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第8期
金牌大师傅
作者:臧勇强
翻译官的话,如同平地一个炸雷,惊得众人目瞪口呆。方宏业浑身哆嗦:“这、这,这不是在逼人吗?天底下哪有强迫别人做生意的事!”
金刚在一旁冷眼观看多时,此时忍不住插嘴道:“跟他们做生意,岂不成了汉奸!”
方宏业焦虑万分地:“不做行吗?他们把定金和话都撂在这里了!万一真的炸窑,那怎么办!”
金石开浓眉紧锁,沉吟道:“鬼子心狠手毒,说炸就炸,到时候不光是倒了金字招牌,窑上几百个弟兄靠什么活命!”
金刚怒道:“就让他们炸呗,宁愿饿死也不做狗汉奸!”
金石开冲儿子两眼一瞪:“你懂个屁!一边玩去!”
金刚头一扭,委屈地撅着嘴走了。
金石开和方宏业商量半天,仍是一筹莫展。
郑会长想了想说:“二位别急,我跟翻译官有点儿交情,待我设法打听打听再说。”
令他们觉得奇怪的是,鬼子要这么多缸甏干什么?难道也酿酒办厂?
争花魁比艺逞英豪
龙窑旁那棵老桂花树,开满了黄澄澄的花,清香四溢。
夕阳西下,窑工们收工回家了,金刚独自呆在窑场上。
按规矩,参赛的人得先送上一套作品评选,选中了才有资格比艺。午后开了一窑,这是金刚花了个把月时间,使出浑身本事精心做成。从申方、海方大缸到时长缸、放小缸、皮蛋缸、大酒甏、小酒甏、茶叶甏……整整一套18件,件件精品,在落日余晖映照下,金光闪烁,敲上去清脆悦耳。
金刚正喜滋滋地欣赏着,玉叶悄悄来到他身后。
玉叶留着一头时髦的齐耳短发,上穿一件月白色短袖衬衣,胸前微微隆起,下穿一条黑绸裙子和一双黑布鞋,露出两截雪白的胳膊,手里拎着一盒月饼。
“这么晚了还来干吗?”
“我爹叫我给你送月饼!”
“嘻嘻,是你自己想送给我吃吧!”
“你心里明白还问什么!”玉叶红着脸羞涩地说。
金刚干了半天活,正觉饥饿,抓起火腿月饼咬了一大口:“真好吃!”
玉叶看他吃得很香,心里甜滋滋的,不由得偷眼看他。他赤露着上半身,一身肌肉,健壮如牛,古铜色皮肤闪着光泽,散发出的汗水味,闻了叫人觉得心跳。她那双发亮的凤眼看着金刚,心神不定地问道:“金刚哥,快要比艺了,有七八十个人呢,你能赢吗?”
金刚自信地笑道:“能!”
他飘然地想,凭自家祖孙三代为她家做了几十年的好缸,爹又是山水县赫赫有名的金牌大师傅,这回选大师傅,正是三根手指捉田螺———稳拿。换句话说,再过几天自己就是方家女婿了,只是两位小姐,不知哪个会做自己的新娘。
“你喜欢我姐,还是喜欢……”玉叶低着头,手不停地扯着脚边的青草。
金刚明知她的心思,却故意逗她:“一个也不喜欢!”
她生气地在他腰里捅了一拳:“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
“嘻嘻,当然是喜欢你啰!这辈子除了你,我还娶谁!”
“可是,我爹妈硬要我嫁给郑会长的儿子,叫我姐留在家里,说什么也没用!真是急死人了!”玉叶说着,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金刚脸上布满愁云,嘴里的月饼也索然乏味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玩泥人过家家,早像一家人似的。这事怎能拗得过父母?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两人唉声叹气地呆坐着,一时也想不出个好法子来。
玉叶早就打算好了,只有把生米烧成熟饭,才能让父母改变初衷,可是女孩子家怎开得了这个口呢?想了想,嘻嘻一笑:“身上好痒痒,我去洗个澡,你帮我看着点,不许偷看噢!”
