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第三句是关键
作者:蔡伟潭
王昌龄
醉别江楼橘柚香,
江风引雨入舟凉。
忆君遥在潇湘月,
愁听清猿梦里长。
这首七绝是王昌龄在仕途失意,被贬为龙标尉时所作,失落的心情可想而知。可是,他在送别朋友的时候,却没有提及自己的忧愁。不过,细细品味,却通篇透露出诗人的愁怅。不言之愁,愁之至也。
“醉别江楼”表面上是记地,实际上是诗人设置的引发愁思的语境。“醉”字,暗含“酒深情亦深”之意。为什么要醉?一来,为自己醉,二来为朋友的离别而醉。“橘柚香”,写景兼点时令,关键在于一个“香”字,环境与心灵都由此而提升了,诗人的愁别于世俗而使别离充满了清香的诗意。
“江风引雨入舟凉”,风雨入舟,兼写出行人入舟;逼人的“凉”意,虽是身体的感觉,似乎是写实,但却是抒情,表达的是一种心理的感受——心凉。这一“引”字特见功力,它与“入 ”字相呼应:风并不很大,雨也不凶猛,风是微微的,惜别之意也是微微的,恰恰是在斜风细雨中要送友人归去的暗自神伤,只有“引”,才能表达出此中深情。体验到那“引”字的慢速度的、绵长的联想义,自然领悟到诗人意绪的深长不尽。
绝句讲究婉曲回环,力求在第三句来一番转折,让诗篇因此而翻上一层,最终拓出一番新的意境,元人杨载在议论绝句的作法时说:“大抵起承二句困难,然不过平直叙起为佳,从容承之为是。至如宛转变化,功夫全在第三句,若于此转变得好,则第四句如顺流之舟矣。”(《诗法家数》,下引文同)这是说,开头两句中,起句“平直”写来,承句则“从容”续接,让读者感到自然平易,但是如果一直这么“平直”、“从容”下去,那就难免显得单薄、贫乏,缺乏纵深感了,因此关键是要写好第三句,把握好“转”,努力在诗的拦腰处实现一个转折,来一个升华,进而使全诗形成一种“开与合相关,反与正相依,顺与逆相应”的艺术境界。杨载确实道出了绝句创作的甘苦,简要地以“起承转合”之“转”,把住了绝句创作的要领。我们诵读绝句名作时,不妨好好琢磨一下第三句:试看,“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候。“(王昌龄《闺怨》)第三句的“忽见”来了一个何等强烈的转折,诗中主人公由喜而忧,由“不知愁”登楼赏景,转到更添一份愁思——格外思念远出搏取功名的丈夫,于此表现无遗。
再如,“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夜雨寄北》)” 第三句的“何当”同样是一番出人意料的转折,诗篇靠它实现了时间和空间的急速转换:从今时进到他日,从眼前独居旅舍的凄清氛围,转化为他日夫妻聚首时共剪烛花的欢乐情景,一番引人遐想的对比!
这些例子可以看出,诗人们把“忽见”、“何当”等词语放在第三句,并不是无意之间的巧合,而是深谙绝句的创作规律和结构变化,诗篇自然显得“宛转变化”,容纳了更多的意蕴。当然,也有一部分绝句,全句根本不见转折性词语的踪影,但如果细加琢磨,仍不难发现第三句所具有的蓄势和转折作用,限于篇幅,就不再例举了。
现在我们来讨论本诗的“转”“合”。按诗歌的通常写法,后二句应归结到惜别之情。但诗人却宕开一笔,将眼前情景推开,以“忆”字勾勒,为友人虚构了一个境界:不久,朋友夜泊在潇湘之上,那时风住雨收,一轮孤月高悬,如此凄清,友人恐怕难以成眠吧!哪怕暂时入梦,两岸一声一声的猿啼也会闯入梦境,令他睡不安恬,故而即便在梦中也摆脱不了愁绪。诗人从视(月光)听(猿声)两个方面勾勒出一个典(上接第14页)型的旅夜孤寂的环境。月夜泊舟已是幻景,梦中听猿,更是幻中有幻。诗境颇具几分蒙 ,平添几分惆怅,自是一番别情。
本诗末句的“长”字描摹猿声相当形象,使人想起《水经注卷三十四·三江水》的描写:“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长”字作韵脚用在此诗之末,更有余韵不绝之感。
王昌龄以其高妙的艺术手腕,高度的提炼与集中,融情景理为一炉,创造出形象鲜明、境界典雅的佳作,在艺林中闪闪生辉。后人誉为“诗家夫子”“七绝圣手”确是恰当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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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次朔方
刘 皂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
无端又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注]①并州:今山西省太原市一带。②无端:没有来由。③桑干水,在今河北、山西境内,诗人往来山西河北之间,则要取道桑干流域。
请结合诗的内容谈谈这首绝句第三句在全诗中的作用。
(参考思路)
第三句在全诗中起了转折的作用。此诗前两句写诗人离乡外出,久客并州,每日每夜都盼望回乡,其思之深,其情之切,实在令人感慨。然而在第三句,诗人却突然托出了“无端”二字,极其含蓄地流露当初为图谋出路,不远千里,来到并州,如今再渡桑干,返乡之际,思乡之情竟转向怀念客居十年的并州,它实际上已成为心中的第二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