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2年第11期


红字(节选)

作者:纳撒尼尔·霍桑

场并没有多远。不过,若照囚犯的经验来衡量,我们要承认那是相当遥远的旅程;因为虽然她的态度十分高傲,而那围绕着要看她的人们,每动一步,她都要忍受一番痛苦,仿佛她的心脏被投在街上,让他们所有的人来践踏一样。不过,在人性里,却还有一条既惊人而又慈悲的成规,受难的人在他受苦的当时.从不会明了那有多么剧烈,倒是事后的绞痛叫他最难堪。因此,海丝特·白兰,几乎保持着一种平静的态度,度过了她这一时的受难,走到了市场西端的绞刑台边。那绞刑台,像是教堂的附属建筑般,伫立在波士顿最早的教堂屋檐下。
  事实上,这个绞刑台是用作刑罚工具的一部分,经过了二、三代到现在,在我们之间它不过是一种历史性的和传统的东西了,不过在那古老的时代,它正如法国恐怖党人的断头台般,人们把它看做教人为善的一个有效工具。简而言之,它是一个颈手枷的台子,台上树立着惩罚的机械,那形状是把人头紧紧枷在它的圈套里,可以撑起来给大众观望。在这种铁与木的装置里正是明白地表现出侮辱的能事。我想,无论个人的过失是怎样的,再也没有像这种违反我们通常人性的暴行,禁止罪人隐藏他耻辱的面孔的暴行,更为穷凶极恶的了。而这种惩罚的本意却正是如此。海丝特·白兰的情形,正和其他的案子常常相同,她所受的裁判是要她在台上站一个相当的时间,无需受扼劲囚首之苦,而那也就是这个丑恶机器的最凶恶的特征。她十分了解她的本分,于是登上木梯,展现在周围的人群面前,站在比街道将近一人高的台上。
  在这些清教徒的人群之间,若是有一个罗马教徒的话,会从这个怀抱着孩子的美丽妇人身上,会从那么如画的服装和态度中,想起了圣母的形象——过去无数著名的画家互相竞争表现的画像;的确的,只有在对照中,会使他想起那有个为世界赎罪的婴儿的无罪的母性圣像。然而在这里,在人类生活最神圣的性质中,却有着一抹最深厚的罪恶,它发生了一种影响,使世界为了这个妇人的美丽愈加黑暗,为了她所诞生的婴儿愈加堕落。
  在社会尚未腐败到目睹这种场景不致战栗却反而微笑之前,这种场景里并非不存着敬畏,而这正是一个人目睹耻辱与罪恶的光景时摆脱不掉的感觉。目睹海丝特·白兰受辱的人们,当时还没有脱离掉他们的纯朴。倘使是判她死刑的话,他们会十分庄严地去观望她的死,不会抱怨一句判决太严格,但他们中谁都没有像另一种社会状况里的人那样冷酷无情,不会在目前的示众中寻到嘲笑的材料。纵使当时有人有嬉笑的倾向,也势必被抑止和镇压下去,因为州长本人以及他的几个顾问、法官、将军和城里的几个牧师等等尊贵的人物,全都在会议厅的露台上或坐或站,正俯视着绞刑台。当这样的人物组成观众的一部分,而不致有失他们的阶级与身份的尊严,我们便可以推断,这次案件判定的处罚,必是具有真挚而有效的意义。因此人群是阴沉而严肃的。这个不幸的罪人,在千万人无情的目光的重压下,尽一个妇人最大的力量支持自己,所有的人都注视着她,而且盯住她的胸部。那几平是无法忍受的。她是一个烈性的、热情的人,她必得使自身坚强起来,准备承受那用各式各样的侮辱发泄出来的公愤的毒针毒刺;但在大家所保持的那种庄严的气氛中,含着一种愈加可怕的性质,她甚至渴望看见所有这些冷酷的面孔,变成轻蔑的嬉笑,而自己成为嬉笑的对象。如果这群人,每一个男人,每一个女人,以及每一个声音尖锐的小孩子,都合在一起,发出宏亮的笑声,海丝特·白兰很可以对他们报以更冷酷更轻蔑的微笑的。但是,在她所命定忍受的这种如铅块似的痛苦之下,她时刻觉得必须发挥出她全部肺腑的力量来大声嘶叫,并从刑台上投身到地下,否则她立刻就要发疯了。
  不过,她成为最显著的目标的这全部景象,时而像是从她的眼前消逝了,或者至少,仅仅如一堆形态破碎与幽灵的形象般,朦胧地闪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心灵,尤其是她的回忆,却超乎寻常地在活动,继续不断使她想起另外许多景象,不是在这西部荒野的边缘上的小城市的崎岖的街道上,她想起的是另一些面孔,却不是那些戴着尖顶帽子帽檐下卑视着她的人。最琐碎而又最无景无形的回忆,使孩童时代和学校生活、游戏、吵嘴以及少女时代家庭的小事件,都一一涌上心来,这和她其后生活中最严重事件的回忆交织在一起;这一幅图画跟另一幅图画都同样地生动;仿佛一切都有同样的重要性,都同样是一场戏剧。很可能这是她精神上一种有意识的策略,由展列这些变幻的形象,逃避开现实的残酷压迫和痛苦。
  即使这样说吧,这个枷刑台却是一个展望点,把海丝特·白兰从快乐的婴孩时代所经历过来的全部路径展现在她面前。她站在那个悲惨的高处,重新想起她在老英格兰故乡的村镇和她父母的家庭;那是一所凋零的灰色石屋,虽然表面已倾颓不堪,但在门廊上,还保持着半磨灭的盾形文章,作为古老世家的标记。她看见她父亲的面孔,那宽大的额,那飘洒在伊丽莎白时代老式皱领上的尊严的白胡须,她也看见她母亲的面孔,那种对她无微不至的爱护神情,总是萦回在她的记忆里,甚至自从她死后,时刻在她女儿的行径上,留下一种温和的训戒。她看见她自己闪着女孩儿家美丽光彩的面容,照亮了她过去常常注视的整个薄暗的镜子。在那镜子里,她又看见另一个面孔,一个年纪衰老的男人,面相苍白,瘠瘦,学者形态,眼色晦暗,那是因为浏览许多典籍被灯光毁坏了。但就是这对昏花的眼瞳,却有一种奇异洞察的力量,可以用它们来探检人类的灵魂。在海丝特·白兰女性的想象中,还能记得起来,这个学者与修道士的身材,略有畸形,他的左肩比右肩高了一些。在那记忆的画廓中,接着显现在她眼前的,是欧洲大陆城市的错综狭窄的道路,高大灰色的房屋,巨大的礼拜堂,以及年代古老构造古怪的公共建筑物;在那里,新的生活在迎接她,不过仍然是同那个畸形的学者在一起;这样的一种新生活,仅如败墙上的一丛绿苔,靠腐朽的质料来养育。最后,代替这些穿梭似的场景,清教徒殖民地那粗陋市场的景象又转回来,全部市民聚集在那里,发现严厉的眼色望着海丝特·白兰——是的,就望着她自己——她站在枷刑台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鲜红的A字,用金线奇妙地刺绣在她的胸上。
  这能是真实的吗?她那么凶猛地把婴儿紧扼在胸间,使她发出一阵哭声;她转眼俯视那个红字,甚至用手指去摸它,以便确证自己与婴儿以及那耻辱是真实的。是的!——这些是她的现实——其余的一切都已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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