龙窑旁搭着一间大草棚,里面排着三口大缸,比地面高出三尺,一半砌在窑砖里,烧窑时窑砖发烫,将热气传到缸里,水便热了。温度高时水是开的,工人们既喝也洗。另外几只稍微小点的缸,用来洗澡。几根粗大的毛竹,劈成两爿,将不远处的一路涧水接住。清澈的泉水,通过竹槽源源不断地引进三口热水缸。缸的下端凿了个小洞,热水再经一条条小竹筒流进一口口澡缸,只要动一动竹槽,便可以随意调节水温和水量。无论冬夏,工人们每天收工后,就在这里洗澡,妇女们要等男人们走光了,直到很晚才敢来。
上弦月慢慢爬上夜空,很明亮。晚风徐来,远处黑幽幽的马尾松林,传来轻微的涛声,草丛里几只蟋蟀唧唧唱个不停。金刚靠在桂花树身上,耳边不停地传来哗哗的舀水声。澡棚的墙,用竹篱巴隔成,上面挂着几片草帘,早已破烂得遮不住什么,经风一吹,再借皎洁的月光,几乎能看清里面。金刚心里想着别偷看,眼睛却不知不觉地朝那里瞟去,只见玉叶站着,从缸里舀起热水,举过头顶欢快地往下浇,小巧玲珑的身体,雪白雪白的,肥臀浑圆好看,一对不太大的乳房,随着搓洗动作不停地颤动。
金刚看得如痴如醉,脸烫心跳。突然,玉叶发出一阵恐怖的尖叫,身子一趔差点滑倒。金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腾地跳起来,来不及多想,冲进澡棚。
玉叶浑身颤抖地叫道:“蛇!蛇!”
顺她手指望去,只见挂衣服的竹竿上,缠着一条扁担长的花斑蛇,足有小孩胳膊粗细。金刚仔细一看,松了口气:“是家蛇,不咬人!”
那蛇也受了惊,从篱巴缝里钻了出去。
这时金刚才察觉到玉叶正紧紧地搂着自己,沾满水珠的身体,温柔滑腻,透出一股处女特有的蜜香。金刚顿觉脑子一片晕眩,呼吸急促:“你、你真好看!一定要嫁给我!”
玉叶依偎在他那结实发烫的胸膛上,含羞地点点头。
金刚想推开她,却被她抱得更紧了。他喉咙里激动地哦了一声,将她娇小的身体,放倒在潮湿的地上,地上垫着一层防滑的草包,他那壮实的身体,山一般地压了上去。
一阵急风暴雨过后,她喘息着,觉得从未有过的快乐和满足,迷恋地抚摸着他身上一块块起伏的肌肉疙瘩,她从小就打心底里喜欢他的壮实和憨厚。
玉叶深情地注视着他,神色凝重地:“你一定要当上大师傅!否则我就一头撞死!”
金刚全身震颤,肃然地点点头。
中秋节早晨,陶工及老少们全聚在窑场前。
窑前龙门口,有一座神龛,内供窑神陶朱公,龛前摆着一张石桌,桌前放一只陶制大香炉,平时香火不断。每回装窑出窑,必先祭拜窑神后,方可进龙窑干活,这成了窑场上必不可少的规矩。若家中逢大事,也来此祭拜,以求平安。
一位老者先去石桌供上猪头三牲、时鲜果品。
金石开大师傅手执三炷清香,大步走到香炉前,仰天高喝一声:“祭神了!”顿时群山回荡,身后黑压压地跪倒一大片。
金石开燃香上供,洒酒祭神,然后率众陶工行三叩首大礼,窑场上响起一片高喝:“窑神保佑,金缸平安!”
祭毕神灵,众人来到方家缸场,这里几亩地大小,宽敞平坦,是堆放窑货的场地,早已围满了赶来看热闹的人群。缸场一端搭了个很大的看台,方老板从各地请来十几个老客户,又从各家窑场,请来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师傅,还特地请县商会郑会长担任司仪。
事先由报名的陶工,将自己做的全套缸甏摆在缸场上,由老客户和大师傅们一一评判,最后筛选出前五名,参加正式比赛。昨日已经选定,前四名都是别家窑场的年轻后生,金刚名列第五。
第一轮比赛:做龙缸。
空地上一字儿排开五只泥凳,每只三尺宽五尺长,木马一般,皆用百年银杏树对剖做成。这门手艺,最能显出陶工的真本事,先将陶泥用木锤打成泥片,这泥片大有讲究;硬了,缸缝无法粘接;烂了,陶坯竖不起来。厚了笨重,薄了易裂,得打成橡胶皮一般,方见功力。
就听一声令下,五个陶工手持木锤,左右开弓,上下飞舞,拍打声如百子鞭炮般脆响,眨眼便将一坨缸泥,打成片状。手量指划,裁成数段,在一只圆锥形的木模上拼凑起来。缸沿是最难的一道工序,将陶泥搓成胳膊粗细的长条,如蟒蛇缠身般背着,手捏一头,顺着竖起的薄泥片,一下一下捏上去,稍不留神,整个缸坯便会塌倒。最后用硬布蘸水,将缸沿镗得溜光圆滑。缸坯做完,还有一道绣花般细活,将另一种颜色的粘泥,小心翼翼地贴上缸壁,全凭心灵手巧,随手浮雕出龙凤呈祥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