孩子一样小小的拳头。

  而就在兆兆出现在院里的前一天,大江一词不置地握了霜降的手。

  就在兆兆出现的两星期后,大江与霜降谈起“将来”。他有兆兆,霜降有没有“将来”关他什么事呢?

  霜降想,他若再对她做莫名其妙的举动,她就真嚷:放规矩点!揩油啊你?!她懊恼那天没狠狠抽回手,让他的手跌痛。他活这么大,还没有女人闪失过他。他和女人各占天平两头,女人总全力压住这头。索性不压,撤出天平,让他那头一坠到地,跌痛。

  而她很快意识到让自己喜爱的人跌痛是绝无可能的。即使她知道大江和她之间没任何将来可谈,没任何正果好求,她仍对他的笑、他的每个顾盼有呼必应。宽敞的院子,不知怎的忽然有了许多狭路相逢的机遇;总是那样,走着走着,猛地抬头,他已站在了面前。俩人这时就一笑: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奇大的一个院子,奇大的一个家庭,会都消失了似的,就留一条路,怎么走怎么迎面遇上他。她不承认她在寻觅他,跟随他,相反,她认为是他在处处埋伏,在等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这时她与他又脸对脸了,他问她,像她一样愉快而不安。

  她摇摇头。她怎么想得到他会出现在四星房里。四星住院,偶尔需要东西,总是她取了送去。她说他吓人一大跳。他笑道人就这样,找什么真找着了倒会吓一大跳。她想反驳,你有那么伟大,总是我在找你?你那样子才像安了心打我的埋伏呢。她没这样说。像两人初识时那样逗嘴耍赖,她想也不敢想了。

  “噢,你搬到这屋住啦?”她问,一面从衣柜里找出衣物:“打春了,四星要些薄衣裳。”

  他解释这屋最靠边角,不仅清静也颇舒服,写东西效率高些。

  家里人都知道他在写毕业论文,为写它而住在家留在北京。还有,兆兆也是他住下的理由。现在若有人叫:“大江,电话!”再听不见他骂着下楼:“妈的谁呀?”

  “要是有地方住,我才不住这儿呢。”他对霜降说。

  “你不喜欢住家里?”霜降麻利地叠摞好衣服,一副忙着要离开的样子。

  “你跟我谈一会儿话不行吗?来,坐下,待一会儿。”他自己先坐下,指指旁边的沙发:“你以为我跟这家里的人挺像?我跟他们根本不是一种人!”

  她看着他,同时坐下去。你当然不同于他们,不然我怎么会喜欢你。原来她以为自己绝不会在他身边坐下的。

  “你看得出我们不同,对吧?”

  霜降点点头,脸在慢慢地笑。

  “看出什么不同呢?”

  她说:“他们下午起床,你早晨起床。”

  她以为他会看出她在存心气他,至少也在逗他。他却说:“你看得很对。他们偶尔也可以早起床,但每天早起床就要意志了。他们没有意志,我有。没有意志的人生活给他什么,他只能要什么,要了什么,就赶快享受它,不然明天可能就没了。因此他们只能要这个家,享受这个家,要是他们没有降生在将军家庭,而是最穷最苦的人家,他们也只能要那样的家,忍受那样的家。他们没力量改变被给予的那份生活,力量产生于意志。老爷子一死,他们就什么也没了,我不一样,我身上如果有胜于别人的东西,绝不是老爷子给的!”

  他跟什么赌着气。霜降站起来,说她真得走了。他看着她,吭一声笑了。

  “你怎么对这些破事儿这么有兴趣?什么带带小孩,洗洗衣裳。你也一样的——给你怎样一份生活你都接受?”他的笑告诉她:他惋惜她更嫌弃她。

  这时她突然看见沙发前的茶几上放了一大摞旧书,全是各种补习课本。那意思是:他本想把它们给她的,却提前发现了自己的徒劳。

  直到初夏,四星要出院的前一天,霜降才又见到大江:他正在打电话,坐在门厅里,两只脚搁在放电活的高几上,差不多堵了路。她知道只要他不想见她时,那些不期而遇就统统没有了。倒不时听到兆兆的嗓音,知道她来了,走了,或住下了。

  霜降见大江穿一身睡衣,几绺头发竖着。已是上午十点多了。她知道只要他早晨放弃长跑,一定是兆兆头晚上没走。

  她不想惊动他,想从他背后蹭过去。

  “……你一大早跑了,我一直在跟你说对不起……”他感觉有人,站起身让路。偶尔瞥见霜降,点头笑了一下。从那笑中霜降会看到他这么多天的委屈。那笑似乎还告诉她:我想过你,找过你。

  他找过她,那么一定是她躲开了那些可能迎面撞上他的狭路。她想他,避开他是为了更多更专注地想他。她也点头笑了一下。

  傍晚大江问霜降肯不肯去和他看场电影。她马上明白他早上是和兆兆通电话。兆兆昨晚来了,没走,今一早怄着什么气跑了。

  “这张票是给她买的。”大江说,神情坦荡荡的:“她不去了。”

  “为什么?”

  “噢,为的多了!”他笑笑,不太以为然,也有些不耐烦。“你去吗?不去我把两张票都给人。正好晚上看看书,这么多天屁正事都没干。”

  她问一句:什么电影?趁他简单介绍电影时,她考虑去不去。如果他绘声绘色,那么他极其希望她去,不惜拿情节诱惑她去;若他只给个客观的解说,证明他的确无所谓。结果他绘声绘色。他眼里有渴望。

  霜降叫他等等,她去换衣服。她还想再迟疑一阵,把自己填空缺的处境看得再清些。天平那一头突然空掉,这一头猛地坠地,他被摔痛了。他此时急需一个分量,把那头坠下,把这头升起,扳回平衡。霜降正是这个应急的重物。她已编好借口:孩子不舒服或孩子晚上没她讲故事不睡,但大江见她先开了口:“好啦?”他眼里有对她衣着、形象的赞美。

  她一下觉得所有借口都太借口了。

  电影是值得一看的。尽管大江睡了大半场觉。多亏了大江,她能看上这样好的电影。她竭力把事情往表层想:她霜降也跟其他小保姆一样,喜欢沾淮海、东旗或大江的光,混个好电影看。她们那样傻乎乎的优越感她也能有:咳,我跟大江去看了个特别好看的电影!谁也不会疑心她对大江有什么,更不会想到大江有什么对她。放着个门当户对的兆兆,大江对一个小保姆会有什么呢?

  出了复兴门,马路上的人少了。大江慢下自行车等霜降赶半步上来。而霜降却始终维持半步的落后。

  “快到了。”大江说。“拐弯就是营门。”

  “几点了?”霜降问。

  “你饿不饿?”他开始往路中间骑:“穿过马路不远,咱们在那儿找个吃东西的地方?”霜降摇头,他笑笑:“我饿了。”

  霜降又问:“几点了?”

  “你管他几点了!怕什么?大不了不干这个小保姆!二十郎当岁,不干这种鬼差使,你差什么啦?要是你真爱干小保姆,不在程家还有王家李家张家。”他把车停在朝鲜冷面店门口。

  霜降跟他进去。大部分桌上都坐着一男一女。坐下之后大江开始谈电影,不仅情节,细节他也不落掉。霜降纳闷:你不是睡着了吗?

  他说:“这电影我看过两遍了。兆兆没看过。”他似乎突然语塞。

  霜降想,他现在明白他需要的只是个填补空缺的东西。她还想,话千万不能停在这里,停长了她不会再有力气塞在这个空缺上。

  他缓慢地抬起眼睛,不是一向神气活现的那对眼:“你想我是拿你填那个座位的,别人造成的寂寞拿你来解?不是。本来就不是为我自己买的电影票,她不去,我也不必再看一次,这两张票大可以送人情了。我头一个就想到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我约你出去,那时就想到把你带到院子外面去。程家大院是个酱缸,在里面的人想不被酱着都不可能。你看你,也被酱蔫了,你本来有个挺锐的脾气。”他笑了,有点儿酸楚的样子。

  对他这些话能搭什么茬儿?只能也笑笑。是真的有点儿酸楚。最早使她意识到他们之间尊卑悬殊的不正是你大江吗?你几乎直言告诉我你嫌弃我。从那时我明白你我是天与壤,无论我在心里多喜爱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只能永远属于心里。我没权利被人喜欢,只能被人捏捏碰碰,解个闷,或填填空缺。

  她没说这些。现在她心痛时也可以笑得很好。再说干吗心痛呢?出来和他看看电影,坐坐小馆儿应该是挺开心的事。他那样看你,就让他看吧。调情有多种方式:淮海往你身上捏,将他手轻轻打回去,就回答了他的调情。大江看,你看回去,也是有来有往,不乏调情意味。她却不能够,假如她把她与大江的关系处理成调情,她就再不可能默默享受她对他无望、因无望而纯粹的爱。她这时意识到:这种无望的爱是她的快乐。因为无望,她便不必期待回报,也不必费神费力去索取回报,更不必因索不来回报而不满。无望也使她从不妒忌兆兆。她不愿见大江,不愿大江对她有任何超越调情的情感表白,就是为避免那无望升格为有望。人一旦有望就变得不易满足。有碗里的想锅里的,并如履薄冰,生怕一脚踩空,坠进失望。而失望能加害于本来就无望的人吗?当然不能。

  大江在她想这些时讲起自己的所谓自我设计:要做个科学家式的军事家;要改变这支没文化因而愚蠢的军队素质;要写现代兵书;要向人们证实他今后的成功与他的草鞋权贵家庭毫无关系。他本人更不是个“绿衣巷衙内”。兀突地,他提起兆兆。

  “她很聪明。是个难得的认真的女人。”他眼睛略向上翻,想还有什么词去形容他对女朋友的满意。“她好学,不俗气。对了,她的字写得特漂亮!”他再次抬起眼,像是赞美词多得他无所适从了。

  霜降诚心诚意分享他的满足和幸运感。

  他很轻地舒口气,说:“问题是我不喜欢她,就像她不喜欢我一样。”

  霜降警觉起来。

  “我俩在一起,只因为我明白她合标准,她也明白,我具备做她丈夫的条件。标准和条件都有,就是喜欢没有。更别说爱。所以我们在一块很累,太人为地想培养那个喜欢。”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霜降被自己这句横着出来的话吓一跳。话问得多乡里乡气,缺斯文。既问了,她只得做无心无肺的样子挤挤眼。

  “我毕业论文写完以后再看。可能十月。”他说,“那时我的部队实习也结束了。”

  霜降感觉一脚踩空了。冰裂了,冰下面是无底的失望。什么时候她竟走上了希望的薄冰?是他引她走上来的。

  她说这冷面真辣,他问:你辣出眼泪来啦?他掏出叠得四方见棱的白手绢,问她要不要。她要了。突然想到兆兆也要过这样的手绢。

  一阵几乎是幸福的怨恨:我本来安安分分,你这是要把我往哪儿引?给还手绢,她站起,说这回真的该回去了。

  大江不动。两人一站一坐地沉默。店里所有的一男一女都在甜的沉默中。“喂,你什么时候走呢?”大江兀突地问。

  “到哪儿?”

  “我给你找的那些补习课本不见了。”他停顿,观察她,“你把它们拿走了。考得不错。什么时间离开我家去当大学生呢?”他蔫笑了。

  她看着他。你暗中一直在关注我,正像我暗中始终期待你关注。两人走过窄门时,霜降觉出自己肩上有了一只手。她扭头去看他脸,希望他这回能告诉她那手意味什么。她看到的脸是微仰的,有心事的,似乎守着太多心事他完全不管自己的手去了哪里。

  “咳,霜降!”谁在叫。一个坐在门口桌边的男人站起来,看看霜降,马上又去看大江。这男人头发烫过,长久不洗因而结成绺绺。

  “是你呀!”霜降认出了那个把她领进程家院的小赵。她同时感觉大江扣住她肩的手没了。

  “我复员啦!在贩甲鱼!好挣!要不是你上次卖那东西提醒我,我还真不知那东西会在北京城主贵!我见你大了……”

  “我大收着我寄回去的皮裤子了吧?”霜降感觉到大江的厌烦,却仍忍不住将家里、村子里这个那个问个遍。

  “他……是大江吧?”小赵问她,然后笑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笑向大江,身子快速一矮,又一高,出来个滑稽的礼节。大江伸出手去握,叫着“小赵哇!怎么样啊?!”霜降吃惊:眼前的完全是个年轻程司令。她忆起四星说的,某一刹那父亲会附着于他,控制他的行动。她没想到那神秘的控制也会出现在大江身上,无论他怎样自认为他与父亲不同。

  在这点上四星竟多些自知。

  大概由于小赵打量他俩时目光的狡狯,大江不舒服了,往下骑的一段路,他不发一语。或许他还突然看到一种背景:穷僻粗陋乡村中的一座农舍,捧大碗喝粥的儿女们管父亲叫“大”,霜降就属于那里。

  早晨,霜降仍采了柏树叶回来,她知道第二天它们一定会被扔进垃圾桶。程司令早饭后总是大声问:“今天有没有弄些柏树叶回来啊?”人答有,他才没话。几年前他得了治孩儿妈病的偏方,从此督促人采柏树叶。不过好在他从不去张望垃圾桶。

  孩儿妈拒绝被治愈,似乎生病使她空洞的生活添了一大内容。

  又到了竹躺椅出没的季节。中午前顶静,等于别家的午夜。霜降送了孩子,洗好晾毕衣服,就有一会儿消闲看看书。程司令一般早上不叫她,早上他要读报、剪报(凡是他认为重要的文章他都剪下贴到一册巨大的簿子里,所以报纸经了他的手剩不下什么整块文章供其他人读了)。他也在早上乘车出门,都说他去办公,却不知还有什么公需要他衣冠楚楚、身后跟着小跑的警卫员去办。

  霜降见东旗的大猫在盘一只毛线球,赶紧吓走它。毛线已在花坛上缠成网,费大劲才解开。顺毛线走,霜降看见了线那端的孩儿妈。她的竹躺椅搁在樱桃树下的荫凉中。樱桃摘过了,叶子硕大起来,绿得油腻。树中有风,绿色漫了孩儿妈一身一脸。

  霜降见她两手把着毛衣针,并没有一丝动作。毛衣织出有一尺了,她停下似乎忘了她在织给谁;她有众多的儿女,谁更需要它?据说孩儿妈向来对疼爱孩子是极谨慎的。自从程司令向那秘书开了枪,她从不敢让自己对任何一个孩子有偏倚,那偏倚会马上引起程司令的怀疑。发现四星喝的是牛奶,而其他孩子则喝豆浆,他找来孩儿妈问:“他凭什么特别?”

  她答:他比其他孩子弱。

  他问:他为什么比其他孩子弱?一圈的崽子,吃一样的食,偏偏他弱?

  她见他目光越来越暗忙说:他生下来就弱!先天弱,后天也弱。

  他慢慢点头:噢,就那么不像我。小尖下额,眼老泪汪汪,从小就一副勾引别人老婆的相?

  她忽然明白他指什么。天打五雷轰——他不像你像谁?!她哭着赌咒。

  我哪里知道他像谁?他冷笑,你要不知道谁会知道?你不知道你干啥偏袒他,让他吃偏食?

