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文本分析的七个层次(续)
作者:孙绍振
是绝望的,不但是破铜烂铁,而且还丢下剩菜残羹。到了第二节。又反过来,把铁锈转化为桃花。铜绿变为翡翠,油腻升华为云霞,发臭的死水居然还能成为碧酒,泡沫化为珍珠。这一切都显示他所追求的是另外一个流派的美学原则,那就是象征派“以丑为美”的原则。正是这样的美学原则。帮助闻一多表现了对黑暗现实特有的愤激情绪。哪怕拿给恶魔来“开垦”,也比什么都是老样子、死水一潭好得多。
第七,风格的“还原”和比较
把作品的形式发展、作家的审美价值观念、所属的流派、所处的历史背景都弄清楚了。是不是就解决了作品分析的一切问题呢?还没有。 。因为上述一切,都还只是揭示了你所要分析的作品和其他同样的形式、同样的流派、同样的历史语境中的作品的共同性,而作品分析的最终目标却不应该是这一作品与其他作品之间的共同点。而是其特殊点。
可是现在许多教参中,所谓的写作特点很少真正接触到特点,常常是把许多作品的共同点拿来冒充。比如说,把《荷塘月色》说成是表现大革命失败后小资产阶级的苦闷和彷徨。这就不是《荷塘月色》一篇文章的特点。而是这一个时期许多文章的共同点。朱自清作为一个人,精神世界是多方面的,如《背影》《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哪来什么政治的影子呢?
要真正抓住作品的特点,第一,要把作者作为一个个人和他所属的阶层区别开来;第二,要把作者一时一事的感兴和通常个性区别开来。像《荷塘月色》这样的作品,它的妙处就在那离开妻子和回到妻子身边的一段很短的时间里,内心“骚动”和平复的过程。文章把似乎是瞬息即逝的、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思绪刻画出来了。如果不写下来,生活似乎没有什么损失,但是艺术上的损失却永远不可弥补,这就是审美价值与实用价值的不同。
从创作论来说,一切艺术创造都不是凭空的,它是在前人艺术积累基础上前进的。这种积累,首先是形式和流派。艺术是审美情感的表现。任何审美情感都是不可重复的,但这并不意味一切艺术创作都要从零开始,因为审美情感虽然不能重复,但艺术形式和流派却是在不断地重复的。正是在形式和流派中,积累着的人类审美情感升华为审美规范。有了这种规范,作家就不用从零开始,而是把艺术的历史的水准作为自己的起点了。但是,形式和流派毕竟是共同的,作家要遵循它的规范,但是又不能完全拘守它。完全拘守它。就变成重复了,就没有创造可言了。因而艺术的特性。又不断突破和颠覆形式和流派的积累。最可贵的是不但要遵循其规范。而且要突破其规范。最大的突破就是对形式和流派全部规范的颠覆。但是,这是一个很长历史时期的事,像唐诗从沈约搞平平仄仄到李白等盛唐诗人写出成熟的诗篇,前后经历了几百年。新诗打破旧诗的镣铐,已经八十多年,至今形式规范仍然得不到大家的认同。至于流派,当然比形式的变动要快一些。但是,不能指望大部分作家都有创立流派的才能。一般有才华的作家,他的个性、他的情感的许多方面与现成的流派和形式不能相容,经过反复探索,往往也只能在遵循形式和流派的审美规范的同时。作小量的突破,有了这种突破,他就表现出一些前人所没有表达出来的东西,这就算是有风格了。
在同样的形式和流派中,在同样的历史条件下。有风格。就是有创造;没有风格。就是没有创造:没有创造。就只能因循。而因循与艺术的本性是不相容的。余秋雨创造了一种崭新的散文风格,他把自然景观拿来阐释人文景观,而且把宏大的文化思考放到和小品联系在一起的散文中去。这种风格在中国当代散文史上是影响深远的。
对于作品分析来说,最为精致的分析就是在经典文本中,把潜在的、隐秘的、个人的创造性风格分析出来。比如。同样是抒情,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和郁达夫的《故都的秋》不同。朱自清的抒情,是一种温情,用温情把环境美化,而郁达夫却不写温情,他所强调的是一种悲凉之情,说秋天的美在于它的萧索、幽远和落寞。这两个人的风格显示了他们不同的文化和美学追求。善于在对比中分析不同,对于拓展学生的精神境界和审美情操是有好处的。如果满足于把这两种风格的文章说得差不多,就可能把学生的心灵窒息了,到写作的时候,就难免是千篇一律的滥情了。
要把独特的风格概括出来,就要善于比较,这就要有精致的辨析力。
不但善于从看来相同的作品中看出相异的地方,而且要善于从看来相异的作品中,看出相同的地方。这是科学抽象的基本功,是需要长期自我培养的。最关键的是,要使思想活跃起来。在别人看不到联系的地方,你能看到联系。
如在《荷塘月色》中,朱自清有意省略了树上的蝉声和水里的蛙声,郁达夫在《故都的秋》中则特别写了故都那衰弱的快要死亡的秋蝉的鸣声。一般的人不会把这两者联系起来,而一个有心人就应该从中看到郁达夫和朱自清在情调和风格上的差异。许多人读余光中《牛蛙记》的时候。往往又忘记了朱自清和郁达夫的作品。而一个善于异中求同的人就会情不自禁地把余光中笔下的蛙和朱自清笔下省略了的蛙联系起来。一个唯恐写蛙声会破坏诗意。而另一个却偏偏大写特写,把最杀风景的情景写得淋漓尽致,形成了一种与朱自清的美化环境的自我风格完全不同的自我调侃的幽默风格。
对于风格的分析,不能蜻蜓点水,要层层深入,同样是幽默的风格,不同作家的特点要穷追不舍。例如钱钟书、王小波和舒婷都是幽默的,但我们不能肤浅地以指出他们都是幽默为满足,要把他们的特点分析出来,这需要精致的比较。比如,舒婷的散文,虽然幽默,但她的幽默带有抒情性,而王小波的幽默则更带智性的深邃,钱钟书的幽默和王小波不同,他更带进攻性,也就是更多讽刺的尖锐性。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