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景阳冈》锦心细勾的“十五碗”
作者:宁夏江
一、“十五碗”引出故事发生的由头
梁山好汉与酒是分不开的,离开酒来刻画梁山好汉就会苍白无力。凛凛一汉子坐在条凳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应是当日武松出现在景阳冈下茅店中的形象。
小说开头就写道:“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县地面”,“当日晌午时分。走得肚中饥渴”。这几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却为他后来的饱餐畅饮垫上了一笔。酒家先是给武松“满满筛一碗酒来”,“随即再筛一碗酒”。“又筛下一碗”,连饮三大碗,别人已是不胜酒力,他却“全然不动”。只解了个渴。酒家不来筛酒。急得他敲着桌子连求带索,酒家“又筛三碗”。“一连又筛了三碗”,“再筛了三碗”,最后酒家只剩下几碗酒了。也是“尽数筛将来”,“前后共吃了十五碗”。下酒的熟牛肉“先切出二斤”,“又切了二斤”。这一连串数字,不是常人可以吃出来的,能产生的能量也非常人所能蕴蓄,只有赤手打虎的英雄才配这顿吃喝。
当武松饮了三碗酒后,酒家不肯为武松筛酒,并再三解释怎的“唤做‘三碗不过冈’”,“‘透瓶香’。又唤做‘出门倒’。初入口时。醇酞好吃,少刻时便倒”,“这酒端的要醉倒人,没药医”,“你这条长汉,倘或醉倒了时,怎扶的你住”。但武松只是轻笑。一点都不相信,“我却吃了三碗,如何不醉”,“休要胡说”。“休得胡鸟说”,“要你扶的不算好汉”。这番一来一往的对话。起一石双鸟的作用。一是好酒壮英雄,侧面衬托了武松酒量大得惊人,喝得让好心的酒家惊心动魄。二是为下面酒家告诉他前面有猛虎拦路伤人,武松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做引子。
二、“十五碗”诱导着故事走向高潮
武松因酒家说这酒怎样厉害,自己喝了十五大碗都感觉没事,愈加不相信酒家的话。他手提哨棒便走。酒家赶出来叫住,告诉他冈上有老虎拦路伤人,只能已、午、未三个时辰结伙过冈。他已错过了过冈时间,不如在他家歇下来。明日结伙过冈,武松以为酒家是在诳他的住宿费。到了冈子下,见一刮去了皮的大树。上面也写着大虫伤人,行人须结伙过冈的话,他还是以为“酒家诡诈,惊吓那等客人,便去那厮家里宿歇”。武松体格强健,禁得住如许烈酒,所以虽然走了好长一段路,酒力还未发作,酒家所讲的“出门倒”“少刻时便倒”的话一点也得不到验证,促使他认为树上刮皮写下的这些话也是酒家骗取住宿费的招数。如果他此时已觉醉意,兴许会在意酒家的话。
当他到庙前看了官府印信榜文,知道冈上确实有虎伤人时,酒力已隐隐开始发挥作用——胆从酒边生。为了维护好汉的面子,不被酒家耻笑,他自言自语地说:“怕会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那得会么大虫?人自怕了。不敢上山。”这是略有点顾虑时借酒壮胆而说出的自慰话,非常契合酒醉之人欲冒险的心态。
这段曲曲折折的心理描写入情入理,扣住了武松出门在外不轻易相信他人的防备心态,但多喝了酒后他有点冒失鲁莽、任性好胜。作者用细腻之笔将武松一步步往景阳冈上带。
三、“十五碗”为故事的发生设定了最佳时机
“十五碗”为故事发生的最佳时间埋下了伏笔。景阳冈武松打虎这个故事是以时间先后为线索的。武松是“当日晌午时分”走进店中。由于前后共喝了十五大碗,吃掉了四五斤牛肉。吃到“未末申初时分”,错过了过冈的午未时分。如果不是十五大碗,只是小酌几杯。那用不了两三个时辰,挨不到申牌时分——“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武松即便上了景阳冈,可能大虫还在林中潜伏未出。武松就没有赤手打虎的好戏了。可见作者所列武松的一连串“吃数”,还有另一层目的——和故事发生的最佳时间相照应。
为了使时间和情节更加紧凑,作者又特意写出十五碗的后劲。“武松正走,看看酒涌上来……一步步上那冈子”,因为酒力发作,武松不得不放慢脚步,由“大着步”转为“一步步上那冈子”,脚步一改,更加延缓了他上冈的时间。到了冈头, “回头看这日色,渐渐地坠下去了”——这正是大虫开始出没的时间。