  从此孩儿妈明白她对哪个小孩个别的疼爱就是给哪个孩子招灾祸。她必须对所有孩子都保持一副温乎乎的表情,吃饭时不督促任何孩子多吃,随他们偏食刁嘴。对谁的功课都不问津。好的不能赏,被她赏了很可能要遭父亲的罚;坏的亦罚不得,父亲会赏他,然后他或许会仗了势坏下去。两个孩子打架,她从不拉,一拉必明白其中谁得道谁失道,万一露出褒贬,她和孩子们又不得安生一阵。连编织毛衣也不能过早露出意向。孩子问:妈你给谁织啊?她若答给谁,准就得让父亲横看竖看,谁也经不住那样看,看久了总看出蹊跷,疑惑,甚至恶感。她总说:瞎织织,看谁穿了合适吧。她随后会叫所有人来试毛衣,最后总有人合适它。实际她就是比着他尺码织的,但尺码永远只能在她心里。

  孩儿妈没意识到立在近处的霜降。也许她在回避意识。霜降想,她现在心里有谁的尺码呢?川南的?川南终于向人宣布,她要和最后这个男朋友结婚了。她领男朋友回来,头一个问淮海:“你看他像谁?”

  淮海说:“我看他挺像个男的!”

  川南半天才反应过来,当着牌桌上所有人说:“上床比比,看他比不比你像男的!”接着她说:“你得跟老婆搬出去,我得在你房里结婚——你外面有房,打着程司令名义诈到的四十平方米房!……”

  淮海叼着烟摸着牌:“那是我的工作室!”

  “我饶了你不揭发你个臭流氓在里面搞什么鬼……”川南道。

  “哪有什么鬼?不就搞搞女人嘛?外国的大导演谁不搞女人?”

  “大伙听见了吧?”川南转向众牌友:“你要敢不让房给我,我就告诉你老婆!”

  “我搞女人我老婆才高兴,不然她怎么知道程淮海女人一大堆,老婆只讨她一个?搞女人越多,我老婆越得意:我是东宫娘娘!”

  当时川南碍着牌瘾没认真吵,不久,人见她抱了被子褥子进了淮海家。那天淮海不在,他老婆一人堵门。

  “你还不让开,等我拿张纸给你捏一边去!”川南说。

  淮海老婆绵性子,不紧不慢地说:“我要是你就不结婚了。老都老了,锈都锈住了!”

  等人叫了程司令来,两个女人已经在地上了。两人都凄号:“爸——爸!”

  东旗趿着鞋走到气得一蹿一蹿都讲不出话来的父亲身边,说:“爸,让两只母猫咬去吧,她们咬完晚上接着打牌,您老这儿又血压高又心律不齐,何苦?”

  地下的两个仍哭着叫“爸!”程司令甩开东旗挽扶他的胳膊:“我不是你们爸!你们不用叫我爸!我怎么养出你们这些儿女!……”他打跌地走开,一边唤:“我的洪湖哟!”洪湖是他出国的大儿子。程司令也唤过大江、东旗,甚至四星,只要他们不在他身边。谁离他远谁就在他心目中变得完美,准就会在这种时候被他唤着想念着,与他身边这些不孝的作对比。

  程司令指着孩儿妈说:“看看你生的这些东西!”

  孩儿妈听到这话竟有几分得意:现在你认出他们是你的种了吧?耍横动粗时他们个个都是你!没有你,我哪有本事生出这种东西!

  最后的协议是东旗让出她与川南合住的卧室,她住学校去,父亲每月给她一笔钱做补偿。东旗是头一个搬出程家院的儿女,除却嫁出去和调到外地的那些。

  孩儿妈也许是不忍东旗分出去住,这件毛衣是织给这小女儿的。据说孩儿妈曾经把东旗打扮得很怪:齐眉刘海的童花头,毛线小外套下一件小旗袍。东旗发现母亲通过她再现她自己的童年,而那个幸运童年注定连着不幸的青年、中年和晚年,她愤怒了。她从此要按自己的喜好买衣服,留头发,竭力避免去重复母亲。她与那美国男朋友决定要私奔那天,她戴了条淡灰的长围脖。私奔失败,她无意发现母亲房间的墙上有张照片,上面一个围长围脖的少女跟她一模一样,那是年轻时的母亲。东旗对人说过她恨母亲。为什么?她却没说。也许因为母亲用女儿复制自己时制出许多个一模一样的失败,包括失败的私奔:她们都没有从同一个男人的控制下逃掉。

  并且东旗也从内质中无法逃脱母亲的复制;无论她怎样好斗、挑衅,最终她总是让步。婚前她向父亲让步,嫁了父亲中意的女婿。婚后她向丈夫让步,回到娘家,让丈夫去爱他始终在暗恋的女人。嫌社会太闹,她隐居在家;又是家里烦了,她隐居到学校。虽然她不断和人斗嘴,但真有是非她总是披衣趿鞋在局外溜达。她的披衣趿鞋和孩儿妈虽然在风格上有区别,本质却一模一样。本质是她们那彻底灰心后的快乐。

  霜降将毛线球缠绕整齐,一边摘掉线上的草叶。这样也没惊动孩儿妈。她像是有形无神了,她还有无形有神的时候。那晚上霜降与大江相跟着进院子,轻手轻脚锁车时,发现孩儿妈从花坛边走过。见他俩,她吓一跳似的站住了,意外极了的样子。而霜降却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感觉:她一点儿也不意外,她伺候和窥测着他们、人们。

  “噢!捣蛋猫!……”霜降将毛线球递还给她,她对霜降笑,神志却根本没参与这笑。半年前霜降向孙管理提出辞职,还没等回答复,四星的事发了。在四星自杀的理由没弄清之前,院里勤杂人员不能动,孙管理对霜降这样说,谁的话?孩儿妈的。孩儿妈一向有神无形地干涉院里的事。

  “听说你决定不走了?”孩儿妈问霜降,未等答她缀一句:“留下好啊。”她这时笑得神形合一了。

  霜降想说:我哪里讲过我想留下。但她知道她已被决定留下了。这院子的人进或出、走或留都是被决定的。

  “他现在需要人照顾。”孩儿妈说。

  他,当然是四星。出院后的四星话少觉多,享受了一个多月的自由,主动回避家庭晚餐。经常地,还是霜降将饭端上楼。饭后他总是散散步,有时也去看人打打麻将。牌桌上有人向他借钱,他也借得不骂骂咧咧。总之他变得很温和、宁静。或许唯有霜降感到他的温和宁静恰恰像一场绝症的潜伏期。

  “他出院以后简直换了个人一样,那么……那么……”她举起手中的半截子毛衣端详大小,又似乎借它的颜色形容四星——那么柔和,那么似是而非莫名其妙。

  它是织给四星的吗?那么她对四星是有偏爱的?因为她最初的偏爱招致丈夫对四星的虐待,又因为丈夫的虐待,她补过一般更偏爱得多些,更蹑手蹑足些。这样,四星如今就成了这个逆循环的恶果。

  霜降忙说这毛衣颜色真好。

  “嗯,男的女的都能穿这颜色!”孩儿妈像是心里有了靶子。那靶子会是兆兆吗?大江到部队实习的前一阵,兆兆来得很勤,常听她孩子气的嗓门:“大江,打会球吧?!”“大江,我骑摩托你坐后面,怎么样?”“大江,你帮我把那猫逮住!非治它不可,它搔我脸!”兆兆和大江打羽毛球时,会围许多人观看,有时连孩儿妈也悄悄挪近,眼高高低低地随着兆兆起落。兆兆总是一身短裤短衣,腰里系一件羊毛衫、有小阿姨问:“兆兆你干吗不把毛衣穿上?那样能暖和吗?”

  兆兆没有回答。后来人们发现她总是把不同颜色式样的羊毛衫系成不同风格,才明白那样系便是矫健潇洒,是种装饰。不久小阿姨们打球身上都系件羊毛衫。

  很快就见孩儿妈织这件毛衣了。

  接过霜降递过的毛线球,她轻说声“谢谢”。意思像是要打发霜降走开,却在霜降欲离去时说:“大江走是你去送的,对吧?”

  “对呀。”那是个清早,大江叫住刚起床站在院里梳头的霜降,问她能不能帮他把行李用自行车驮到汽车站,再把车骑回来。大江一向不调遣父亲的司机和警卫员。

  霜降边回答边观察孩儿妈的脸。这脸上你休想看出她心在怎样琢磨你。

  “大江这孩子从小就和佣人们处得来。过去有个老佣人的儿子到现在还跟他通信!”她慢慢开始编织:“兆兆那姑娘事业心很强,这一阵说是开始给主刀医生当副手了。不然大江走她会来送的。”

  何必又是佣人又是兆兆地提醒我?难道大江会做那么糊涂的事,为我去得罪兆兆?难道我有那么高的心去夺兆兆位置?尽管那个清早大江头一次吐口说他喜欢我。

  在听孩儿妈聊大江怎样与其他程家儿女不同,兆兆怎样出色,人们怎样认为他俩天生地造地般配,霜降随口附和着,心里却油然生出一股对大江的怨。怨那个清晨的他。

  那早晨他说人不能选择父母,要是能选择,事情怎会那么复杂。他的话渐渐乱起来,说他对女人的爱部分取决于那女人爱他的程度;他只爱爱他的女人。要是爱他的女人恰巧美丽可爱,他就不再管得住自己。“我不是在说兆兆。首先她不美,其次她骄傲得爱不起别人来。”

  霜降手用力托住自行车货架上的行李,气也不敢出,眼看自己那份乐天知命、安分守己的无望再次被带到希望的薄冰上。

  “我知道你喜欢我。”他说,眼神和声调都那么郑重,如此郑重地耍无赖,把起因后果都归于了她。

  她知道她不该问起兆兆,结果还是问了:“你和兆兆吹啦?”

  “没有。”

  她完全不懂这局面了。

  看出她不懂,他说:“我希望我和你一样,有个普通的家庭,劳苦的父母。然后我奋斗。我奋斗出的东西都是我的,谁敢说它们归我父亲?我要人知道无论我程大江的父亲是干什么的;无论有没有父亲,我都有不变的价值。女人也一样,她的价值摆在那儿,那价值什么样的父母都给不了。”

  到汽车站了,霜降说她得回去叫孩子们起床,弄早饭给他们吃,然后送他们上学。她用这些提醒他她是做什么的。兆兆呢?每天被保姆叫起床,吃保姆弄成的早饭,被父亲的轿车送去上班,白大褂飘飘的,人跟在白大褂后面叫“赵大夫”。也许这对比起作用了,大江将行李拎下车架时对她说:

  “喜欢我是很不现实的。”他伸出手去和她握:“就像我喜欢你一样不现实。好吧,再见。”他跨上汽车,扭头对她笑一下。是那样笑的:眼里有遗憾,嘴的一边老高地翘着。似乎看透了她,只要他要,她就会给;她给时,就会忘掉她被轻视甚至被欺凌的处境;她给,是不求结论的。

  现在霜降想,仅那笑,也足以使他对她的喜欢成为完全靠不住的东西。

  这个家的子女都会那样笑。假若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单薄秀气的男孩(传说中是那样个男孩)出现在这院里,胆怯地羞怯地管孩儿妈叫“妈”,霜降会马上知道他是谁。他是一段不体面但真诚的感情的孩子。那多么好,霜降想,他一定不会这样笑。院里不会有人理睬他,包括孩儿妈。霜降会理睬他的,她宁可跟他一块走出这院子,这院子里的人个个会斜着一只嘴角笑。

  那个不会斜着一只嘴角笑的男孩在哪儿?真像人们传说的那样,被娩出孩儿妈的母体不久就死了吗?……

  霜降从神形再次分离的孩儿妈身边走开。假如她霜降注定属于程家院的一个男性,她该属于他。唯有他不会拿那斜一只嘴角的笑来欺凌她,轻慢她。

  淮海老婆出国后,李子半公开地跟他同居了。小保姆们吵架时常相互揭短:你不要脸,让淮海摸熟了捏烂了!你要脸,你挺上去脱光了也没人摸你!李子的事就这么吵出来的。吵到程司令那儿,程司令叫了淮海去他书房,父子俩声高声低,全院子都屏住气听。

  “……肚子搞大,你要挂我的名去给她找医院,我下了你的大胯!”

  “肚子大了总得找医院……”

  “撵出去!你不撵她,我叫人卷你的铺盖!你在外头欠过女人啊?你那个男盗女娼的电视台里多少女人?你一个个往家拖,我都没管过!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你偏偏在家里不得闲。告诉你,畜生!第一我没钱给你,第二,公安局找你麻烦,我不认得你!”……

  李子并不怕被解雇,她梗梗脖子站在院子当中说:“撵我走?淮海,我不是你那糖稀老婆!只要你敢杀,就杀了我,不杀,我肚里故事多了!老实说,我也是人玩剩了给你的。谁玩的你别问,问诧着!哼,别想把我也当那个女疯子处理,我认识的小保姆老保姆多了,这边你们灭我口,那边领导就晓得一五一十!天下不都姓程!……”院里除了孩儿妈还在她的竹躺椅上扑打扇子,几乎全都紧在花坛前,李子则站在花坛上,像当年慷慨激昂的女学生作演讲。有人说:快去叫孙管理!

  “孙拐子来正好,姑奶奶晓得他身上有几颗痞子!说错了,捉我进大牢!我倒要看看这些揩净油的男人有多大底气撵我走!……”说着,她朝程司令书房毒毒瞟一眼。

  这回连川南都只敲边鼓一样骂一阵,没上去格斗,一方面她自己有身孕,另一方面她也听出李子的话不是虚张声势。

  几天后李子仍是被解雇了。川南拿了根擀面杖跑到女佣居室,砸碎李子所有的瓷器与玻璃,边骂:“小婊子,让她告程家的状去!看她告得倒谁!看她手眼通天!叫她告!告阴的!告刁的!”

  屋里砸到屋外,砸到后来也忘了屋是程家的屋,她把窗玻璃也捅碎了,孙管理拐搭着腿跑来又拉又劝,程司令和孩儿妈却不见影。

  晚上淮海从外面回来,嘴里哼着歌,见院子静了,只川南一个执着擀面杖来回踱,稀罕了,问:“川南,又抽什么风?”

  “帮你教育你那小蹄子!”

  “有你什么鸟事?回去和你爷儿们好好练练床上的,别每天闹出那么大动静,让别人听了也不知你俩谁虐待谁!……”

  “臭不要脸的!……”川南端着木杖就去追淮海,淮海赶紧进屋拴了门。川南杵一杖骂一句:警察正操着你的心呢!过了初一你过不了十五,不是看老爷子的情面,你个歹徒花贼早下大狱了——你以为你那就是玩玩女人?你那是淫乱团伙!你罪还轻了你?看黄色录像都嫌劲儿小,非看活人表演!还叫什么“观战”!臭流氓你敢说不是?你敢出来扇你姑奶奶说她造谣?说呀!敢说你们那些狗男女没在一块配种杂交,跟牲口一样交给人看?!……

  淮海在里面把摇滚乐开得整座楼一蹿一蹿的。将军终于出面了。

  “川南,你给我马上滚回屋子!”

