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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唐代闺怨诗的独特之处
作者:黄新图 古春梅
苦的折磨。她们不仅要饱尝一般怨妇所共有的相思之苦、别离之恨,而且还要时时牵挂边关丈夫的冷暖安危,承受的感情压力格外沉重,是其他类型的闺妇们无法相比的。
比如“三月时将尽,空房妾独居”(张说《三月闺怨》)描写年华的虚度;“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李白《子夜吴歌》)表现热切的期盼; “欲知别后相思意,回看罗衣积泪痕”(戴叔伦《春怨》)是一种无处可诉的委屈;“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陈玉兰《寄夫》)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担忧;征妇们不愿“李陵一战无归日,望断胡天哭塞云”(裴羽仙《哭夫》),更不愿“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张籍《征妇怨》),她们的相思不是对丈夫的怨恨,而是一种侥幸的期盼与浓重的担忧。
常言道:“外有征夫,内有思妇”,边塞诗中的征夫之怨与闺怨诗中的征妇之怨其实是密不可分,彼此相连的,二者互相参详,互相比照,感受更切,体味更深。比如闺怨诗中有“停梭怅然忆远人,欲说辽西泪如雨”(李白《乌夜啼》);边塞诗中则有“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闺怨诗中有“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沈佺期《杂诗》);边塞诗中则有“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高适《燕歌行》)。闺怨诗中有“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沈佺期《杂诗》);边塞诗歌中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王昌龄《出塞》)。尤其是陈陶的《陇西行》,既写征夫又写思妇,一二句“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写守边将士英勇报国,战争场面慷慨悲壮,极其残酷;三四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没有意料之中的呼天抢地、痛不欲生,而是描写可怜那将士们的白骨已然堆积在无定河边,而他们远方的妻子,却以为丈夫还活着,依然在梦中深情地牵挂着他们,盼望着有朝一日与他们相依相伴、再度团圆。诗人以“无定河边骨”与“春闺梦里人”两相比照,一边叙现实,一边写梦境,虚实相对,生死相对,凝聚了诗人对征夫思妇的无限同情,造成强烈的艺术效果。
这些诗作在众多崇尚保家卫国、赞美开边拓土,表现盛唐气象的诗作之外,能够引发人们对战争的副产品——征夫征妇予以同情,予以关注,了解他们的遭遇,同情他们的悲苦,关注他们的命运,尊重他们的情感,肯定他们作为普通人、正常人的生活需求与情感需求,同时委婉、含蓄地讽刺了帝王的穷兵黩武与边将的怯懦无能。
综上可见,“征妇怨诗”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像一般的闺怨诗那样主要是怨恨远别的丈夫或薄情的丈夫,而是怨恨造成夫妻分离的社会,怨妇连同丈夫都是饱尝分离相思的受害者与牺牲品,他们无力以回天;并且征夫之怨与思妇之怨,如出一辙,互相辉映,更加大了怨情的力度,越是描写夫妻之间的深情,就越能体现出兵役徭役的无情,从而加大了闺怨诗的批判力度,增强了闺怨诗的现实意义。
四、宫妇怨诗
唐代抒写宫中女子幽怨的宫妇怨诗可以说是唐代很特殊的一类闺怨诗,它的产生源于后宫制度。封建时代的帝王,为了一己私欲,霸占大量女性以满足其淫欲和役使的需求。唐代帝王的生活也很奢侈淫糜,先后在位的二十一位帝王,大多沉湎女色、纵情放欲,仅“开元天宝中,宫嫔大率四万”(《新唐书宦者列传序》)。这众多女子一人深宫,便失去了人身自由,除非皇帝恩准,否则她们只能老死于寂寞冷清的皇宫而别无选择。与世隔绝,使她们对家乡亲人极度怀念:“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张祜《何满子》),写宫女离乡之遥远和隔绝之久长,失去了人身的自由、家庭的欢乐;纵有锦衣玉食的生活,君王偶尔的顾幸,也难以压抑二十年来日日夜夜在胸中翻腾的思亲情绪和故土情结,其悲惨境地一览无遗。
殊不知,与亲人的分离,仅仅是这些宫女悲惨命运的开始,进宫的女子有着不同的际遇,一类是得到皇帝的宠幸,风光得意的妃子;另一类则是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不要说承受皇上的恩宠的普通宫妇。得宠的女子自然是少数,沦落为平常宫妇的乃是多数。宫女们并非都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实际上大多数只是后宫的奴婢,“十中有一得更衣,九配深宫作宫婢”(元稹《上阳白发人》),而“不识君王到死时”(杜牧《宫人冢》)的人更不在少数。白居易的《上阳白发人》就描写了一位“人时十六今六十”的老宫女的凄惨人生。这位因貌美人宫的女子,刚入宫就“已被杨妃遥侧目”而被打入远在洛阳的冷宫,从此独宿空房,寂寞相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由青春少女变成了白发阿婆,孤独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而她的命运正是宫中众多不幸女子悲惨命运的缩影与写照。
即便是凭借美貌或才艺得到皇帝的恩宠,这种恩宠也是非常靠不住的。因为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凭借权势,为所欲为是历代帝王的本性,这就注定了那些深宫女子必然被冷落的命运,饱受深宫的寂寞与心灵的煎熬,因而也在“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李商隐《宫词》)、“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白居易《后宫词》)的情况下同样度过了痛苦忧伤的一生。李白在《妾薄命》中,不仅描写阿娇由得宠到失宠的情形,还得出振聋发聩的结论:“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对“以色取人者”进行讽刺,对“以色事人者”进行警告,触目惊心,发人深省。而在王昌龄的《长信怨》中,即使是班婕妤这样的才女,也难逃失宠后被无情抛弃的命运:“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她恨自己幽困冷宫,连一只能享受阳光的乌鸦都不如!
综上可见,宫妇怨诗的特殊之处在于:对象是君主,君恩无常;环境是后宫,与世隔绝;既不敢宣泄对君王的怨恨,也无法改变被幽禁的处境,较之普通怨妇,更为凄惨悲切。况且跟一般婚姻有所不同:不是三妻四妾,而是成百上千;不是夫妻恩爱团聚便没有悲剧,而是有人越得宠越恩爱越持久,由此越发加大了失宠的人数:“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白居易《长恨歌》),一人欢笑的背后是千人哀愁,因此她们的生活自然是更加痛苦、更加无望,有更多不敢宣之于口的怨情。
综上所述,闺怨诗本属于儿女情长之作,范围局限于闺中,情感局限于幽怨,包含的社会信息量不大;但唯其如此,却有一种独特的审美视角,它关注的是特定的情感、表现的是特殊的人群,成为盛唐之音的特例,形成“以悲为美”的审美特征,可以帮助我们从另一个侧面窥视唐人的世界、感知唐人的情感,从而达到更加准确地把握唐诗独特的审美价值和认知价值的目的。
黄新图,古春梅,大学教师,现居四川自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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