此时,“十五碗”的后劲真正开始显示了。武松“酒力发作,焦热起来。一只手提着哨棒,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踉踉跄跄,直奔过乱树林来。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却待要睡”。如果不是十五碗酒的后劲上来了,武松不被酒所困而“放翻身体”。躺在青石板上憩息醒酒,而是一路奔过林子。就不会给老虎嗅着的机会,也许他就不会和大虫谋面了。
作者通过正面描写和环境烘托相结合,精心设定故事发生的最佳时机,武松与大虫就在那一刻遭遇。
四、“十五碗”演绎着故事的激情和结局
作者下笔为武松圈定“十五碗”,不但为了衬出武松出众的虎胆,而且为了写出他惊人的酒力。当冈上吊睛白额的大虫扑地跳了出来。武松惊得“酒都做冷汗出了”。形象地描绘出武松在应急的情况下瞬间就完成了酒食能量转化为气力的过程。
武松“抡起哨棒,尽平生气力只一棒,从半空中劈将下来”,这“抡”“劈”二字有雷霆万钧之势。将酒肉蓄积而成的能量顿时释放出来。先前喝酒时“倚哨棒”,欲起身时“绰了哨棒”。立起身“手提哨棒”,酒力发作时“将哨棒绾在肋下”,酒醉时“把那哨棒倚在一边”,这些看似赘笔,其实都是作者有意安排的陪衬动作,“抡”“劈”两个主动作须有“倚”“绰”“提”“绾”等几个动作的衬托,才见力度。
为了尽现武松的劲力和本事,作者在文中又特设了一个关子——让他手中失掉武器,“逼”他上演景阳冈上赤手搏虎的好戏。“只听得一声响,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哨棒立即折做两截。武松没了哨棒,只有放开手脚,舍命相搏:顺势揪住大虫顶花皮,往下一按,尽气力纳定,抡起铁锤般的拳头,在一连串的刚劲的动作中一气呵成地完成了捍卫生命的过程,“真乃山动地撼。使人毛发倒卓”(金圣叹评)。武松在显尽英雄本色的同时,酒食所蓄积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了,当他“就血泊里双手来提(老虎)时。那里提得动”,“手脚都疏软了”。
整个打虎过程,悬念陡生,波澜起伏,扣人心弦,但作者主要用意还不只在此细处,而是为了使故事情节和结构更为合理。实际上如果没有武松赤手搏虎这个情节。他是用硬武器一下子就杀死老虎,就与他在景阳冈下的豪吃畅饮不相称,也与前面一系列的伏笔衬托不相匹配,就会造成雷声大雨点小、虎头蛇尾的艺术缺陷,这也是作者在文中没有让武松带朴刀等利器,而是一根当时人用来防狼掮东西的哨棒的原因。
作者的锦心细勾不仅体现在“景阳冈武松打虎”等小情节中。而且体现在小说的大架构中。例如武松的“十五碗”和赤手打虎。作者就安排了前后照应之笔。翻开《水浒》往前看,武松在小说里出场是在柴进家里,“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顾管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显出了他嗜酒使性的暴烈性格。在《景阳冈武松打虎》中,当酒家不肯再为他筛酒时。武松焦躁道:“休要引老爹性发,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很明显这是作者精心安排的一个呼应。再往后看,武松在景阳冈上酒后赤手打虎又是为后来快活林里赤手打翻蒋门神做了一个楔子,打虎还是鸣锣开场,真正的好戏还是后头的打蒋门神。打蒋门神时。他也是一路喝酒,不要小盏儿吃。也是大碗筛来,共吃了四十来个碗。(施恩家的酒碗乃精细之具。肯定没有景阳冈下茅店里的土碗那么大,可见作者是何等的心细。)到了蒋门神的店子,形同景阳冈上,“酒却涌了上来。把布衫摊开”。也是赤手空拳。三拳两脚,就把不可一世的蒋门神打在地上直叫饶。“十五碗”之笔此时才算真正写完了。
刘勰说:“启行之辞,逆萌中篇之意;绝笔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绮交。内义脉注。跗萼相衔,首尾一体。”(《文心雕龙·章句》)《景阳冈武松打虎》就是这样一篇精心剪裁、锦心细勾的经典之作。这三千多字的“十五碗”之笔。前后勾连,有呼有应。明笔难到之处,暗笔侍候补充。情节起伏跌宕,结构紧密合理。细节娓娓道来,没有繁冗拖沓。叙述引人入胜,不露离奇生造之迹。故事发展节节相依。不留突兀牵强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