  “淮海造的孽您……”

  “马上给我滚回去!”他转向其他人,“都回屋子!彻底地无聊!完全地堕落!饱食终日,不干好事的下流胚!……”骂得院子肃穆井然,他才歇口回自己卧室。他不知道这院子照样在十点半之后活转来,照样有红男绿女造访,照样无聊地快活,川南淮海照样谁也离不开谁地坐到牌桌上。

  这夜女佣们的居室也斗胆不熄灯。所有小保姆都从自己主人家冰箱里拿点儿什么,各自烧炒出来凑一桌席。平常日子她们也间或开开这类夜宴,但向来都只敢吃“阳春面”,最多用些蛋花进去,还是帮厨房搬鸡蛋时故意打碎,再从厨子那儿求来。她们之间虽然有仇有怨,永远有你死我活地争打,但程家人只要发她们中任何一个人的难,她们立刻姐妹起来,手足起来,就像前些年的政治术语:阶级矛盾替代了人民内部矛盾。

  酒也是凑的,所以喝一会大家便晕晕地高兴了。李子脸水肿一样红得透明,挺幸福地讲起十年前她怎样被程淮海糟蹋。

  “告他啊!”

  “告啦。”李子半点儿泼都没了,衰弱而温情地笑笑说:“告到谁那里,谁就同情我,同情得也往我身上下爪子。后来自己也不干净了,告状的劲头也没了。”嘴还笑着,两颗眼泪却流出来。于是大家又晕晕地感伤了。

  哭干净,大家互相关照:吃,吃啊。有人把川南白天骂出来的“观战”拿来问李子,说那些话听了像懂像不懂的。

  李子嘴一啧:“怎么会难懂呢?就那样男女混着抽签,抽到一块的一对就在人当中做那事,剩下的就围在边上看嘛!那些男人带的都不是自己老婆。”

  小保姆直说:“活畜牲!”又直问李子是“观”了还是“被观”了。

  “我有那么猪啊?!”李子说:“淮海带我去过一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拽我到人圈里,乍看到床上明晃晃两个身子,吓得眼都黑了,半天没搞清那是什么!……”

  “都是些什么男人女人?”

  “女人哪来的都有,男人都是淮海这种高干崽子。一说这个的爹是谁,那个的岳丈是谁,我就像听高级领导人名单一样。电视上报纸上都是这些人的老子丈人接见外宾,走红地毯,个个都那么周正,你哪里想得到他们的儿子姑爷们在一块就做这些事?恐怕哪家都一样,都有几个像淮海这样的茅坑,都要捂着盖着。我哪里告得赢?有人掏程家的茅坑,程家也会掏回去,怕被人掏就不掏别人。”

  李子微微晃颈子,浪浪地笑着。她的十根白净的、肉团团的手指上戴着各种假宝石。她将它们略一伸展,眯眼把它们一打量,马上又缩回它们去。似乎她没想到它们会是这副样子:这么艳丽青春却不尊贵。

  她意识到霜降在看她的手,她马上看回去,眼睛有点儿恼。有人打哈欠,李子顺势说:睡喽睡喽,明一早要回人间喽。

  霜降这时拿出一条丝巾,给李子,说处得都跟姐妹一样,留个念头想头吧。其他人懊恼遗憾:怎么就霜降一人想到了。

  李子接过丝巾正反看看,说这么贵的东西啊霜降,你现在是不一样啊!……她笑,笑出一种腔来。霜降从头上拆下辫子,发现李子要说的远不止那两句。

  “你是半个程家少奶奶呀霜降!今晚真不容易,也从程四星那儿抽出身跟咱们姐妹姐妹!……”李子想找呼应,扭头四下笑道:“对吧?”人都跟她一样笑得赖,却不应她。

  霜降想,真较上,李子一副唇舌不见得利过她,她霜降也是田埂上麦场上学过野的。但她打算能让李子多少就多少,不去傻吵,吵会把俩人体面都伤完。李子横竖早没了体面,颜面也极老;她已和颜悦色承认自己不干净,与人勾搭做人姘妇。她已把全部要害露给你,她反而没要害了。没要害的人才笑得出这种刀枪不入的笑。

  再过些年,霜降也会笑出这种笑。多年前的李子也是碰碰就羞,为自己最大胆的虚构和最傻的念头幸福和痛苦过的,也等过灰姑娘式的奇迹发生。她不及霜降美和聪慧,这反而使她早早觉醒,让自己放明白了。于是她学会了另一种愉快,一种基于自暴自弃的愉快。霜降对着李子的笑脸怕似的闪了几闪眼皮。

  “好了,不逗你啦。”李子宽宽嗓音,“好好读你那些复习课本,说不定真考上什么学校,跟四星重新摆摆位置呢!四星有钱,供得起个女学生——管他疤不疤,只要有‘欧米嘎’!”她笑得很响,像把一切不顺心都发出来了。

  小女佣们也跟着笑,笑得那么狠。每个人都明白自己在笑什么,每个人都有深隐的一块痴心值得她去狠狠地笑。霜降明白她有一天也会和她们一块笑,望着自己宝贝过的一个梦想,像成年后笑自己儿时宝贝过的一件玩具:它多没价值啊,却曾经让我秘密地快乐过。

  她们认为霜降的梦想是四星。她们笑霜降给两个孩子读故事书时的认真,以及她与两个孩子之间那份似似乎乎的感情。有回霜降哭,小保姆们问怎么了,她说都都跟淮海的孩子打架,拉架时她竟挨了都都一脚。

  “拽他到大人看不见的地方,你踢他十脚!他告状也不怕,没人看见你可以赖干净!”他们撺掇霜降。

  霜降吓着一样连说那怎么行,她忍不下心的。

  “你待他好,指望他有天叫你妈呀?姓程的一代比一代坏,他们长大,肯定比他们的爹更祸国殃民,那时你想打也打不着了!”

  正说着,都都走过来,怯生生挨着霜降坐下,替霜降拍拍被他踢脏的裤腿。小保姆们跟见鬼一样一哄而散。霜降知道她们背地会说她什么:霜降在孩子身上下那么大工夫,程四星也不会领情。不是传那俩孩子不是程四星的吗?他好不容易获得跟他孩子天天见面的自由,也没见他和孩子亲热过一会儿,你霜降不是瞎使劲吗?

  出院后的四星像是经历过死——既然死能了结所有恩怨,现在再看他上辈子的人和事,常会那样哑然一笑。看着他的孩子;管他们是不是他的,他也这样自己跟自己无声地笑。听人们向他咒骂六嫂,听人们在饭厅里拌嘴嚼舌,或背地发父亲牢骚,他统统给予这种笑,像是所有的痛苦不幸烦恼就只值得这一笑。他甚至连笑都懒得笑,主动提出回禁闭室用晚餐。霜降每晚给他送饭,搁下饭寻各种托词尽早离开,他也这样哑然一笑。他这样笑,霜降反而不急于走了,似乎某种好奇心使她越来越长地陪他,想看透他究竟为什么这样笑。他这样笑是不妙的,她意识到。他像是从自己不成功的自尽中获得一个新的生活目的,他满心在筹划去实现它,因而对周围人无目的或目的太旧的生活只能报以这样的一笑。霜降想弄清的,正是这个目的。

  她留神到他吃饭看电视的习惯仍保留着,却不再那样不依不饶地和电视主持人争执,不再评论任何事物。又有领导人接见外宾,签合约;又是这个先进人物那个模范事迹,他一律认真恭敬地看,看完一笑。这一笑让霜降真的感觉到现实世界就那么可笑。

  他发现霜降在看他,便伸手搂住她肩,动作竟那样正常,甚至有了些温暖。接下去,他会吻霜降,没了过去的轻浮或故作轻浮,很正常随意地在霜降脸颊上一吻,若霜降躲,他便认真瞪着她,她的心会为这认真动一下。见她也认真成那样,他却又笑了。这时的笑更成了谜。

  霜降被这谜一样的笑迷住了。

  “四星,你笑什么?”她有时问。

  他总装傻:“啊?……”

  “四星,你变了好多,从你住院那时开始变的?”

  “真的?是变好还是变坏?”他把霜降的头放在自己肩上,用自己脸颊去蹭她的头发。他过去绝没有这种动作。

  “不知道。”她回答。一边伏在他肩上,发现它不再是副人壳子。他的体嗅也变了,戒了烟,他闻上去清爽许多。那种几乎嗅不出的体嗅甚至使她感到舒适。

  每次总是他打个长哈欠,然后关掉电视。像正常的夫妻之间的对话,他问:“睡吧?”

  她慌着站起身,说要走了。渐渐地,她竟有些不舍地将头从他肩上移开。那是个成熟稳定的男性的肩,并宽厚起来,温暖起来。

  他会再次吻吻她,那种认真和随意使她真实地感受到他对她的珍惜和尊重。这不正常的关系被他处理得那么正常,简直是个奇迹。她不再是完全被动的,她将脸倚上去,某一回,她竟吻了回去。

  她被自己吻回去的那个吻吓一大跳。

  四星却笑了,叫她出去时帮他关上走廊的灯。他把刚有的一点儿不正常马上正常化了。

  八月中旬的一天,雨下得天早早暗了。霜降站在厨房灶前愣神,想着四星的晚饭。她越来越多地在四星的一道风味菜上花心思和时间了,这天竟想不出花样,愁起来。

  比平时稍晚,霜降抱着个大纸箱到四星屋,进门就对他宣布:今晚她和他一块吃,吃火锅。她边说边打开纸箱,取出备得精细的料,一碟碟摆开,摆一只碟她看四星一眼。

  然后她摘下雨披。

  然后四星抱了抱她有点湿的身体。他说:你头发上尽是水。他走过去拿了条毛巾:来。他解开霜降的头发,替地擦。她一下明白他是生来第一次帮人擦头发,告诉他:头发不能竖着擦,要这样搓着擦。他就搓着擦。

  霜降转头看他,她看见一个秃顶的,微胖的,实心实意在喜爱她的男人。她立刻问自己:你喜欢这男人吗?自己答:不,但我喜欢被人喜欢;我得识察他有多实心实意。

  霜降将四星的一只小电锅代替火锅。

  四星看她忙。她说你帮我调点芝麻酱吧。他问:怎么调?就这样顺我调的方向调,反了,它会泻。四星的动作规矩得呆气。霜降看着他,心里纳闷这种感人的宁静是怎么来的。难道她会被他引出一种感情?它里面没有爱甚至也没有喜欢吗?

  他像猜透她感觉似的,喃喃地说,第一次他找妻子他要漂亮的,第二次他还要漂亮的。

  她有点紧张了,问:第二次啦?谁呀?

  他慢慢说:你呀。你还不知道吗?

  我是你家小保姆,人家要丑化我俩了!

  随他们去。我不愁那个。我愁我现在在服刑,不能娶你呀。

  霜降想,他话里没有激动、没有热情,最重要的是:没有游戏。

  你愿意做我妻子吗?

  等你再有七年刑期满,你那时准不要我了。你那时又是程家少爷了!

  七年?我会等七年?我那么任人宰割?

  那你怎样?霜降听出他话里又有了曾经的残忍。

  我知道我该怎样,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低下头吸唆粉条,但霜降看见他又笑了。他这回真正是对自己笑,为自己的一桩密谋在笑。

  她觉得她离他笑的谜顿时近了。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话避开:你愿意嫁给我不?

  我连个城市户口都没有。

  我给你买个户口,我有的是钱。你读什么书?进什么大学?费事,买个文凭不就成了?这世道,什么是真的?他宽宏地叹息一声。

  都不是真的?

  都不是。

  你说你对我也不是真的?

  这样下去有希望成真的。小傻孩儿,什么东西都要时间久了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不能一开始就认定什么是真的,一旦你发现它不如你想的真,你就失望了,指控它全是假的;如果你不那么当它真,发现了一点儿真,你就感激不尽。我和你,我今天能发现那一点真,全归功于我当时的不当真。哲理到这一步的四星忽然问霜降:我芝麻酱调得对吧?

  晚饭后,四星就着一个呵欠问霜降:“在这儿睡吗?”问得那么自然平淡,把其中的异常和不好意思全淡光了。就成了很朴素的依恋,一种习惯上的依恋。

  多天后,霜降意识到四星那平淡自然却执拗重复着的问话有着神秘的征服力。她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它刺耳和乍然,渐渐地,它的自然平淡使她忽略了它本身的意义——不在这儿睡吗?它是这么信赖和体己。再往后,她到了这样个边缘:他若再添些恳求,她一定和他一块躺下了。他却从不恳求。仿佛她终究属于他,还贪什么急什么?

  这天他终于改了种说法:不陪我一起睡吗?霜降不动了。她在自己心里突然发现一点真,一定是四星曾说的那一点。原来爱和喜欢都可以没有,只要有了这点真就可以和一个男人睡觉了,就可以和他过起来了。

  四星从卫生间出来,嘴角挂一点儿牙膏沫。他问她睡左边还是右边,低下头铺毯子时头顶那块秃亮亮的,坦荡荡地亮。他像个老丈夫了。那平淡自然使她感动得有些心酸。

  她开始脱衣时有人敲门。

  她马上抓回衣服往身上套。“谁啊?”四星问。

  “睡了?四星?”是孩儿妈的声音。

  “没有。等着。”他起身朝门走。在他打开门时霜降扣好最后一颗纽扣。

  孩儿妈说她托人买了一种药水,涂了会长头发。四星笑着问干吗非要头发?孩儿妈说:唉,怎么可以没头发?你爸和我都有头发,不是遗传的秃就能治好。试试这药。四星接过药。母子就这样一里一外地谈。最后孩儿妈说:自己不好上药,让霜降帮你吧。

  四星嗯了一声。

  孩儿妈问:她在你屋吗?

  四星啊了一声。不想回答的问题他现在都这样“啊?”像听不懂,也像不置可否。人们说,噢,四星让安眠药弄迟钝了。

  孩儿妈走了。霜降明白她来做什么。

  “四星,你妈是来提醒你的。”霜降躲开四星搭在她脖子上的手,他还在维护那已奄奄一息的宁静。“她来提醒你不要犯糊涂。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不然你怎么会……吃那么多安眠药!”

