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我见先生
作者:杨儒洁
30年代的上海,外国大轮船像大黄牛一样哞哞直叫,黄包车在灰色浮动的水门汀路上徘徘徊徊,低矮的洋房互相拥挤着。
鲁迅先生的房子不是别墅,倒像今天的贫民屋,只不过多了一种味道。
我预备跃下来。正巧几个白围巾灰长衫手拿书的青年和先生说着笑着从屋里出来。先生并没有穿长衫,而是新文化运动时期穿的那件花格子西装,发型也非直立的怒发平头,而是90年代人们喜爱的西式。先生站在青年们的后面,满脸的笑,目送了良久,才把门轻轻关上。
由于运转速度太快,惯性太大,我来不及敲门便破门而入。
先生怒目圆睁,他看着我的小分头,瘦高的身子,有点流氓味的夹克。他大概以为我是特务,很威严地说:“你想干什么?”
“不,先生。我是青年,我奔了六十多年才到这里!”
“噢!请喝杯水吧!”先生怒气顿消,但那深邃的眼里分明藏着几丝惊奇。
“谢谢,先生。我累极了,全身散架,比脱胎换骨还要痛。我先睡会儿,请为我炊一顿吧!”说罢倒在先生的床上。但我的思维还在时空隧道里高速运转。
未几,我自言自语地说着许多话。
——先生,我是个青年,新中国,90年代,真正的农村青年,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青年,但是苦闷得很。先生,您不知道,您在人间成了塑像,您的文章被某些人曲解,我每看到先生的圣像和文章,我就非常寂寞。
我感觉到我的鞋被人脱掉了,我像个被困的奔驰猛士,希图从束缚里冲出,但是被子一次又一次地盖在我身上,我哀叹了。
——先生,您知道吗?当我在经济常识课上说中国一些落后的山村,还使用着唐朝时发明的曲辕犁的时候,城里的同学哈哈大笑,老师说我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并建议我去自然保护区看一天森林。当大多数山民顶着烈日刨草锄地的时候,有的“公仆”坐在空调办公室里啜饮着冰水,手里拨弄着庸俗的刊物……
——先生,当别人捧着金庸武侠琼瑶言情,听着波普音乐,扭着迪斯科的时候,我按自己所好,读先生的小说杂文,哼几句老歌,抄一点古诗词,摸一下球拍。他们竟说我是子曰诗云的孔子孔孙。先生,我寂寞啊……
…………
我渐渐忘了我还说了些什么,我有一种经过六十年的跋涉脱去重负的痛快感,好像我身上的一切束缚,在刹那间烟消云散。我终于恬静地睡了。
当我醒来时,先生的屋里香气扑鼻,先生为我倒了洗脸水,然后坐在对面,吸着烟。他笑着说:
“你说了许多梦话,你的话里有些名词我没听说过,只是不曾想到你们也会如此寂寞。你好像在床上操练什么?我为你捡了几回被子。”
“真的吗?多谢先生了,不过,我怎样驱除这寂寞呢?”
“20年代我寂寞彷徨了好长一段日子,但是现在过来了。寂寞总是会有的,但只要坚信自己是为大众为民族而奋斗,并且尽力而为多谋事,寂寞总会少的。你好像很担心青年,我也并不完全了解90年代的青年。的确,人的思想很复杂。但是我坚信中国自有大批前进的青年,只要大家努力,多做些事情,中国的未来无限光明。你是知道的,上海十里洋场,不知有多少恶少流氓,多少贪官污吏,但我并不因为他们而对中国失望,因为中国自古就有为民族默默工作的脊梁。”
“好了,你不是饿了吗?咱吃饭吧!”先生为我盛饭,并笑着说:“苟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犹未悔!咱撑饱肚皮再说。”
夜已经深了。我乘着像先生故乡乌蓬船似的时空隧道,在桨声灯影里,载着先生的背影一起渡回了彼岸。
我一跃而出了时空隧道,两脚立在中国文学宫的正殿上。先生被寂寞地供着,他的脸色被香火熏得难看。供桌上摆满了各色的祭品,但还是原封不动的,先生一直未能下筷子。
我回过头来,时空隧道已经远行了。看着熙熙攘攘的人间,这寂寞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本文为“顶新杯”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第一赛季获奖作品)
【简评】
作者心怀抱负,忧国忧民,有强烈的民族责任感自豪感,面对现实的困惑,他深感“寂寞”于是他就有了这样一次——当代青年人和20世纪文学大师的心灵对话。文章富有想象力,细节描写真切感人,把大师从神坛上拉下来,读后倍感亲切,是一篇构思精巧的学生作文,值得借鉴。
(榆 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