  四星定住,眼睛和面部肌肉又呈出曾经的神经质。他当然被提醒了:半年前那个头发散落的霜降对他失口喊出:“你们程家老的少的都作贱人啊?!”……他当然被提醒:父亲巨大的阴翳笼罩着他的性命甚至他内心最隐秘的一点欣慰——这个叫霜降的少女。他当然被提醒:那夜他证实霜降身体上已烙下父亲的指痕,他开始积攒安眠药。

  既然一切都被瞬间提醒了,长长一段宁静淡然便成了虚伪。

  “我知道你没错。”过了好一阵,四星似乎恢复了正常思维:“我父亲要做什么,他就敢做什么,我常想杀了他。我知道我杀不了他,他镇着我,捏着我的小命儿。”他扳过霜降的脸,“要是我是自由的,你不会落在他手里的,我可以马上娶你,带你走。”

  霜降淡笑一下。和你走?去哪里?去作恶?她说:我还是一个人走的好。你妈已答应我走了,等下一个接替我的小保姆一来,我就走。

  四星慢慢点头:“你走吧。”

  “我先试试考学校,这一年我也存了些钱,供自己念书勉勉强强够了。考不上,我就找个地方去做工。”她沉着地说。

  “去吧。”他抱紧自己,仿佛没指望抱她也没必要抱她了。“我们这种家庭可怕,都是疯子,连伦理天条都没有的。还好,还好——我总算没有……欺负你。我没有太恶劣,对吧?你走你自己的路去吧,小乡下妞儿。”他苦极了地笑一下,轻极了地摸摸她头发,眼里有泪了。

  过了很久,他问:“他有没有……”

  没有。她回答。她明白他不敢问下去的话是什么。她看着蓦然遇救脱险般的四星,心想,事情反正一样。程度不一样,性质是一样的。她心地的干净反正是没了,灵与肉的干净反正是没了。她仍然按照吩咐去那间书房,仍在他欺负她时朝他笑,这笑是最不干净的。

  “你听着,我会带你走。我会去找你,随你去哪儿。从你第一次跑进我屋,我就想:你才是我的转机,不然怎么会那么突然就出现了。什么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一年前那个夜里,你绝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在医院的三个月,我躺在那儿想透了缘故这俩字。”

  霜降从四星屋里出来,走到院里,孩儿妈仍躺在她的竹椅上。霜降突然来了种奇想:她从不是对这院里人的生活侧目而视,她在安排着什么。由于她熟谙人性,暗暗顺一条条人性理下去。不正是她第一次传话叫霜降去将军书房的吗?不正是她调遣霜降给四星送饭的吗?不正是她半年前不准霜降辞职而突然又同意得那样爽快?她似乎在玩环形的多米诺骨牌式的报复:儿子报复老子,女人报复男人,长辈报复晚辈。

  她或许不是诚心这样玩。

  她像个女巫,在下意识地玩中,她不向着谁。

  然而她玩的结果是伦理报复了道德,喜剧报复了悲剧,冤孽报复了冤孽。

  九月初的一天,霜降接到一个电话,是个男人的声音,说有人托他带信给她,让她到营门口接应。霜降一路骑车出去,心里巴望别再是那个小赵。小赵自那次在朝鲜面馆遇到她和大江,几番托他在警卫团的熟人带信给霜降,让她在大江面前“美言”他几句,看在他“鞍前马后”保卫过程司令两年的情分上,帮他弄个北京市民户口。信的口气有一点醋意和讥讽:跟你霜降重叙旧情,我是没那份痴心妄想了;既然你霜降已攀上了高枝,啄剩下的果子,也空投给咱救救饥。霜降回信给他,说这事她半点儿忙也帮不上,她与大江仅是主仆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千载难逢地出去一趟,既是偶然也是正常。

  而营门口站着的却是风尘仆仆的黑瘦小兵,见了她就说自己从云南来。

  云南?大江实习的部队就在云南——霜降脑子电一样快地闪一下。

  “我送我们副参谋长回来的……”说南方话的小兵说。

  “副参谋长?……”霜降想他大约找错了人。

  “程大江。”他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一封信,封面上写着“烦交霜降”。她从没见过大江的字迹,头次见连自己的名字都觉得异样了。为什么是我?怎么会是我?……

  “他怎么了?”他人呢?他怎么会被人送回来?……

  “程副参谋长受伤了——演习的时候出了事故,他的腿炸坏了!派我们几个送他到军总医院的。”小兵说。

  那是兆兆工作的医院——霜降脑子里又过一次电讯。

  “他伤重不重?”

  “重是重,不过没危险。上飞机之前做过一次手术了,今天是第二次手术。”小兵说得很急,离去得也很急。

  大江的信不长,只告诉霜降他可能会残废,想尽快见她。还说到兆兆在闻知他受伤的消息后正要动身去日本,去参加一个医科大学的合作项目,他劝她不要等他。他被送到军总医院时,兆兆已经走了。信最后叫霜降千万对他家里封锁消息,他怕父亲吃不消这个消息,也怕一家人到医院去吆五喝六。

  霜降第二天下午到了医院。大江睡着了,脸色还好,人却像老了一大截。那是单人病房,白色铁床置于屋中央,一个向来神气活现的大江一下显得那样无依无助。

  霜降发现床周围没有一把椅子。的确没人来看望过他。

  她从未见过一个男性睡着的模样,因此这一会儿的打量使她感到有些神圣。他原来是这样睡的,嘴抿得那样紧,像一张从来不和父亲耍贫嘴、不和母亲胡应付、不和女孩子们卖俏皮的嘴。很难想象这样的嘴会不负责任不计后果地说:“霜降我喜欢你。”它那样沉默寡言,即便含有一个“爱”字,也该是无声的。

  它果真含有一个无声的爱吗?对她这个女佣?别扯了。这张嘴即便启开向她倾吐出一淘箩爱字,她也不会信。它启开的第一个动作将是斜着一边嘴角的笑,那笑从一开始就让霜降警觉,对做热恋梦单恋失恋梦的自己一再喊“醒醒!”

  假如真有一天,它向她启开,告诉她他爱她,接下去告诉她他要她。明知那爱是那要的谎花,或那要是那爱的苦果,她也会给。怎么办呢?她爱他。他要,她给,就算够美满了。

  这张冷峻紧抿的嘴吻过兆兆,一定长长地、心笃意定地吻过她,那样的吻会使兆兆和他都感到长久、完满、彻底的相互拥有。那么吻过之后呢?他心里可还有一个小极了的角落?那小极了的角落像是人塞行李箱或填仓库,塞填得再满也难免留下的夹角或死角,他若就把那角落给她,她也要。

  她眼睛胀起来。她头一次这样哭,泪水持续地蓄积,蓄积了那样长久那样满却不立刻流下来,因为她心里并没有悲伤推动它们流下,有的只是一种复杂的感动。为自己和大江无望燃烧却不肯泯灭的那点情谊。

  她仰起脸,似乎想把眼泪倒灌回心里,却不行,它们成熟了,它们自己坠落了。她就这样和自己的眼泪较劲,她将它们仰回去,它们寻着别的途径再流出来。强烈的抵触竟使那饮泣愈来愈难以扼制。她想,连自己的哭也变得这样复杂。她不知它还算不算哭,正如她的笑,是否还有笑原本的含意。她在这以泪洗面的时刻发现她哭出了痛快恰等于她时常笑出了难受;原来它们是可以混淆的,像好孬、美丑、善恶等概念都可以不相互对立,都可以混淆。在程家的院子里,在她这两年中,所有她认为古传的、固有的、长辈们教诲的众观念都被搅拌得你掺进我我掺进你,辨不出反正、是非了。

  她的手被捏住了。伏脸,见大江正看着她。她急忙抽手去擦泪。

  “哭那么久!”他说。他看了那么久,玩味了那么久。他说他的伤不值她那么多泪。他又一次拉她手,拉得她只得推床边坐下。“哎呀,小姑娘啊小姑娘!”他吟唱一样叹道。

  霜降问他的手术。疼得厉害吗?刚下手术台还好,夜里不行了,我骂了一夜。现在呢?你撩开被看看,敢吗?

  霜降看见一条白得耀眼的腿,一股药味掖在被子下。那条病员裤被剪掉了一条裤腿。

  她忽然意识到她不该这样鲁莽地撩开被子。大江大笑了:“怕呢,还是难为情,脸红了!你可真是个小小姑娘!”

  霜降急着转话题,说刚才一个护士硬不让进。今天不是探视日。那护士凶得很!

  “后来你怎么进来了?”

  “就那样做贼一样进来了,她坐的地方能看守走廊两头。我听她接电话,赶紧贴墙溜过来。”霜降说。现在的笑可算作真正的笑。

  大江说她们对他一样凶,要想她们不凶第一,得说他爸是谁,第二,女朋友叫兆兆。不然,她们见的大头兵升成的官太多了。

  “兆兆没跟人打个招呼,要他们照顾你好些?”霜降问。

  “她打了招呼我还敢扯开嗓子骂人吗?”

  “你骂什么?”

  “什么都骂,一开口就八辈以上!大头兵受伤都要骂,这是规矩。跟新娘哭嫁,寡妇哭坟一样,规矩。”他笑得一嘴牙又全露出来。一向的,他这笑比所有人的笑都饱满。他恢复了霜降头次见的那个饶舌顽皮的大江。

  “总有一天她们会晓得你是兆兆的男朋友:哎呀,那个乱骂人的大头兵原来是赵大夫的男朋友!……”霜降觉得自己快要恢复成最初的自己了。尽管有个兆兆。

  “她们恐怕永远不会知道了。等兆兆三个月回来,我们说不定各归各了!”他说。

  霜降很高兴自己的心没跳乱。没这个兆兆,会有另一个兆兆,哪个兆兆都没了,也轮不上你霜降。轮不上你,心乱也白乱,不如安分守着他给的夹角死角、无论多小的一个角落。你命里该的,就是那个谁也占不去,想填也填不满的小极了的角落。

  大江以为霜降在专注听他讲兆兆。他一个劲肯定兆兆的长处,说她从不否认自己的优越感,为什么否认呢,她该优越,她不像程家子弟那样空洞地优越、不学无术地优越。而正因为她太优越她学不会爱别人。爱情是种双方都表示谦恭才能产生的感情。“对吧?”他问霜降。

  霜降赶紧点头,实际并没真听懂他。

  “我想我和兆兆不应该结婚……”他很没主意似的看看霜降。手一直握着她手。

  “你们不是十月就举行婚礼吗?”全院人都在传说程司令准备订饭店,趁机请请平日不太走动的上级和同僚。讨厌铺张的程司令这辈子是头一次和最后一次铺张。

  “兆兆告诉我,她可能留在日本。不留,十月她也不会为结婚回来的。她对我没那么热。”大江心平气和地说。

  “那你对她呢?”霜降急问。似乎不是急自己而是急大江,有点为他抱不平。你这么好看这么有前途这么要强这么不凡夫俗子,她凭什么不对你热?她不热,让她有一天也剩成川南,末了捡个姨里姨娘的小行政干部也嫁了,还见他眼色行动举止。

  “我对她?”大江想一会儿:“她是个值得人尊重的女人。别看她平时小孩儿脾气,进了病房像男人一样果断沉着,看了就让人尊敬。但结婚是男人和女人的事,需要热,说丑些,需要热去刺激荷尔蒙。人说到底还是动物。动物间的异性相吸是很原始,也很美的。因为它没有功利性,也不掺有社会因素。”

  霜降想,他的意思是他对我有这种热吗?噢,大江,别来惹我。我有那个角落就挺好。有那热而没有尊重一样是不成的,我知道。你更知道,不然你为什么握着我的手从来不给我解释呢?我们说点别的吧。霜降问他要不要喝水,她带来了他喜欢的可口可乐。

  她将他床头摇得高些,一面回答大江对家里人的提问。你妈?她还好,前阵流了次鼻血,现在她在看一个新医生。川南胖了,怀孕嘛。东旗不常回来,回来总是为她的大猫。川南把她的猫打了。

  “老样子,世界上竟有这么无聊的一帮人!”大江笑着恼,笑着愁。“不是听说六嫂出事了吗?怎么个前后?”霜降生怕他把她也归到无聊的“那帮人”里,便简短讲了经过:六嫂有天到学校直接领走孩子,三天后程司令叫人把被藏的俩孩子找了回来。川南从此找六嫂的行踪,不久六嫂就被警察抓了。罪名是跟外国人非法同居。霜降没加评论和形容,没说当时程家人怎样倾巢出动,到宾馆去看被“捉双”了的六嫂。六嫂披头散发,口红抹得满脸,浓妆融得那张标致脸蛋成了油画调色盘。东旗的话:是个地道的妓女形象。

  六嫂被警方拘留不久,程家出现了两个夹黑皮包的人,都说是便衣警察。他们并没有惊动程司令,进了院直接奔淮海的屋。照例还在好睡的淮海被敲醒,换掉睡衣就跟他们走了。在院里他对那个矮警卫递眼色、打手势,叫他去叫“老爷子”,矮警卫不懂,俩便衣先懂了,制止了院里所有人的动作,说他们仅仅奉命来带淮海“走一趟”,“谈一些问题”,没必要劳程司令的大驾。等程司令小跑着出来,淮海已被塞进吉普车,车早开走了。花了一个礼拜时间,程司令也未打听出谁带走了淮海。院里有人猜是六嫂检举了淮海,出于报复。也有人猜是被开除的李子终于找她的保姆社会领袖把状子递到了某人手里。又过一些天,两个夹黑皮包的又出现了。他们还是和蔼客气,打定主意“不打搅首长”,直接找院里的小保姆们谈话。他们叫大家不要怕,有法律有国家有党中央替她们做主,程淮海怎样为非作歹,怎样蹂躏和凌辱她们,统统讲出来。没等大家想清利弊得失,孩儿妈已搀扶老将军走过来,两人一下显得那么风烛残年,相依为命。

  一周内已变得颤巍巍的老将军老远就对两个便衣拖长腔喊:“你们还我的儿子啊!”喊声之凄凉之锥心刺骨,连两个便衣脸上都出现了怜悯。

  俩便衣忙说带走淮海的并不是他们;拘留和调查是两摊子公事。他们只管来调查,至于人被谁扣了,他们完全不知道。“首长当时该看看他们的拘捕证,上面有戳子证明他们是哪个处哪个科。公安局大了,各有各的权力范围和任务。”

  老将军像是根本听不见,仍沙哑着嗓音自管自诉说:“……你们呢,看我年纪大啦,不来惹我呀,怕惹出我这条老命!你们就来朝我的孩子下手啊你们!”

  俩人又忙打躬:“首长千万别急坏身体。您一定知道中央最新文件,社会上淫秽犯罪活动要严加打击,包括一大批高级干部子女。您老一生拥护党中央,相信您这回也会以党和国家利益为重,采取配合态度!……”

  “配合你妈拉个巴子!你们是什么党?抓人跟偷鸡一样啊?三K党还是拆白党?……还我的儿啊!”

  “首长不要激动。您儿子有错改正,有罪服法,没错没罪,自会不丢一根毫毛地回家!您可别太难受,伤身子骨!……”

  老将军仍是对他们的话聋着,他们说他们的,他说他的。他已哽咽得进气多出气少:“你们打了狼就来杀狗、逮了兔子就来宰鹰啊!杀不了我这条老狗,就来斩尽杀绝我的后代啊!我还活着你们就开始满门抄斩了你们?!我生是国家的人死是国家的鬼,一生都给了国家。我十四五就枪林弹雨里钻,浑身给枪子打成筛子,命不大的九百回也死过啦!你、你们真打得下手啊!去问问看,我程在光怕过死没有?攻城攻不上去,我枪都不要,甩大刀片,拿这一身血肉给我的兵开路,身先士卒你们当是写在书上漂亮的?我活到今天就为看你们一个个来杀来绑我的子孙呢!为了革命,我少年丧母,中年丧妻,现在你们要我老年丧子啊,人顶惨不过这三‘丧’啦!……你们杀呀,逮呀!把我逮去吧!我拿我这条老命抵我孩子的小命!我光膀子跟你们走,反正是满身枪眼,你们再添几个也不多!……国民党的枪子没要我命,你们朝我来吧!……”说着哭着,同时就要动手撕扯身上的衣服。孩儿妈和警卫都上去捺他。

  有的小保姆吃惊,说老爷子从不为子女动这么重的感情,四星被捕时,他面都未露。也许人老了感情脆弱了,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

  所有人似乎都为老将军由衷的感伤和苍老的眼泪震动了。在场的霜降意识到,他的老泪不仅为儿子流的,而是为更多更深的缘由。那理由他自己也无可言传。

  那个新来的小保姆竟也陪着红了鼻头眼圈。两个便衣完全没了公事公办的腔调。似乎老将军的悲愤大有道理、颇顺正义,人们一时间悟到他所有的话都不假:他曾经的确英勇过、献身过、玩命过,当他吃草根咽树皮冲锋陷阵时他没有私欲杂念,没想到日后会有这样的院子房子和车子。他当时毫无把握自己将从成千上万次死亡中活出来,成为有幸的千分之一或万分之一,来享受厚报。他甚至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的院子房子和车子,穷尽他的想象力,他当时所能想到的最美满生活是两亩地、一头牛。你能说他的忠诚勇敢带有投机意味吗?

  也许是老将军的话发生了效力,一星期后淮海回来了,对谁都说没事,但谁都看出他脸更皱,嘴唇肿着。他说那纯属一场误会,公安局局长亲自给他赔了不是。那以后淮海至少三天没出屋,出屋后也不再对小保姆们张口闭口地“亲一口”了。约摸一个月过去,被当洋娼逮捕的六嫂突然出现在院门口,说是要进院子跟诸位打个招呼:她要出国了,她不是“洋娼”而是洋人明媒正娶的夫人。门岗警卫拿不准是撵她,放她,还是扣留她。问正驾车进门的淮海,他头缩回车窗说:“我不管!”

  这时川南下了楼。川南见六嫂“哟!”了一声,六嫂却抢先开口了。“来告诉一声,我明天飞美国啦!好几国大使馆过问了我的案子!你家一手遮天呢,办不到啦!你家霸道横行的日子早过去啦!……”

  川南对警卫兵说:“扔她出去!……扔啊!没看这破鞋在脏我家门脸儿吗?”

  “你敢动我一手指头?”六嫂朝手按枪的警卫兵竖起一只尖尖的手指:“现在你们再逮再抓试试!……”

  “怎么啦?做了出口破鞋我就不敢碰你啦?”川南转向无所适从的两个兵:“木头啦你们?你们不敢动她,我一会儿叫你们连长关你们禁闭,玩忽职守嘛!破鞋脚站在我家地盘上呢!非法进入军事要地,管他哪国人,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别说你,就是你那美国佬男人敢把脚往这门槛儿里伸,照样崩掉他的天灵盖儿!……”

  六嫂朝院里院外的旁观者一划拉胳膊:“程家还想霸道几天呢?老头一死,你们树倒猢狲散去吧!那时有仇的报仇,有冤的申冤,哼,哪一天我还得回这院子看看,看这一家积阴德阳德到末了怎么着了!看你们还敢霸着我的孩子!看你程四星敢愣充孩子爸!……”

  川南扬嗓门哈哈笑了:“你婊子活不到那天!瞅你那副艾滋病身子骨儿!婊子你想看我们家笑话!别让梅毒大疮烂掉鼻子烂瞎你眼就算婊子你造化啦!……”

  淮海跑回来,对川南像哄像斥地:“吵什么吵?让人瞅热闹解闷儿啊?”他又转向六嫂,也像哄像劝地:“你跟咱家没关系了,还在这儿吵什么?……”

  “我吵什么啦?”六嫂道:“我要真吵别人早知道你家伤天害理,乱伦缺德的事儿喽!……”

  川南上去就要揪六嫂,淮海挡了。

  “还得了?这婊子顶着咱家门骂街来了!”她被淮海扳住肩往后推,她一蹿一蹿地往淮海左边右边的肩上霸脸,企图仍与六嫂保持对峙。“你国际大破鞋以为嫁个老外就拿你没治啦?说铐你照样铐!……”

  六嫂一步步往上凑:“你试试!铐不了我你不是人养的!”

  淮海招架不住地挡在俩女人之间:“得了得了!……”

  “什么叫得了?你有短儿在她手里呀?”川南推了淮海一掌:“今儿就让她看看,我家就是霸道,就是横行,就是倚仗权势!警卫,铐这娘儿们!”

  淮海欲忙更正:“甭理她,妇道打架没是非好讲!……”

  吵闹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围在程家门口。有表演欲的川南和六嫂越发情绪亢奋,脸上都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凶狠而愤怒的微笑。

  “你铐啊!……”

  “你再往里迈一步!……”

  淮海声轻下去:“行了,她就想惹人来瞧咱家的戏,你不是帮她敲锣吆喝场子吗?”

  “哟淮海!”川南甩开淮海的手:“你哪天变这么厚道温良啊?”

  淮海像被揭了短一样脸白了,又红,不一会儿便撤了。俩女人直骂到嗓子劈岔,所有丑话都重复了无数遍,瞧热闹的人乏了,才休嘴。奇怪的是程家人没一个事后助川南的兴,反而都说她:“闲着了”,“吃饱了撑的!”当晚川南建议:趁六嫂没离境,再次以别的罪名把她逮起来。比如她从四星手里搜刮过几万元,既然钱是四星走私走来,贩军火贩来,花钱的也算得上窝赃、知情不报罪,大家都劝她拉倒。人全没了以往的好战,起码好乱好热闹的劲。或许不止霜降一人意识到,从淮海那次误会的被捕后,程家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惨淡气氛,像是都在心里为某件事气馁,或暗中深深失望了一次。还像是,淮海那次被捕的误会歪打正着地让人们会心到一些什么,会心到程老将军的泪流之有源。这院子虽然一切如故,实质上却一切都不如故了。老将军毕竟老了,他的老绝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事。

  而霜降没把这一切讲给大江。她回答他“还好”、“老样子”、“和从前差不多”。程司令不照样以锋利的门齿磕碎一颗颗肥大的蚕蛹?孩儿妈照样躺在竹椅上咯吱吱地翻身、噗嗒噗嗒地挥扇子?东旗时而回来:“咪——咪!……”凄厉地唤她的猫?难道四星不还在他的屋踱去踱来或隔窗远眺?难道川南淮海(有时也加上东旗、四星)不照样白天相互谩骂,夜里迎来送往,打牌、宵夜、狂欢?难道那辆黑色雪亮的大“本茨”不照样进进出出,在任何宽的窄的路上一往无前,雨天溅人一身水晴日扬人一脸尘?尽管车里面的部件不如以往灵了,车驶起来不再快艇一般轻了。霜降能讲清这如故中的不如故吗?谁又能讲得清?

  也许谁也没去咂摸这如故中的不如故,也没人咂摸得出,除了大江。霜降能在大江失血而发黄的脸上看到一丝先知般的冷笑。似乎他并不是刚咂摸出随老弱下去的父亲而变质的一切,而是老早就开始了这咂摸。他笑的内容还有:幸亏我的睿智,幸亏我父亲对我仅是铺垫,我从未依赖上去,我才成了例外。现在看到了吧,人们?我程大江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不让我父亲的荣辱主宰我的沉浮。说到底,一代草鞋权贵能领几代风骚呢?它的短命是预期中的,然而我建树的是我自己,成就的也是我自己。大江对心目中一个远处长长吁口气。

  霜降这时从床沿站起,说她该回去了。大江说天还没黑啊,急什么。她说她还得向新来的小保姆交接班,示范许多事,还得收拾行李,下礼拜她就不在那院里了。

  “去那个沙发厂?”静了一会儿,大江问。

  “啊。”

  “不是要上夜大学吗?”

  “也上啊。”

  “你高兴离开?”

  “啊。”霜降抿嘴笑了,抿嘴喘了口长气,身子往上一提,再往下一放。似乎从此什么都好了,心都轻了。大江在渐暗下去的光线里看她,动也不动地看。他不知庆幸她走还是不舍她走。不是你大江曾经那样和我闹:“你怎么会是个小保姆?你不该是个小保姆!……”好了,我将不再是那座被你叫做“酱缸”,被六嫂骂做:“比《红楼梦》中贾府还脏”的院落中的女婢了。可我还是我,我和你这多情公子之间仍是那个距离。

  “我们不是说好,我来替你安排住处吗?……”大江又出来一点儿脾气。

  她说她养得活自己,自食其力不好吗?他不出声了,却又不服贴地瞪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头拧向背后的窗子:“真他妈不想躺在这儿,想出去走走。外面特别舒服,秋高气爽,对吧?”

  “啊。”秋风一起,你父亲开始披大衣了,没人看见时,他双手扒住桌沿站起或坐下,她没对大江讲这些。

  大江头转回:“你去过香山没有?”

  “没有。”东旗有天回来,说她提议全家去趟香山。没人吱声,全像瞅精神病一样瞅她,仿佛说:正常人哪有这样不识时务的兴致勃勃的?霜降当然也不会对大江说这些。

  大江眼神虚掉了:“等我腿好了,我带你去香山!那儿到处是枫树,天一冷就红得呀……!你现在就扶我起来,我们到院子里坐一会儿。你去值班护士那儿要把轮椅来!……”他眼马上不虚了。

  霜降连说不行:他昨天才做的手术。

  “一会儿开晚饭人多,你趁乱到护士值班室,那儿要没轮椅,拐杖也行!”大江说。

  霜降仍不答应,说他离架拐散步还差得远呢。“再说,我不能待晚,我不是闲人呢。”她伸手去捺已骚动起来的大江的肩。他的肩梆梆硬,鼓着块巨大的肌腱。“等你好些,我还来看你。”

  大江看着她:“我好些还要你来看我干吗?”

  她歪头抿嘴,也看他。她知道她这样子十分撩人,虽然人明白这样子个个女孩都会做,是种天然的造作。“那就不来呀。”

  “不来去哪儿?”

  “去个地方,重新投胎,投了胎不走这趟,不做小阿姨。”她撒娇地牢骚着,手指捻着胸前纽扣。

  “不走这一道,就在乡下窝一辈子?”

  “啊。”

  “在乡下窝一辈子,从来不知道有个人叫大江,他喜欢你?”

  “啊。”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包。

  “要走了?”

  “啊。”

  他不言语了。她不去看他,知道他心有点儿痛,和她一样。

  “霜降!……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折磨人?”

  她向他扭过脸:“我?……”折磨你?!我的那点儿心思,你抓抓放放,拿拿捏捏,就像你对我的手一样,全凭你高兴。你什么不清楚?你太知道你不仅可以将我的手拿起放下,对我的全身心,你都可以。你都做得到的。

  大江忽然喊:“护士!”喊到第五遍,护士来了。

  “喊什么?不会捺铃吗?”

  “没那么文明!……”

  “跟你讲过,手术后都会疼几天,止痛片不能随便吃,会上瘾。”白脸白衣,雪人似的护士嗓音冰冷。

  “我要撒尿!”大江喊时头一仰眼一闭,完全像闹事。

  “便盆在你床垫下,不是伸手就够着吗?”

  “冲着它我尿不出!给我一双拐杖,我要上茅房!”

  护士站那儿看他好一会儿,说:“我们这儿只有厕所,上茅房回你们村去!”生怕他反应,她飞快转身走了。不久,她递来两根拐杖。

  霜降当然明白他要双拐不是为了上厕所。电梯就紧挨着厕所,他站在里面,让霜降捺电钮。他生来头次拄拐,动作协调不起来,在楼下小径上起步不久,就精疲力竭。霜降说:让我来扶你走。他不理会,眼睛瞪着前方,身体一耸一耸向前,起伏大得吓人。路灯开始亮了,光从梧桐树枝里渗出,大江的额头和鼻尖金属一样反光,他竟出了那么多汗。如此不得法地架拐,要不了多久他腋下就会磨破。霜降不再表示要搀扶他,那样等于提醒他失去的矫健。他的矫健也曾是他优越于人的一点。

  他俩嘴上谈的和心里想的全不相干,他俩都明白这点。当他第三次说到“外面真好,空气真新鲜”时,他自己也乏味地笑了。

  前面的石台阶引着小径上了一丘缓坡。他犹豫着,吃不准自己是否上得去,霜降说别上了,要累坏的。他眼瞪得更狠些,身体深处发出一个“哼”,开始登上第一阶,第二,然后第三。每登一阶,那一声“哼”便更深。他眼瞪着什么呢?是在瞪他自己?他的那个意志在不疏忽、不依不饶地监视他自己。

  “就是这儿——这儿漂亮吧?”登上最后一阶,他说,将额歪到臂上抹了一把汗。

  “这儿”是他与兆兆常来的地方,因此他背熟了路途。兆兆就坐在她现在的位置上,身上那股淡淡的手术室气味让人想到“尊重”这词儿。兆兆也像她这样,捡起落在板凳上的银杏叶,一片片围成一个整圆?大江也这样看她,带些夸张了宽容的笑,男人总这样夸张对女人的宽容,女人总对那夸张假装浑然,越发行为得没道理,越发需要男人来宽容她。女人会过分索取这宽容,也许兆兆就几番索尽了大江。

  兆兆不会的。她不像那种不懂得在极致与过分之间把握分寸的女人。她会在大江刚感到冷落时,将手里的叶叶儿散去。就像霜降现在这样一散。

  霜降感到自己无论怎样动静,都在重复兆兆,甚至模仿兆兆,却又不能取代兆兆。她知道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尊重是难得的,或这样的尊重或那样,或多或少。没有尊重什么都白搭,手拉手,拉得再急迫热情也白搭。不然你大江为什么总是一拉我的手就缄口?你从来不能够从这手拉手中发展出任何东西,因此你一拉我的手就是这副若无其事的样。

  他将头仰在靠背上,手上却有许许多多的表情。霜降感到那握着她手的手的激动、叹息、欲望、伤感、爱、嫌弃。

  “真好——你要去读书了。然后你去做个护士,哎,可能是护理师、护士长。”大江对着天空说:“那时你二十四岁?二十五?”

  “那时你还来住院,我给你止痛片。”霜降将手反握一下。

  “去你的,我才不来住院!”大江的手笑了,一颤一颤。

  “那你老了会来住院的。”

  “为什么?”

  “人老了,往医院跑得就勤了。”

  “那你也老了。”

  “嗯。”老了多好,老了那些梦想妄想痴想都死了。那时,大江,我或许会对你说,我爱过你。既然老得什么也来不及了,我会敢说的,我会说得心平气和的。我还会对你说:但愿人有来世。

  “那你一定得用功学习,要做大医院的护理师啊。”他手那么一往情深。

  “嗯。”她手迎合着,感到他的手的力远不止是手自身的。

  “你那时一定是最好看的一个护士。”他手不可思议地烫起来,并满是湿漉漉的汗。

  “穿上白袍子,大家都差不多。”

  “你一定不一样,我肯定认得出你!”

  “还有大口罩!”

  “你不愿我认出你?”

  霜降不语了,认出就意味着被遗忘过呀,大江。当然,遗忘掉一个曾使你动过心的女婢是顺理成章的事。遗忘很快就会发生了。遗忘是愉快的——等我一走,你会发现它多么愉快。首先让我们遗忘这手拉手,你从来没有命名过它。似乎他的手明白了她的心事,感到遗忘的逼近,便死扭住她的。

  “这里好清静。”他说:“没人会到这里来。”为什么说这个?这样手拉手不必背人呀。

  她突然明白了他手的激情。明白的同时她的手也热起来。这是她的第一次,把自己全部地给予了,她感到满足后的无力。

  她悄悄转脸去看大江。他的脸和全身在他的呼吸中起伏。你占有过我了。她眼睛一眨,落出两颗泪。

  一个月后她再次来看大江时,他已经换到三人病房去了。她记着前次缓坡上的约定,这天傍晚,她来了。就在那丘缓坡上,大江说他正在作新的决定:是否和兆兆分。她被一个暧昧的希望鼓舞着,穿了件白色风衣,里面是那件黑衬衫,她知道正是这件黑衬衫从一开始在大江眼里就把她和一般小保姆区分开来。

  她越来越明白自己的美。站在镜子前,虽然那个“就你吗?”的问句仍不断缠她,她还是没法否认她的完美。美或许真的能征服大江这样一个男性。

  她不再是个小女佣。

  她走过走廊时所有的男病员女护士都瞪着眼盯她。她问清了程大江的新病室,听自己的鞋跟在人造大理石上敲得雅致矜持,一路响到大江门口。

  门虚掩,里面有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的背影。霜降止了步子,诊断时间是不该进去的。

  女医生隔着大口罩的话音有点像兆兆。

  等门开大些,女医生转身摘下帽子口罩,霜降发现:她正是兆兆。啊,这正是十月啊!

  霜降觉得眼黑了一下。她当然没进去。她当然心痛地沿走廊走回,心痛地承认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从医院出来,霜降没有回她与六个女工友合租的那间宿舍,而回到了程家院。

  警卫与她调侃几句,就放她进去了。她真的是急需那几件行李吗?天黑了,有人叫她,回头,见是四星。

  她一下子觉得她回这院里不是来找剩下的无关紧要的那点行李,而是四星。只有四星对她是真心需要和喜爱的。四星曾说到的那点“真”仅在她和四星的关系中才有。原来爱与过活是两回事,爱一定要过渡到过活才能自然长久地存在下去,过活却不需要爱,过活自身是独立和成熟的,因此它自身能够自然长久地存在。过活不需要你挺累地将目光弄得曲折,将笑摆得那么巧。过活是大米饭,你饿,它结实地填饱你,朴实得让人感动。

  爱却那么不同。两个相爱的人若不能成功地过渡到过活就不能正常地吃、喝、拉、撒、睡。

  霜降躺在四星臂弯里想:她与四星从未经历那个严苛、娇嫩的爱就开始了过活,不知是幸事或憾事。

  一切都那么瓜熟蒂落,没有局促,手忙脚乱、东遮西掩。四星之后去厕所开着门小便、擦洗,似乎和她并不是头一回,而是如此这般地过活已很久。他没问霜降:你今天怎么这样痛快?也没说:你看,过去我从来不急,不逼你,我知道,是我的就总是我的。一种浓烈的自然平淡的气氛使霜降心上的那块痛轻下去。她静静地躺着,心里说:大江,永别了。

  四星看看她,替她擦去泪。似乎女人头次有这事流泪是正常的,他不必问什么。

  “会怀孕吗?”她问。

  他说那好啊,我就有三个孩子了。前面那两个正好喜欢你。

  “怀孕怎么办?”她又问。

  “放心,不怀孕我也会娶你。”

  “什么时候?”

  他沉默颇久,说:“霜降,我要带你走。出国。”

  “你不知道吗,服刑期不能离开国境的!你逗我的吧?”

  “不。我出了院就决定逃出去。有人帮我。不就是一笔抹掉我的刑事记录,再换个假名办张护照吗?”

  “那要是叫人抓住,算叛国吗?”

  “我干吗要叫人抓住?你要沉住气,到香港就活了。”

  “我也是假名?”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钞票是真的。”他拍拍她脸蛋:“你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你,小乡下妞儿。出去了我们就开始好好过活。离这院子远远的,这院子塌了陷了我也不会回头瞅它一眼。要不生在这院里,我会是个好人的。你跟我走,你会生活得很好。”

  霜降点点头,又问什么时候走。四星含混地说走之前他会给她足够时间准备。

  两星期后,霜降偶尔看电视,见程司令的面孔出现了。他在沉重地一下一下地挥手臂,嘴里的词被老年人特有的喉音弄得很含混,嗡嗡一片。解说员很快解释了一切:程在光将军表态,对其子程淮海的被捕表示支持。程淮海被指控有轮奸及组织流氓团伙的犯罪行为。程在光将军认为党中央惩戒高级干部子弟的道德败坏是拯救民风的必要措施。程在光将军以身作则,以党的原则,国家利益为大局,为其他高级干部树立了表率,等等。

  马上找电话打到程家院,一个小保姆告诉霜降:军营里有人传,程淮海这回十有八九要回老家喽。

  当晚霜降没课,来到程家。几个小保姆兴奋而恐惧地对她七嘴八舌:淮海恶有恶报,有一百多女人写了检举信。

  霜降问:一百多女人都是被强奸的?

  现在不管,谁让他赶到风头上啦?回回都要有重罚示众的,谁撞上谁倒霉。他以为上次误会抓他真是误会,放他出来人家不过想补足证据。他在家老实不多久,又出去丧德了。几天前,他开车见马路边有俩女孩,都长得不错,十八九岁的样子。他停下车,向她们出示自己的工作证,说正为某电视剧选女演员,问二位姑娘肯不肯参选。俩女孩当时就上了他的车,大惊小怪地嚷,说她们头次见这样阔气的轿车。淮海最巴不得别人赞叹他的车,他会马上轻描淡写地告诉你:我爸的。那天他正好去参加一个舞会,叫“瞎子摸鱼”,黑灯瞎火,一窝男女乱摸。跳到半夜一点,冲进来一帮警察,叫着要查抄淫乱据点。一窝男女马上被分开,女归女,男归男。所有男的都咬定这是普通的熟人聚会,正常的家庭舞会。

  一个警察叫出那两个女孩,问她们与谁熟,俩人哭哭啼啼说是被拐带到这里的,人地两生,想逃都没法逃。

  淮海立刻喊冤:“怎么啦?咱们不是朋友吗?你俩很高兴受邀请的?!……”

  警察问她俩,这人叫啥名儿?

  她俩说压根儿不知道。

  警察又问淮海:她们不知道你名字,既然你和她们熟,该知道她们的名字吧?

  淮海记得她们告诉过他名字、学校之类的事。把握不足地,他陈述了她们的简历。她俩说他没说对一个字。

  警察说他们以诱拐诱奸少女罪名,拘捕程淮海。

  淮海还不服,喊道,她俩心甘情愿到这儿来的呀!她俩没说一个“不”字啊!

  警察告诉他:若她们说过“不”字,他的罪名就该是“拐带强奸”了。

  淮海是那帮人里唯一被捕的,那帮人事后悟出俩女孩很可能是警察放出的诱饵。也可能不是,是程淮海上次被释放就落入了监控网,是放长线钓大鱼的套路。不是那么容易让程老将军服帖、不闹风波的,必须把握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才降得住老将军。

  老将军一旦在确凿证据面前服帖,他会公开表明自己的立场,正如他在电视上露面,表示他固有的耿直和不徇私情。这次与四星那回不同的是,老将军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他在电视来访的最后几秒钟突然情绪失禁,泣不成声地说:“我没想到在这个岁数上又失去一个儿子。万万没想到,我和我的儿子是这样永别的,他不会来送我终了,他说不定会走在我前头……”电视在此处掐断,老将军如此悲伤,说这番话,令所有人意外,也超出了节目主持人的计划。

  小保姆们说,自从淮海第二回被捕,程司令书房的灯通宵亮着,那是他在亲笔写信给军委主席或在要职的朋友们,要他们救救他的儿子。白天他乘了轿车出去,到职位高于他或低于他的实权派的住处或办公室,等候他们的会见。但最终他的奔走和求助都被谢绝或敷衍了。在接受电视采访的前一天晚上,他回到家,脸色是灰的,从院门到他书房,他坐下来歇了三次。当天晚上,人们没见他到饭厅吃饭,卧室的灯早早熄了。

  电视采访当天,川南和东旗给淮海送衣物和用品,一回院子,川南就大哭:淮海给打得不成样子啊!打得咳血丝啊!眼睛肿成缝啊!

  孩儿妈问东旗这话真不真?

  东旗流着泪点头。

  川南哭得更收拾不住:淮海人没什么坏心眼啊!他人软弱啊,一打什么都招啊!他们是把他往死里打呀!就像跟咱家有几辈子冤仇一样啊!对咱家所有人的气都往淮海一个人头上撒呀!淮海不行啦,不等到判刑,就被他们打死啦!……

  东旗制止她,说父亲身体不好,这样哭会刺激他。

  川南立刻被提醒似的喊:爸爸!你快救救你儿子呀!叫他们别那么狠心打他呀!

  只听程司令书房“砰”一声,人们听出他那个大青花瓶被砸碎了。

  两个小保姆说,她们已提出辞职,尽快离开这院子。这哪还是什么将军院?纯粹是疯人院。她们对霜降说:你走对了,程家眼里没戏了,连修了一大半的游泳池也停工了。有个作家写了篇文章,把将军所有功迹罪迹都写进去,最后写到这个游泳池。作家在文章中对将军呼喊:离您游泳池仅两百公里,就是干涸的田野、村庄和人。那里的井边日夜有不见首尾的队伍;队伍里不时发生争水的格斗甚至仇杀。越来越多的枯井在向北京向您逼近:北京的水位已下降到多少,将军您知道吗?您为此忧虑过吗?您忍心在人们省下的一杯一碗饮水中浴洗畅游吗?在逐渐沙漠化的华北,在逐渐干涸的白洋淀和无定河之间,您心安理得去拥有那一池清水吧!但愿人们一口一口省出的水能漂去封住你心灵的积尘,使您早已沉底的良知浮出水面……

  正是这位作家引起反特权的潮流。作家本人很快倒了霉:各文学杂志和报纸都得到命令,不再刊发他的作品,但人们对特权那无头绪的愤怒再次被疏导和释放了。

  “这一次比前几次来势都猛。”四星对霜降说:“上边那些当权派很通权术,一向是打一巴掌给一块小糖,他们当时抓了我,马上给老爷子几个有职无权的空衔(副这个副那个一大堆称呼,他要是死了,头衔就得占半张讣告)。要是淮海真被重判,他们没准让老爷子再演一次《辕门斩子》,他们就可以对民众有个交代了。可是老爷子这回不会再有力量给淮海减刑,保他‘监外就医’了。这是他真正伤心落泪的原因。”

  四星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倒了一杯饮料。霜降发现它是酒。她觉得这不是好兆头:温和宁静了许久的四星又在一杯酒之后恢复了原形。他坐到地毯上,从沙发角落里找出那副牌。“看看运气。好久不玩它了。”他对霜降笑笑,想让她相信他仍是正常的。

  霜降瞪着他,见他曾经的神经质、烦躁、慵懒,残酷又在他身上显现。

  “你……又失眠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在想好多好多事?”

  “你怎么知道?”

  她心里不可名状地一阵痛楚,仿佛又闷又狠地上了一记当。那个死而复生、老成稳重的四星——在那四星身上,她寄托了全部依赖、希望和那一点“真”——突然没了,有的仍是最初这个疯疯魔魔的、活不下去也死不了,让人恐惧、怜悯加嫌恶的男人。

  她纳闷是什么造成了他的演变:“你这些天一直在不停地想事情?……”

  “我没想。”他搅掉一把牌,手指忙乱地洗,再摆出另一把牌。“我已经想好了,没什么好想的了。”

  “想好什么?”霜降心里的痛楚越发深了。不久前,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出去了,给了那个像长兄一样可靠可亲的四星,而这时她才看清,那个四星是不存在的,那个四星只是伪装。“想好怎么离开。我必须提前走,你跟我走。淮海的事一定会提醒人们:程四星还活着,还在程家大院的监护下自在着。他们一定会重审我的案子,把我投进监狱,彻底清查我国内国外的存款。那我就完了。上次我自杀未成,却使我想透许多事,这辈子没一个人真正对我好过。我父亲没对我好过:他一直怀疑我不是他的。我母亲对我好,只是为了弥补我父亲对我的虐待,再说她对每个孩子的好都奇怪地掺有拉拢讨好的意味,她想在母子母女情感之外建立一层私交,靠它来削弱父亲的影响和权威。她没成功,因为她不是孩子们理想中的母亲。我曾经的老师、同学对我好过,那是因为我是程家子弟。我离婚的老婆对我好过,因为她想做程家少奶奶。我孩子对我好过,因为我使他们喝上进口橙汁。只有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小乡下妞。尽管你害怕我,心里嘀咕我是个怪物,却仍对我那么好。而且在我最背运背时、无人理睬的时候。我住院三个月,只有你按时来看我,有次你以为我睡着了,坐在床边挑了一中午西瓜籽。从那时我就想,是你救活了我,不是医院。我要是还剩下一点儿人味,就全给你吧。这个国家怎样,这个家庭怎样,我不管,也管不了,而要你幸福开心,我是办得到的。”

  霜降完全没料到他会讲这样一番活。她没想到自己在这个厌世者心里竟会有如此重要的位置。是感动还是反感,她拿不准。他神情中有种灾祸的预兆,他许诺予她的幸福也好开心也好都将等她幸免于他的灾祸之后。

  果然四星向她讲起他的计划:他已订好飞广州的机票,从深圳出海关,所有的出国证件他都办齐。“你千万不要有任何流露!……”他说。

  “……我也走吗?”

  “你当然和我一起走。怕啦?”

  她不语,看着又激动又振奋又阴沉的四星。她过去怎么会对他的秃顶无偏见呢?一个男人的秃顶竟是这样不可忽略的残缺!

  “不用怕,我完全安排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保险。我知道你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但许多事,逼到头上,做也就做了!”

  她想:谁逼我啦?我好好一个人做什么要逃?他当然得逃。过两天,也许明天,就有警察来这院,铐他走。我没罪没错逃什么?一逃不就逃出罪和错来了?生活对于他,只剩一个死,一个逃,他当然两者择其轻。我呢?我的生活离死和逃太远,没人逼我,我干吗自己把自己往这两条绝路上逼啊?……

  四星开始用低哑紧张的声向她关照每个步骤。他安排得很周密,每一步都有几种应紧措施,比如香港出不了关,他已买好飞云南的机票,云南天高皇帝远,先混两天,发现没危险就过中缅边界。“绝对万无一失的。”他说。

  “什么时候呢?”她问。

  “明天晚上。”

  “这么快!……”霜降眼瞪得自己都感到眼眶胀。“就再不能回来啦?……”

  他表示理解地与她一起沉默,与她一起思前想后了一会儿说:“小乡下妞儿,我会对你好的,我会疼你宠你惯你。我们会有自己的一个孩子,我们种花种果树。我的钱够我们朴素体面正派地生活到死。我再不会有亲人了,除了你。”

  “要是走不了呢?……”

  “这样:我们过海关时各走各的,万一有人盯上我,你就走你的,装不认识我。香港我有很多熟人,你按地址去找他们。”他摸摸她的脸:“我知道你很灵。”他笑得几乎是巴结或讨好的了。

  “两个小家伙呢?不成两个小孤儿了?……”

  “我妈会照顾他们。我留下足够的钱,将来我还会寄钱回来。你操的心真多,他们喜欢玩具糖果远超过我。”

  灯熄了很久,霜降仍感觉四星那沸腾作响的脑子。他的脑子先于他已登上逃的征途。可我干吗逃呢?我一个来自农村的清白女孩这一逃就逃出了清白无辜的背景。逃,只能离无辜远,离罪恶近。刚才他的身体俯向她时,她使劲闭着眼,使他人为地远去,似乎他就是罪恶本身。为什么她认识他这么久竟头一次在他身上意识到罪恶这俩字?原来自己心里仍藏着对是非的基本衡量。他在她身上动作时,她想,那个基本衡量使她一辈子也不可能爱这秃顶男人了。而没有爱,那一点点“真”在这场关系的支撑中显得不胜其累。

  天半亮,她发现四星那一边床是空的。目光扫一圈,他在屋那头接着玩他的牌戏,背向她,动作抽风一样不由自主。他显然又是一夜不眠。他的策划逃生半点儿从容也没有。

  霜降那天照常去上班,衣袋里的那张飞广州的机票丝毫未影响她踩缝纫机的流畅。缝纫机一会儿念叨着“要走要走要走”;一会儿又嘀咕“不走不走不走”。“要走要走要走”时,她脑子里是个实心实意的四星,那个四星不管他前半生怎样缺德作恶,后半生会以她来补过。并且正因为他充满罪恶,对一切都怨恨厌倦,包括对他自己,他对她的那点儿“真”才真得动人,才凄楚得美,才羸弱得惹人怜惜。是那怜惜催她“要走要走要走”。而“不走不走不走”却使她站回社会公德的立场,去看那秃顶男人,他的罪恶使他永远保存那点儿陌生,使她永远保存那点儿敌意,使两人之间永远保存那点儿对立。在他俩“种花种苹果”的未来,那幸福和开心成为不可深究不可细品的东西,否则就会永远品出其中的无耻和丑恶。

  霜降毫不分心地踩着缝纫机。她脚边有个极小的,谁看了都不会以为她要出远门的旅行包,那里面仅装有两三件内衣和洗漱用具。她打算听从缝纫机读出她心里所有的争执以及最后的决断:走,或不走。

  车间日常的每一天都长得令人诅咒,这一天却那样短,“要走”和“不走”刚打出一个回合,大半天已过去。

  下午有人喊她到厂门口接电话,一定是四星,昨夜那么多筹划、叮嘱、恐吓、抚慰还嫌不够,到临头还要再叨咕几个“万一”,没有那么多“万一”她已够紧张了。她抓起话筒。

  “嗨!霜降!可找着你啦!……”

  她喉咙一下发噎。

  “我出院啦!家里的小阿姨告诉了这个电话号码。你四点下班,我在你厂门口等你。四点,就这样决定啦!”大江挂断电话。她再一次被人“决定”了。

  她没想到这个瘦削的、穿一身蓝、脸上也带秋风的拄拐的男人是大江,只有那双眼还有他曾经的虎气。但几句话的往来,大江在她眼里又是俊气的了,是种磨难的俊气。他不愿承认的他的生活和情感的蹉跌,他的容貌全承认了,它呈现漂亮的幽暗和动人的成熟。

  她问起他的腿伤,他答仍在恢复中,因为伤在膝部,所以目前它不能随意曲直。他随而问起她的学习、工作,她心不在焉地答复他这个也还好那个也还好。见他站着吃力,她建议他们坐到汽车站候车的板凳上去。她希望他别提他的家,淮海的事,也别提兆兆。就让他们最后肩并肩坐一会儿,对她与他之间那段情谊无声地说声“别了”。

  他却偏偏不肯无声,坐下不久他便问她(几乎是质问):她为何失约,再没去医院看他?她抱歉地笑笑。她没提兆兆。

  他偏提。兆兆十月回来啦。十月已成过去,那该是你们相约“白头偕老”的十月。

  “现在她又回日本了。我们的事结束了。我们都松一口气儿似的。”说着他胸脯大大一个起伏。

  霜降看着他,什么话都像不得体。

  “我的论文已经通过,反应极好!等我的腿完全康复,我还要到边远地区去,从最基本的做起,去带几年兵。兆兆怎么可能和我到沙漠、丛林去呢?我最终会成为一个有学问也有实践的军事家,成一个完全不同于我父亲的将军,从我开始否定草鞋贵族的血统。我得向人证明:我的成功不是从父亲的权势中来,而从沙漠丛林中来、从学识中来、从思想中来。兆兆绝不肯去做一个中层军官的妻子,陪他穿过沙漠丛林。你会的,霜降。”

  “啊……”她似乎听不懂他自负、认真、孩子气的规划。

  “这样对你说太突然了。也许有些心血来潮。让我再好好想想,这不是闹着玩的,光凭喜爱远不够决定这么大的事,我对妻子的要求很严。你好好读书……”他拿起她的手,像在想一句鼓舞激励的话,却只是加重语气,将她手狠狠一握,又连说两句“好好读书”。仿佛只要她好好读书就能消除他对她长久存有的那点儿轻视和嫌弃。仿佛仅差一个“好好读书”,她就够得上他心目中那很严的妻子标准。仿佛“好好读书”能抹杀她在远乡陋屋的出生和成长的背景。女学生是许多美好东西的起点和象征。

  在她与四星约好见面的时间,她在夜大学的课堂里“好好读书”。她甚至没去想象四星在这个时间怎样在机场候机厅步履错乱地找她,怎样进一步退两步地往登机甬道里走;怎样几回往椅子上落座又几回站起;怎样在飞机升空时就着震耳的轰鸣骂了一声或干号一声,接下去他那从不为任何人哀伤的心涨起来,奇迹般地涨出泪。他意识到没了她这征途才真正意味着逃亡,才真正提醒他的一去不返。霜降不去作任何想象的同时已把这一切都想象了,正因为她竭力回避想象,想象才越发强烈,强烈得她心痛。仅为一个“好好读书”,她就作出这样彻底的背叛。

  是的,我要好好读书,像大江心目中所有的好女孩那样好好读书。

  程家院的小保姆总是最及时将各类事传出来。第二天霜降就知道四星的“越狱”经过。他傍晚时溜出后门,竟迎面撞上程司令。

  程司令问谁给他的狗胆他敢往院外跑。

  他说他只是想到院后小山上遛遛弯。

  “听口令——向后转!”程司令叫道。他不动。父亲又连喊几声,一声比一声莽,院子的人都被惊动了,有快有慢向后门拢去。

  “告诉你,你要从这门跨出一步,你就是逃犯,谁都有权力把你抓起来!”程司令用食指点着他说。

  川南已大腹便便,像只企鹅一样摆到父子之间,叫着:“四星,爸身体已经很差了,你还惹他干吗?……见弟弟憨傻半痴地笑,她又朝程司令:“爸,四星不就出院子走走嘛,您犯着动那么大脾气吗?行了四星,咱们不出去,咱们回家?”她哄傻孩子一样去拖四星,却让四星不费一点力地甩开了。

  “你装疯还是真疯!”川南上火了:“你想把老爷子气出三长两短来?老爷子有三长两短大家没房子住没汽车坐,称你心了是吧?……”她完全忘情了,没意识到当老爷子面不该叫“老爷子”也不该是“三长两短”之类更不该把儿女和老爷子的关系阐述得如此功利。然而程家儿女只有意识到事情功利的一面,才变得理性。

  东旗恰好回来给猫梳洗,这时放下猫对川南说:“用着说那么多话吗?”她又转向程司令:“爸,您那么认真干什么?四星出去散步,您要不想管谁都不会管。”她对四星:“你走你的呗……”她轻推他一把。

  “敢!”程司令把话挤扁了吐出:“你们都给我闭嘴!看看我怎样处置逃犯!警卫员!”警卫员紧张得眼也直了,往他眼前一矗。他伸手在矮警卫身上一摸,人们马上看清,他摘了枪下来。好久没看到老将军如此利索了。

  “给我向后转!”他拿枪指指院内。

  四星看看他,眼眯起来,仿佛近视者努力看清某物。

  “给我向后转!”老将军手势更大。

  四星不再向父亲眯眼睛,他视线转向院里,在每一个景物上飘忽而过。老将军在他眺望时,“啪”一声打开枪保险。

  “四星,儿子啊,你别那么倔啊!……”孩儿妈出面了。她已许久没在众人面前讲话。“快回来,该吃晚饭了!……”

  也许正因为这句话的家常与平凡,四星突然掉出泪来。但他仍生根一样站在院内与院外的界限上。

  “我就出去散散步……”四星说,仰着脸流泪。

  “你只要再往外迈一步,我就打死你!”

  四星用他浴袍的袖子横抹一把泪,慢而坚定地,他向外迈了一大步。大家都叫“四星——!”

  老将军的脸色越来越黄,连说:“好哇好哇……”

  “你开枪啊。”四星又抹一把泪,又向外跨一步:“爸爸,我从小就被你压着,我的小命从小就被你掐着,我有什么你毁我什么,连口气儿你都没让我喘舒坦过!我没一次倔过你。你打死我好了,证明任何人想倔过你都没门儿,你掐着咱们大家的命儿!……”

  老将军的神色既痛苦又狰狞。

  四星的神色也是既痛苦又狰狞。

  孩儿妈走到丈夫面前,说着好了好了,大家吃饭吧,缓缓地,她从老将军手里下掉枪,将它还给警卫员。“吃饭吧吃饭吧”,她像根本没把这场冲突当回事儿。

  大家相跟着进饭厅,没人去留心四星又在那儿站了多久,抹了多久眼泪。谁也想不到他那样哭着哭着就走了,身上是件条条的毛巾浴袍,脚下一双卧室拖鞋,也许他浴袍下已穿好出门的衣服,鞋别在腰上,兜里揣足了钱——人们事后猜道。起初人们只是当做他赌气,与父亲耍倔,都相互告慰“没事”。夜里打牌凑不齐两桌,大家想起四星。他屋灯亮着,却没人应。下半夜川南忽然说:“四星这回别又吃安眠药!”人们想,对呀,三番五回唤不应他人总不妙。都搁下牌跑到四星门前,横听竖听里面没人声,推开门,屋是空屋了。

  许久人们都不知他去哪,是投了附近的“八一”湖,还是找人最稀的地方悬到哪棵树上了。唯一知道他去向的是霜降,她当然一个字未提过,否则她便成叛国偷渡同谋了。以后的许多平静的日子里,她发现自己动也不动,眼也不眨地呆着,这种状态是她想念四星的时候。那想念淡得都不能被称做想念,而除了想念它又会是什么?四星毕竟是从始至终珍视她喜爱她器重她的人。

  淮海在元旦前被判了死刑,程家院门口也不知被谁贴了张宣判书,上面的淮海相片被画了个大红叉叉。枪决之前,程家人可派两个代表去见最后一面,起先说好是孩儿妈和东旗去。东旗只淡淡说一句她不想去看这种戏剧性场面。川南已入预产期,丈夫不许她去。她丈夫现在动不动会对她说:“我看透你们程家人啦!哼!”每当他这样说,川南便收敛哭或闹,像是替程家一大家子赔他不是。最后只有孩儿妈一个去。

  院里的人都不知该哭丧脸还是该若无其事。照布告上讲的,那个程淮海百死难赎,死有余辜;除掉如此的恶棍、人民公敌,人们该扬眉吐气。而他毕竟是程家骨肉,人们毕竟听惯了他嘻天哈地,打诨一切,想到就此没了他,心会坠,鼻子会酸。说到底淮海心不那么坏,过年节他总买烟给家里的老厨子呢。院里小保姆在院外受了人欺负,他总帮着打抱不平的。他和警卫兵也混得极好,和他们打球摔跤,存了电影广告全送他们。如今就这么个淮海要被枪决了,多年轻啊,才三十不到五。

  孩儿妈忽然决定不去了。她已穿戴好,黑色大“本茨”已敞开门等她。她背上负载着所有人,包括程司令的目光,忽然转身,对大家说:你们让我去,你们不公道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怎么被生下来,从这么点长到这么点,长成个大人,我受不了看他一下子没了。

  大家瞠目结舌看着她慢慢蹲下,捂住脸,起初人们以为她在哭,后来见血从两只手缝溢出来。

  接下去又是急救,第二天诊断报告来了,孩儿妈已是鼻癌第三期。

  不久公安局来人,说他们已调查清楚:程四星已叛逃到香港,程司令的所谓“监外之监”是与法律开玩笑。警察们连前次的外软内硬的“软”也没了,仿佛他们面前赫赫有名、建国元老的程老将军是街头的老流浪汉。

  “滚出去!”程司令喊:“给老子滚!”

  警察不但不“滚”,并进一步声讨:“身为老党员老干部,目无法纪,搞自己的军事小王国……”

  程司令浑身大抖,对他们抡胳膊:“滚!不马上滚我就打电话,叫人来收拾我这院子!我还没死!……”

  “中国不是军阀独裁统治!”

  “我这里就是军阀独裁!不服不信,试试看,我照样有人有马有枪!逼急了,我拉人上山打游击!就把这话告诉你们头头!告诉登报,明天登报!这就是我程在光说的……”

  警察们的吉普毫不气馁地在程老将军的骂声中离去。

  老将军在当天夜里被送进医院。他未吃饭,独自坐在院子里,谁劝,他都说他只想静静心,不必管他。他甚至对警卫员也说:过新年了,去玩吧。人们觉得那天晚上他像个顶慈祥的老头儿。他就那样坐在北京的腊月里,直到警卫员发现他头猛往后一栽。

  程司令从此就躺在高级干部的特护病房。病房明亮洁净,摆满大棵的龙背竹。上去仔细看,会发现那些郁郁葱葱的绿色生命不是真的。真植物会在每天的一个时辰里与人争气,这样对躺着像植物一样静止的程司令不利。

  外间是个会客厅,五张大沙发和地毯都是浅色。孩儿妈端坐在中间的长沙发上,见霜降走进来她抬抬眉闭闭眼。

  为着说不清的道理,霜降想来看看老将军。据说他再醒不过来,就这样被人每天灌这个输那个维系着生命,活不多长啦。也许会一直这样活下去,像植物,像百倍地长命于人的树。或许出于好奇心:人怎样变成了树?霜降才来到这间病房的。

  霜降对自己连说不怕,一边靠近了病床。当她看见老将军的眼睁着,一眨一眨,东翻西翻时,她还是有些害怕。她甚至想对他笑一笑,像她素来对他那样有点发惧地笑。他眼睛在她脸上稍留,又转向别处,仿佛去好好思考她是谁。他眼睑垂下了,一种羞愧的样子。他对她从未表现过羞愧,不久前他摸霜降的脸蛋,顺脖子往下,她哇一声叫起来,起码蹦开了五尺,说:“首长,您再这样我就再不到您这儿来做活了!”

  他吃惊极了,仿佛说:不就摸摸吗?原来你是不可碰的?他由吃惊到气恼,说:你以为我随便让人到我书房来吗?你这个小女子,真有点儿莫名其妙!……

  她就那样靠在他写字台边一直哭啊哭啊。她想等泪干了再出门,不然会被人看见。仿佛她有愧她该羞。他不理会她震天动地却无声的哭泣,他还气着呢?她那样多的泪也没让他羞愧。他过几天仍人前人后叫她,大声叫她小懒虫,躲着不干活儿——他书房里的花几天没换水,花瓣落满地毯,也没人打扫。

  去年仲夏他要去北戴河疗养,孙管理向他报告随行人员,他说去掉那个随行护士,换霜降去。孙管理一时发蠢,问一句“为什么?”

  他答:我喜欢谁就叫谁去。怎么啦?那小女子让我看了顺眼,看了顺眼我血压就不高啦。他仍没有半丝羞愧。

  躺在病床上的老将军又一次盯着霜降,一种情深意切的凝视,像他曾经多次命令霜降从浴盆里站起时的那只眼。嗯,好看,怪不得古时人最爱看美人出浴。不要忸怩嘛小女子,为首长服务就是为国家服务,懂不懂?好看好看好看!……他在北戴河也常说这个好看那个好看。太多好看的他顾不上来看霜降了。有两个金头发小女子从早到晚穿着泳衣,他便看她们,看得上下唇啪嗒一声松开。好看的东西就该看进眼里,他理直气壮,他毫不羞愧。

  就那么奇怪:仿佛你理直气壮地邪恶,你也能征服人。他就那样征服了霜降(以及霜降之前的女人)。以至霜降怀疑自己错了,不然自己怎会越来越羞愧而老将军却越发理直气壮?……

  就是在北戴河吧?老将军的健康再也没见起色。那次的中学生夏令营晚会之后,他就提前结束疗养,起程回北京了。夏令营晚会上,霜降还见到了许多其他知名人士,如作家、演员、歌手。当节目主持人介绍:某某是哪本小说的作者,中学生便长时间鼓掌,而当演员和歌手上台,他们不仅鼓掌,而且跳、叫,喉咙都扯破了。

  程老将军是最后一个上台的。他的一身毛料军服熨得挺挺刮刮,白头发梳成很严格的“三七开”,一双新布鞋的牛皮底吱呀作响。他头高仰,目不斜视,当主持人介绍他的名字和职位时,他手闪电一样在头侧一挥,行礼的力度和速度炸响了他几处骨节。但没有任何掌声。中学生们似乎不明白这个老军人干吗出现在这儿,他的出现似乎不合时宜也不合逻辑。嘈嘈切切的议论扬起时,老将军有些不从容了,但毕竟出入大场面多了,他很快稳住自己,换一副风貌,两手将军服袖子一撸,指着下面十四五岁的学生们,亮嗓子道:“小鬼们!细妹子细伢子们!像你们这么大,我已吃了三年红军的南瓜饭了!”

  “细妹子细伢子”们静下来,静得叵测,仿佛在捺住性子看老军入怎样逗起他们的胃口,看他怎样察觉自己走错了地方——上这个台上来“说古”。

  霜降知道他是不得已这样即兴开头的。照他给学生上“革命传统”课的惯例,他往往从他祖祖辈辈怎样贫穷,旧社会怎样黑暗开始,那样才更有逻辑,更显出他参加革命推翻旧社会的迫切性和必要性。而那天他一上来便谈起他身上的第一个伤疤:子弹怎样在他皮肉里开花,血怎样流得像匹红布。后来他又怎样在手术无麻醉的剧痛中几番死去活来,再后来伤口怎样化脓生蛆。学生中有人刺耳地倒吸气。

  到他讲到长征过草地,他饿得两只耳朵透明,薄如蜡纸,肚子却凸得像面鼓,一敲“嘭嘭嘭”时,下面学生们不安分了,动的,说话的,夸张了声势打哈欠的,终于迫使主持人上台制止老将军的谈兴去了。

  “您的故事太精彩了,改天我们专门请您来讲!……”主持人的耳语从麦克风扩散出来:“今天太晚了,考虑到首长的健康……”

  “我没事!……”

  “这些学生活动了一天,也很疲劳了……”她抓过麦克风对台下:“让我们感谢程老精彩的讲演!”

  这次掌声火暴之极,程将军只得离开讲台,步伐别别扭扭地走下来。他军衣兜被个重物坠着,霜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把自制口琴。因为这是个文艺晚会,他提前多天就将这把口琴翻出来,炮弹片制成的琴壳被他拭去锈,露出颇纯的铜色。这把口琴是他五十年前做的,音不准,吹奏者得把握气流。老将军为吹奏一支很短的红军歌练习了许多个早晨,却未得机会表演,甚至连展示它一番的机会也未捞着。

  警卫员在搀扶他下台的时候朝霜降看一眼。原来他也懂得老将军此时多么沮丧和挫伤。

  待他们离开会场准备启程回疗养院住处时,竟找不着司机了。司机跑去找演员和歌星们签名去了。怪不得学生们那样火急火燎,他们生怕老将军的演讲耽误掉最激动人心的这一刻。学生们尖叫厮打,人仰马翻地热闹。等找回司机,老将军已又累又火,揪住司机前衣襟就要打,被随行的一帮人拽开了。

  大黑“本茨”被请求签名的学生堵了,开不出露天会场的门,怎么鸣喇叭也无效。最后人闪出条道,刚要开出,一个中年男人拦住车,两手岔开。

  司机把窗玻璃摇下问他什么事。

  那人说了自己名字,说自己是个历史教师,读了报上某作家写的关于程司令修建私人游泳池迫使幼儿园搬家的文章,他感到痛苦,既然今天有机会和程司令面对面,请首长回答:那文章是捏造还是事实?

  程司令见老师后面跟了一大阵人,包括那些签名或求签名的人,他对司机吼:“死娘啦?还不快关上窗!……”

  已有许多手扒到了窗子上,车难以移动。

  “回答呀!回答呀!……我们要事实!”

  就这样牵牵绊绊、吵吵嚷嚷,车开出了人群。

  直到第三天,程司令才开口讲话。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红军烈士的血白流了!……收拾行李,回家!”

  霜降看到一张伤心过度瘆人的老人脸。她头一次被这张脸吓着。

  而现在躺在一片洁白、充满阳光的病床上的老将军却那么平静温和,连脸上的皱纹也近乎平复。那从来不曾有的羞愧神色竟也时不时漾上来,使霜降几乎要宽恕他对她做过的一切。他对她所做的使她愈来愈清楚地意识到:她不再可能做一个真正的好女孩子,那两只布着老年斑的手掐断了那可能性。

  那两只衰老的、像已开始风化的手现在各被两根针管扎住,两种不同颜色的透明液体正通过它们输进他的体内。他这棵老树正依赖于所有粗细管子进行生命循环,它们是盘于他身外的一副血脉经络,那是没有了血色和血温的血。

  是的,她没有可能去做一个大江希望的好女孩了,并不完全因为四星。

  四星就那样孤身走了。为她最终的背叛,他背叛了一切——故园、故人、故事,走得那样杳然,像死。除却内心深处那点“真”被搁得无着无落,她觉得四星这一走真走干净了,她可以回到她刚进城时的单纯和轻快中去了。

  “嘿,好久没见你这么猴了!”大江也这么说。当大江这么说,她马上觉出种别扭。对于大江,她心里有多少永远的秘密、多少不该全归罪她的过错啊。

  他们都不提四星的走,虽然他刚走才一个月。更不去提淮海的死和程司令的病以及孩儿妈进入第三期的癌。他约她出来走走就是想走出那灾祸气氛。他大声谈一切与程家人无关的事,声之大像夜路行人吆喝着给自己壮胆。他不再神气活现,他像有了阅历,晓得些利害,极懂事的男人了。他的模样也变了许多,不那么少年气了,由于腿伤未愈,他腋下仍拄着木拐。他在笑时叹,也借叹来笑。他也复杂了。

  “我不想等伤好了,我要回云南。这里要闷死人的。”他们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余阳紫红,北海上没有一个溜冰的人。

  “嗯。”霜降笑得很甜美,她已相信他在和她动真的了。

  “我走了,你呢?”他问。

  她说她好好读书呗。

  “你等不等我?”

  她拿眼问:什么意思?

  “等我干出点儿样子,等人再不指着我脊梁嘀咕:那是谁谁的儿子,靠他老子飞黄腾达的,我会回来找个也不靠老子的女孩,不,女人,带她走。那样的女人才会随我走到哪她跟到哪。什么高干、权贵,什么谁的爸爸是谁谁谁,我恶心了。那个时代也过去了——看看我们家的所有儿媳,你就明白草鞋贵族的日子到头了。那时她们一个个飞进程家,现在少奶奶瘾过足,又碰上出国瘟,看看,一个接一个都飞了出去,嫁老外了。她们比寒暑表还精确。现在程家子弟都回来,死的逃的都算上,能聚两桌光棍麻将。”他笑了,也叹了。不叹,他会笑不出。

  霜降看着他冻白的嘴唇,仍有一边翘得老高。心灰意冷中的大江仍有他的骄傲。

  “草鞋权贵,就那么点气数,以后在军乐队前节拍都踩不准的老爷子们就都不见了,该看我的了!”他腮骨挫几挫,握霜降手的手也痉挛几下。

  “我什么都和他们不一样,我偏要爱一个从农村来的女孩!”他瞪着结冰的湖面说。

  霜降轻叫哎哟我的手!

  他不理,仰头说等着瞧吧。沉默一小会儿,他把她手往他怀里拉,问她手怎么会这么冷。她说脚才冷呢,都木了,不敢沾地。他笑道不敢沾地我背你吧!说了便硬叫霜降站到石凳上,他拄了拐躬身等着。她说不行,别拿你那伤腿闹。他就屈着不直身,催:快呀快呀!霜降倔不过他(她突然发现在程家男人面前她谁也倔不过,不管多不情愿,末了都是她顺从,他们得逞)。试着往他背上伏,刚离石凳他便趔趄倒了。

  霜降去拉他,他说我成心的。她知道他不是成心的,他太要面子。再笑,他便把她拉倒,开始吻她。开始吻一下便看看她,后来他把眼一闭,吻得死一样沉。

  回到霜降宿舍楼下已是近十点。他约她下星期见,他看她时眼深得让她怕。

  “哎,我告诉你了吗?”他好像冒出件不关紧的记忆。

  霜降问:什么呀?

  “我住在一个同学家。他一套两卧室的房不住,跟我们家子女一副德性,全挤在父母家。下次我们在那儿见。这是钥匙,这是地址。”一切似乎都不是未经准备。

  霜降说,我送你去汽车站。

  他说不用,我截辆出租汽车。

  霜降又说那我就陪你一截。

  他说:你怎么这么好?他情绪中全是满足。你别老想我啊,要好好读书。

  我又不是小孩,你老这么说。

  我最怕无知的女人。

  她不吱声了,她又听出了不满足。

  嗨,车!快点儿快点儿,霜降!说句暖和的,天冷啊!

  她抬抬眼,马上又垂下眼,笑,肩稍一扭。下星期再说,她说。

  车走了,他眼睛一直粘在车玻璃上。他最后几乎快活起来了,变回头次见面那样吵吵嚷嚷:下星期我死等你啦!

  而下个星期她让他空等了。那一个星期发生了许多事;发现怀孕,找医院,找能伪造证件的人伪造她的一切身份证件,找个男人伪装她的丈夫在医院的紧急处理措施上签字,以防人工流产的不测风云。一个星期之后的她徒然离罪恶近了一大截,讲了一个星期的谎言,她在没有尊严的笑和媚颜中发觉了生活的轻便。也同时发觉那个与大江走到一块的可能性早被掐断了,大江离罪恶多么远!

  她在大江“死等”她的那个下午走到最拥挤的街上,步子很衰弱。她知道她可以享受一回大江,但她不愿最后这点神圣也给弄混淆了,那才是彻底无救的混淆。

  孩子很可能是四星的,是四星对她的背叛的惩罚。也有可能是那个楼霸的,因了他霜降才有张免费的铺位。她无心追究那个已去了的孩子——自己的过去就是那样混沌不清的一团热血。

  她对所有人都不辞而别。也是在这一个星期,有人推荐她去一家服装店售衣,服装店开在大宾馆里,这对她来说颇新奇。这也比“好好读书”的好女孩省事多了。

  然而她留给大江的却是个好女孩。一个好女孩的心灵。他若愿意,他可以带她走。我就那样跟你走,绝不碍事地占据那个最小的角落。于是她从痛苦中尝到一点儿甜。

  她从程家院里的人嘴里知道,大江已离开北京回部队了。他询问过:有没有谁知道霜降的地址,她借了我书,他样子急躁,魂不守舍,像是那些书很要紧。

  小保姆们嬉皮笑脸地问:你真借了他书?

  霜降“嗯”一声。

  什么书啊?

  你们管呢!

  都说是大江在供你读书?

  嚼舌根子!

  他喜欢死你啦!……

  你们歇歇吧。

  ……哭啦?舍不得他走哇?不得了,霜降哭啦!要不要我们送加急电报叫程大江回来?她们拍她摇她,以为他与她之间就那么哭哭笑笑的一场轻浮。

  不是一场轻浮又能是什么呢?这时站在老将军病床前的霜降想。从老将军那只生老年斑的手初次触到她的身体时,一个大江心目中的好女孩就死在她体内了。从此她的心和身干的是两回事,她变成了自己越来越说不清的东西。最说不清的是:她并不那么仇恨这个老年男人,她在他无意识的羞愧表情中原谅了他。

  孩儿妈这时已站在霜降身边了。

  霜降说:有什么东西响得怪。

  孩儿妈安详而冷漠,像没听见霜降的话。

  好像是氧气管那儿在出声音,霜降听听说道。孩儿妈仍不理会她的紧张。看样子她心里有数:何必让他这样被动地活着呢?他一辈子敢作敢当,对死也该是拿得起放得下的。雷一样轰轰地活,就该电一样迅猛地死。她与他作对了一辈子,最后这件事该依顺他。也许孩儿妈就这么定了主意,眼看床上的老将军脸紫了,仍是不动。

  霜降想离开,她不愿分担孩儿妈杀人的欲念。孩儿妈曲里拐弯带口信给霜降,说垂危的将军念她,难道是想再借一份怨恨?……孩儿妈这时向霜降抬起脸。脸端庄极了,所有的屈辱负重形成了它特有的端庄。脸也温柔极了,一切委曲求全勾勒出它的温柔。脸却也狰狞,六根清静的淡泊就是它的狰狞。脸这样朝着霜降,是要她懂得什么呢?冤孽间相互的报复便是冤孽式的爱与亲情?……这一家子,这一世界就这样爱出了死怨出了生。

  霜降多么想懂得她。

  最终孩儿妈以一个极快的动作捺了急救电铃。什么使她改变了主意。将军的死也将不是他一个人的事。那座院落中的人会马上失去住处,失去那辆黑色“本茨”(尽管它也开始“老”了),失去厨子保姆孙管理,失去许多你预先无法估计的便利。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躺着直至永远的老将军可以像一块好庄稼田,月月从他身上长出五百元薪水,对了,孩儿妈也许还考虑到遗产争端:几乎所有程姓儿女都算计父亲的十几本集邮册,其中有五六本是他从一个日本高级军官的遗物中缴获的,据说这些邮册价值上百万元。她不愿活着看到这一幕;反正她的鼻癌没给她剩多少日子,就让那些日子少些自相残杀吧。

  她似乎在刹那间想通:还是让老将军麻烦百出地活着吧,长在这张床上,一月长出五百元。她这样决定着,用电铃唤来了一大群医生护士。一屋子白大褂掀着药腥的风。

  霜降告辞了。她觉得孩儿妈最后看她的样子像人看一条懂得许多秘密的狗。霜降走出医院,忽然意识到,她对程家老少三个男人有进一步理解时,都是当他们在病床上的时候。这是个宿命的巧合。

  初春的太阳刷在她身上脸上。她不再是个农村少女,不再是个小保姆,不再是个女工和女学生。她什么也不再是了。她的自由在初春的太阳里显得无边无际又不三不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